曹雪芹 · 第四十七章 五香何期霧昏籠 鳥符應兆兵符握
這一次,太夫人準備長住北京,曹頫自當親去安排。請示太夫人後,決定帶領曹霑先行。
太夫人想起受老皇上恩寵,兒子十七歲當差,曹頫十四歲接任江寧織造。如今,霑兒也確實應該懂些仕途經濟了。但又擔心曹頫將他管得太嚴,使霑兒不自在。因而一再囑咐曹頫,去京後,莫如先讓霑兒暫住姑姑家,和福彭兄弟也有三年多沒見面了,在一起還可以多聚聚。
曹頫奉命,擇了吉日,便帶領曹霑等北上。為了事先安排好太夫人居處,侍候好曹霑,太夫人特命紫簫和雙燕一同隨行。
到了京師,自有前站家人通報,曹霏夫婦早已吩咐老總管佟富,帶領家人一字兒排開,在門前恭候。王捷三得信兒趕來,亦和曹霏一起立在門口。不到一盞茶時,曹頫一干人便已來到家門。
文苓帶著丫鬟、嬤嬤、媳婦們在三門迎接。向曹頫施禮後,見到曹霑,文苓暗暗吃驚,沒想到霑哥兒竟長得比自己還高出半頭了,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曹頫吩咐霑兒回自己屋後,聽了王捷三和曹霏夫婦關於借住羅王府的稟報,一面誇讚他們辦得好,能使太夫人安娛晚年;一面對羅王府的風水,還有不盡安心之處。自從雍正登基以來,總感到自己頭皮兒薄了,種種兆頭都不甚美妙,處處得加倍謹慎小心才行。
曹霏道:「羅王府雖已修繕一新,但常年無人居住。依侄兒愚見,還是先請來一位陰陽先生安宅,再搬進去住為好。」
曹頫點頭道:「說得是。趁老太太沒到之前,安排妥帖,老太太一到,就可安心納福了。」
王捷三忙道:「此事包在我身上,老爺只管諸事放心好了。」
原來,王捷三乍到京城,作成了借住羅王府這件大事,膽子就壯了。不但在文苓兩口子面前說話頂事兒,就是在曹頫面前,也比過去有分量了。
但是,他也有不稱心的事兒,就是缺那大把花的、上秤稱的銀子錢。他專心磨眼的,只想往錢孔裡面鑽。
王捷三知道曹頫在京的屋裡人四喜,是來青蚨老闆送的。自己既是曹頫內兄,自會得到牽引。他通過福興祥號,結識了通匯錢莊老闆司會。司會知他是曹府內親,送上門來的頂門槓,兩相會意,就攪到一塊兒了。王捷三為了借住羅王府,籌辦浮支、貼用,過手落下的銀子,掛到通匯的「萬金賬」上,就實打實地翻了兩番。
錢莊老闆趁勢招來長期存款,憑著信用,低息存進,高利借出,存戶認可,借戶靠實,手面越來越大,落到賬面上的數目,也就更大起來了。
如今,曹頫要請陰陽先生來安宅,王捷三自忖,又可一顯身手,樂不得地承擔下來。
文苓待舅舅走後,向曹頫稟報:因為四喜姨娘有喜了,不但接來姨娘母親方二娘,還接來了姨娘的親侄女兒。儘管府里不缺使喚丫頭,但總不如自己家裡人來得稱心。因而沒向老爺、太太請示,就擅自作主了。請老爺體諒侄媳年輕,少不更事。
曹頫對文苓的聰明能幹,早已看在眼中,便笑著安撫她道:
「咱們曹家,用一句俗語來說,正是走在『低點』上。這就要靠著大家分憂出力,度過難關了。吉人自有天相,咱們曹家氣數還沒有盡,就看是否心往一塊兒想,力往一塊兒使罷了。這陣子,我什麼都顧不上。這家,你先理起來,只管放手去做,你會管得妥帖的!」
文苓咯咯一笑:「老爺過獎了,侄媳可沒那麼大能耐。好在老太太就要來了,全家有了主心骨兒,這事兒,也就更好辦了。」
曹霑回到自己的東跨院,一進門,就嚷著要雙燕為他換衣服。
雙燕迎上來道:「去看小王爺,也得等老爺帶你先去向王爺、福晉請安之後才行呀。」
曹霑道:「知道!我是要去西跨院向四喜姨娘請安。」
雙燕聽了,撇嘴一笑。心想:四喜姨娘是那門子長輩,還用小爺去請安呢。但想到曹霑從不在意這些,便不言語了。拿出日常穿戴,為他換衣服。邊穿邊道:
「老爺這會子在大客廳和三爺、三奶奶、王大舅議事呢,一會兒就要回西跨院的,你在姨娘那裡可別呆長了,老爺不喜歡你亂跑。老太太還沒來呢,惹怒了老爺,可沒人給你撐腰。」
曹霑笑著答應。穿戴好了,便向西跨院四喜屋裡走去。
雙燕看著曹霑到西跨院去了,便到裡屋,繼續往柜子里安放東西。都是曹霑的「寶貝」。
紫簫進來見了,甚為不解。雙燕便數說著這些寶貝的由來:
「……這是玥兒小姐送給小爺的霽紅帕、這是從玥兒小姐屋裡拿來的畫兒、這是給玥兒小姐買回來的書,那是太小姐畫的『危巢圖』。這是金鳳的詩,還有一串串小棕子,那是從雨花台用一個金錢兒換來的石頭。這是前兩年從王府帶回南方,這會子又帶來的團扇。那是從北方回南方時,一路上揀的大石頭、小石子兒……」
紫簫笑著嘆氣道:「你們也過分依他了。我看,除了太小姐和玥兒小姐的東西,給他留著,那些破玩意兒、石頭子兒什麼的,都給他扔了算啦!他見什麼愛什麼,那記得這許多呀?」
雙燕道:「這,姐姐就不知道了。小爺的記性,對別的事兒不好,對喜愛的東西,可永遠記在心上吶!」
紫簫道:「哎,這回來北京了,沒吵著要找玥兒小姐呀?」
「怎麼沒有?在路上就問了,高興地說,這回到北京可好了,不但可以見到福彭大表哥,還可以見到玥兒妹妹和太姨呢。」
「這可怎麼好?」
「可不!這不比在漢府,凡事有老太太作主。小爺到了北京,非要找這兩位可怎麼辦?我琢磨了一下,告訴他,在老太太沒來之前,千萬別提此事,這裡都不知道南方的事情,要他耐幾天,橫豎老太太就要來了。他尋思了一會,覺著我說得對,就依我了。」雙燕接著又嘆了口氣道:「就由老太太來補這個洞吧!」
紫簫也為難道:「你倒會往老太太身上推。可老太太來了,也沒法再給他找出太姨和玥兒妹妹來。到那會子,又該怎麼辦?」
「唉~……!能有什麼辦法?學老太太話,走一步算一步唄!……」
自從康熙末年,曹霑到北京過年時,在前海宅子見到四喜姨娘後,只要回到前海宅子,便喜歡到四喜姨娘屋裡呆一會兒,和四喜姨娘說會子話兒。
他覺著四喜姨娘說的話,特有趣兒。比如,吃松子兒,她就說,松子兒是夾在松球媽媽翅膀里的,杏仁兒是躲在杏核懷裡的,核桃仁兒是敲出來的,這棗兒,要結得多,就得「扇樹」、鮮棗怎麼炮製就成金絲蜜棗了;怎麼炮製,就成醉棗了……。她做的小荷包兒,也特別精緻,繡的那花兒,顏色也配得那麼可人,就象她這個人一樣。曹霑總想去摸摸她那雙手。經她手做出來的東西,他都覺著好吃、舒服……。
四喜原是北京大綢緞莊老闆來青蚨家的大丫鬟,長得白嫩,不但有幾分福相,還是個多子的星君。來青蚨為了打通江寧織造這條綢緞來源之路,托人多方打聽,知道曹頫尚無子嗣,內眷均在江南,北京府內無人。因此,重禮託了福興祥大老闆湯興,宴請曹頫。乘酒興方酣之際,用一乘小轎,將四喜送進了前海宅子。曹頫雖是拘謹膽小之人,但對李煦舅舅的早年心腹湯興,還是放心的。何況,那時膝下尚虛,屋裡收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好在四喜溫順體貼,與世無爭。曹頫每次進京,有個曲意奉承的侍妾,倒也十分滿意。不但福晉認可,太夫人也點了頭。王夫人只是撇嘴笑了一下,也沒多說什麼。從此,曹府上下,便對四喜以姨娘相稱了。
曹霑剛進西跨院,從門裡走出來一位姑娘。猛一看,覺著眉眼之間,有點象四喜姨娘。但顯然不是。看她那身半舊的衣裙,心想,許是新買來的丫鬟,便笑著迎上前喊了一聲:
「姐姐!你是哪個屋裡的?」
誰知那姑娘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禮也不施,瞪了他一眼,便匆匆向北拐過去了。
曹霑碰了一鼻子灰,也沒在意,兀自向四喜姨娘屋走去。早有丫鬟茉莉迎了出來,驚呼道:
「啊呀,小爺都長這麼高了,多早晚來的?」
曹霑笑道:「剛到不一會兒,姨娘好嗎?我來向姨娘請安來了。」
四喜在裡面聽到曹霑來了,迎出來道:
「小爺來了,快請屋裡坐!一路上辛苦了吧?」
「沒有什麼,姨娘好!」曹霑說著,便要行禮。
四喜忙過來攙扶曹霑道:「別折我了!小爺,快讓我瞅瞅。」拉著曹霑上下打量一番,慢吞吞䀹著兩眼道,「長得比我都高了,越發俊了!」
曹霑捧著四喜的手,眯著兩眼,看著她用眼睛一睜一閉地打量自己,恨不得把自己也閉到她那雙大眼睛裡去。
忽然,一個大嗓門兒,喊著進來道:
「喲——!是公主,還是王子呀?這屋裡都亮堂起來了!」隨著聲音,便滾進一個胖女人來。
四喜回頭嗔道:「又胡說了,媽!這是曹霑小爺,隨老爺剛從南京來的。」
方二娘移動著肥胖的身軀,忽閃著大眼睛,忙過來拉著道:「這麼俊的人兒,我老婆子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是頭一回見呢!」
「媽,您這是怎麼啦?」
曹霑聽到四喜喊媽,忙對方二娘稱呼「外婆」,便要請安。
方二娘一聽,不由愣住:「外婆?」
茉莉和小丫頭在旁笑得前仰後合道:「小爺,北京可不興叫外婆,按輩份,應該叫姥姥!」
曹霑忙又改口稱「姥姥,您好!」還要請安。
方二娘一把拽過來摟在懷裡道:「我只說你四喜姨娘是萬里挑一的細皮嫩肉了,沒想你這個大小子,比你姨娘還細泛呢。手指頭一捅,都要破了。真是大宅門的哥兒呀!」說著,回頭向屋裡喊道:
「五香,五香!快出來見見你這位玉人兒似的哥哥!」
誰知裡面不見身影,卻從門外傳來了一個慢條斯理、寬厚圓潤的聲音:
「奶奶叫我?」
隨著聲音,進來了五香。
曹霑一見,原來就是剛才在跨院門口遇到的那位姑娘,自己卻把她當成使喚丫頭了。忙上前陪禮道:「五香姐姐,剛才失禮了。」
五香見到曹霑,原來就是剛才在門口,被自己瞪了一眼的小爺,不由羞得立也不是,走也不是,直想用手捂著臉兒,不知如何才好。
方二娘道:「這丫頭,幹什麼去啦?快見見你表哥!真是鄉下丫頭,捂著臉幹什麼?」
四喜生氣地又喊了一聲:「媽!」隨即對曹霑道,「小爺,這是我哥哥的閨女,是三奶奶特意從鄉下接來照顧我的。」又對五香道,「五香,過來見見小爺。沒準你比小爺還大呢。」
方二娘問道:「哥兒是哪年生人?」
曹霑答道:「乙未年生。」
方二娘道:「哦,那和咱們五香同庚。幾月生的?」
曹霑道:「正月初七。」
方二娘道:「那還是比我這孫女兒大。咱們五香是五月生的。她爹說,五月花兒香,就叫個五香吧。五香,快過來見小爺,向小爺請安!」
曹霑心想,哪有這樣取名兒的?五香,要叫出去,豈不成了五香花生、五香豆兒一類的詞兒了嗎?要改一個什麼名兒才好。
五香聽得奶奶吩咐,只得放下雙手,向曹霑微微施禮,低低喊了一聲:「小爺。」
曹霑從她臉上,又看到四喜姨娘那雙大眼睛,含著曉霧般迷惘神情,不由也低聲道:
「叫我哥哥吧。妹妹,我給你取個名兒可好?」
五香看著他,更迷惘了。
方二娘忙道:「勞小爺給這賤丫頭取名兒,那真是有造化了。還不快謝謝小爺!」
曹霑看著五香吟道:「『霧唾香難盡,珠啼冷易銷。』(注一)我看,取名『霧香』可好?」
方二娘大聲道:「好!好!小爺真神了!她娘生她那天,就是漫天大霧,早起出門兒,十步以外,啥都見不到,白茫茫一片……」
正說著,曹霏奶娘李嬤嬤走了進來,見到曹霑,不由愕然。問道:「這……?」
四喜見李嬤嬤進來,一陣臉紅,輕輕叫了一聲:「李嬤嬤來了,李嬤嬤請坐。」
方二娘忙道:「李嬤嬤沒見過這位小爺呀?這就是您奶大的霏哥兒的堂房兄弟……」
李嬤嬤接道:「是隨四老爺一起來的占姐兒?怪不得聽說老太太疼呢!這樣的哥兒,誰見了不疼呀?一路上辛苦了,剛到家,快回屋歇著去吧。老爺馬上就要來了。」
曹霑忙對李嬤嬤施禮:「是!嬤嬤請坐。」隨即對方二娘、四喜請安告退。臨出門,又對五香道:「妹妹有空兒到我那邊坐,我就在東跨院,和姨娘屋子對著的就是。」
五香看著曹霑,䀹了一下眼睛,什麼也沒說。曹霑含笑看她一眼,便匆匆走了。
李嬤嬤忙對丫鬟道:「茉莉,老爺馬上就過來了,你們快拾掇拾掇吧!」
茉莉答應著,自和小丫頭去收拾。
方二娘忙招呼五香道:「快!你姑父就要來了,咱們裡屋去。」便拉著五香進去了。
李嬤嬤見四外無人,低聲對四喜道:「這幾天身子骨兒怎麼樣?老爺來了,可得小心點兒。」
四喜低著頭,臉更紅了。
李嬤嬤湊近四喜,更小聲道:「霏哥兒可是捏著一把汗呢。」
四喜禁不住流下淚來。
李嬤嬤急了,悄聲道:「哭什麼?快去洗洗臉,抹點粉,老爺馬上就要來了。是大喜日子,可大意不得!」忙扶著四喜到裡屋去,邊走邊喊,「桂花,快侍候姨娘洗臉,打扮打扮,老爺就要來了。」
桂花答應著,端盆水走了進去。
李嬤嬤走出來,四處打量一下,便快步走了。
曹頫回到屋裡,四喜迎過來請安。
曹頫道:「免了吧,何況你又是雙身啦!」禁不住打量她一下,問道:「近來可好?」
四喜無地自容,臉紅低頭道:「托老爺福,近來好些了。」
這時,方二娘走出來,向曹頫萬福:「請老爺安!」
曹頫忙還禮道:「是方二娘吧,早就應該接過來,照應四喜了。以後就長住這兒吧!」
方二娘道:「是!謝謝老爺!四喜前些日子,茶不思、飯不想,就想吃酸的。這一個來月才見好一點兒,都是托老爺洪福。別的我不會,侍候月子,我倒敢說,是數著一等哩!」
曹頫回頭問四喜道:「聽說侄女也接來幫忙照顧,可心嗎?」
方二娘聽了,忙向里喊道:「五香,快出來見你姑父!」
四喜急忙提醒:「媽!」
方二娘急改口道:「快出來見老爺!」
五香從裡屋走了出來,怯生生映著雙眼,向曹頫請安。
曹頫見這姑娘,也生了一雙和四喜一樣的大眼睛,骨骼里透著俏麗,只是黃瘦一些,顯得有些村氣。正想要四喜為她張羅做幾件新衣服,恰巧桃紅夾著包袱,走了進來。向曹頫請安後,便在桌上打開包袱,對四喜和方二娘道:
「三奶奶吩咐,送來給五香姑娘做衣服的」。一邊說,一邊把那粉紅的、淡綠的、翠藍的綢緞,成捲地拿出來攤在桌上。
方二娘眼睛都看花了,忙道:「阿彌陀佛!我們小五香,在寶坻鄉下,哪兒見過這個?怎麼一步就進了天堂,這是哪兒來的福氣?其實,這兒姑娘們穿剩下的衣服,也夠她撿巴的啦。還勞三奶奶惦著,送來這麼多娘娘也能穿的綾羅綢緞,這不活活折了她嗎?快拿回去吧!」
曹頫看了文苓命桃紅送來的衣料,不住點頭,含笑要四喜為五香收下。
四喜只得對桃紅道:「謝謝三奶奶,又勞三奶奶操心了。」
方二娘接道:「她個鄉下土生土長的,剛剛到城裡,那就用著這樣打扮了?既是老爺叫收下,就留著給她慢慢兒穿吧。」
桃紅道:「五香姑娘來的那天,三奶奶就念叨著,要開庫取料子送來。可是七岔八岔,老也緩不過手,直到今兒才送來,還說請姨娘、方二娘擔待點兒呢。」
方二娘忙道:「姑娘說哪裡話來,咱祖孫倆來,就夠給你們添麻煩的了。這麼老大個宅子,這麼多人口,那兒忙得過來呢!」
曹頫道:「都是自家人,二娘不要客氣了。」對桃紅道,「回去給你們三奶奶說,姨娘謝謝了!」
桃紅忙答應,笑著出去了。
曹頫又和方二娘談了幾句,便要桂花傳話佟富,明天一早,要帶霑兒去王府,拜見王爺和福晉。
巳時,曹霑隨著曹頫,帶著隨身家人小廝,到平郡王府,拜見了平郡王納爾蘇和福晉。福晉命他免禮,曹霑哪裡管得,慌忙施禮畢,福晉便把他的手拉住,眼睛不免濕潤了。曹霑見了,禁不住惶惑起來。他看到姑姑比以前瘦多了,姑父的威勢,也幾乎沒有了,以前叫人見了膽戰的眼神,全變了……他正感到納悶,只聽姑姑叫寶瓶引他到福彭屋裡去。並告訴他說,福彭一大早被四阿哥召見,進宮去了。午時前,定會回來的。
曹霑請安告退出來,寶瓶和雙燕連忙跟上。
曹霑出來便往明德堂走去。
寶瓶笑道:「表小爺,小王爺不在明德堂住了。前二年就搬到東邊跨院了。」
曹霑「哦」了一聲站住道:「那就只有請姐姐帶路了。」
寶瓶笑著指道:「往東走。」
雙燕走在寶瓶旁邊,問道:「寶瓶姐姐,澄心姐姐他們都好吧?」
寶瓶道:「一會兒,你見了就知道了。」
他們穿過上面刻有「學詩」二字的月洞門,繞過一座太湖石堆砌起來的假山,走進東角門,便見一座庭院,玲瓏小巧,院中玉蘭怒放,清香撲鼻。一溜大紅漆柱立在廊前。
寶瓶喊道:「澄心,快出來迎接!看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從正門走出來澄心。她見到曹霑,驚喜地瞪大雙眼,憋住歡叫,急忙屈膝請安:
「表小爺來了!表小爺安!」
曹霑急忙上前扶住:「免了,免了!姐姐們呢?快把他們找來,趁著大表哥還沒回來,咱們在一塊兒先聚聚!」
澄心又屈膝躬身道:「表小爺請屋裡坐。」
曹霑從正門進到屋裡,覺著整個擺設,和姑父上房差不多,只是略小一些兒。
寶瓶對澄心道:「福晉示下,表小爺就在這兒等小王爺回來。」然後回身對曹霑微笑道,「表小爺,沒準兒福晉就安排您在這個院裡住了,兩位爺在一起,又要熱鬧了。」說罷,向曹霑請安後,便轉身走了。
雙燕忙上前和澄心相見。
浣紗從後面走了出來,向曹霑請安。
曹霑高興道:「浣紗姐姐,表姐也在這兒嗎?太好了,快領我去見她!」
浣紗微笑道:「姑小姐這陣子,怎麼能在王府住呢?」
曹霑問道:「為什麼不能?」
浣紗和澄心都笑了起來。
澄心道:「姑小姐回去都差不多半年了。要不,浣紗姐姐怎麼能派到這兒來呢?」
曹霑皺眉道:「表姐回哪兒去了?」
浣紗道:「回綠竹別墅去了。」
曹霑一聽綠竹別墅,就想起和那些姐姐妹妹煮茶喝的情景,又高興起來道:「那好!等大表哥回來,我們再一起到那兒找姐姐們玩去。」
這時,丫鬟們捧著茶點,請安獻上。
曹霑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忙擺手道:「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澄心姐姐,領我到大表哥書房去。你快去把墨香、硯儂、筆花、文影、紅縷、弓奴、鳴環眾位姐姐找來!還有小茶仙,我要看她們!」
澄心遲疑地看了浣紗一眼。
浣紗道:「你先領表小爺到小王爺書房去吧。」
澄心屈膝對曹霑道:「請表小爺隨奴才來。」隨即將曹霑引進福彭書房。
雙燕這時,才上前和浣紗打招呼問好。
浣紗道:「雙燕姐姐,聽福晉說,表小爺在南方,為了走了一個丫鬟,害了一場大病,可真是這樣?」
雙燕道:「我們小爺,就是情份重。要不,向王爺、福晉請安出來,就忙著找眾位姐姐呢。」
浣紗遲疑道:「這麼說,這事兒還得斟酌斟酌。」
「什麼事兒?」
浣紗道:「表小爺要見的這些丫鬟,如今都不在了。」
雙燕吃驚道:「都不在了?」
浣紗道:「怡親王殿下要幾個會武藝的丫鬟,王爺就把文影、鳴環、弓奴、紅纓獻上去了。提起這話,也有兩年多了。表小爺回南沒多久,就獻上去了。」
雙燕道:「墨香、硯儂姐姐呢?」
浣紗猶豫了一下道:「硯儂不知怎麼啦,一直長得比我們誰都豐滿些。前年,突然稜瘦下來。澄心稟報了福晉,福晉把她叫去,親自盤問了半天,又請太醫來瞧了,太醫說是干血癆,不能用了,便交給安順公公,打發出去了。」
雙燕聽了,不禁悚然。正要接著問下去,便聽院外太監報:
「小五爺到——!」
便見澄心領著八個大丫鬟出來迎接。
浣紗急忙拉著雙燕,到自己屋裡去了。
曹霑到福彭書房,一進門,一張鋪著金燦燦虎皮的太師椅,首先映入眼瞼,不由暗笑起來。他舉目四看,見牆上掛著各種奇巧的兵器中,有一張畫。畫的是蘭草與石頭,不由將他吸引過去。仔細一看,原來是江松筠老師的大手筆,怪不得畫得不一般……
曹霑知道這位老師畫蘭石,從不輕易贈人。不知大表哥是用了什麼方法騙來的,待會兒問問他,以便如法炮製,也求老師給自己畫一張。他遠站、近瞧端詳了好半天,越看越喜愛。
接著,他又打量了書房的擺設,見到福彭書桌上有一本翻開的書,心想,大表哥如今真箇是既愛武又喜文了。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十家注《孫子兵法》,不禁啞然失笑。
他轉過身來,看到多寶桶上擺設的古玩,在各種蛐蛐罐兒中間,一個高六七寸,口比飯碗還大的青銅筆筒,居然也擺在上面了。
曹霑見過各種材料做的筆筒,唯獨青銅製作的,還是第一次呢。不知大表哥又是從哪裡弄來的稀罕物兒了。他走過去用力一拿,分量卻很輕,差點兒碰到架子上。他拿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泥燒的,表面磨得光滑如玉,並刻有菊石,題著「鞠有黃華」四個字。書法篆刻都一般,只是製作不俗。曹霑著意賞玩一番。卻見另一層內陳列許多古玉。有一個玉環,放在一個錦緞匣子裡,曹霑拿起細看,這環整個雕鑿成一個鳥的樣兒……這是作什麼用的呢?
曹霑正在納悶,便聽到福彭響亮的嗓門兒在門口叫道:
「哈!曹霑!我在母親那裡看到舅舅,便知你來了!」
曹霑回頭,見福彭立在門前,不覺驚呆了。沒想到三年的時間,大表哥竟長得如此高大,原來唇上的絨毛,成了兩撇漆黑的小胡,姑父威嚴的眼神,卻移到大表哥的臉上來了。
福彭邊說邊走了進來,拉著曹霑,上下打量道:「長成了!長成了!出落得如此雋逸,出得門去,怕是要『擲果一車』了……哈哈哈哈……」
福彭大笑一陣,回頭對立在門前的澄心和丫鬟們斥道:「愣著眼兒看什麼?難道真要把他『看煞』不可嗎?還不取衣服來換,這一早上,可夠我受的了!」
曹霑這才注意到,福彭原來還穿著全副進宮朝覲的禮服呢。
澄心在門前屈膝問道:「爺不回房去換?」
福彭瞪眼吼道:「廢話什麼?」
澄心和丫鬟們急忙下去了。
福彭轉身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曹霑道:
「你這雅士,看看我這書房如何?」
曹霑這時才稍稍自在一些道:「夠熱鬧的!」
「哈,哈!我正在設法謀求淳度親王的墨寶。你看,與江老師相對的東面牆上,特意空了一塊地盤,就是要供奉淳度親王墨寶的。我還要桑家為我特鑄一對『鴛鴦劍』,配一副鴛鴦架,放在西北角上……」
曹霑一聽桑家,忙問道:「桑媽媽家?二妞姑娘好嗎?」
福彭眯眼一笑:「二妞不錯,大妞更好!可惜二妞不愛王孫愛窮漢,生意比前一落千丈。我去鑄劍,是看在大妞的份兒上……」
這時,澄心和丫鬟們捧著福彭便衣進來,福彭便閉口不說了。靠在椅上,伸開兩膀兩腿,讓澄心和丫鬟們為他解換服著。同時,轉換話題道:
「我這多寶橘兒,還中你意嗎?」
曹霑道:「依我看,就這個仿古筆筒不俗。」
福彭又大笑起來:「這麼說,其餘的擺設,都落俗羅?」
曹霑也笑起來道:「言重!言重!大表哥,你這些玉制兵符中,擺了這麼個玉環,可叫不出名姓來。」
福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大笑道:「曹霑呀,曹霑!你貶了這書房半天,這會兒也露『怯』了!」
「怎麼?」
「你再看看那玉環兒。」
曹霑從錦盒中取出玉環再看,見這鳥兒盤成的玉環,雕工異常精緻,但卻是個半面。心想,大表哥把它跟兵符放在一起,莫非也是個兵符?但又想到,兵符是打仗時用的,這樣碗口大的玉環,一碰就斷了,如何能作軍中信物?因而道:
「這玉環兒,充其量,是個鑲嵌瓶罐口用的。古董店的行話,管它叫作『器口』。你卻故意把它放在這裡,冒充兵符。」
「好個曹霑,說得倒頭頭是道兒的。可這,偏偏就是兵符!是春秋戰國時的鳥符!」
曹霑忙問:「出於何經何典?」
福彭道:「江淮一帶,古時把三月東北風名為鳥風。鳥風又稱信風。鳥形為符,所以傳信也……」
沒等福彭說完,曹霑就搶著說道:「是杜撰!是想當然!豈不足征也!」
福彭忙道:「夫子曰,禮失而求諸野。盡信書,不如無書。世上萬物,豈能皆見之於書,才能篤信,還要以實物補書之不足。」
曹霑聽了,微微點頭道:「唔,有道理。」又仔細將玉環考察一番,這才看著福彭道:
「果然是鳥符。這倒是件稀罕物兒,開了我的眼界了。可是,怎麼只有一半呢?」
福彭得意道:「珍貴,就珍貴在這一半上!」
曹霑道:「願聞其詳。」
福彭鿃了兩下眼睛道:「這是失群古物。那一半,當時必是在皇帝手中。也許出土時,就沒曾合符。也許原已合符:到了古董商人手中,故意拆開來賣,好牟取大利,賣在兩家手中,可從中跑合(注二)。商人就把兩頭都捏在手裡了。賣古董的,也和賣時興貨一樣。前些年,是瑪瑙身分高,目前,又是翡翠被抬高了身價。如今,從海外傳來了貓兒眼石,還有金剛石,比玉不知貴了多少倍。可見,石頭也有上天時。」
曹霑笑道:「大表哥怎麼忘記了:女媧鍊石補天。石頭本天成,足見石頭上天,不自今日始呢!」
福彭笑道:「我小時候,看見過南天門開了,但也沒見過有一塊石頭砸下來!」
曹霑也笑道:「天門自然就是雲門了。只有青雲平步,安能有石頭落下來之理?如果有的話,也是天外飛來的了!」
福彭道:「此話甚是!聽說城隍廟有個刻著『猗獸』的影壁,原石就是天外飛來的。」
「這影壁不是在南方嗎?莫非北方也有?」
福彭深怕曹霑刨根問底的脾氣兒,忙道:「誰知它在北方還是南方,不過是聽來的罷了。」
兩人哈哈一笑。曹霑道:
「大表哥,聽說四格格表姐回去了,咱們什麼時候去綠竹別墅,找姐姐們玩去吧!」
「不行!母親不讓我去。」
「為什麼?」
福彭微笑道:「四格格就要成為你大表嫂了,自然要迴避羅!」
曹霑瞪大眼睛:「哦——!」
引得澄心和丫鬟們憋不住,都笑了起來。
福彭換好衣服,站起來一甩袖子,斥道:「笑什麼?」
嚇得丫鬟們急忙捧著換下的衣物出去了。
福彭道:「你來得好!趁你表姐沒過門之前,咱們在一起多玩玩,跟那些草包,可把我玩膩了。」
曹霑不由想起福彭挨打的事兒,問道:
「韻華小五爺還敢來找你嗎?」
福彭哈哈一笑道:「他不敢來找我,我可敢去找他。」
「找他?」
「不是找他算賬,是找他去玩!至今,他對二妞還沒死心呢。」
「哦!」
「如今,你也長成了,該見見世面了。這回,不但可以到南府去看看那幫戲子,還可以帶你到大商家去看看他們豢養的家班。都是從蘇杭一帶買來的。有幾個角兒,真不錯。」
「小五爺家的王寶珊呢?」
「你就知道個王寶珊,最多還有個鄭雙卿。如今,比他們好的多了去了。你就隨著我看吧!有十些班,十香班,遏雲班……都是你沒見過的呢!」
注一:李義山詩《碧瓦》。
注二:跑合——古董行中也有一種跑合的,不但了解當前時尚,更熟知某些王公巨子正想搜購什麼,哪家宅第又想脫手什麼,便從中作成。不但可取佣金,還可兩邊欺瞞,牟取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