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六章 荒投野店多奇遇 席開戴寓惹因緣
嚴行標和徐之先,兩人都在年羹堯大將軍麾下作幕僚。一個祖籍金陵,一個生長常熟。都是江南人士,因而甚是相得。自從年大將軍功封一等公,金黃服飾,三眼花翎,四團龍補,都一古腦兒地加上身後,尤嫌不足,又將兒子年富,請封為一等男。這還不稱心,居然給家奴魏之耀買了個四品頂戴……諸如此類不法之事,還多得很呢。
兩位幕府爺,看在眼裡,悶在心中。見大將軍驕橫日甚,忠言良策,全都不聽,而星相卜算之言,他卻奉為金科玉律。
一天,嚴行標對徐之先道:
「老兄,京城有句缺德話:『省鞋,費脖子。』你我二人出入府中,走得便當;可是,有朝一日,怕是會有吊頸之憂哩!不如作早歸之計,免得越陷越深,再想拔出腿來,已經來不及了。」
徐之先聽了這話,也戲謔道:「老兄之言,先獲我心,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以小弟愚見,只有一溜了之。」
嚴行標正色道:「此事性命攸關,不能不早為之計,老兄為何竟以兒戲對之?」
徐之先忙回道:「甫亭兄,實話說,小弟早有此心。你我弟兄,可謂不謀而合。剛才一時興起,以致忘形罷了。說真的,事不宜遲,你我都是這一大把年紀了,又都是南方人,『水土不服,告老還鄉』,這八個字的由頭,攤到誰的面前,也是堂堂正正的。何況,聽補的,候用的……比打小旗的還多呢。」
二人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商議一番,便決定寫了辭呈,遞了上去。
年羹堯體恤他倆軍前報效多年,為自家出力不少。不但批准,而且,還從優照顧,竟然賞賜了一批赤金錠子,以備他們告老還鄉,半世受用不盡。
二人惶恐拜謝,告辭上路。打定主意,先奔京師,再作道理。
這一天,二人行至蒲州,投宿客棧。徐之先正在燈下修寫家書,嚴行標心血來潮,聯想本地風光,要店小二找來一本十六折《西廂記》,正看得入神。忽聽旅店門外,馬蹄聲急劇馳入。二人抽身就著窗縫外瞧,這一瞧不打緊,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這兩位騎馬馳進旅店的客人,正是中午打尖時遇到的。一個膀大腰圓,一個鷹鼻猴腮。除了他倆乘騎的駿馬外,還隨身斂著兩匹馬。喝酒時,直眉豎眼地盯著他二人的行李。嚴、徐二人覺得來者不善,放下碗筷,連歇都不歇一下,便打算著急忙趕路了。如今,這兩人氣勢洶洶也進了這座店門,並且不要小廝伸手,自己從馬上卸下行李,看樣子,很有幾分分量,不知裡面裝的是何寶物。
待到這兩人走進對面房間,嚴行標和徐之先面面相覷,如同大難臨頭一般。因為年大將軍送他們的金銀,是由他二人隨身帶著的。如果真是遇到強人,只有拱手相送。這時天色已晚,住下吧,說不定店主和他們就是一夥兒;走吧,人家路上下手,更是方便……
二人相對無言半晌,只得硬著頭皮,先住下再說。不管如何,店裡人來人往,賊人做事也要多費些手腳。徐之先信也寫不下去了,嚴行標對《西廂記》,也無心看了。這時,卻聽得對面房中那兩人走了出來。
嚴行標和徐之先,急忙又擠到窗縫前去看,只見那兩人披著褂子,橫著膀子向他們這邊走來,對店小二·努嘴道:
「等俺們回來再說!」便折回身,走出大門去了。
嚴行標和徐之先跌坐在椅子上,知道自家露了「白」,被賊人盯住了。眼看脫身不得,只有挺著脖子挨刀,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山西蒲城地界,連年苛捐雜稅,鬧得民不聊生,沒有平靜時刻,嚴、徐二人也是早有所聞,此時恨不得插翅能飛,躲了過去。
徐之先低聲道:「甫亭兄,我們也走出去看看,一旦有個萬一,也得設法保住老命才好呀!」
「唉——!要能舍財保命,也是不幸中之大幸喲!」
二人慢吞吞出了房門,東看看,西看看,正想往大門走去,那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隨著那兩個出去的賊人還沒回來,卻又進來了兩位僧人。
嚴行標和徐之先,走南闖北,閱人極多。一看這兩位僧人,便知不是武當,也是少林豪客。那位大個子僧人,紅臉濃眉,目光如電。小個子僧人,生得雖然清逸挺拔,卻是一對幾狷黠不遜的模樣。嚴行標和徐之先,這回可真是落到冰窖里了,不覺全身涼透,呆若木雞。
高個子僧人,見他兩驚詫的樣兒,不由說道:「有什麼好看?啥人沒有宅眷?」
嚴行標和徐之先聽他說話帶蘇州口音,這才看出,原來是一僧一尼。可緊接著,又看見二人挨肩進了一個房間……這光景實在有點兒蹊蹺。心想,幸喜僧人原是南方人,看在大同鄉的份兒上,也許還有個商量處。不過,繼而一想,強人眼裡看的只是金銀,哪兒還管什麼鄉里情誼呢?
二人急忙回到房中商議:如果今晚平安過去,從明日起,不能起早趕晚了。每天只走十多里路,遇到旅店就歇。多花點盤纏,換得個安全。
這天,來到東升客店。這是個大客店,遠近馳名。二人住進去,才稍覺放心。剛洗了一把臉,還沒顧上喝茶,忽然,那位大個子僧人貿然推門而進,揚著兩道濃眉,雙眼直射二人,大聲嚷道:
「好個書生打扮,原來是伙強盜!你們行李裡面金子,是從哪裡『短』來的?」
那位尼姑卻倚門而笑。
兩位師爺,嚇得面如土色,想不透僧人如何知道自己有金子?如何又反誣自己為盜?看來必是垂涎已久,跟蹤到此,施展詐術,以便下手。只好強作鎮定,吃吃回道:
「天下錢財,何必盜而能得?古人上馬贈金,下馬贈銀,古道熱月日,由來久矣。」
僧人將二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道:「我看你兩人也不象,但不知端的。現在看來,你二位說出真情實話,必是年大將軍門下的貴客了?」
二人無話可講,只得點頭認可。
這時,僧人才緩和了口氣道:「原來如此,幾乎誤殺好人。」
說罷,也不再細問,拱拱手,轉身拉著尼姑,進到東廂房,飲酒狂歌起來。
剩下這廂二人,驚魂初定,才聽出對面房中僧人唱的,原來是秦腔。
嚴行標和徐之先兩人依然對坐不語,眼前又浮出種種想法兒來了:
……蘇州人,唱秦腔;矯健狡黠,出言不善,又能揣摸入理;既是僧人,又挾尼姑宿店……疑惑重重,難以解釋,更覺驚恐萬狀,忐忑不安。
還是嚴行標先開口,悄聲對徐之先道:
「都奉送給他們吧!都奉送了吧……!唉,當年惠仁和尚(注一)不知哪裡去了,這個世道,到處只有孫黑虎(注二:了……。」
這句話,勾起了徐之先的身世,嘆道:
「老母倚門,弱女持家,所望者,能腰纏數貫,不失溫飽而已。世道如此,身外之物,留它作甚?黃白二色,終是惹禍根苗,一概由兄處置。吾老矣,無能為矣,唯有聽天由命罷了!」
店夥計送來燈盞,放平鋪蓋走了。二人呆在室中,那裡敢睡?忽聽門外馬蹄得得,又是先前那兩個賊人,騎兩匹馬,斂著兩匹馬,奔來投宿。聽得店主親自招呼到南院房中安歇去了。
嚴行標、徐之先明知大禍降臨,但卻只有坐以待斃。一時心緒煩亂,無法可想,只得吹熄燈火,閉門對臥。
月光照進屋來,屋內一片淒清。兩人便都把眼虛閉,一言不發。
忽的,聽得窗外屋檐下有人走動,隨著是嘖嘖稱讚聲:「好馬呀,好馬!」
徐之先用胳膊肘兒碰了碰嚴行標,聽這帶著蘇州口音的讚嘆聲,定是那個紅臉和尚。二人屏息靜聽,卻又沒什麼聲音了。不由長嘆一聲,默默靜臥……,時間久了,身上感到酸麻,剛想翻翻身,猛聽得南院中有人衝出,隨即聽到馬蹄聲出門疾馳而去。二人欠起身剛想說話,沒想到卻有人前來打門,扣門聲十分急迫。
嚴行標一骨碌爬起,明知是強人喚門,他喪魂失魄、跌跌撞撞,打開房門,便顫聲求饒道:
「事已如此,沒什麼好說的,我倆的行李和這兩條老命都可奉上。不過,我這老友,年近六十無兒,殺我、刮我,任憑尊便,但求饒他一命,得以育後,也是一番大恩大德了。」
誰知進得門來的,不是別人,倒是那紅臉和尚。只聽他哈哈大笑道:
「我要殺你二人,你二人早就不在人世了。還有你為他求情的時候嗎?」
嚴行標忙道:「既然如此,請和尚坐下,奉茶賜教如何?」
紅臉和尚並不謙讓,大步跨進屋來,坐在正座上面,對二人道:
「剛剛那兩個騎馬的,才是要你們的黃金和腦袋的呢。只是一看不好下手,這才知難而退,遠走高飛了。」
兩位師爺聽了,愈發不解。
徐之先撥燈,嚴行標奉茶,也都拉了個板凳坐了,細問原由。
和尚道:「但凡搶劫行李的,都得先認馬腳印痕:黃的?白的?分量多少,從馬蹄踏土深淺,便可一清二楚。不過,剛剛跑掉的這兩個雛兒,跟蹤兩日,看得眼差,把黃金誤認為銅錢,不值得下手來作一番大買賣。不過,要不是碰巧我在這兒,二位怕也性命難保了。」
嚴行標自忖:和尚話有理,連忙道謝不迭。
徐之先問道:「大師寶剎何山?掛單何處?行腳何方?」
和尚微笑道:「我也是從年大將軍處來的。二公可知年大將軍處有個馬守備嗎?」
二人聽了,瞪大雙眼,就著燈光,看著和尚。
嚴行標道:「愚生二人,久侍年大將軍帳下,每日均埋頭文牘筆墨之間,軍機大事,雖有耳聞,亦不得干預。但馬守備大名,早已如雷貫耳。守備戰功屢屢,三軍上下,豈有不知之理?」
徐之先吃吃道:「莫非大師就是馬守備?」
和尚道:「正是在下。」
二人聽了,慌忙下拜道:「有眼不識泰山。今日拜識雲麾,又蒙救命大恩,實乃三生有幸,請受我二人一拜!」
二人拜了紅臉和尚,便要店家治席辦酒。又知馬守備是不計葷素的,就都開懷暢飲起來。
徐之先兩杯酒下肚,膽子不覺壯了起來,問道:「敢問麾下怎會削髮為僧呢?」
和尚哈哈大笑,說出自己的身世道:
「在下祖籍姑蘇,少年無賴,好勇善斗,愛抱打不平,為仇人誣陷為太湖大盜。官家瞎眼,追捕事急,又怕連累親友,無處躲藏,只得隻身遠走塞外,以盜賣馬群維持生計。後來看到岳公鍾琪的坐騎,真算得上上乘好馬,便想弄到手裡。待到夜間,翻牆而入,藏在馬槽旁邊。聽得人靜,剛把韁繩解開,不想這位岳公,性子特別,三更鼓起,還到馬廄來親手給馬添料。四個隨從,燈籠火把,一擁而入。使在下一時無法藏身,只得走了出來。岳公見我,喝問:『是行刺,還是盜馬?』我具實回答:『特來盜馬。』岳公又問:『是白天潛入,還是夜間翻牆?』我照實說了。岳公看了一下高牆,沉思不語,只顧餵馬。過後,便命我隨行。來到上房,見案上酒菜甚多,岳公自飲大杯,問我姓名後,親賜我一盞。吃罷,岳公便解衣入睡,鼾聲如雷。天亮了,岳公要去大將軍府,亦命我隨行。我心想,必是將我交年大將軍發落。岳公進府,許久不見出來。忽聽府內發下話來:『岳將軍跟隨馬某,賞守備銜,效力轅下。』」
和尚說到這兒,禁不住有些兒感嘆,喝了口酒,接下去道:
「岳公有此海量,在下哪能不感恩圖報?岳公看著我說:
『壯士,好好干吧!自古將相寧有種乎?』」
和尚接過徐之先斟滿的酒盅,一飲而盡,放下酒盅,接若道:
「後來,在下雖屢立軍功,但因酒醉,與材官角斗,違犯軍規被杖。岳公不但不降我職,反而賞我游擊銜。在下臉上實在掛不住,堅請辭去行伍,另行圖報。岳公含笑長嘆一聲道:『我早知你本性,再提升你,也無用處。你不會安分守己,還是會重操舊業的。但願你今後好鋼用在刀刃上,不要違抗朝廷,不要擾亂黎民就行了。』我心想,這個叮囑,我也只能做到一半。我不是一個服管束的人,不敢全應下來。岳公也不加責難,賞我許多金銀,我便辭了岳公上路。途經涇州,投宿王母宮,和妓女銀環相戀數月,把岳公賞賜之金銀,隨手花光便和銀環商量,同往少林寺削髮,搭個飯伙,從此,便可到處掛單,不受拘束。我們打算去開封,但因無馬難行,看到兩盜的坐騎不錯,便想奪到手中,以馬代步……這後來的事情,不須細講,你兩位已經親眼看見了。」
二位正聽得出神,嚴行標忙問道:「這兩個強人,早已跑遠了,還有什麼馬可盜呢?」
和尚笑道:「二位不見這二強人不但騎著馬,還斂著兩匹馬嗎?」
徐之先亦笑道:「看來大師佛星高照,早空著兩乘坐騎,恭候大駕了!」
和尚道:「在下看中的,是他們盜來的兩匹青驃,承他們慷慨,騎著他們原來的馬逃走,卻把好馬給我留下了。」
二人不解,和尚便引他們到馬棚觀看。果然,那兩盜乘騎的青驃好馬,還在槽前吃料,那兩匹斂著的棕色馬卻不見了。
嚴行標和徐之先驚奇不已,不知這二強人怎麼竟會乖乖地留下好馬而去。
和尚指著馬脖子道:「二位請看。」
嚴、徐二人湊近細看,原來是根鐵扁擔,被彎成圈兒,圍在馬脖子上。二人頓時明白過來。
徐之先嘆道:「原來是這樣。大師隨手把鐵扁擔彎成圈幾,套在馬脖子上,兩個強人嚇破了膽,倉惶逃走了。」
嚴行標贊道:「壯哉!壯哉!」說罷,二人不約而同,向和尚納頭便拜,感謝他救命之恩。
和尚忙命他倆起來道:「從山西到京城,一路上並不平靜。有些鏢局,也是陰一面、陽一面的。天明,在下就要和二位分道揚鑣了。路上要是遇到事情,只要將它亮出,便可無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三角旗,上面畫著一匹馬,寫了「紫氣東來」四個字,送與二人。
嚴行標接過,雙手舉了,放在頭頂上一過,然後疊攏,放進胸前衣內。二人又一同拜謝了和尚,各自回屋就寢。
嚴行標和徐之先到了北京,二人商定,都不回原籍,索性在京置辦房產,作個寓公,好生度過晚年。
他倆都是漢人,只有在宣武門外賃屋典地的份兒。嚴行標找到拉房纖兒的,在海王村附近買了房子,這才回南將家小接來,長久在京里定居。
嚴行標老謀深算,把家中安置妥當後,便有人求上門來,請他寫狀書呈。他見到吃得穩當的,便兜攬過來,順手得些好處。要冒風險的,便推託不干。日子倒也過得得心應手。
徐之先在宣武門外,買了一座小筒子院兒。院內正房五間,倒也敞亮。只是兩邊都是人家的院牆,不算寬綽。這房主原本是個筆墨商人,近年生意興隆,撈到錢財,另起了新宅門,便把這套不成格局的房子,連同家具,推出手去。由人拉縴,徐之先便買下了。他既不想豎棟安梁,更不要添磚布瓦,有個居處,老此一生,也就心滿意足了。這兒一帶,原有一些富人名士的寓所,他是知道的,朱竹坨的老宅子也還在。他為了附庸風雅,還自題了一塊「鄰有秋芳」的匾額。掛在堂屋正中牆壁上。只想從此安頓下來,太太平平地過幾天好日子,別無所求。
徐之先妻子早故,二女都已出閣,雖有老母在堂,但一直都由哥哥侍奉。他只在逢年過節時,帶回書信、特產,稍盡孝心。倒是老母知他從小喜食南味家鄉菜,特命老僕徐智,從常熟來到北京,專門侍候他。並將侄子徐世庸搬來同住。徐世庸早在京城作書辦貼寫,近日又被大商家延請為西席,倒也老實可靠。親朋好友都勸徐之先續弦,或者買妾,但徐之先對此事早已看淡,倒是對品酒題詩,成為一日不可缺的了。他常笑嚴行標為「刀筆代書家」,嚴行標也笑稱他是個「詩酒未入流」。
由於二人所置房屋相距不遠,嚴行標閒散時常到徐之先家小酌。
二人從西北回到京城,覺得京城變化很大,前門外,箭樓前,商號林立,大街小巷,車馬如流,確實熱鬧非凡。
嚴行標道:「松齋兄,京城儘管有了莫大的變化,但也跑不出幫派的圈子。看那開當鋪的,還是老西兒為主;開藥鋪的,還是那河南客兒;瓷器店仍屬老佬;茶葉、布匹什麼的,依然攥在安徽幫手裡……」
徐之先挾了一隻鹽燜蝦,放在口裡慢慢嚼著,補充道:「安徽幫里,又數婺源、休寧等地人士,最有實力。」
嚴行標呷了一口酒,不無感慨道:「是呀,是呀!這年頭兒,有錢就有勢,不比從前……」
徐之先斟滿嚴行標酒盅道:「甫亭兄,如今什麼幫幫派派,我都沒有心思去想。倒是崑腔,高腔,是我中意的。在西北這麼幾年,對西路梆子,也聽慣了。據說,如今在京城,西路幫子搭班,也能唱上兩三個月了。」
徐之先生來閒散,平生喜歡崑曲,自己也能哼上幾句。去西北之前,對京城一些昆班和弋陽腔的角兒,也認識不少。到了西北,仍然改不了看戲的癖好,對西路梆子也逐漸聽得入耳了,名角兒也認識幾個。如今,名淨梁喜成幾個,到京城來搭廣順和班,居然也找到了徐之先。因為他是年大將軍的幕僚,自然是有來頭的。請徐老先生引見引見,也能免受官府的氣。因此,只要上演新戲,梁喜成便在前排偏左,為徐之先留下一個特座,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使徐之先看得清楚。
徐之先隔座,是一位山西人,姓惲,單名一個淡字,字清風。由廣順和班班主鄭重介紹,說是一位月旦名家。惲淡不但熟知元曲宋詞,而且昆亂不擋。所以和徐之先交談起來,也顯得十分投機。
據惲淡自稱,他父親為他取名「淡」,就是告誡他,人生在世,凡事都看「淡」一些,知足者常樂的意思。但惲淡為人,恰恰和他家訓相反,不但喜歡排場,而且認錢作父。仗著其父在京開當鋪,交結一些錢商、酒棧的老闆不說,還想結交當今權貴,好為自己鋪排壯臉。
他從名淨梁喜成那裡,得知徐之先來頭很正,因而常常叮住徐之先不放。徐之先在他盛情邀請下,有時也不能不應酬些個。有一次,惲淡得意忘形,居然自詡孫家淦尊人孫老先生著的《長隨日記》,就是他的代筆。
徐之先聽了,不覺冒了一身冷汗。量他也不是,便鄭重告他道:
「風聞京里正在根究這件事兒,說是冒名圖利,正要繩之以法呢。」
惲淡這才亂以他話,從此再不提及此事了。
徐之先在京,只想過個清靜日子。但不知誰人傳說,他從西北是發了大財回來了。故而未免常有一些惱人的事兒發生。
一天,一位中年婦人,臨風掃葉般,一路說著,一路笑著,未經稟報,便闖進書房來了。老僕徐智,百般阻攔,也擋他不住。
徐之先是作幕僚的,九流十八作,他都識多見廣。一眼就看出這婦人,一定是個官媒。心想,她跑到我這裡來作什麼?還沒等自己開口,只聽那婦人高聲笑語道:
「我是何二姑,人家都說我是說媒拉縴的。我也這麼說。我年紀不小,牙口不老,一塊磚頭,我都能咬碎它。我一來,西湖月老祠的香,就帶到這兒來了。三生石上,早有您的名和姓兒,紅線牽住您,想掙也掙不脫,拴得您牢牢的。孔老夫子不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嗎?我何二姑為您牽一位黃花大閨女,來年准能生個胖小子……」
徐之先看這婦人,滿臉搽著水粉,頭上插著大銀簪子,上身穿著茄色大黃花邊衣服,下邊穿著扎腿褲子,兩個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亂轉,馬上想起平湖錢起隆著的《制藝》一卷上,罵媒妁的名句來:
「媒之巧者,意僅切於肥囊;妁之拙者,幻亦生於閱歷;倘彼以列諸冠蓋,即蘇張遊說之儔。妁之老者,口舌既可惑女;妁之少者,容貌並可悅男……」
他越想越不自在,便高聲道:「端茶送客!端茶送客!」
婦人正說到興頭上,沒想徐老兒竟來了這一手。但這婦人非但不走,反而翹腿坐下道:
「徐老兒,別有眼不識金鑲玉,你且聽我說下去……」
徐之先兩手捂耳道:「不聽,不聽!我這裡是清白之家,請你再別登我家門!」隨即對徐智喊道,「送客!送客!」
婦人觸了這一鼻子灰,便反唇相譏道:
「姓徐的,老娘來你家,原本是你的造化。你不睜眼看看,我何二姑奶奶是什麼人?在這京城裡,你算老幾?比婊子還不如,你是老十!老十!聽見了嗎?」她伸出左手小指道,「第末兒,這個!」
婦人用眼橫掃四壁,接著道:「你假充什麼斯文?寫字象狗爬,才氣象穀草,喝酒象撒尿,作詩象上吊!老娘給你找個帶福星的人兒,有意要請一尊紅鸞星照照你,除除你的霉氣,你反倒不識抬舉,直毛展翅,倒罵起老娘來了……」
徐之先聽了,氣得全身打顫,直著脖子喊道:「滾!給我滾!我這清白之家,豈能容你這種婆娘來噴、噴……」話都噎在嗓子裡說不出來,只有喘氣的份兒了。
婦人見無法再待下去,站起來道:「老娘才再也不到你這比馬桶不寬,比尿道不窄的臭地方來呢!你這個徐卵子!」說著,順手將桌上一碟蜜棗,連碟子都揣在懷裡,往外走去。
徐智忙跟在後面,趕她快些走。並不敢根究她拿的碟子,深怕她藉故再返回來。
徐之先邊喘,邊對徐智嚷嚷道:「轟出去!轟出去!再也不許她一雙臭腳踩在我家土地上!」
徐智心中暗笑,連連答應:「是!是!」
徐之先跌坐在太師椅上,嘴中不停地罵著:「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想不到坐在家裡,竟會遇到這麼一樁事情……」
徐之先獨自坐在那裡許久,氣猶未消,心裡憋悶,便順腳走出門來,想到街上去舒散舒散。
他自回到京城,忙於置辦房屋、應酬諸事,還沒有工夫到街上轉悠一番。上得街來,信步走去,這才見到街上大鋪面比以前多了許多,新商號的招牌,都是新油漆的。從十字路口往西去,還有一些戲班的「下處」。附近又新開幾座大飯莊和書茶館,顯得格外繁華熱鬧。人群里雜夾著幾個抱貼匣子的,還有幾個帶公文袋的差役,都斜穿著街道,東闖西撞。遠處還傳來喝道聲,打響鑼聲……
他看到街上生意興隆的景象,再想想塞外的荒涼,更覺得告老還鄉,到京師落戶,這幾步棋,下得對路。只是剛才這臭婆娘實在令人作嘔。不過,京師五方雜處,良莠不齊,這種人到處都是,何足為怪。
徐之先走著,想著,聽到有叫壺哨響的聲音。看見迎面有個麵茶鋪,紫銅的大茶壺,擦抹得耀眼明光,堂倌提著銅壺,一面高聲吆喝:「開了,開了!閃開,閃開!」一面對準裝好麵茶的盅兒,滾水象個水銀柱一般,沖了下去。
徐之先有些肚飢,便愆進屋裡,找了個座位坐下。叫了一果一點,還要了一碗冰糖蓮子,邊吃,邊看。無意中看到牆上貼了一個告示,上面寫的是在哈德門拍賣人口的事兒。這種事兒,他看得太多了,一閉眼,就能從頭到尾,想到般般細節。所不同的,不過是姓名、年齡、長相、籍貫……等等而已。見牆上再也沒什麼值得看的了,便只顧低頭認真吃起點心來。
沒想到,惲淡忽然走了進來。看見徐之先吃完點心,即將起身,忙過來拉住他道:
「原來是松齋兄,真是幸會,幸會!小弟也不想吃了,請老兄快快陪小弟走一趟,破老兄一點工夫,隨小弟到一位大富家,一起豪飲幾杯,為小弟撐撐門面。」
徐之先來不及問清原由,便被惲淡拉上一輛馬車,朝前門方向駛去。在車上,惲淡才告訴徐之先,陝西巷側,住著一位安徽戴氏,名喚昭儀,字宏文,是有名的土財主,家中藏有數名蘇杭婢妾。一心想巴結權貴,買個功名。這戴昭儀眼睛向上,錢串朝下,結交起來,大為方便。
說著,馬車到了巷口附近,便停了下來。
徐之先道:「清風兄,和這位戴寓公相會,得先送了拜帖,約定時辰才行,哪能如此冒昧呢?」
惲淡道:「松齋兄,您就不用管了,一切由小弟安排。請隨我來吧!」一手拉著徐之先,便向胡同深處兩扇黑漆大門走去。
看來惲淡已是這裡的常客。進門後,隨便向左右打著招呼,直奔正屋。尚未進門,便大聲喊道:
「宏文兄,小弟已將年大將軍的大幕府師爺徐之先老爺給你請來了!看老兄如何酬謝小弟吧!」
徐之先聽了,心中只有暗暗叫苦。
隨著聲音,迎出門來一位矮矮胖胖的老財東。穿著十分講究,就連雙梁黑緞子粉底便鞋,也顯得黑白分外分明。他一迭連聲道:
「久仰!久仰!蒙徐老爺不棄,光臨寒舍,真是篷壁生輝!」
徐之先忙道:「那裡,那裡!今日得見昭儀老先生,實乃三生有幸也。」
戴昭儀隨即轉向惲淡道:「清風兄這一功勞,定當重謝!定當重謝!」
惲淡把臉一揚道:「不是小弟誇口,托惲淡沒有辦不到的事兒!」
原來戴昭儀到京,一心想結交權貴,苦於無門而入。前些日子,聽惲淡談起徐之先,是年大將軍幕僚,年大將軍又是當今皇上的大舅子,這樣一位飽沾皇親國戚的大人物,今日得以結交,如同天上掉下了大金盆一般,哪有不盡情巴結之理。因此,戴昭儀忙將二位讓入廳內,便命治席。
徐之先忙道:「初次相見,哪有討擾之理?」
惲淡忙道:「松齋兄不必客氣,我們宏文老兄最是好客的。象松齋兄這樣的大名家,請也請不來呢。」
說話之間,席已擺好。恭維徐之先上座。三人杯盞交接,笑逐顏開,大有不分彼此之勢。三杯落肚,戴昭儀問徐之先道:
「徐老爺如此高才,為何離開年大將軍虎帳,棄功名於不顧,而到京城優遊歲月起來?」
徐之先聽了,便知惲淡曾把他僅知的情況,早已說給戴昭儀聽了。心中不免有幾分不快。幸好惲淡對自己所知無幾,只是以後對他說話,要多加小心才行。
徐之先為了不露真情實際,便故意胡謅道:「只因年過半百,荊妻早故,膝下猶虛。軍中秉筆師爺,是不能攜家帶眷的。在當地接個土著,也不合適。因此,蒙年大將軍恩准,回家續弦,圖個後嗣,以奉宗廟。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話還沒完,便引起惲淡的大笑。
戴昭儀忙道:「原來如此,這倒是應該的。」
惲淡收了笑道:「松齋兄要討個賢內助,或者物色個小星,京師可以說,一車子怕也載不動。本來嗎,我在家中這麼久,覺察出京師不但有上三多,還有下三多。」
戴昭儀忙問:「何謂上三多?」
惲淡道:「那就是大宅子多,大官多,大爺多!」
戴昭儀又問道:「下三多呢?」
惲淡擠著眼道:「那就是『麻雀』多(注三),『飛鴿』多,(注四)『燕鶯』多(注五)了。」並轉過臉對徐之先道,「要在京師找個婆娘,比買一頭驢還便宜。」
徐之先暗自後悔不迭。扯謊的本意,是想遮掩自己離開西北的因由。沒想到,躲了釘錘,挨了斧頭。想到這兒,也只有硬著頭皮,奉陪到底了。忙接道:
「清風兄差矣,我想到的,不過為求個後繼香火,要個正派人兒。我這一大把年紀,想不到什麼艷情綺思上去了……」
戴昭儀陪笑道:「不怕徐老爺見笑,舍間雖說簡陋,但也還有幾個綠裙紅襖的人兒。徐大人雖司空見慣,但也不要小看寒舍……」
惲淡搖頭擺尾插嘴道:「雖無絲竹管弦之樂,亦足以暢敘幽情也。」
徐之先聽了,差一點把酒都噴了出來,輕聲罵道:「罪過,罪過!豈可唐突王右軍名作。」
惲淡道:「此事不關名教,賢者亦樂此乎!」
戴昭儀道:「名士風流,逢場作戲,有何不可?吾鄉名士文木山人,在金陵登清涼山,和娘子攜手同行,便一時傳為佳話。」
惲淡忙接道:「當年楊升庵楊大人,流放滇中,春日浪遊,簪花滿頭,侍女扶持,爛醉而歸。真所謂,是真名士自風流也。」
徐之先聽這二人議論,真是啼笑皆非,不知如何答話才好。
惲淡又接道:「松齋兄從軍多年,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亦可稱得上當代英雄了。何況續弦,就是討幾位如夫人,也是英雄本色,理所當然的正經事。」
戴昭儀也接道:「聖人說過,食、色,性也。又曰:未聞有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見,這是名正言順的。」
徐之先真是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了。不過,他想,不妨也摸摸戴昭儀的底,他家裡到底藏著些什麼人物。因而順口道:
「我這事兒,可有可無,也不急於解決。只是京師盛傳府上選歌征艷,都從蘇杭一帶,著意物色得來,此話可當真?」
戴昭儀聽了,微笑道:「鶯鶯燕燕,出入我手,倒也說不上什麼出眾的。不過,只要徐老爺有意,在下自當奉贈。財禮分文不取如何?」
惲淡在旁忙敲邊鼓道:「這年頭兒,買婢買妾,比買個吧兒狗還便宜,說不上什麼納妾聘禮這一套了。何況又是松齋兄呢。」
徐之先本是順口胡說,如今簡直有些難以招架,忙道:
「添人進口,雖說是好事,但也有麻煩。比如前些年,買東人(注六)、打老鼠(注七)的事兒,如今雖說少了。可是,聽說蘇杭人販子,還是到處搜羅被籍沒的宅眷,買來脫手。其中更名、頂替、隱匿等情,比比皆是。我這閒散布衣,何苦在這上面自尋苦惱呢?」
戴昭儀正色道:「徐老爺說哪裡話來?難道說,把在下看成人販子不成?」
徐之先自知失言,忙陪禮道:「那裡,那裡!決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宏文兄盛情,受之有愧。初次見面,竟被吾兄如此厚愛,實實擔當不起也。」
惲淡道:「有什麼擔當不起的?宏文兄既願將金屋藏嬌贈與松齋兄,松齋兄就謝領得了,有什麼好推脫的?」
徐之先連連揩汗道:「不是這樣說,不是這樣說。待過些日子,我再到府上見識見識。那時再論如何?」
戴昭儀笑道:「原來徐老爺是要親自挑選一番啊……那好說!」回頭喊道:
「來人啊!」
徐之先可真急了。連忙站起阻攔道:
「慢!慢!宏文兄,今日實在不行,改日再說吧!改日再說吧!」
惲淡看出徐之先真急了,心想,這老兒大概有難言之隱,便也笑著阻攔道:
「宏文兄,松齋兄既然說改日再議,那就不如遵命吧。松齋兄從來辦事認真,擇個黃道吉日,也還是應該的。」
戴昭儀也笑道:「今日就依徐老爺,尊敬不如從命。」又湊到徐之先耳側,低聲道:
「不瞞徐老爺說,我這裡還真有幾個受過大宅門調理的,從我這門裡送出去的,都是……」伸出大拇哥,「頭等!頭等,還沒有見過退貨的呢!」說罷哧哧地笑了起來。
唾沫夾著酒氣,直噴徐之先之耳。徐之先不由躲了一下,又怕對方覺察失禮,忙亂以他語道:
「……當今萬歲聖明,各地貢物,不是當務之急,大都豁免,以免官差藉口威逼,苦了百姓。不知貴鄉,可霑此惠否?」
戴昭儀聽了,忙道:「鄙鄉青毛竹、青貓竹,倒是坐派了些。此物鄙本家倒都有些出產。因此,在祠堂議定,甘願奉獻,以表忠心。但是,苦於朝中無人說項,至今未蒙表彰,致使鄙族無識之徒,誤以為在下以公中財產,上貢邀寵。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古語說,『眾口鑠金』,我也煩得很。徐老爺交遊遍海內,如遇良機,若能上達天聽,使小民之情,求得旌表,也好平息鄙族閒人之口。」
徐之先聽他出語不倫,便也順口敷衍道:「當今四海昇平,堯舜再世,荊楚之民,以竹表心,以直作誠。皇上得知,必然嘉惠有方,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宏文兄只管靜待佳音吧!」
這時,忽然從裡屋掀簾,出來一婦人,細聲細氣道;
「老爺,外廂侍候了。是聽小曲兒,還是上酒?」
徐之先聞聲回頭,見這婦人濃裝艷抹,酒嚇醒了一半,正想起身告辭,便聽戴昭儀吩咐道:「來兩段小曲兒吧,徐老爺是南方人,要玉鳳來侍候一段蘇州彈詞。」
「是!」婦人忙走至門口掀簾,對外吩咐道,「彈詞侍候。」
隨即,飄進兩個年輕女子,手抱三弦,低頭而立。一個著水紅衣裙,一個著淡綠衣裙。
婦人呈上戲折,請戴昭儀點戲,戴昭儀連忙送到徐之先面前。
徐之先多年沒聽蘇州彈詞,沒想今晚得聞鄉音,又見這兩個青年女子生得不俗,便有了些兒興致。接過扇子,順手一翻,點了一段《拷紅》。
戴昭儀大聲道:「《拷紅》,來段《拷紅》!」又轉過身來對著徐之先,豎著大拇哥道,「徐老爺真是行家!這個小段,不但是《西廂記》彈詞中最精彩的,也是玉鳳最拿手的!有眼力!有眼力!玉鳳,快謝謝徐老爺!」
只見那著淡綠衣裙的女子,款步上前,向徐之先請安後,轉身坐在席旁,調了琴弦,在嗓內輕咳兩聲,並不傍視。便演唱起來。
徐之先一聽蘇語,便覺自在。再打量這一女子,見她黑鴉鴉一頭好發,襯著那容長臉兒,格外受看。雙眉微蹙,襯著那一雙眼梢微微向上的眼睛,細長明澈,聰慧之中,透著些兒哀怨。徐之先不由發起呆來。
惲淡用胳臂肘兒碰了一下戴昭儀。戴昭儀張著嘴正聽得入神,被他一碰,忙看他一眼。惲淡用眼瞟了一下徐之先,二人便會心一笑。
曲兒唱罷,惲淡低聲問道:「松齋兄意下如何?」
徐之先如夢初醒,連聲道:「妙!妙!許久未聽到如此美妙的鄉音了。」又對著綠衣女子道:「玉鳳姑娘唱得實在好!如珠落玉盤一般。」邊說邊往身上摸,沒想到囊中只有兩個小銀裸子,實在拿不出手,只得順手解下腰帶上的串玉,拿出道:
「出來倉促,未帶銀兩,權將這掛串玉,作為禮物吧。」
惲淡一把接過,大聲道:「妙哉!妙哉!宏文兄,如此貴重定情之物,哪裡去找?這串玉上還有微溫,玉鳳姑娘,快接著吧!」
徐之先沒想到惲淡竟說出這等話來,窘迫得忙道:
「誤會了,誤會了!這是從何說起,這是從何說起!」心裡深悔,還不如把兩個銀錁子拿出來。
戴昭儀亦乘機大聲道:「玉鳳,還不快接著,謝謝徐老爺!」
綠衣女子慢慢立起,眉宇間哀怨之情更重了……
婦人在旁見狀,催促道:「快上前接過來!」
綠衣女子略一遲疑,上前請安接過。
戴昭儀指著綠衣女子,對徐之先道:「徐老爺,這玉鳳,是我花了大把銀子買回來的。這姑娘原名叫金鳳,未免落俗。我看她長得乾淨、水靈,如白玉一般,因此,就改名玉鳳了!」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隨即對婦人道:
「領下去,為玉鳳收拾打扮,隨徐老爺回府!」
「是!」婦人答道。
注一、二:均為《西廂記》中人物。
注三:玩牌。
注四:賭博。
注五:娼妓。
注六:奴屬遼東諸人,謂之東人。買東人,即以其奴僕婢妾出外,虛詞哀哭,乞人收留,而後對收留者進行訛詐。
注七:打老鼠,即一群不正經婦女,在市面上招搖,敲詐勒索。「打老鼠」是隱語,餵饞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