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五章 橫塘路槳聲已渺 三生願夢影猶酣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太夫人強自鎮定,含淚聽罷一月、千江、妙音、散花的稟報,當機立斷: 命鷓鴣扮成李芸,天明前,即以去香林寺進香為名,轉入香林寺後山深處之水月庵暫住。 玥兒冒充散花,和一月、千江、妙音隨去侍候。先遮過府中眾多耳目,再作道理。 命王升派心腹沿青溪河追蹤載李芸所乘之船,隨時回報動靜。 命王升親自找湯興,安排玥兒去處。她在漢府是無法再住下去了。 最後,命紫簫和散花,會同雙燕,設法瞞住曹霑,就說李舅太爺有恙,派人連夜將太姨和玥兒妹妹接回蘇州了。待舅太爺康復,即回漢府。千萬不能引起霑兒舊病復發。 吩咐既畢,環視曹頫、王夫人、馬夫人:「你們看如何?」 曹頫忙起立道:「老太太英明!遵照母親指示去辦,是萬無一失的。」 馬夫人早已哭得淚人兒一般,只有點頭答應的份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王夫人心想:太小姐在燈光燭影之中,競能冒充玥兒給抓去,這幫人也忒糊塗了,光抓到個美人兒就作數了;可到天明,總會知道的,雖說啞子吃黃連,沒法再來行搶了,但,只怕太小姐這個烈性人兒,不但救不了玥兒,反而白白斷送了自己……這些話,一時不便說出口,便站起身來回道; 「老太太說得極是。事到如今,這也是命中注定,無可挽回的了。萬望老太太萬福全安,就是全家的福分了!」 太夫人隨即起身,由明珠、琥珀扶著,親自到花房探視烏衣老家人,著實慰勉一番。回到萱瑞堂東邊寢室時,不覺兩腿發軟,渾身無力,被明珠、琥珀扶著躺到榻上,禁不住淚如雨下,脈也微了,全屋人又都慌了神兒。 曹頫恭賀聖功摺子,獲得當今褒獎,連忙又把江南蝗災因連得大雨有所好轉情況,詳細上奏。但皇上硃批卻與前回大不相同,懷疑他報喜不報憂。繼而得知上諭,著內務府總管查庫存紗變色事;又將自己所轄承造馬鞍、撒袋刀等飾件,改由廣儲司鑄造……種種跡象,又使得曹頫有如熱鍋螞蟻一般,坐臥不寧起來。 在上奏恭請萬歲聖安折後,得知硃批:今後諸事只能向十三王子怡賢親王允祥阿哥稟報、請示,實在是皇上將自己交與十三阿哥了。幸喜允祥清廉公正,又得皇上信任,這才稍稍放心了些兒。 曹頫喘息稍定,送貢品進京回來後,便想出一條開脫自己的妙計來。他想奉獻一筆「議罪錢」,藉此,興許能博得皇上歡心,也未可知。 但是,眼下手頭沒有現銀,要是派人四出張羅,又恐有人暗中誣告他藉機勒索。他把這個主意和王夫人說了。 王夫人反說他是花錢買罪受: 「這不明擺著嗎?要是皇上不知道『鯉魚』 的味道,也就不要它作貢品了。如果今年獻了,明年還得獻,越獻越勤,皇上就覺著你手底還寬裕得很呢,也就越忘不了你。……其實,咱家自來就是個空瓤兒,雕花的葫蘆,只能作蛐蛐罐兒,四門八關都靠不上。」 曹頫長吁了一口氣,覺著夫人說得對。接著又嘆了一口氣,仿佛對自己說道: 「可是,怎麼撐過這險灘呢?我這支篙杆,已經撐不住了……我們還得安上四梁四柱,才能有好日子過啊!」 王夫人道:「幸虧老太太同意哥哥去北京,你可算添了一雙臂膀。不然,你獨自個兒,可跳不了這個『雙加官』哩。」 曹頫嘆道:「可惜捷三沒有功名,他要是個捐班,就能折騰開了。」 王夫人笑道:「老爺怎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正因為哥哥沒有功名,才能不顯山,不露水,不留把柄給人家。你沒見李鼎表哥,就是沒有功名,所以報銷名冊上沒有他嗎?要不然,就不會象目前這樣,還能東奔西走呢。」 曹頫眼睛一亮道:「有理!捷三有這個方便,倒是真的。可是……如今市面人心浮動,織戶手眼多端,事情本已不及應付;再加有人從中布置機關,事情就更不好辦了。皇上要找我的不是,我是有口難辯的。坐等不行,還得討皇上舒心,才能萬無一失。這,怕他就拿不上手了。」 王夫人沉吟一下,道:「有一條道兒,就怕你不走。」 曹頫坐直起來道:「天啊,只要走得通,叫我從井底鑽過去,我也鑽!」 「這也無須你費什麼手腳。你且俯耳過來。」 曹顯忙將耳朵側過來,王夫人在他耳邊低低說著,曹頫連連稱妙。聽罷,這才滿臉喜氣,換了衣服,匆匆出門而去。 …… 過不了幾天,橫塘來消息說,蠶戶王文隆家,出了奇聞:萬蠶同織一幅絲綿,長五尺八寸,寬二尺三寸,迎著陽光看去,便有「天子萬年」四字顯示出來,全是天然成就,沒有絲毫人工跡象。 每年,凡是有關蠶絲的傳說,不管是奇聞,還是喜訊,都是先到織造府。這次亦不例外。曹家上下人等聞訊,就紛紛議論開來:這真是百年不遇的大喜事兒。 曹頫聽說,連忙會同地方官吏,親到橫塘查看屬實,沒有半點虛偽作假之處,這才放膽奏聞。這麼一來,從南京到北京,家家讚嘆,個個稱奇,居然還上了《邸報》。 王大臣得悉,都紛紛上表稱賀。 雍正素來不信祥瑞禍殃的徵兆,但這事出自蠶戶農家,況且萬蠶同織,豈能容人調度行事。覽奏之餘,不覺龍顏大悅,隨即親自降諭道: 上天賜福,黎庶衣食充盈,乃朕心所謂祥瑞也,欽此。 曹頫得了這道聖諭,真是喜出望外。在織造署正廳,立了香案,跪接上諭之後,連忙回到府中,向太夫人報喜。 自從漢府進來無名小轎,抬走李芸後,太夫人雖然做了許多安排,但曹門家運,已經隨著老皇上駕崩,就象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難免飄搖不定了,得請示平郡王妃早日指出一條道兒才行。曹頫自己是不能去的,脂硯在京成日為王爺們奔忙,也騰不開手,如今只得勞王大舅辛苦一趟了。曹寅這一支,人手太單薄,眼下更露象了。 今天,蠶戶中突然有了這等大喜事,真給太夫人帶來了一副「清涼劑」,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暫時落了地,舒出一口氣來。但願不失良機,能扭轉乾坤才好。 曹熲辭了太夫人,回到屋裡,見著王夫人,就是一揖到底, 王夫人笑而不答,只撇著嘴告訴他說,在北京的四喜,已經有喜了。 曹頫笑著說:「這都是托太太洪福!」但轉而一想,連忙改口道,「托夫人的洪福,出的好點子,只要贏得皇上歡心,我家運道還是會來的。」 王夫人笑道:「這回你可以說,撈到了緒命符,用不著我再回娘家去搬了。(注一)」 曹頫大笑了起來。 王夫人接著道:「這回,皇上要寬了你的限,你還可勻出些工夫來,清理清理蘇州這塊寶地。當年明太祖以為把沈萬三的聚寶盆端走了,這皇上決沒想到他家馬廄底下還埋著一個呢。」 曹頫忙道:「幸虧夫人提醒,正是王愷家廁中也能掏出珊瑚來!……只是,舅太爺和咱家一樣,也是個空瓤啊……。」 茶上人曹頎的胞兄曹頡,一直住在西城荷包巷。曹頡的三兒子曹霏,娶了王夫人遠房姐姐的女兒文苓為妻。北京有句土話,叫作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就在個「走」字上。要走動就親,不走動就疏。自從文苓嫁過來,兩家走動得勤快起來,這時,內外人等,就更說兩家本來就是親上加親呢! 自從雍正元年,曹頫進京面聖回南後,遵照王夫人囑咐,便將廊下人曹霏和文苓兩口子接到前海宅子幫著照應。因為如夫人四喜門弟不高,別說操持整個宅子,就是她自己本房的事兒,也作不了主。曹霏兩口子,就不在話下了,眼急手快,嘴穩心靈,真是天生一對,地配一雙。 王夫人琢磨:曹霏是老爺親侄兒,文苓是自己堂外甥女兒,趁這個機會,將他們接來前海宅子,只要文苓施展得開,有所作為,便可以在北京先紮下根。如今,姨娘四喜有孕,還不知是男是女,有文苓幫助張羅,也就放心了。 王捷三奉太夫人命,進京首先請示了平郡王妃,領了旨意,便來前海找曹霏、文苓商量,如何搬家,如何安置,以便迎太夫人一行先行到京。 曹霏到叔叔曹頎那兒打聽消息去了,文苓恭迎舅舅。 王捷三傳諭福晉指示:要早日接太夫人來京,務必做到,不但不使太夫人感到委屈,反比在南還覺風光才行。 文苓聽了,眯著兩眼一轉道:「在京房屋,只有通州房子蓋得寬綽、講究,地近張家灣,自家開設的當鋪,就在跟前兒,浮支挪用,也都方便。地方官兒更會巴結逢迎,老太太倒可以納福省心。可有一樁,那兒也只能避暑消閒,決非久居長住之所。鮮魚口的房屋,過於憋窄,到前門外看戲、南頂燒香、三月三逛蟠桃宮,到那兒落個腳倒行。咱們這兒前海正宅,要是南京的家,全搬過來,便顯得不夠了。蒜市口房子倒有,只是不夠安靜,福晉指示,萬般都要可老太太心意,就更難料理得開了。」 這位外甥女的一席話,把王捷三都聽呆了。果然名不虛傳,模樣兒風流俊俏,自不消說,聰明才智也高人一籌,怪不得堂姐不願將她嫁出去,自己要有這麼個閨女,也得找個上上的主兒,才能出手呢。 王捷三聽罷文苓這番話,才透過一口氣來,問道:「那麼,依你說,該怎麼辦呢?」 文苓眯著眼又一轉道:「這兒倒明擺著有一樁便宜,就看咱們在這個節骨眼兒,能攢得起不?」 王捷三聽了,忙道:「事到如今,沒什麼攢不攢得起的事兒,只要想周全了,俗話說得好,螞蟻還能背動螞蚱呢,這就看事情怎麼個背法兒了。」 文苓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其實,這事兒說來也很平常。舅舅,您可忘了,咱們這前海宅子,不就緊緊挨著羅王府嗎?兩兩相鄰,就隔著一道大牆縫兒。」 王捷三道:「那有什麼用?這園子早廢了。偌大個園子,廢這麼久了,又說是其中不安靜,『長安多大宅,日暮多悲風』。我是不敢去住,除非膽子有料斗大的才行。要不然,說什麼也空不到今天。」 文苓笑道:「哎呀,舅舅,我姨還說您是位『智多星』呢。今兒怎麼啦?連這扇門兒也打不開了。」 王捷三道:「不是舅舅打不開,這座園子可不一般,羅王是今上最得意的。又是蒙古王,要另眼看待。換一個主兒,就不行了。不說 『違制』,也要落個『僭越』。誰敢伸著脖頸去挨刀?」 文苓道:「這不關咱們事兒。舅舅,這園子如今可剛剛修整一新了,您可知道?」 王捷三驚詫道:「怎麼回事兒?」 文苓道:「原來,說是小羅王要進京,須長住京報效,就趕七趕八地修得和剛蓋得時一般。沒想到,小王爺是個生身子(注二)。皇上得知,諭旨:『命他還是在阿拉善常駐,著勿庸進京可也。』所以,羅王府就又白貼了一層金。」 王捷三聽了,這才明白過來道:「呃,你是說,咱府上去借住,老太太來了,把老太太一行人等安頓到裡面,免得房子空著?」 文苓抿著嘴道:「唔——!房子就得有人住。再好的房子,空久了也壞得快。何況,咱家和老王爺還沾著親呢。」 王捷三道:「可惜羅王大福晉早早歸天了,如今這庶福晉是不是會點頭,還很難說哩。」 文苓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說句不好聽的話,王爺這麼大歲數了,就是小王爺天花過了,誰也不敢保住,還會不會有個三長兩短。我做事從來膽大妄為,只要咱們盤算定了,就可以進宮找『尚衣正』姑姑去說,總會有個八九不離十的。」 王捷三沉吟了一下道:「反正王爺是不會親自來住了,生身子要成熟身子,也不是人意能夠作成的。何況年歲越大越懸乎呢。……借房子這事,我看也好辦。只要咱們隨時弄來一些稀奇罕見的玩意兒,打點打點,堵住他的嘴。哄到老太太百年之後,黃金入櫃了,誰還去管它有什麼變動?也沒什麼作難的地方了。」 文苓道:「舅舅說的是,就這麼著吧,宮裡我去定盤。打點、安排,就得請舅舅費心了。誰讓趕在這個點兒上了呢?只要大家合力,度過這一關,還是會有好日子過的。如今有難同當,以後是有福同享。怎麼樣?舅舅膽兒也大了吧?」 王捷三大笑道:「人多火力旺。何況我們還有位狀元郎呢。霑哥兒就是一顆鎮宅星。」 正說著,曹霏回來了。他向舅舅請了安,便道:「我從茶上來,順便就到劉鐵嘴那兒起了一課。」 文苓瞪了他一眼:「又去白花銀子聽鬼話!」回頭對王捷三道,「沒耽擱了我們的事兒。」 曹霏笑道:「這一課,花多少銀子也值得!他說,咱曹家還有五百年的運道呢。」 文苓冷笑道:「五百年?」她心裡忽然一動道,「今年是雍正幾年?常言道,江山五百年一轉。我是什麼都不信的人,我也不怕死了進拔舌地獄。大清是不是會支撐到五百年?我們曹家發跡,從太爺算起,也不過四五代。誰管它那麼長遠?先顧個眼前歡要緊。那些個好聽話,只當是豬尿泡里的氣兒吧……」文苓只顧順嘴,把這些說不得的話,竟說了出來,這時才後悔,連臉上的小小淺白麻子,也紅了。 王捷三聽了,倒沒在意,反而笑起來道:「眼前,府上指望大得很。只要霑哥兒能走上一步棋,曹家的家運,何止五百年啊……」 文苓隨口唸著:「霑哥兒,霑哥兒,獨占鰲頭也是占,獨占……,也是這個占。就看占什麼吧。聽說我們這位寶貝兄弟,哪座山他都肯上,偏是紅頂山,他不上。」 王捷三道:「霑哥兒有的是好棋可走,只是缺少個好提調。」 文苓眉毛一揚:「此話怎講?」 王捷三道:「霑哥兒生下來就是一副金身,只看這座菩薩怎麼塑了。」 曹霏道:「聽說我們這位兄弟,已經讓老太太慣得不象樣了,還怎麼個塑法?」 文苓又瞪了一眼曹霏,轉過來對王捷三道:「舅舅,您是咱王家人,比我們更關心曹家的前程,眼睛更明,心地更亮。憑您說,霑哥兒應該怎麼走?」 王捷三道:「這不明擺著嗎?首先兩個字兒:『特蔭』,這是要看當今的高興了。其次兩個字兒:『科場』,這和馬上拾金一般,手到擒來。這殿後兩個字兒:『結親』,這要看攀上什麼親戚了。這六個字兒,都得有人調理他。在你們小輩面前,我破個老臉,打個不該打的比方,你們瞧,上駟院的好馬,不是都得有個好師傅帶著,才能成為皇上的坐騎嗎?」 文苓不由咯咯笑出聲來道:「是了,舅舅是說,得有個專心專意調理他的人才行。可是,『科場』,沒他的份兒,舅舅莫非忘了?」 王捷三道:「正是這個!霑哥兒什麼都不缺,唯獨缺少這一門兒。一味地寵著他,沒人能管教他,恕我說句沒邊兒的話,其實是害了他!倒不如早用一根紅繩把他拴上,這個人參果才跑不了哩。(注三)」 曹霏道:「舅舅說得極是。到了這兒,是住在皇帝腳底下,可比不得在南方了……」 文苓心下有了主意,嘴角含著一絲微笑,換了話題,輕聲道:「老太太心和明鏡一般,誰也比不了。我們當晚輩的,連個縫兒也鑽不開的時候,老太太一把鑰匙,輕輕就開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這回,老太太別人不派在這個坎兒上,偏偏派舅舅出山。這件大事落在您身上,就是托靠您了。只要舅舅這次把事兒辦妥貼了,今後什麼事兒都要恭請『八卦仙衣』來哩!(注四)」 王捷三尋思了一下,拉長聲音道:「話是這麼說,做起來可難免要橫生枝節。曹家的事兒,既是火盆,又是冰窖。沒有點真功夫,是伸不出手的。」 文苓道:「這就是舅舅的高明處了。憑我這個做板凳的料兒,還得做梁柁,就指望舅舅來助一臂之力了。幫著您外甥女度過這個坎兒,咱們大家都忘不了您的好處呢。」 王捷三笑道:「舅舅是個人微言輕、無斤無兩的人,只要遇到伯樂,赴湯蹈火,是從不含糊的……」 這時,丫環桃紅走進來道:「三奶奶,四喜姨娘家侄女兒從寶坻來了,請示奶奶,是往哪兒安置?」 文苓眉頭微微一皺,停頓了一下。王捷三站起來道: 「就這樣吧,我先去走動走動,蹚蹚路子,需要打點什麼的,再來商量。」 文苓和曹霏也隨著站起來,文苓道:「福晉姑姑吩咐抓緊著點兒,這事兒,作成了,神仙還不知道,這就作到家了。要是全城都傳開了,這就反美不美了。」 王捷三忙道:「明白!明白!」 文苓看著曹霏道:「送舅舅!」 曹霏送王捷三剛走出去,文苓對桃紅道: 「不該回話的時候,偏要回!怎麼就沒那個記性呢?」 桃紅道:「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在門房坐著,沒奶奶的示下,不敢往四喜姨娘和方二娘屋裡帶。」 文苓瞪著眼道:「別放你娘的屁了!四喜姨娘的侄女,方二娘的孫女兒來了,不往他們屋裡領,莫非還放到我屋裡來不成?……快領進去吧,看看缺什麼,先給補齊了。我得閒了,就去看她。」 桃紅問道:「按什麼份兒呀?」 文苓沒好氣道:「你瞅著辦吧,這事兒也要來問我,牛糞馬糞,我管不著!」 桃紅停了一下,只好走出去了。 王捷三從曹府出來,便到錢莊老闆司會那裡去打商量。 首先,要給看房太監送份大禮。同時,還要請文書代寫一份稟帖,說是: 羅王宅府庭苑,修整已畢,如無人住進,閒置太久,難免狐鼠傷害、房屋毀壞,年年修補,賠累何堪!果真無人管理,難免有閒雜人等把園中浮物盜出、賣盡,實在不堪設想。現有北來貴親,雖說是暫住,實是代管,豈不兩全其美。曹家目前有些困難,在這當口,甚望加以援手,一旦轉機,湧泉之報,自意中事耳! 王捷三素來在稟帖上恰有功夫,都用白話夾著蒙語,說得情理兼顧,頭頭是道。文苓又到宮中找「尚衣正「姑姑,給羅王福晉遞了話兒,老王爺原本就不想進京,小王爺雖說極願到京城來耍,可又進不得城。再加庶福晉的娘家,不願女兒離開阿拉善旗,福晉本人也不想離開娘家太遠,所以,太監的稟帖一到,王爺就答應下來了。 這件事,飛快定盤,使曹家上下人等,都覺得是個好安排,掉了個銅盤,拾得個金盞。可見曹家還是有曹家的造化。 …… 江寧織造閻府,知道平郡王妃要接太夫人一行北上,又知道能搬進緊挨前海宅子的羅王府,覺著如同天造地設一般,只見大,不見小,都喜氣洋洋忙著為太夫人一行收拾行裝。 漢府,除留下曹頫夫婦這一支人馬,及看管庭院、庫房可靠老家人外,太夫人、馬夫人、曹霑和各自的貼身心腹丫餐、嬤嬤們,都一律進京。看樣子,這次是打算長住京城了。因此,上下人等,都要做一番安排,整個漢府就象開了鍋一樣。 自從曹霑在西府拜壽、陪老太君看戲直至凌晨歸來,驚悉李煦舅公病重,差人連夜將太姨和玥兒妹妹接去蘇州後,心中總不踏實,整日悶悶不樂,任什麼也提不起他的興致來。 如今,天塌下來,太夫人都不怕,就怕霑兒犯病。幸好李煦革職抄家,霑兒並不知曉,這次才能騙得住他。太夫人又命紫簫會同雙燕,好說歹說,將霑兒搬回萱瑞堂西屋,在太夫人眼皮底下,天天著雙燕察顏觀色,隨時稟報,這才稍稍放心一些兒。 這天,曹霑去大書房,老師還沒有來,便見莊有恭的孫子莊春榮,正對著西府小九爺談得眉飛色舞, 小九爺見曹霑來了,忙喊道: 「曹霑,快來聽聽,秦淮河上一樁艷聞。」 曹霑只得走過去問道:「什麼艷聞?」 莊春榮素來怕曹霑打破砂鍋問到底,嘴下一點兒不留情。因而收斂道: 「也沒什麼。前些天,我不是請假到揚州姨媽家去了嗎?去的那天,船行到利涉橋時,見岸上圍了許多人,河裡船隻也橫七豎八行不通了。我要船夫靠岸,命小廝上岸去打聽,出了什麼事兒?一會兒,小廝回來說,天剛亮,秦淮河和青溪河會流的地方,發現了一具女屍,飄在水上打轉轉兒,既不沉下去,也不飄走。臉上蒙了一層輕紗,面不改色,模樣兒別提多俏了。岸上人都說,不知是哪家大宅門子的小姐,遭強盜劫持,暫死不從,便投河自盡了。可是,直到目前,也沒聽說過有哪家大宅門出了事哩!奇就奇在這個地方了。」 曹霑問道:「秦淮河和青溪河會流的地方,不就是桃葉渡嗎?」 莊春榮道:「正是那塊兒。小廝說,把這具女屍打撈上岸的時候,她手裡還緊緊攥著一串佛珠呢。任憑誰去掰,都掰不開她的手,拿不下來。」 曹霑大聲道:「怎麼能去掰她的手?豈有此理!」 小九爺忙問:「你看見了嗎?」 莊春榮道:「家母囑咐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我怎敢違抗母命?我只是立在船頭觀看。」 曹霑問道:「後來呢?」 莊春榮道:「當時有位看熱鬧的士子,看了有感,還口占一首詩呢。」 曹霑昕了,急問:「你可記得?快告訴我!」言下深悔自己未能親臨其境。 莊春榮知道曹霑的脾氣,不說出來,他也不依。幸好那詩是套用前人的句子,容易記住,使吟道: 何當淥水含瑤粉, 更有微波托玉衾。 未洗人間篁竹苦, 桃根桃葉淚斑深。 曹霑知道這是套用空同先生(注五)的詩,覺得還過得去,不免引起了悲戚之感,頓發奇想:既想知道這女兒為何尋死,又想這吟詩的士子,雖非天才,但在今世,也值得一見呢。便問道: 「這吟詩的士子呢?」 莊春榮道:「這時,突然來了一個老家人,帶著幾個小子,抬著一副棺材,將這女屍收殮了。說這女子是佛門子弟,要葬到清涼寺後山去,那士子也跟著去了。」 曹霑聽了,一語不發,轉身走出書房,便叫耕雲備馬。 耕雲瞪著兩眼問道:「是去接老師?」 曹霑斥道:「問什麼?叫你備馬,你備馬來就是!」 耕雲停了一下,只得將馬牽出。 曹霑翻身上馬,出了大門,便向清涼寺方向奔去。耕雲只得上馬緊緊跟隨。 到了清涼寺,曹霑要耕雲買些香燭、紙錢,便往後山走。原以為一到後山,就能找到新墳,沒想到這後山坡墳包、石碑倒不少,偏偏找不出一個是新墳的模樣。曹霑不由猶豫起來。 耕雲再也憋不住了,問道:「小爺,您來這兒要幹什麼呢?」 曹霑道:「我要上墳。」 「上誰的墳?」 「上一座新墳。」 「誰的?」 「方才聽說的。」 耕雲嘟噥道:「真是聽見風就是雨,這主兒叫什麼名子?」 「不知道。」 耕雲叫起來道:「不知道名兒,這墳怎麼上?」 曹霑斥道:「叫什麼?去找!找到新墳,就來告訴我。」 「喳!」耕雲一腦門官司,走上山頭,登高一望,連忙跑下來向曹霑道: 「小爺,那邊山坡上倒有一座壓著白紙錢的。」 曹霑肅然起敬道:「定是那位士子,已經先我而來了,快領我去!」 耕雲遲疑道:「不過,有一青年女子正在墳前哭哩!」 曹霑道:「應該有人哭才是!快領我去!」 耕雲只得領著曹霑繞到山坡那面,果見一青年女子,穿著一身麻布衣裙,跪在墳前哭訴。悽厲之情,使曹霑深為感動,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聽那女子嗚咽中,帶著傾數,似因受婆婆虐待,才到亡夫墳前來哭的。 那女子忽見來了兩位少年,忙止住哭聲,收拾祭品,便要離去。 曹霑忙道:「姐姐不用嚇怕,我們也是來祭亡靈的。」 青年女子聽了,怔怔地杵在那裡,不知他們為何也來上墳。 耕雲問道:「小爺,您要上的也是這座墳?」 曹霑明知不是,但看到那女子滿面淚痕,雙目盡含哀愁,反倒說不出「不是」二字了。只好含混其詞,作出點頭的模樣。 耕雲急忙點了香燭,在墳前聚土插上。 青年女子不禁肅然起敬,請安問道:「爺與亡夫相識?」 曹霑只得支吾答應:「嗯!嗯!」 青年女子又要哭訴起來。但轉而一想,便收拾起祭品要走。 曹霑想,兒子剛死,婆婆便虐待寡媳,也忒可憐了,便命耕雲將身上所帶銀錢給她。 耕雲鿃巴著雙眼,伸手在荷包里摸了半天,摸出幾個小錢兒道: 「今兒不知爺要出來,沒帶錢,就剩這幾個壓袋錢了。」 曹霑聽了,在自己身上一摸,摸到雙燕給他壓荷包的兩個銀裸子,連忙拿出,命耕雲交給那女子。並道: 「姐姐收下這兩個小裸子,也省得老太太生氣。」 那女子遲疑地伸手接過銀子,也不稱謝,只拂了一拂,仍然抽泣而去。 曹霑望著她的背影發怔。 耕雲心想,還不如把自己袋裡那些小錢都掏出來呢。提醒曹霑道: 「快上墳吧,小爺,時間長了,老爺問起來可不好交代。」 曹霑轉身便向寺前走去。耕雲隨著,一同到寺前上馬。回府的路上,曹霑叮囑耕雲,此次出來,定不能讓老太太、老爺知道,耕雲只得答應。 ……………… 曹霑放學回屋,雙燕侍候他換衣換鞋。看到靴子上的塵土,不由詫異起來,再看箭袍下擺,也沾上不少塵土。便問道: 「今兒上哪兒去了?」 曹霑忙低頭支吾道:「去會個朋友。」繼而一想,話說錯了,連忙改口道,「到郊外押馬去了。」 雙燕盯著他道:「衣服和靴子上,怎麼那麼多土呀?」 曹霑忙道:「哦,今日老師沒來,臨放學前,都在操場練武了。」 雙燕伸手摸了摸曹霑的荷包,兩個銀裸子也不在了。她看著曹霑冒汗的腦門兒,沉吟了一下,便叫小丫頭把衣服和靴子拿到外面打掃去了。 第二天一早,雙燕拿著曹霑的書包,到二門外面找耕雲。 耕雲見雙燕出來,照例忙笑著迎上前,喊一聲:「姐姐早!」 往常,雙燕都是低著眼瞼,將書包交給耕雲,嘴角含著一絲微笑,一語不發就轉身進去了。今天卻不一樣,不但不把書包遞過來,還站在門口,冷冷地喊了一聲:「耕雲!」 耕雲不知是喜是憂,忙陪笑湊上前道:「姐姐有事兒?」 雙燕繃著臉道:「昨天小爺到哪兒去了?」 耕雲一所,頓時黃了臉,不知該怎麼回答才是。 雙燕冷笑道:「小爺是交給你的,不論到哪兒去,幹了什麼,你都要上報。如今可好,領著小爺出去亂跑,回來連聲都不吭!」說罷,就轉身要往裡走。 耕雲急道:「姐姐別走!小爺命我幹什麼,我能不幹嗎?我哪敢擅自領小爺出去呢?」 雙燕一聽,耕雲已經被自己詐開一線縫了。但仍繃著臉道:「那麼,昨天到底到哪兒去了?」 耕雲苦著臉道:「小爺不許講。說要讓老太太、老爺知道了,定不輕饒。……橫豎我這頓打是挨定了。不是挨小爺的,就是挨老爺、老太太的,里外里都是我的不是。」 雙燕輕嘆一聲道:「昨兒到底幹什麼去了?」 耕雲抬頭看看雙燕,只得一五一十把昨日去清涼寺後山上墳,遇青年女子給銀子的事,如實說了。接著又道: 「就是這會兒,也不明白小爺突然要去清涼寺後山,找那門子新墳。遇到那女子哭男人,小爺要我也點上香燭,可拜也沒拜一下,最後給了錢,人家連謝也沒謝一聲,扭頭就下山了……至今,我也蒙在鼓裡,只有天曉得了。」 耕雲說完,滿以為會召來雙燕一頓責備。奇怪的是,雙燕一句話都沒說,只把書包默默遞了過來,低頭便進去了。 耕雲就更糊塗了。只覺得自己冤枉,沒頭沒腦,上下不著邊。…… 過了些時日,曹霑又問起太姨和玥兒何時歸來的話兒。雙燕故意冷言冷語道: 「太小姐和玥兒小姐姓李,人家有自己的家,哪能長住在咱們這兒呢?你只知道曹家,殊不知,蘇州李家,吃的、住的,還要過一頭呢。如今舅太爺病了,不是一時半時好得了的,接回蘇州多住些日子,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兒嗎?非得朽在你們曹家不可?」 曹霑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看,我去求求老太太,讓我也到蘇州去看望舅太爺,等舅太爺病好了,和太姨、妹妹一塊兒回來是正經。」說罷,便要往太夫人那邊跑。 雙燕沒想到他有這份打算,忙拉住他道: 「且慢!你先聽我說幾句行不行?……你要不想聽,我還真不想說呢!」 曹霑站著,迫不及待道:「有話請說吧!」 雙燕一撇嘴道:「這麼堵著我,有話也讓你嚇回去了。」 曹霑陪笑道:「那兒堵著你了?我這不是著急咽。好姐姐,有什麼話兒,你就說吧!」拉著雙燕並肩坐下了。 雙燕也笑道:「我也沒什麼大道理,就是要給你提個醒兒,常言道:老健、春寒、秋後熱,都是靠不住的。奴才決不敢咒老太太,可是,誰都能看得出,如今老太太不象往常硬朗了,明擺著瘦多了,飲食也減了。要你搬回來,就為的是早晚都看得見你。你是老太太見了就舒心的人,你要走了,老太太能放心嗎?再說,你也安不下心哪。」 曹霑道:「我請老太太一起去蘇州看望舅太爺!」 雙燕道:「說得多輕巧!乘船、坐轎,長途跋涉,隨你一起去蘇州?……就算老太太願意,可夫人呢?夫人這陣子更不比以前了,莫非也隨你一起去蘇州?……」 曹霑聽了,不覺猶豫起來,眼睛也有些發直了。 雙燕一見,心中暗暗吃驚:小爺莫非要犯病?……忙安慰他道: 「你別著急!我先去替你探探老太太的口氣,看老太太怎麼說,咱們再打主意,好嗎?」 曹霑點頭道:「好!你快去吧!」 雙燕急忙穿過倒廈,到太夫人屋裡稟報剛才曹霑的想法,和他眼睛有些發直的神情。 太夫人聽了,一拍床沿道:「怎麼,又來了!」怔在那裡,一時說不出話來。 明珠等幾個大丫鬟,在旁也犯起愁來。 停了一會兒,琥珀道:「恕奴才說句直話,小爺也一天天大了,莫如把真情實話告訴他,讓他索性死了這條牽掛的心。」 明珠道:「使不得!小爺是個實心眼兒,素來不會拐彎。走了個金鳳,差點兒沒把漢府鬧翻了個兒。如今要告訴他太小姐和玥兒小姐的真情實話,那……」明珠是要說「那就不止一條人命了。」但她沒有說出口,便接下去道,「我看,就說剛接到信,說太小姐和玥兒小姐已經隨舅太爺北上了。先打消小爺去蘇州的念頭再說。」 紫簫在旁也思量著:「這事兒也真難啊……」 太夫人沉吟道:「一步一步地走吧,就按明珠說的辦,先瞞過他這一陣子再說。不過,太小姐的事兒,今生都得瞞過他!……」說著,不覺又流下淚來。 眾丫鬟也鼻酸不語。 雙燕猛然想起耕雲說曹霑忽然跑到青涼寺後山上墳的事,不禁悚然…… 太夫人命明珠立即去告訴馬夫人、王夫人,如何繼續瞞著曹霑,免得給曹霑聽出岔頭,對不上口,那可就沒法收拾了。並要琥珀告訴王升,通知曹頫。隨即命雙燕回屋去照顧好霑兒,有什麼動靜,隨時稟報。 雙燕回到屋裡,將舅太爺和太小姐、玥兒小姐已經北上的話,告訴曹霑。曹霑聽了,雖說不要去蘇州了,又改成天天盼著北上。因此,平郡王妃要接太夫人一行北上的消息一到,最樂得閉不上嘴的,就數曹霑了。 注一:滿人風俗,嫁出去的女兒,婆家有急需,可回娘家搬取浮財。除房地產外,皆可討索。 注二:生身子,就是沒有出過痘的人的通稱。當時迷信,口頭上避免說「天花」、「出痘」等字眼兒。 注三:關東傳說,人參常變成一個紅孩兒出來玩耍。如果遇到一個識貨的,用一條紅繩拴住它,就可以挖著老山參了。紅繩,是雙關語,也作要成婚解。 注四:八掛仙衣,即指諸葛亮。 注五:空同先生,是李夢陽號。他作有《湘妃怨》,此詩顯然脫胎於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