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四章 風刀霜劍花空好 骨冷魂飛月自沉

端木蕻良 《曹雪芹》
中午,蘭香覷著府中家人開飯時光,鞭挾著包袱,往掃花別院而來。 她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偌大奪漢府,才走了幾個主人和隨行的下人,怎麼就顯得象壓根扎沒人似的冷清。她原先編好的應付盤問的話兒,也都用不著了。 一進掃花別院,便聽得一個聲音說道: 「姐姐怎麼偏在飯口上來,必是到我們這兒趕嘴來了吧?可惜我們已經吃過了。」 隨著聲音,便見妙音、散花二人迎了出來。 蘭香詫異道:「兩位姐姐從哪兒看見我來了?怎麼光聽到聲音,見不到人呢?」 散花道:「虧你還是夫人身邊的呢,連咱們掃花別院的訣竅都不知道。」 蘭香問道:「什麼訣竅?」 妙音忙拉著蘭香往裡走,把話岔開道:「姐姐今兒怎麼沒隨夫人到西府去?」 蘭香道:「這不,派我到這兒來了。再說,去西府,夫人身邊有拈花姐姐也行了。老太太有話:擺譜也別挑在這時候擺呀!」 大家都笑了。 散花看見蘭香挾著一大包東西,指著問道:「這是什麼?又給我們太小姐送什麼稀罕物兒來了?」 蘭香笑道:「太小姐什麼稀罕物兒沒有?還用著夫人送嗎?」隨即放低聲音道: 「是給玥兒小姐送冬衣來的。本來應該告訴太太到大庫去拿,可夫人說,自己箱子早年沒做的料子,放著也是放著,清出幾段,叫我趁空兒送來。」 散花道:「什麼樣的好料子?我們也見識見識。」 蘭香將包袱放在桌上道:「有幾段特艷的,夫人說以後再用,光選了這幾段清雅的。」 散花手快,便來打開包袱。妙音看到包袱角上用黑緞子鑲銀絲做的如意頭,那麼妥帖自如,讚美道: 「這包袱角兒,蘭香姐姐,是你做的活兒吧?」 蘭香道:「我哪兒有這手藝,這是夫人娘家帶來的。當年夫人娘家老太夫人請了蘇州有名的高手,到家來做的,做了三十二塊包袱皮兒……」 散花驚訝道:「這麼多包袱皮兒,費這麼多功夫?……」 蘭香道:「夫人姐兒倆,有一半兒是妹妹的,就是玥兒小姐的媽媽。夫人說他們姐兒倆在家裡,什麼都是一色一樣,長得也象。夫人說她明明是大兩歲,外邊也還硬傳說她倆是雙胞兒呢。」 妙音看到包袱角上一根絲絛聯著的撇棍兒,也讚不絕口。 蘭香道:「你們看看,這撇子是個什麼?」 妙音道:「是個瑪瑙魚兒唄。」 蘭香道:「對了!」指著包袱角上的如意和撇子道,「當初,是取吉祥如意,喜慶有餘的意思。可是……」 散花不由嘆了口氣道:「有誰不想好呢?可夫人……」 蘭香道:「都是老天爺不長眼,……」猛地想起下面的話不吉利,連忙停住了。 妙音打開包袱,散花拿出料子,鋪開,便見湖藍緞底上,朵朵白牡丹在開放。不禁歡叫道:「真好看!配上玥兒小姐的臉兒,就更美了!」 蘭香道:「這段銀紅的,才更好看呢。」 三人翻著、看著,嘖嘖稱讚不已。 千江進來,見到蘭香,忙打招呼:「原來是稀客光臨!你們三個唧唧咯咯說什麼呢?有什麼新鮮事兒,也讓我見識見識。」 蘭香忙站起道:「千江姐姐,快引我給太小姐請安去。」 千江笑道:「我不來,你也沒說要給太小姐請安,我剛進來,你就借個詞兒要走了。」 蘭香不依道:「就你會冤枉人!碰見散花、妙音兩位姐姐,能不說一會兒話嗎?要不,我早就給太小姐請安去了。」 說著,眾人又笑了一陣。 千江道:「幸虧你沒去呢,今兒,太小姐興致來了,忙了一上午,畫了一張畫,還被霑哥兒搶走了。剛吃了點兒粥,和衣在榻上睡著了。我和一月姐姐連大氣兒都不敢出。這陣子,太小姐總是睡不好,這會兒能睡一覺,也真不容易。」 蘭香忙捂著嘴道:「哎呀,我說話的聲兒高了吧?」 散花道:「隔著一進屋子呢,聽不見的。」 千江指著桌上打開的包袱,問道:「這……?」 蘭香用手指指後面道:「是夫人要我送來給玥兒小姐的。」 千江道:「那咱們一塊進去吧。」 散花和妙音忙將包袱包起,交給蘭香。 蘭香道:「兩位姐姐也一起到後邊去吧!」 散花笑道:「我們倆可不能到後邊去。」 蘭香聽話音,也明白了。 妙音忙道:「我們還有事呢,姐姐待會兒出來的時候,咱們再說會子活兒。」 蘭香挾著包袱,便和千江往裡去了。剛走到遊廊下面,一股花香,撲鼻而來。 蘭香道:「千江姐姐,你們這兒真成了仙境了。」 千江道:「可不,你也沒想想,住在這兒的,是什麼樣人兒?別人可配?」 蘭香道:「咱們霑哥兒可配呢!」 千江笑而不語。走盡遊廊,輕聲對蘭香道:「你去停雲亭吧,一會兒來找你。」說罷,便和蘭香分手到書房去了。 蘭香下了遊廊,繞過池邊的假山和竹林,便看到停雲亭的回欄。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兩隻丹頂鶴在池塘邊漫步。蘭香剛上台階,鷓鴣便迎了出來,拉著她的手問夫人好,問她和拈花好。知道她是來給玥兒送衣料,忙迎進外屋,輕聲招呼她坐下,送上香茶。 蘭香向屋裡嘮嘴,悄聲道:「小姐……?」 鷓鴣笑道:「畫畫呢。」 蘭香輕輕走到房門口,向里望去。 只見玥兒穿著水紅軟緞便裝,秀髮披在背後,腰上松松扎了一根白絲絛兒,手上拿著筆,倚在椅背上,正打量桌上的畫兒。隨即,她將筆在硯台上舔了兩下,便在畫上題起字來。 蘭香輕嘆一聲,回頭對鷓鴣道:「沒見過這玉雕般的人兒,她就是一幅畫,還要她畫什麼呀?」 鷓鴣道:「只怕世上還沒有這等大手筆能畫得出呢。」 玥兒聽到門口有人說話,回過頭來見是蘭香,高興道;「蘭香姐姐好!姨媽來了?」 蘭香道:「小姐好!夫人去西府了,要我送料子來為小姐做冬衣的。」 玥兒有點兒不自在道:「怎麼姨媽也去西府了?」 這時,千江也來了。和鷓鴣蘭香一起走進屋內,看見玥兒畫的畫,忙走近桌邊細看道:「小姐這花兒畫得真好!」 蘭香看了道:「象是小蝴蝶兒在飛。」 鷓鴣道:「姑娘畫的就是蝴蝶花兒。」 蘭香看了一眼畫兒,又看了一眼玥兒的臉龐兒,笑道;「這畫兒可畫活了……」 大家都笑了。 千江常看李芸在畫上題詩,這時,看到玥兒在畫上題的兩句詩:「舞帶輕盈曉露滋,非花非雪夢中姿。」覺得似乎未完,便問道: 「小姐,這畫上的詩,還沒題完吧?」 玥兒應道:「嗯!下面那兩句,等霑兒哥哥回來題。」 蘭香笑道:「這就考我們霑哥兒的學問了。」 鷓鴣笑道:「小爺可難不住。不過總是讓著妹妹罷了。」 蘭香道:「姐姐就別客氣了,夫人早告訴我們了,小姐也是才冠蘇州呢。夫人就仗著小姐,來改咱們霑哥兒的怪脾氣呢。」 千江笑道:「往常,霑哥兒脾氣也真怪,自從搬進掃花別院,可改多了。」 蘭香道:「這都是小姐和姐姐來了,這才叫天賜——!」蘭香又覺著說走了嘴,用手猛地把嘴堵住,忙又找補道:「這才叫添詩助韻,可說是詩畫雙絕呢。」 鷓鴣和千江不由對看一眼,看到玥兒並未發覺,千江忙道: 「小姐該歇晌了,我們外屋去吧。」 鷓鴣也道:「姐姐們外屋坐,我安排姑娘歇著就來。」 千江和蘭香答應著走出去了。 玥兒道:「別動我桌上的畫兒,等哥哥回來,看他怎麼說。」 鷓鴣答應著,侍候玥兒躺下,又換了一支安息香,便輕輕走了出來。 蘭香道:「這衣服料子還沒給小姐過目呢。」 鷓鴣道:「我們小姐從不問這些,你做什麼,她就穿什麼。」說著,過來打開包袱時,不由愣住了;望著蘭香道,「這包袱皮兒怎麼和我們帶來的一樣呢?連這瑪瑙撇子都一樣。」 蘭香笑著解釋了一遍。鷓鴣打開包袱,不由忍住一陣心酸,連忙用話岔開道:「夫人想得真周到。這裡比家裡還疼她。小姐六歲上,就沒了媽媽,直到如今,才落到親人疼她了。」 蘭香問道:「小姐還想蘇州嗎?」 鷓鴣道:「能不想嗎?幾次問我,多會兒回去呢!她想爺爺了,還說爺爺也一定想她了。小姐至今,還不知道蘇州的事呢。」說著,眼圈又紅了。 千江安慰道:「小姐還小,等過一二年再告訴她也不遲。在這兒,有老太太、太小姐、夫人疼她,比在蘇州還強呢。」 鷓鴣道:「說的可也是。我們老太爺要知道小姐在這兒的這般光景,也更放心了。」 三個丫鬟在一起,又說了一會子話兒,壁上的自鳴鐘打點了,蘭香忙起身道: 「都未時了,我得到小膳房取銀耳去,去晚了,傅貴家的不在,就麻煩了。」 千江也起身道:「我也要到前邊去了,太小姐沒準醒了。」 鷓鴣送走蘭香和千江,看著送來的衣料,想著自己昨天還為玥兒舊有的衣服小了發愁呢,眼圈兒禁不住又紅了起來…… 蘭香走出掃花別院,穿過花園,直往東南角小膳房走去。 迎面遇到王夫人屋裡的丫鬟竹屏。 蘭香笑著招呼道:「姐姐沒隨太太去西府呀?」 竹屏冷笑道:「這樣的好事,多會兒能輪到我了?我們這號人,天生下來就是干那摸不著邊兒的活兒的。」 蘭香道:「院裡那麼多嬤嬤丫頭,莫非還要姐姐幹這干那的?」 竹屏怨氣衝天道:「舅奶奶昨天晌午來,要我領著兩個小丫頭敲核桃……」 蘭香笑道:「敲核桃有啥好埋怨的?」 竹屏道:「敲核桃是沒有什麼可埋怨的,可舅奶奶要的這核桃仁兒,『個別』!」 「怎麼『個別』?」 「得整個的!還得把核桃仁外面的軟皮兒剝了,剝完皮兒,還得是整個的。一顆一顆象牙雕似的,圓糾糾的,好看是真好看,可把我們折騰苦了。你看看我的手指頭!」伸出手給蘭香看。 蘭香見竹屏十個手指都泡白泡皺了,同情道:「這真是個細巧活兒。舅奶奶要整個的做什麼用?」 「說是老爺和舅老爺用的藥引子。吃湯藥之前,吃這麼七顆整核桃,就能治病,強壯身體。我心裡話兒:剝那麼整幹什麼?放進嘴裡一嚼,還不是爛了?核桃剝得個兒再整,總得嚼爛才能往下咽呀。誰知小丫頭才說了一句,就被舅奶奶一嘴巴打過去,說:不剝整個的,怎麼知道吃下去是整個的呢?又怎麼知道是吃了七個呢?……」竹屏嘆了口氣,又接著道,「從昨天晌午,一直剝到今兒早晨,總算剝完了這一籃子。舅奶奶早起見了,總算說了一聲好。還說,太太他們去西府了,沒什麼事兒了,就透透地睡一天吧。我把小丫頭們打發去睡了,舅奶奶還拉著我一起到花園繞了一圈,折了好些桂花,提著一籃整個的核桃仁兒回去了。這不,我剛送走舅奶奶回來。」 「你也趕快睡去吧,一宿沒睡可不好過。」 竹屏嘆氣道:「唉——!有什麼法子……」回自己屋裡去了。 蘭香急忙往小膳房走去。還沒到呢,忽然聽見小膳房裡傳出吆五喝六、猜拳行令的聲音。 蘭香詫異起來,腳底下也放慢了,越走近,越聽得清,只聽得傅貴家的尖笑的聲音: 「喝吧,喝吧!這是給皇上上貢的,今幾不灌飽了,明兒就再也吃不上了……」 又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道:「酒庫的鑰匙,就掛在嫂子扣襟兒上,多會想喝,只要喊聲嫂子就行了……哈哈……」 蘭香沒想到竟會遇著這種事情。主子不在,他們竟這等放肆。不由停下來思量:這時候,自己去找傅貴家的領銀耳,豈不揭了他們的底?……但又想去看看,除了傅貴家的,還有些什麼人? 蘭香剛想邁步,又怕被別人看見,猶豫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戊初時分,一隻小官船,靠攏了漢府花園旁門。只見一個一身青衣的漢子,領著兩個黑衣小廝,抬著一乘小轎,上岸後,便往旁門而來。 旁門「伊呀」一聲,從內開了。 青衣漢子領著這乘小轎,如入無人之境,直奔掃花別院而去。 烏衣吃罷晚飯,裝了一袋煙,便到園子裡轉轉。來到楝亭時,忽然覺著有什麼東西在小道上晃悠。 烏衣覷眯著兩眼四看,從樹幹的間隙中,看見有幾個黑影兒,飛快地在小道上行走。他不信自己雙眼,怕是老眼昏花,看差了,便急步從樹叢中竄到小道上去,果然,看到三個黑衣人和一乘小轎,往裡急走。 烏衣在後面大聲問道:「誰?幹什麼的?」 沒想這一大聲問,這幫黑東西不但不停住,反而走得更快了。 烏衣覺著不妙,摸摸靴腰裡面的腿匕子,還在裡面,便放心了。快步追上去喊道: 「幹什麼的?快停下!停下!」 青衣漢子聞聲回頭,見一老漢,忙對抬轎小廝道:「快!別理這老不死的!」 烏衣見他們不停,反而加快了腳步,直奔掃花別院。他氣急敗壞,從斜刺小路追上去,直到掃花別院門前,才將這乘小轎當頭攔住。厲聲問道: 「你們那兒來的?想幹什麼?」 青衣漢子見烏衣雖老,但氣勢不凡,因而陪笑道; 「我們是蘇州李府,派來接李玥小姐回去的!」 這句話,如同炸雷。 烏衣是曹府三代親信老家人,早就知道李煦革職抄家、押解京城、聽候發落,李玥小姐藏入漢府。如今竟來小轎,冒名舅老太爺要接玥兒小姐,看來,藏玥兒於府中之事,已然敗露了。 烏衣強自鎮定,大聲道:「一派胡言!這裡是江寧織造府,那有什麼李玥小姐?你走錯門兒了,快出去!」 青衣漢子冷笑道:「你是什麼人?今日織造府的主子都不在,你竟敢阻攔蘇州李老太爺來接孫小姐的轎子!」回頭對二小廝喊道,「抬轎進去接人,快!」 兩個小廝剛把轎子抬起,烏衣一個箭步過來,用手壓住,大吼道: 「反了,你們哪!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老皇上御筆親賜的匾,還掛在廳堂呢,不讓你們磕響頭,就算便宜你們啦,快給我滾出去!滾!滾!」 青衣漢子看看四周,天已然在黑下來了。心中橫豎有底。原打算手到擒來,沒想到,突然殺出這麼個老漢來,看那倔犟模樣兒,還得費點口舌呢,因道: 「李老太爺得了重病,急於要見孫小姐李玥一面,晚了怕見不著了,讓我們進去吧!」對小廝喊道,「走!進去接人!快!」 二小廝抬起轎子要往裡闖。 烏衣當門攔住大喊:「來人哪!來人哪!有了強盜啦!」 聲音向四方散去,卻不見有任何回音。 這時,只見從掃花別院跑出妙音來,她一把拉住烏衣道: 「烏衣大爺,這可怎麼好?怎麼好?……」 烏衣忙道:「快!快去門上,叫人來!叫傅貴來,叫朱斌來!叫家丁們來,把這三個強盜抓起來!快去!」 妙音答應著,慌忙向東南方向跑去。 青衣漢子冷笑道:「老看家狗,識相點,閃開!」 烏衣怒吼:「瞎了你的狗眼!有你烏衣大爺在,你休想跨進這道門!」說罷,兩手叉腰,兩腳分開,當門挺立。 青衣漢子是個鏢客出身,壓根兒沒將烏衣老人看在眼裡,走過去就伸手一拽,沒想到,烏衣象生了根一樣,竟拽不動。 青衣漢子惱羞成怒,使出全副把式,便和烏衣廝打起來…… 李芸吃過藥,從未時睡到戊初,睜開眼了,還不想起來。 一月笑道:「太小姐這一覺睡得真好,身都不曾翻一下。」 李芸舒展一下身子,坐起來微笑道: 「這一覺可真睡到頭了,天都快黑了。」 千江托著漆盤,送上晚飯,正往桌上放,便見散花神色慌張、面容慘白跑了進來。她上氣不接下氣道: 「太小姐,大事不好了!外面來了一乘小轎,說是來接玥兒小姐的,烏衣大爺正攔著呢!」 李芸看著散花,驚問:「什麼?」 散花又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一月和千江聽了,都愣在那裡,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芸冷笑道:「沒想到竟來得如此之快!」稍一沉吟,忙道: 「千江,快去告訴鷓鴣,馬上帶玥兒到後面山洞躲藏。你告訴她,她就知道了,她自會安排的。」 「是!」千江急忙往後走去。 李芸又將千江叫回叮囑道:「你先把鷓鴣叫出來告訴她,千萬不要嚇著玥兒。」 「明白了!」千江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李芸對散花道:「你速去前面,找、找……」她原本想要散花去找曹頫,猛然想起今天漢府主事之人都到西府去了,李芸立即明白過來,臉色發白,改口要散花到掃花別院門前去,告訴烏衣,不用阻攔,讓他們進來! 散花驚詫道:「讓他們進來?」 李芸道:「讓他們進來!」 散花哭道:「太小姐,來者不善哪……」 李芸冷笑道:「善者也不來了。快去吧!」 散花遲疑了一下,只得硬著頭皮往前邊走去。 李芸隨即命一月點燈。 一月驚魂未定,猶豫道:「太小姐,這燈不要點了吧?」 李芸道:「天已經黑了,怎能不點燈?點,把屋裡的燈,全都點上!」 一月只得將燈一一點燃,李芸屋內頓時通明透亮。 「把紙鋪好!」 一月不知李芸作何打算,只得在書桌前將文房四寶都備好。 「取那張琴來。」 一月不由愣住:「太小姐,那張琴,燕子都在上面作了窩了,怎好取下來呢?」 「取下來吧!長久不撫了,今天,也該撫一撫了……」 一月只好遵命,剛把那燕窩輕輕取下,淚水隨即打在燕窩上面。她把窩兒放在茶几上,把琴拂拭乾淨,放在琴台上,便立在一旁看著李芸。 李芸微笑道:「點香!」 一月又照例焚上一爐香。 李芸若無其事地走至桌前,用當年曹寅寫的詞牌:《貂裘換酒》,提筆寫下一首詞來: 雪樹飛瓊鶩,煙花明,步搖鳳蹙。通衢頓阻。錦幛珠簾連笑語。越女吳儂無數。踏盡了胭泥脂土。車水馬龍說不得,姐妹們,攜手河橋處。也聽過太平鼓。 白梨紅杏齊噴吐。古到今,喜圓恨缺迎來三五。才到中天偏西去,誰管嫦娥還舞。早轉過朱門綺戶。燭影衣痕香未盡,樹倒猢猻語,猶聞訴。琴迸斷,淚續譜。 旋即在鏡前整了一下剛才睡覺起來稍微有點兒蓬鬆的髮髻,坐在琴凳上,雙手撫起琴弦。 李芸重又彈起了《廣陵散》,此情此景,使她全副情思都傾注在曲中。 這琴音,象水沫迸飛,象珠落玉盤,隨之又象萬松呼嘯,撼天動地;忽而又似琴弦俱裂,聲息皆無;可是,接著又象風卷狂濤,飛鴻展翼,寒蛋宵鳴,落葉臨風……變化莫測,動人心魄。仿佛雲也為之窺窗,月也要為之墜淚似的…… 散花急步走至院門,找不見妙音,只見烏衣和那漢子扑打。她在門前停下,極盼烏衣大爺能將這漢子打跑,玥兒小姐就得救了。 正在這時,烏衣大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青衣漢子撲上前正要下手,散花急忙跳過去阻攔,大叫一聲:「住手!」 青衣漢子忽見來了一個道姑似的姑娘,不由愣住了。 烏衣倒在地,一陣暈眩,急道:「散花姑娘,快躲開,讓我收拾他們!」 散花扶著烏衣道:「烏衣大爺,不要打了。太小姐要大爺放他們進去。」 「放他們進去?」烏衣不信自己的耳朵。 這時,一股高亢激昂的琴音傳了出來,使外面的人都驚呆了。 烏衣聽了,不禁老淚橫流,對散花道: 「這,這是一曲《廣陵散》啊……」 青衣漢子對二小廝道:「什麼龜苓散,該吃順氣丸了!快抬起轎子隨我進去!」瞅冷子,便闖進了掃花別院。 烏衣掙扎著爬不起來、五內俱焚,叫道:「散花姑娘,不能,不能讓這幫強盜進去啊……!」 散花扶不起來烏衣,無助地哭喊:「天哪!誰來救救我們啊……!」 青衣漢子和二小廝抬著小轎,進了掃花別院,繞過照壁,不知該往哪裡走。 青衣漢子不禁捏著把汗。旁門,花園,小道,掃花別院大門,都心中有數。可這院內模樣如何,卻不摸底。 這時,一陣更高的琴音,從遊廊後面傳出,順著琴音,青衣漢子看到裡面的廳房,通明透亮,琴音便是由此傳出。於是,掏出兇器,要二小廝放下轎子,隨他直奔亮處而去。 一月和千江,浸沉在李芸琴聲之中,以至外面來人也聽不見了。就在青衣漢子等三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咔」的一聲,琴弦斷了。 李芸如夢初醒,將手輕輕放下道:「請進來吧!」 青衣漢子和二小廝聞聲見狀,不由倒吸一口氣,立在門前,呆若木雞: 此情、此景,如此絕色,在人間,別說沒見過,就連想,也想不出,簡直不敢仰視…… 青衣漢子不禁想到,怪不得賴保費這麼大氣力,再費上千倍、萬倍的氣力,也值啊! 李芸不慌不忙,問道:「你們是蘇州老太爺派來接我的嗎?」 青衣漢子忙請安道:「是!小姐!老太爺病了,急於見小姐一面,所以連夜派小的趕來接小姐回府上去。」 李芸吩咐千江領青衣漢子等三人到外面喝茶稍候,自己安頓一下就走。 一月和千江,至此才明白了李芸點燈撫琴的用意。待千江領走三人後,一月止不住淚流滿面,跪倒在李芸腳前,輕聲道: 「太,太不該了!小姐,這,這可不能去呀!……」 李芸伸手扶起一月,低聲急道:「好妹妹,如今不是哭的時候。我走後,你們要把事情稟報太夫人和夫人,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出了這樣的禍事?要照顧好霑兒和玥兒……」說到此,李芸也不免嗚咽起來:「只要能救下他倆,我也無怨了!……我走後,你們在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好自為之吧!」說罷,轉身便往外走去。 一月哭著跟在李芸身後道:「我跟小姐一起走!也好有人照顧小姐。」 李芸回身鄭重道:「切不可節外生枝。白搭了你們不說,誰也救不下,連我也白送了。好妹妹,要明大義呀!」隨即命令道,「去!為我掌燈,送我上轎!」 一月肝膽寸斷,點上燈籠,照著李芸走了出來。燈影一顫一顫的;照著李芸的影兒,也一搖一搖的。 青衣漢子和二小廝見李芸出來,急忙起立隨在李芸身後,向外走去。 李芸走出遊廊,見一乘小轎停在照壁旁,便命小廝將轎子抬過來,從容和一月、千江告別後,上轎坐穩,便命上路。 青衣漢子急忙答應,命二小廝抬轎快走。 一月和千江追在後面,不禁哭出聲來。一月想起李芸的囑託,連連大呼: 「玥兒小姐,玥兒小姐你可一路保重啊……」 這時,散花才將烏衣扶起,見到一乘小轎抬了出來,烏衣氣急敗壞,大喊一聲:「不能走!」便撲了過去,又被青衣漢子一拳打倒在地。 老烏衣再也爬不起來,眼巴巴看著小轎被抬走,搶天呼地喊道:「人呢?這漢府的人呢?都死絕了啊!……」 妙音好不容易找到了傅貴,正要說有強盜來搶玥兒的時候,猛然想起玥兒藏在掃花別院,是死也不能泄露出去的,因而便告訴傅貴,有強盜從花園後門進來搶東西了。傅貴帶信不信地喊了幾個家丁,待走到掃花別院門前時,四周靜悄悄的,絲毫不象發生什麼事故的模樣。 傅貴問道:「妙音姑娘,強盜在哪兒呢?」 妙音看看四周,也覺著蹊蹺道:「剛才,就是在這塊兒嚷嚷要進掃花別院的。……」 傅貴看看掃花別院門裡,什麼動靜都沒有,便道:「姑娘眼睛看岔了吧?園子這麼大,不先踩了路子,有進無出,哪能此刻就溜得無影無蹤了呢!再說,掃花別院沒你們太小姐的吩咐,誰也不能進去的,誰吃了豹子膽,敢到咱們漢府後花園來搶東西?」 說罷,轉身對眾家丁道:「回去吧,別再推牌九了,一會兒老太太、老爺太太就要回來了。」 「喳!」眾家丁隨著傅貴,搖搖擺擺地走了。 妙音失神地愣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