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三章 雲錦房抽絲系縷 夫子廟覓禁尋奇

端木蕻良 《曹雪芹》
曹霑隨著曹頫到西府,又被老壽星拉著手兒端詳、誇讚了好半天。太夫人坐在旁邊,看出霑兒透著些不自在,忙道: 「老壽星也讓咱們娘兒們攪和累了,該歇會子羅!快去吧,快到九公子書房去耍。就是別淘氣,向小九哥哥多學著點兒。」 曹霑如得大赦一般,急忙向老壽星和太夫人施禮告退。走出花廳,便見雙燕和拈花在等他。 雙燕和拈花見他出來,便領他到廂房,為他換下禮服。 曹霑湊著雙燕耳朵,低聲道:「我去小九爺書房點個卵,便去做我的事兒去了。」 拈花一邊疊衣服,一邊笑道:「悄悄話兒也不是這個時候說的,雙燕成天寵著你,別忘了我可是夫人身邊的人哪!」 曹霑忙道:「好姐姐,我就是和太姨說好了,趁來西府拜壽,去夫子店買幾本書,娘也是知道的。」 拈花撤嘴道:「值得這麼慌神嗎?」微笑著走到門口,向外喊道:「耕雲在哪裡?」 耕雲急忙跑到門前侍立:「小的在。」 拈花拿出一個小荷包,交給耕雲道: 「這些碎銀子,你帶著。夫人吩咐,侍候好小爺。夫子廟那地方,你可是知道的。雖說咱們今兒要晚宴過後才回去,也還是要早點兒回來。免得老太太找小爺時,那就好瞧了。到時,也免得夫人惦著。」 耕雲接過荷包,低頭站著連聲答應。 這時,奼紫抱著棠村,後面隨著奶娘,丫頭提著小食籃兒,從這裡走過,問道: 「喲,你們這幾個不去看戲?」 雙燕忙道:「給小爺換衣服呢。」 拈花瞅了奼紫一眼,忙道:「快去吧,小爺!小九爺在書房一定等急了。」 曹霑答應著,便和耕雲急忙走了。 曹霑和耕雲出了西府後門,上了馬,一前一後,在巷子裡悠然自得地走了起來。 曹霑回頭道:「耕雲,到織造署去轉轉。」 耕雲抖抖韁繩,趕上幾步道:「小爺,這不上夫子廟嗎?」 曹霑瞪了耕雲一眼,耕雲便不作聲了,免得遭來一頓楚,只在嗓子裡咕嚕出一個「是」字。默默將曹霑領到織造署,下了馬,在門前堤岸柳樹上把馬拴好,引著曹霑從側門掩進署中。 門房晉公公早過來給曹霑清安,並向耕雲使跟色:小爺幹什麼來了? 耕雲也用眼色回答,意思是說他也摸不清。但看晉公公的神氣,知道曹家長輩沒有人在這兒,便放心道: 「順路過來瞧瞧,沒什麼事兒,不用張羅,公公請自便吧,連茶也不用端上來,我們馬上就走的。」 公公乖覺,連聲說:「曉得!曉得!」 正說著,忽然王捷三闖了進來。 曹霑迴避不及,只好上前向王大舅請安。 王捷三滿臉堆笑道:「原來是霑哥兒!」旋即變臉對耕雲道: 「小爺不是隨老太太、馬夫人、老爺太太在西府拜壽嗎?你小子怎麼把小爺領到這兒來了?」 曹霑忙道:「是我要他領來的,順腳過來看看。」 王捷三又滿臉堆笑道:「哥兒長久不來了。還記得當年,舅舅抱你到機房,把你放在經線上坐著嗎?」 曹霑順口道:「正是來看看機房。記得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作經緯呢。」 王捷三忙道:「是呀!哥兒一年比一年大了,留心些經濟世道,將來才能真正作個經天緯世的大人物呢。」 曹霑道:「這倒不敢妄想,到機房看看是正經,過會兒就該回去了。」說罷,抬腳就走。 王捷三一把拉住,急問:「哥兒回哪兒去?」 曹霑道:「老爺吩咐,今兒要在西府晚宴過後才回家呢。」 王捷三放心笑道:「去機房耍吧!」轉頭對耕雲道,「侍候好小爺,別磕著碰著的。」 耕雲應道:「是!」急忙趕了幾步,跟上曹霑。 曹霑拔腳出來,心想,原想從邊門進來,免得碰見人,』沒想到,在這兒偏偏碰到王大舅。他沖了幾步,快到去機房的甬道口時,看見立在甬道口旁的大石碑。記得上次來時,這石碑又高又大,如今竟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便停下來,仔細看那碑文,原來都是給織工立的一些規矩。 耕雲催道:「小爺,您來要看什麼,就快點看,夫子廟還沒去逛呢。」 曹霑這才轉過身來,閆耕雲道:「你猜,我來看什麼?」 耕雲直不愣瞪看著他道:「猜不著!」 曹霑作古正經道:「前幾天,我看了一本《星經》,上面有『梭星』。所以我今兒要到機房來看看梭子,是不是和天上的梭星相象?還有支機石……」 耕雲忍不住笑道:「虧爺想得出。那就快去看吧。」 曹霑也笑了。 兩人便匆匆走進甬道,向機房走去。 織工看他們進來,有的剛想停工,耕雲連忙做手勢,要他們不要停機。但所有的工頭們,早已迎過來,垂手站立在兩旁。 曹霑見了,有些心煩,稍稍和他們打了招呼,便走到一台老工人的織機旁邊,停了下來。 艾藝老師傅正坐在織機下面拋梭子。坐在織機上面的金福師傅喊他道: 「看,老師傅,霑哥兒來了!」 艾藝老師傅知道有人來到織機旁邊,仍照樣幹活兒,並不理會。聽到金福告訴他是霑哥兒來了,由於曹霑長久不來了,一時還轉不過來是誰?待他抬起頭來看見曹霑,這才忙從工具機下來道: 「是霑哥兒來了!都長這麼高了!還記得小時候,要坐在我的經線上耍嗎?」 曹霑有點難為情地笑了。 艾藝老師傅嘆口氣道:「那時候,是多少根線啊!如今……咳!沒想到,活計越做越抽條了……!」 坐在織機上面的金福,連忙於咳了兩聲。艾藝老師傅橫咽了一口唾沫,便不說下去了。臉色也隨著沉了下來,老師傅憋不住,自言自語在嗓子裡嘟囔: 「唉——!越做,越把手藝做丟了,我織了幾十年,從來還沒做過這麼次的活兒。」 這時工頭走了過來,艾藝老師傅默默坐進織機,和金福一上一下織了起來。 曹霑沒有聽懂他說什麼,只是驚奇地看著上面的金福和下面的艾藝,這兩位老師傅,既不說話,也不互看一眼,只是不停地操作。兩個人織起來就象一個人,四隻手就象一個人的一雙手一樣。 曹霑看慣了婦女刺繡,使用的繡針,比髮絲還細。如今他看見兩位老師傅,滿臉皺紋,兩眼眯著,雙手黑黃,青筋暴起,在排得密密的粗線上操作。但是,織出來的錦緞,卻光彩奪目,銀絲的底子,象天河一樣傾瀉下來…… 耕雲見曹霑看得入迷,便問道:「小爺,看到天梭星了嗎?」 曹霑答道:「我看到房、心、尾三個星星,(注)好象風箏,箏尾拖得那麼老長老長……」 耕雲聽了,不覺愣住。他不知道曹霑這時正想到天上去了,又怕老織工們聽了笑話,忙用別的話岔開道: 「小爺,您不是還要看支機石嗎?」 曹霑應聲道:「支機石?其實是怕工具機搖晃,用塊石頭來支著罷了。我要是張騫,才不帶塊沒用的石頭下來呢,我要把織女織的一段『天孫錦』帶回到人間來。」 老織工和耕雲聽了,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他說的意思,但是,把織女織的錦緞帶到人間,是聽懂了。艾藝老師傅開心地笑道: 「真有這一天就好了!宮星就不要我們這些笨手來織了。只要玉皇大帝發下『天孫錦』 來就行!哈哈,那日子就好過啦……」 曹霑也笑道:「可惜織女看不到老師傅的手藝,要是看到了,她也會佩服哩!」 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艾藝老師傅回過頭來看著曹霑道:「霍哥兒可長成了!」 耕雲不由嘿嘿一笑。催曹霑道:「小爺,這梭子也看過了,該走了!」 曹霑又抬頭看,看這架高到屋頂的織機,看著坐在上面的金福師傅,和坐在下面的艾藝老師傅不停地操作,看見朵朵蓮花在錦緞上一點點地突現出來,真有些兒留連忘返了。 耕雲又催道:「小爺,快走吧!」 曹霑這才轉身走了出來。 耕雲侍候曹霑上了馬,自己也跨上馬,一前一後向夫子廟走去。 眼看前面要到桃葉渡,耕雲急忙打馬向前道:「小爺,咱們跑一段可好?」 「好!」曹霑一夾馬肚,抖開韁繩,便急馳起來。 耕雲跟在後面,暗自得意;這迴路過桃葉渡,總不至於叉停下來呆看半天了。 誰知耕雲還沒想完呢,便見曹霑猛勒韁繩,使馬回頭,停在了桃葉渡。他一翻身,跳了下來。害得耕雲都來不及下馬去接他。不由抱怨道: 「我的爺,您要下馬,也事先告訴小的一聲呀!要摔著了,可怎麼交代?」 曹霑順手將韁繩丟給耕雲,一言不發,向桃葉渡口走去。 曹霑每到夫子廟,只要路過桃葉渡,便要停在這裡,憑弔桃葉,觀賞秦淮風光。他認為秦淮河的景致,數這兒最好。每走過這一帶,當年王獻之臨渡作歌贈桃葉,桃葉作《團扇歌》相答之光景,就會浮現在眼前。那層層石級,雖然不知已經踏過多少人的腳印,但仍然引起他無限遐思。 這裡是秦淮和青溪合流之處,每年桃泛秋汛。古人有急事要渡河,沒能踏上石級,就被水沖走,喪生水底。唐代有個人發善心,在這兒曾造過一座橋。後來橋塌了,便有地方士紳設官渡船,每天在這兒伸手斂過河錢,說是斂到一個時候,便造大石橋。但是,不管收了多久的過河錢,也沒見重建大石橋。為了這,人們再也不敢張羅重建桃葉渡橋了。 今天,曹霑全然沒有想到這些。他想到的是,桃葉早已不在了。但她映在水裡的影子,踏在石級上的腳印,浮在水面的歌聲,仍然清晰宛在,似乎永遠不會消逝。這到底是什麼原故?他弄不清楚。每回來到桃葉渡,他望著秦淮河,都有些難解的迷惘。這回,他也依舊帶著這種心情,慢慢離開。 耕雲跟在他後面,一聲不吭,他深知曹霑脾氣:這時聶好連大氣兒也別出,由著他去。過一會兒,他自會忘了,又被什麼別的新鮮事兒捉住,就會活蹦歡跳起來。 曹霑獨自往前走,耕雲牽著兩匹馬,默默在後面跟。 忽然,一家玉器店的門聯,闖進了曹霑的眼瞼,好象是破題兒第一遭,才見到過一般。 這個作坊不大,但做的工,都是絕活兒。曹霑念了一遍那門聯上的句子: 試玉須燒三日滿, 辨材可要七年期。 不由自忖說:「自古金陵就是龍盤虎踞之地,果然名不虛傳。就看這副對聯,已是不同凡筆,難怪各行各業的手藝,做出的活兒來,都能超凡入聖呢。」 又走過一個巷口,映入眼瞼的,卻是一張墨跡未乾的招牌。只見上面寫道: 毗陵女士沈瓊枝,精工刺繡,寫扇作詩。寓王府堂手帕巷內,賜顧者,幸認明毗陵沈招牌便是。 「毗陵」、「刺繡」、「作詩」,這幾個字在曹霑眼前發亮。但他隨即想到,月露園的繡片,紋繡的繡活兒,都是求之不得的精巧活計,和沈之璠的名氣,可以媲美,那用得著打招幌來叫賣的?又不是賣酒,一定是個不起眼的,便回頭看了耕雲一眼。 耕雲明白了,立即將馬拉上前來,侍候曹霑上了馬,直奔夫子廟而去。 夫子廟前原來只有古董攤和舊書攤,以後越來越熱鬧,!從摔跤賣藝、十樣雜耍、茶館酒樓,到賣布、絲、瓷、茶等,應有盡有。 這兒本是五方雜處的地方,到處南腔北調,車馬喧譁。從秦淮河文德橋那邊畫舫上,還傳來陣陣笙歌。槳聲、櫓聲,摻雜著吆喝聲,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曹霑翻身下馬,耕雲找了一家熟識的店鋪,把馬拴了起來。 曹霑多日不曾出門,看到夫子廟前種種,頓覺耳目一新,竟覺《兩京賦》中的情景,活現在眼前,不禁意曠神馳。 他正看得眼花繚亂,忽然見到一處有個標杆高高豎起,上面飄著一面狼牙旗,旗上還畫著七星,下面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曹霑正要擠進去,被拴馬回來的耕雲一把拉住道: 「小爺,這兒可不能擠進去,擠進去就出不來了。」又撇嘴道,「在這兒耍把戲的,都沒真本事,只會說粗話,騙銅錢!」 「那也要進去看看!」曹霑甩開耕雲,夠著夠著往人堆里擠。 耕雲一邊圍護曹霑,一邊嘟囔:「這兒就不是爺來的地方,快走吧,要惹出閒話來可吃不住。」 曹霑只當沒聽見,被圈子裡的新奇吸引著,直往裡去;從那猴兒穿戴著朝服官帽,到那大把式吞火吐劍;從那緊鑼密鼓、車輪般的筋斗,到那埋在土中,又坐起來的江湖術士……,有的他是第一次看到,有的卻是聽過多次的熟套陳詞。但是,這一切都使他看呆了。 耕雲急得直冒汗,想起雙燕囑咐的話,忙道:「小爺不是要買書嗎?咱們快去逛書肆吧,夫子廟這麼多人,不早點去,書肆的好書,也先被別人給買去了。」 此話果然靈驗,曹霑想起買書,忙與耕雲擠出人群。 曹霑來到書肆,對古畫字帖,倒不大翻弄,但對古書新書,都要翻弄翻弄,對那些巾箱本、新刻本,更是留意。 書肆主人秦好古,從眼鏡上面看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公子進到鋪子裡,便忙迎上前來招呼,並把架上的冷貨取下來,一一給他看。 秦好古一面用撣子輕輕撣著,一面向曹霑介紹:這是宋版的,那是元版的,這是從文淵閣散出來的,那是季滄葦的印記,還有項元汴的手稿、信札……湊到曹霑耳邊低聲道; 「爺跑遍全城,也找不到比這再好的了。」 曹霑到書肆,都是自己翻書,不管冷貨熱門,不管新版舊刻,不管奇書秘籍,只要一眼看中,便收購下來。他一面聽著秦好古喋喋不休的遊說,一面搜索自己想買的書本。 秦好古見他順手將什麼《山海經》、《吳西蠶略》、《荔枝譜》、《古今秘苑》、《白雪遺音》、《古今名醫名言錄》、《新鐫狀元譜》、《九臯相經》金閭書業堂冊《花鏡》……等等雜亂無章的書,取下交給小廝,不由納悶起來:做了半輩子書肆買賣,還沒見過這麼不曉事的購書人。 秦好古隨在曹霑身邊,揣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他的所好。轉動了一下腦筋,忽然有了一個好主意,忙到後面小庫,取出一本薄薄的小書來,擺在了曹霑面前。 《遊仙窟》三個字,立即映入曹霑跟瞼。他想,《開元天寶遺事》里的「遊仙枕」,怎麼也有人把它敷衍成篇了?便不在意,又去翻別的書;可是,分明是《遊仙窟》,不是《遊仙杭》,又忙轉回來,翻看這本書。 秦好古猜到他的心思,湊上前道: 「這《遊仙窟》是東洋船上帶過來的。爺看這棉紙就知道了。這是高麗棉紙。」 曹霑順手翻了一下,點點頭,就算買下了。 秦好古道:「這書,咱們已經沒有了。可是那邊還保存著。帶過這一本可不容易,價錢要這個數。」說著,把手掌伸了開來,舉給曹霑看。 曹霑點頭道:「一起算好了。」 耕雲插嘴道:「這麼薄的一本小書,要五文錢,也太貴了點兒。」 秦好古瞪大眼睛道:「五文錢?」 耕雲也蹬大眼睛道:「怎麼,莫非還要五十文?」 秦好古看了看仍在挑書的曹霑,微笑道: 「五十文?你小子也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了。這本書,總督衙門大少爺看過了,叫這幾天就送過去。」 耕雲不耐煩道:「得,得,送去就不屬你的了,一文也得不到!別賣關子了,爺賞你五文錢,就算你的造化了。」 秦好古道:「這書是三年前從東洋人手裡買下的。這東洋人要價倒不高,可把我這干書肆買賣的饞壞了。最後,是四百八十文成交,保存了三年。今天見你家少爺愛書,是位行家,這才拿出來獻寶。天地良心,給五百文保本,少一文也不行。」 耕雲聽了,氣得嚷道:「我看你要吃人羅!」 曹霑聞聲回頭:「嚷什麼?」 耕雲氣急敗壞道:「小爺,這麼一本小破書,這老頭兒耍五百文,這不存心坑人嗎?」 曹霑喝住耕雲道:「五百文就五百文吧。嚷什麼?」 秦好古心中有了底,順手又抽出一部書,迎上前去道: 「這兒還有『名教中人』著的《好逑傳》,也算得上是一部奇書呢。」 曹霑昕見「名教中人」四個字,就覺討厭。嘟囔道:「什麼『名教中人』編次,不信他能編派出什麼好書來。」 秦好古不放道:「哎,那不過是障眼法罷了,說不定還是位大方家手筆哩。爺聽我念他一段《踏莎行》,就知道他這『名教』二字,作何解釋了。」 曹霑把書從秦好古手中拿過來,只見那曲《踏莎行》是: 仇既難忘,恩須急報。招嫌只為如花貌。誰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殺難成皂。 至性無他,慧心有竅。孤行決不將人靠。漫言明燭大綱常,坐懷也是真名教。 曹霑看罷,有幾分吃驚,抬頭對秦好古道:「這書我要了。今天就挑到這兒吧,我也累了。」 秦好古見這位公子要走,忙又順手取下一冊裝幀精美的書道:「爺,這是剛剛高價收進的曹公楝亭精刻《琴趣》,朱印本,是送給陳其年大人的。」 曹霑本無意再買,但一聽是祖父精刻的書,又是送給陳其年大人的,不由伸出雙手捧了過來,想起太夫人告訴他祖父和陳其年的故事,更加愛不釋手。耕雲在旁聽說,忙道:「這不是老太……」曹霑急用眼色制止。並道:「好好收起,都要了。」 秦好古高興不迭忙道:「小店承爺大駕光臨,真是身價百倍。請爺指定個地址,凡碰到好書,都即時給爺送去。合意的,爺就留下;不合意的,隨時退回,沒說的。」 耕雲忍不住,接茬道:「這回吃著肥的了。可我們小爺有個牌氣,從不叫人送書,就是喜歡自己動手來挑。別人送去的,都是按照時興口味,就和《小題正鵠》一樣,誰愛看?」 曹霑又氣又笑,連忙喝住耕雲。 秦好古只當沒聽見。忙道:「那麼,我派人把書送到府上,銀子多會兒算都行。」 曹霑道:「今天帶著銀子哩,就算吧,以後要沒帶銀子,就記帳。」 耕雲道:「小爺歇歇吧!我這就和他算。」 秦好古聽了,急忙取出算盤,加碼算清。耕雲齜牙咧嘴付清了銀子,抱著一摞書,隨著曹霑走了出來。 秦好古眼巴巴看著曹霑走遠,心想:這金陵城內的公子,不說都認識,也認個八九不離十,怎麼這樣一位愛書不愛錢的主顧,連個姓兒也不知道呢…… 曹霑從書肆走出來,見夫子廟前地攤一個接一個,不管男女老幼,都在地攤旁轉來轉去。曹霑看到一個地攤上擺滿了各式各樣木雕和竹編製品,精巧可人,便要耕雲買幾樣帶回去。 耕雲笑道:「我的爺,這些都是做飯用的家什,家家都有的,不是什麼稀罕物兒。咱們漢府廚房裡,比這精緻貴重得多呢,再說咱們漢府的小丫頭,編的那籃兒,哪一個也比這兒的強。等回去,我給爺拿幾件來。買這兒的幹什麼?白花錢。」 曹霑根本不聽他的,親自拿了兩個黃楊木碗兒,想著自己可以在上面刻花、刻字,一個送給玥兒,一個留給自己。 耕雲道:「這種木碗,活象討飯瓢,既不好看,又不頂用,爺盡揀吃力不討好的事兒來做。」 曹霑還是稀罕地買了兩隻小個兒的木碗。隨後,又嚴講雲買些他認為玥兒沒見過的東西,如一支一支的雞距,用碗量著賣的山楂果兒、小紅酸棗兒……等等。 耕雲暗笑道:「我的小爺,這些東西,都是那吃不起正經果子,買了哄孩子的,又酸又澀,誰也不會吃它的,白忙活兒。回到府上,連丟它的地方都沒有。」 可是,曹霑還是買了。耕雲一邊付錢,一邊道:「我倒有個主意,明兒回稟老太太,索性在夫子廟旁邊賃一間房,作為爺的小庫,把買來的東西,存放在裡面,也省得把這些無用的東西,費心巴力地往漢府倒騰。」 曹霑早已走到前面,看見有個新立的秋興棚,棚外拌著紅、白兩球,門口一副對聯,把他吸引了過去。只見寫的是: 勝局振翼鳴雷鼓, 敗陣突圍走蛟龍, 這裡是一個鬥蟋蟀賭棚,出入的都是一些世家子弟、清客、鏢客、花花公子們…… 曹霑剛想進去,耕雲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道:「小爺,這裡可真是不能進去!爺要進去了,小的回去沒法交代!」 曹霑看耕雲急了,也未免有幾分猶豫起來。 這時,忽見人群往一個方向跑去。耕雲忙貼緊曹霑站著,要他不要動,拉住一個過路小子問明白: 原來,西府老太君祝壽,派人到夫子廟前放生池裡「放生」來了。 西府老太君逢整壽放生,總是分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走的三種。 地上走的,花樣不多,都是些野兔、松鼠等小玩意兒。天上飛的,樣數就多了,分門別類,裝了九九八十一籠,裡面裝著鴿子、麻雀、畫眉、八哥、百靈、鸚鵡等……不計其數。運到這兒來放生,飛回山林。 最惹人注目的,是水裡游的。據說,每到西府老太君壽誕這一天,前朝皇后放生的大金龜,也要把頭伸到水面來露一露,供千百遊人瞻仰一下。 曹霑也要趕去看熱鬧。 耕雲背著馬搭子,裝著曹霑買的書和物件,只想早點上馬回去。但想到壽誕放生是正經事,要不領著小爺去看,說不定回去還要挨老太太訓一通呢。因此,便引著曹霑往放生池那邊走去。 到了放生池,見人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只聽見人群里不時迸出一陣陣喝彩聲。 耕雲眼明手快,瞅著石欄杆抱柱那裡,可以擠進去。就一把將曹霑託了上去,要曹霑抱著柱子坐在石欄杆上,可以看個仔細。 這時,水面上果然伸出一個偌大的烏龜頭來,絨砣砣地發著綠色,張開嘴吧嗒了兩下,隨即翻了一個個兒,象個滾車軲轆似的,又沒入水中去了,人群中,又發出一陣歡呼聲。 曹霑知道,這就是傳說當年那位皇后放生的大烏龜了。 接著,便是西府的家人們和小沙彌在一起,把大大小小的綠毛龜、大團魚、七星魚、金鯉魚、銀鯽子……各式各樣水裡生的,往池子裡放…… 人群中不時爆發出歡呼聲、驚嘆聲和嘖嘖聲。 曹霑看得差不多了,便連忙從人群中退下,耕雲伴著池揀人稀的地方,走了出來。 在一棵大樹下面,一群野孩子正在捉鳥。捉到了,便到旁邊幾個鳥販子那裡去領錢。 鳥販子把鳥兒關進籠子裡,笑嘻嘻地喊道: 「哎——!有借福借壽的嗎?圖個吉利,趁著今幾買雀放生,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耕雲愛鳥,對曹霑道:「小爺,要是碰著合意的,買兩隻好的,交給烏衣養著,跟咱們漢府的合在一起,烏衣大爺會喜歡的。」 曹霑道:「這才叫殺風景呢,要買,何必趁今天?這些鳥兒,剛剛出了西府的籠子,卻又被關進鳥販的籠子;咱們去買了來,再關進漢府的籠子……也真夠可憐了。」 耕雲道:「人們都說,買了西府放生的鳥兒,就是帶著福壽還家呢!」 曹霑冷笑道:「放屁!不管誰家放生的鳥兒,人家買去,都是這麼說。依我看,這些鳥兒不放生還好過點兒。如今一會兒放,一會兒關;鳥兒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憋屈,折騰到了,還免不了是人們桌上一盤菜呢……」 耕雲聽了,心裡也覺著不是滋味了。心想:小爺這會兒倒好象比誰都明白似的。為什麼方才買書時,偏偏露出那麼一股糊塗勁頭來。 耕雲看看天色將晚,便對曹霑道:「小爺,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曹霑瞪了他一眼,心想,難道他真的要說:咱們也該回籠里去了?真該死! 註:房、心、尾,三星名。組合的光最強,形如風箏,箏尾綿延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