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九章 郎舅私心占好運 扶倩巧笑作令官

端木蕻良 《曹雪芹》
按說,王捷三在京城,本可住進前海宅子,吃住都是上乘,出入是大舅老爺派頭,比在南京還抖得開呢。可他,卻有自己的打算:一要顯派自己的手腕兒高明;二要飽撈一把,三要盡情享受一番。他對吃喝嫖賭四個字的次序,是倒過來的。在南京,上有老母,下有妻兒,自己又在織造署供職,平時連玩牌,都得躲著藏著。如今,獨自個兒在京城,可要好好自在自在。因此,特意疏通通匯錢庄司賬,住進了前門外陝西巷一家小院。 院主人何老七,原是個大飯莊的廚師。因為攢了錢,年歲大了,不願再在灶門上煙熏火烤中打發日子,便置辦了這所小院。院內花木扶疏,寬綽利落。 當年,京城裡,每到秋闈,有的人家,都願把房子騰挪出來,租給臨時入京的士人。何老七老伴在家時,家中人少,房多。能住進幾個進京趕考的後生,沒準兒還能為女兒物色個好人家呢。沒想到,女兒誰也沒看中,倒看上了雇來幫工打雜的小廝賀小三兒。為此,老伴兒一氣身亡。倒是何老七實在,瓊磨著自己這份家業,也得有個接替的,莫如將賀小三兒入贅。心想,「賀」字,字音稍稍變一下,和「何」字也就差不離兒了。幸好賀小三兒乖巧,入贅後,連忙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何小三兒,趕著向何老七叫「爹」,比親兒子還親。哄得何老七不但安心、自在,還把自己燒菜的絕活兒,傳給了他,名曰:「何家菜」。自己帶著女兒女婿住在北面五問,索性把東西兩廂收拾出來,作為高所。故意多要價錢,倒不是為了多賺錢,而是為了抬高身分。儘管不公開掛牌,但窗戶口吹喇叭,早已名聲在外。外地客人,沒有頭面人物打招呼,輕易是住不進來的。 如今,這院內,除了親王府的小舅子胡發,福興祥的掌柜王有生,山西當鋪少老闆渾淡,是長住戶外,近日又住進了一位艾公子。 艾公子是瀾平縣縣太爺的大少爺。他老子艾慶雲,因為和鹽梟勾結在一起,專向口外販賣官鹽,又對私搭鹽灶熬煮硝鹽的貧民百姓施加勒索,左右兩手,同時撈錢。在縣太爺的眼裡,鹽就是銀子,顏色又都是白的。所以他自號「鹽海銀雪齋主」。每次落款寫出這個齋名時,就怡然自得地想:有鹽才有味,我身為父母官,和雪一樣清白,鹽雪相映,一清二白,名實相符,樂在其中。 可是,也有人煞風景,為池作了一副對聯道; 用鹽煮梅,百姓心酸; 以雪埋銀,千家眼亮。 不過,這對聯傳到縣太爺耳朵里,只當沒聽見。他一心想要兒子高中成名,便用成堆的銀子,要跟班張能,帶著書童小喚,侍侯艾公子進京。不惜重金拜請名師,學會吟詠。艾慶雲明知如今時文是唯一進身之階,但是,要上干朝廷,名動公卿,還得詩詞酬酢才行。就此,艾公子到京買乖。 跟班張能,是經常跑京津這條道的,京里情況,甚為熟悉。他為了使艾公子住得寬綽,又想顯露自己的能耐,更主要的,是和自己相好的挨得近,便疏通胡發,住進了何家院。並求胡發為艾公子重金聘請名師,攻讀詩文。 艾公子,年紀輕,有些兒口吃。在瀾平縣,外號叫作「吃吃奶」。到京城以後,因為他生得臉龐渾圓,顏色白淨,所以又有了個新雅號,叫作「艾窩窩」。 胡發自從得了榷運局的差事,便從親王府搬到了何家院。三教九流,廣為交接,茶樓酒肆,常為座上客;王府宅院醜聞秘史,裝了一肚皮。如今,張能為艾公子求師,他立即想到了劉仲溫和徐世庸。前者可以為艾公子測字算命、預卜前程,後者可以教他真才實學、吟詩作賦。自己從中拉線,也可得到不少好處。 他親自領著艾公子拜見了劉仲溫,呈上重禮,求劉仲溫收艾公子為弟子。又在徐世庸面前說了許多好話,請他每隔雙日,花上一個時辰,來到何家院,為艾公子講解詩詞,出題作文。 艾公子從小拿起筆來就打瞌睡,可是,六歲生日那天,就會和母親、姨兒們打牌了。尤其是搓麻雀,經常會打出「對對和」、「青一色」、「大三元」來,使得艾慶雲夫婦為之驚喜不已。親戚朋友更是贊為天下奇才,將來連中三元,真乃易於反掌。這也是艾慶雲執意要送子進京的主要因由。 王捷三剛住進來時,院裡人出來進去,也沒引起什麼注意。可事隔不到兩天,胡發、惲淡相繼前來拜訪,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加上艾公子這位有銀子不會花的主兒,小院兒就分外熱鬧起來。長住戶中,只有福興祥掌柜王有生入不到他們這一夥里,每天天不亮就到布莊了,回來時,少說也在子時以後。因而,這位王掌柜是個什麼模樣兒,眾人都有些說不清楚。 這天一早,王捷三從夢中驚醒,原來夢見一伙人抬著一具棺材,向他走來,他左躲右閃,都躲它不開,差點兒撞在他身上。他被嚇醒了,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但隨即一想,棺材、棺材,又是「官」、又是「財」,這不正中下懷嗎?沒錯兒,這是好兆頭!他一骨碌爬起來,口不漱、臉不洗,走出胡同,喚了一輛馬車,便向一家發市的賭場趕來。沒想進門後,除了兩個看門的閒坐聊天兒外,各個房間都悄無人聲。 他往一貫賭通宵的內間走去,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子,披著衣服喊他道: 「三爺,您這是要回去,還是剛來呀?」 「剛來。怎麼著?今兒又有什麼喜事兒?」 「昨兒玩了一夜,剛剛散夥。您這會兒跑來找誰呀?有手氣,晚上來吧!」 王捷三掏出懷表一看道:「喲,都巳時了。我還得迎我妹夫去呢。看我這個記性!晚上見!」說罷,又急忙愆了出來,見那馬車還沒走,就又跳上馬車,叫往前海宅子趕去。 ………… 王捷三在曹頫面前打了包票,又從前海宅子匆匆趕回。他急於要找胡發和艾公子,帶他去找陰陽先生劉仲溫,沒想到,胡發不在,艾公子屋裡又有位客人。同時想到,光靠艾公子,是什麼事兒也辦不成的。正準備出去,找個小地方碰碰手氣,剛好惲淡跑了回來。知道王捷三想出去打牌,忙叫道: 「啊呀,這何家院內現成一局,何勞老兄出去再找?」 「這院裡哪兒夠搭子呀?」 惲淡道:「你,我,艾窩窩,還有胡發,不正好一桌嗎?」 「胡發不在,還不知多會兒回來呢。」 艾公子從窗子裡伸出頭來道:「惲、惲淡兄,胡、胡先生不、不在,找、找隔壁戴、戴、戴公館呀!」 惲淡被提醒,對王捷三道:「三爺,你等著吧,我馬上就來!」說著,一溜煙出去了。 屋內,徐世庸正在給艾公子講唐詩,沒想到這位公子卻把腦袋伸到窗外搭腔去了,不由有些生氣。便站起來,給他留下幾首詩文,顧不上梳梳鬍子,便告辭了。 艾公子絲毫沒有覺察,高興得急忙送徐世庸走後,對王捷三道: 「徐、徐老師,真、真開竅!他,他知、知道我、我們要打、打牌,提、提早散、散課!嘻嘻……」 王捷三也笑了起來。 張能知道公子又要打牌,連忙和小喚在屋裡張羅起來。一會兒,只聽見艾公子在外面歡叫著: 「來羅!來、來羅……」 惲淡拉著戴昭儀,在胡同口見到徐世庸走出去,便碰碰戴昭儀,指著徐世庸背影道: 「看見了吧?他就是徐之先、徐老兒的侄兒。如今徐老兒已經把玉鳳讓給他侄兒了!哧——,叔侄共妻,亦天下一大奇文也。嘿嘿……!」 等戴昭儀聽明白,舉眼四看,忙問:「哪兒?哪兒?」時,徐世庸早已走不見了。 他們一路笑著進了何家院。 惲淡在院子裡,對王捷三和戴昭儀作了介紹後,便和艾公子一起進到屋裡。張能和小喚連忙沏茶、擺碟子。 戴昭儀笑呵呵,對著張能道:「不要忙活了,都不是外人,入局吧,入局吧!」 艾公子樂得忙向桌邊讓:「戴、戴老伯說、說得……對!恭、恭敬……不、不如從、從命!」 眾人在一陣喧笑聲中,走近桌旁,擲骰定東,按點數分東南西北入座。 張能和小喚立即在牌桌斜對角,各放好一把茶几,擺上煙茶果碟,分好籌碼,退立一旁侍候。 王捷三作莊。沒想到,頭一把就和了,連莊。一面洗牌,一面想起作的夢,禁不住精神抖擻。第二把居然又和了,又連莊。戴昭儀和惲淡都笑著祝賀,唯獨艾公子有些慌神,額上沁出了汗珠。 原來,艾公子打牌,總是以常勝將軍自居。一開始就加押。第一把的加押,被王捷三摟了,第二把就加了一倍,又讓王捷三摟了。心中便不自在起來。 惲淡看在眼裡,見張能走到茶几前添水,便叫道:「張能,你看看我這副牌。」 張能便繞過艾公子,走到惲談和艾公子的桌角旁看牌。說來也怪,惲淡每打一張牌出來,都波下宗艾公子吃了,一連吃了三張。…… 艾公子這會兒臉也紅了,汗出得更多了,連出氣兒進氣兒都粗了。把屁股挪到椅子前邊,兩肘撐在桌上,眼瞪瞪看著桌上打出的牌。 忽然,「拍」的一聲,從惲淡手指上打出一張「東風」。王捷三忙喊: 「碰!」 沒想到,音尚未落,艾公子卻歡叫普: 「和了、和了!」忙將自己的牌倒了下來。原來他正用「東風」單吊。 王捷三不由氣沖腦門兒。心想,惲淡明明有意餵這小兔崽子。剛想扒下惲淡的牌看,惲淡卻順手將自己的牌推到桌心洗了。 王捷三正想發作,但轉念一想,惲淡如此撮合這小子,必有原因,小不忍則亂大謀。何況這種小場合,輸贏大不了數十兩銀子。這會子,不過是試試咋夜的夢靈不靈罷了,好手氣還在今兒晚間呢。如此一想,心氣倒也順了。便伸手拍拍艾公子肩膀,大聲道: 「好手氣!好手氣!這東風單吊,真是絕了!」 惲淡故意開玩笑提醒道:「三爺,您可輕點兒,別把艾窩窩拍扁了!」說罷,嘿嘿笑將起來。 艾公子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吃吃地道: 「小、小意思,是、是跟老……師們……學的。老、老師……一時大、大意了,學生才、才和了!嘻嘻……」 只有戴昭儀,什麼都沒看出來,附和在裡面,有說有笑,自得其樂。 張能看到公子發了利市,連忙上茶奉承道:「公子今兒一開張,就什麼也擋不住了。上回在莊和縣衙門,打了三個通宵,公子都贏得不耐煩了。這回到京城,就是來會高手的。」 惲淡洗著牌,微笑道:「你們公子,是有真功夫。開頭輸兩把,看看風頭。這把才露真招兒。別的不弔,單單吊一張『東風』。三爺手上還有一對,這絕張兒,還真吊著了。你們主僕二人可真有能耐!」 張能忙道:「全靠惲爺栽培!全靠惲爺栽培!」 戴昭儀腆著個大肚子,連洗牌也感到十分吃力。忙道:「喝酒的不認醉,下棋的不談輸,打牌的只要和。我是天生三不管,逢場作戲,圖個熱鬧罷了。我平生就喜歡交漂亮朋友。難得諸位看得起我,別的不夠格,補個三缺一,還是能夠勝任的。」 王捷三慢悠悠洗牌道:「佛站一臉金,人貼一顆心。雖說是在牌桌上,大家都是玩票,圖個興致。不在輸贏,這才能合得來呢……」 惲淡聽他話中有話,停住手忙道:「三爺是什等祥人?錢串是往下提摟著的,拿玩票當飯吃。三爺是鐵帽子王府福晉親兄弟的大舅老爺。俗話說,娘親舅大,王大舅在織造曹府,說話算話,從來都是響哨哨的。」 戴昭儀和艾公子聽了,都肅然起敬。每個字兒也都象錘兒打在銅鐘上一般,o當作響。 惲淡接著又對戴昭儀和艾公子道:「我看兩位不但手面寬,前程也大。秋後,艾公子高中,過不久,宏文兄捐了班,到那時,我惲某人為二位牽馬墜蹬也榮幸。」 戴昭儀忙道:「清風兄言重了,言重了!我戴昭儀還指望清風兄尋門路,開窗戶呢。」 艾公子也連忙道:「我、我新來,乍……乍到。京、京城這……大、大地方,我算、算老幾?幸、幸而諸……位前輩不、不見外,我才……能和諸、諸公不、不分彼此……」 王捷三不耐道:「來吧,來吧,打牌吧!彼此不要客氣了。劉仲溫老法師那兒,還要請艾公子給引見引見呢。」 艾公子忙道:「好說,好……說!」 戴昭儀道:「擇個吉日,鄙人下貼子,請三舅老爺賞光,到舍間便酌。三舅老爺一定要賞臉!艾公子和清風兄作陪。客氣話兒,我也不說了,快打牌吧!嘿嘿……」 四人又打起牌來。 曹霑住在福彭院內,除早晚和福彭去上房向福晉,王爺請安外,吃飯都不和姑姑在一起了,也不那樣容易見到了。整個王府,也不象以前那樣熱鬧了。 有一天,福彭一早又被召進宮了,曹霑單獨去向姑姑、姑父請安,出來遇到福壽,急忙迎上前去叫了一聲: 「二表哥!」 誰知福壽對他翻了翻眼睛,就象陌生人一樣,半天才說出一句:「你來了。」便掀開門帘進上房去了。 曹霑看著他沒有什麼變化的背影,被門帘遮住,心中著實不是滋味兒。 回到屋裡,雙燕覺出來他不高興,便問道:「怎麼了?」 曹霑道:「雙燕姐姐,我怎麼覺著這兒不象以前那樣了。除了大表哥,怎麼都變了?」 雙燕嘆口氣道:「這也難怪,福晉病了一年多,過去的公公、丫環,也都換了,大家都不熟識,可不就沒有以前那個熱乎勁兒了。」 「……」曹霑順手拿起一本書,坐在桌前一語不發。雙燕見他要看書,連忙為他沏了一杯碧螺春,便悄悄進裡屋去了。直到福彭從宮中回來,整個屋子轟響著福彭大嗓門時,曹霑才又高興起來。 ……… 曹霑到北京,被過去同窗們知道了,今天有這個請,明天有那個約,加上福彭在大婚前要撒野一番,帶著曹霑到處去耍。 韻華小五爺,為了向福彭討好,搶著為曹霑接風。早在後海的太白樓定了酒席,約了一些閒散公子,紈袴子弟,準備鬧酒行令,送鉤射覆……大大熱鬧一番。 福彭換了便服,騎了一匹棗紅馬,把平常自己騎的那匹銀淀驃,讓給曹霑騎。帶著來喜和耕雲,在後海下了馬,和菖霑一路說笑著,向太白樓走來。 這太白樓飯莊,西鄰「臚蓴齋」,東邊便是「帽兒蔣」,接著便是「金家靴」。這金家靴門前的招幌,掛了個特大的靴子,大靴子下面還掛了一大串兒奇形怪樣的小鞋兒。那個「帽兒蔣」旁邊,又是「車把式」、「轎兒李」…… 曹霑看了,饒有趣味,腳下便放慢了。 齊慎修在酒樓上看見福彭和曹霑,回頭對眾人道:「來了,來了!說好午時,他表兄弟二人這會兒才來,首先罰酒三杯!」 韻華聽見他們來了,忙搶下樓去,將福彭、曹霑迎了上來。眾人一陣哄鬧。 曹霑看到大家比以前都長高了,尤其是白俊生,長得人如其名,急忙上前拉住,挨著他坐下,談將起來。從談話中,才知鐵英哲隨父親放外任,離開京城了;白俊生自己正在準備秋試。 二人正談得高興,只聽一個沙嗓子叫道: 「曹霑兄,今兒大伙兒是專為你接風洗塵,你怎麼拋開大伙兒,就愛上白俊生了?來、來、來,先罰你一杯!」闞德端著一杯酒,邊走過來邊道,「這頭一個接風,讓小玉爺搶去了,下一次由在下在『會仙居』為曹霑兄洗塵,除今日在座的都請奉陪外,在下還要請一兩位助興的……嘻嘻……嘻嘻!」 福彭哈哈大笑道:「闞德兄為曹霑接鳳,何消到 『會仙居』?到『高老莊』才正合式呢!」 眾人一聽,再看到闞德不但未長高,反而更往橫里去了,不由都大笑起來。 闞德紅臉道:「這麼說來,福彭兄為令表弟接風,卻要請到粵秀酒家羅!」 福彭興致極高,大聲道:「對極!南國生紅豆,紅豆寄相思。我請曹霑,要在紅豆樹下設宴,即使再被杖責,也心甘情願!」 大家又都笑了起來。只是韻華反而紅了臉,暗恨褐德不知趣。 闞德也被奚落得答不出話來,只有「嘻嘻」傻笑的份兒。 這時,小五爺的跟班進寶,匆匆跑了進來,在韻華耳邊低低說了兩句。韻華眼睛一亮,對眾人道: 「諸位,請看誰來了?……」 話音未落,進寶快步走至門口,將帘子掀起,只見鄭雙卿和王寶珊兩人相偕,款款走上樓來。 曹霑歡叫:「鄭雙卿!」第一個迎了上去,拉住他的手不放。 鄭雙卿也意外高興道:「爺什麼時候來的?」說罷,用眼瞟了一下小五爺,請了安,又道: 「怪不得小五爺非要我們來一趟呢,原來是爺來了。」 王寶珊也捏著嗓子道:「都是小五爺,要早告訴吾們吶,吾們說什麼也可以早來一會兒。」說著,也斜瞅了韻華一眼。 韻華得意道:「要早告訴你倆,那有這會兒的樂趣呀?」 曹霑連忙拉他二人入座,闞德也挪動身軀讓座。見鄭雙卿和王寶珊一邊一個挨著曹霑坐下,便又叫起來道: 「珊珊,快到這邊來坐,別有了新歡,就忘了舊好了!」 曹霑不由皺起眉來。 王寶珊道:「看德爺說的,不是為霑爺接風呢嗎?」一眼看到那邊的福彭,忙起身請安道:「沒想到小五爺也來了。只顧和霑爺說話兒,都沒瞅見您。」 鄭雙卿也忙站起來向福彭請安道:「沒想王爺今兒穿了便服,差點兒沒認出來。」 齊慎修微笑道:「可見你們是只認衣裝不認人的。」 剛好跑堂的托著盤子來上菜,韻華忙舉杯道:「來來來,閒話少說,讓咱們為曹霑兄洗塵乾杯!」 白俊生道:「今日歡會,不可無詩。」 齊慎修道:「你還沒吃,就泛酸了。這個時候,不樂個痛快,讓人去學李長吉,抽把著臉子喝苦酒,有啥意思?作不好,又貽笑大方,豈不煞風景?還不如來分曹射覆,隔座送鉤呢。」 福彭道:「你這個主意更餿。還不如叫酒家抱個醋罈子來,咱們玩投壺,豈不更古更雅?」 大家聽了,都不由大笑起來。 曹霑道:「我看,咱們來玩一些人人都會,又不傷大雅的吧,太古雅了不好辦,誰也摸不清那些規矩。」 韻華忙道:「有理、有理,就請曹霑兄出個題兒,我們來破吧?」 曹霑道:「我也沒什麼好主意,還是請小五爺出點子好。」 眾人也道:「對,對!不是主客,便是主人,反正由你倆出題兒。」 韻華道:「諸位既要我們倆出題兒,又要雅俗共賞,人人可作,莫如來個『擊鼓催花』如何?」 大家聽了,都道:「好!這個誰都能插上手來。」 闞德沙嗓子問道:「可是,誰作令官?」 福彭道:「這好辦,要扶倩來!誰不知道這姑娘?她是從不陪酒的,專作令官。曹霑,把扶倩姑娘請來,也讓你見識見識。你往這邊坐坐,空出個位子給她。」 曹霑聽了,連忙叫好。 韻華立即要進寶傳下話,請扶倩帶家什來行令。 不一會兒,飯莊老闆陪著扶倩來了。老闆跟在扶倩後面,還有兩位打下手的姑娘隨著。 那扶倩,並不抬眼瞧人,只是對席面行了個萬福。對誰也不正眼瞧一下,但卻把誰也都看到眼裡了。 老闆對她交代後,向大家討好請安,連忙象個大蝦似的彎著腰兒退出去了。 扶倩道:「諸位爺賞臉,命我前來當令官兒。可有一句話說在前頭。常言道:酒令大過軍令。我的鼓音停在那位爺那兒,那位爺就得喊一句叫賣聲出來,然後念一句古詩,底、面兒要留合。對不上的,甘心受罰。我在這兒,先告個罪兒!」 大家齊聲說好。 扶倩便繞著圈兒,在每位杯中注滿酒,從跟她來的姑娘手中,取過鼓和花,向大家告了罪,這才到曹霑旁邊入座。那兩位姑娘便立在扶倩身後,聽她發號施令行事。 扶倩順手將花兒交給曹霑,便嗵、嗵兩聲,打起鼓點來。 曹霑急忙隨著鼓點,將花傳了下去。 扶倩打鼓,特別花哨,一會兒如雨撒秋荷,一會兒如露滴芭蕉,花已傳過兩遍,還不見停下。 闞德只顧看著扶倩,下巴都耷拉下來了。沒提防,花傳到他手裡,鼓聲便停了。闞德接著花,慌了神,連忙收攏下巴,乾咳了兩聲,結結巴巴喊道: 「燒餅、果子、繖子、脆麻花兒……!」 扶倩等他說出一句古詩來。只見他腦門兒直出汗,半響,才聽他說道: 「夢覺高唐雲雨散。」 扶請用手背捂著嘴笑道:「這『散』字不是那『撒子』,罰滔!」 曹霑笑道:「真荒唐,分明是赴德麟的鼓兒詞,豈可濫竽充數?應該加倍罰。」 福彭拿起杯子便要灌他。 扶倩這才又含笑擊鼓。鼓點轉急,嘎然而止。花兒正傳到曹霑手上。 曹霑對叫賣聲是外行。但他想到北京叫賣聲特多,隨便喊一個,有何難處?可是,事到臨頭,反而有些發懵了。猛然看見手中紅花,便象得救了一般,吆喝道: 「賣絨花啦!紅絨花兒……」 扶倩側臉看著他笑道:「賣絨花兒的,都用『驚閨』(注一)來喚人,沒有沿街叫賣的。這不算數。」 曹霑馬上改口喊道: 「豐臺來的,賣柳毛狗兒,毛毛狗兒(注二)……」 扶倩更笑道:「拿棉條兒吹個響兒倒還可聽,用它來矇混令官可不行。」 曹霑忙又改口,喊道: 「有舊衣裳的,我買……!」 大家聽了不覺一愣。沒想到他會叫出這麼個叫花子的叫賣聲來。但轉而一想,這前海、後海一帶,差不多每天都聽慣了的,倒也不足為奇。只聽曹霑接著又念出一句唐詩道: 「寒夜處處剪刀催。」 扶倩暗暗佩服曹霑,但表面卻一本正經道:「爺改了三次叫賣聲可不行,得門前自飲一杯。」 白俊生道:「這叫賣聲特俗,可詩又特雅,搭配巧妙,出人意表,不罰也罷。」 扶倩哪裡聽得進去這話,便用自家的那杯酒,來灌曹霑。曹霑只得飲了。 扶倩又耍出新鼓點來。大家似心懷小鹿一般,對這位令官,未免懼怕三分起來。唯獨福彭神色自若,毫無懼意,眼睛只管跟著紅花溜過來。沒想到從曹霑、鄭雙卿,傳到自己手中時,鼓聲便不響了。 福彭對叫賣聲倒不陌生,立即喊出: 「硬面餑餑……」 他那大粗嗓子,引得眾人不由鬨笑起來。 福彭得意間,可全然沒有想到古詩詞裡面,和硬面餑餑能掛上鉤的可不算多。一時接不下去,便愣住了。 曹霑忙向右邊鄭雙卿耳邊低語一句,鄭雙卿立即轉臉低聲提示福彭。福彭忙大聲道: 「鞭石仙人從此過。」 扶倩故意裝著沒看見,不慌不忙問道:「出自那位大詩人手筆?」 曹霑來不及傳話,輕聲道: 「薩都拉!」 福彭便順口學道: 「古押閭?」 眾人哄堂大笑,福彭想了一下,定是薩都拉,便硬著頭皮道: 「元代大詩人薩都拉的手筆。」 扶倩也忍不住笑道:「這餑餑也夠硬的了。要打,至少也得請尉遲公來打才行。不過,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要是打在子孫餑餑上面,一鞭子下去,和尉遲公打了照面,豈不白糊糊一片了嗎?」 曹霑道:「這黑白對照得好!」 白俊生道:「當年秦始皇就是把石頭趕下海的。魏王還寫過《碣石篇》呢。」 闞德道:「沒想到,元代又出來個鞭石仙人,為何大詩家喜歡和石頭打交道呢?石頭,石頭,顧名思義,是一點兒靈氣也沒有的呀!」 曹浩微笑道:「常言道,石不能言己可人,怎能說石頭沒有靈氣呢?」 齊慎修道:「石要能言,豈不更可人嗎?」 曹霑聽了,便不再言語了。 扶倩鼓聲猛然間又響了起來。眾人連忙坐好,將花往下傳。傳到王寶珊面前時,只見他伸出蘭花手,剛剛接過,鼓聲便輕輕停了下來。 王寶珊吃了一驚,隨即莞爾一笑,顫聲喊了起來: 「涼粉兒……清心敗火……」 喊完便念了一句唐詩道: 「吹面不寒楊柳風。」 福彭叫道:「吹面不寒楊柳風,這和涼粉有什麼瓜葛?」 王寶珊不慌不忙,細聲道:「臉蛋兒是粉的喝。」 韻華幫腔道:「有理,有理!不是六郎面似花,倒是花似六郎面。」 福彭道:「不行!風什麼人都吹,吹到張順臉上還說得過去,吹到李逵臉上又如何?……」 王寶珊瞟了福彭一眼道:「那我再念一句:『才有梅花便不同。』」 齊慎修叫道:「梅花多是白的、紅的,還有綠的,只有桃花、荷花才有粉的。這句也不行。令官兒,還是先罰他酒,再讓他說。」 王寶珊忙搶說一句道: 「人面不知何處去。」 韻華道:「這『人面』倒含個『粉』字,可『涼』字似乎落空了。」 王寶珊立起來分辯道:「哪兒落空哪?那人不在,今年來的人兒,心可不都涼了……?」說罷,一扭身子坐下了。 曹霑嘆道:「巧思,巧思!」 闞德要不是隔著人,簡直要過去摟著王寶珊了。他象饞貓似的哼道:「哎喲,我的珊珊,這回可讓你過了關羅。你這象牙筷子挑涼粉兒哆哩哆嗦的聲音,比吃了涼粉兒還讓人舒坦觀……」 福彭大聲道:「這會兒沒灌你,你自己倒先醉了。」 韻華對闞德道:「你這副音容,就夠瞧老半天的了。令官兒,罰他的滔!」 扶倩繃著臉道:「這就要看諸位爺台的面子了。」 王寶珊急忙攬過來道:「言重了,言重了!聽令不如從令:我喝,我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扶倩微微一笑,又慢慢敲起鼓來。 花兒隨著鼓點兒,已經傳了一圈,正當眾人奇怪為何還未停時,鼓聲忽然住了,花兒正在韻華手裡。 韻華急忙往下家齊慎修懷裡揣。 齊慎修笑看扶倩,卻一聲不響。 扶倩道:「再揣,就要罰雙份了。」 韻華忙將手縮回道:「我喊,我喊!」低頭想了一下,喊道: 「豆汁多給……!」 鄭雙卿忙用手扇著道:「酸還沒說完呢,倒真的來了!」 眾人笑將起來,韻華裝作沒聽見,拿腔拿調念道; 「百般紅紫斗芳菲。」 扶倩嗔道:「小五爺,您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打馬虎眼是過不去的,這裡沒有捲簾格,請先自罰一杯,再講。」 韻華只得紅臉自飲一杯,接著又說出一句: 「豆蔻枝頭花正肥。」 扶倩兒乎笑出聲來道:「謅小調濫竽充數也不行,何況還牛頭不對馬嘴呢?得念出正經八百大詩家的詩,才能交代過去!」 曹霑對韻華擠眼道:「現成的,小五爺,你排行第幾呀?」 韻華聽了,便知是提醒自己往五言詩上想,隨即道; 「春來發幾枝。」 扶倩笑道:「這是用眼睛擠出來的。請兩位爺對飲一杯,我也奉陪一杯,如何?」 大家都佩服這令官真厲害,起鬨道:「我們大家都奉陪一杯,為令官打個照杯!」 扶倩忙陪笑道:「恕我只知『罰依金谷酒數』(注三),不知禮數。請眾位爺海涵,我情願自罰一杯!」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大家又都一哄而起,紛紛乾杯。扶倩眼急手快,斟酒時,將曹霑的滿杯,用袖子一拂,杯倒酒灑。闞德看見,叫起來道: 「快滿上,快滿上!方才那杯是敬酒,如今這杯是罰酒。快滿上,曹霑兄不喝是不行的!」 扶倩只得又為曹霑將酒滿上。她眼尖,看到曹霑袖筒里有一塊白絹子,便知道必是家中丫環事先放進去,防備席間灌酒用的,不禁暗暗點頭。 她正想著,忽聽闞德沙嗓子叫道:「酒令雖說大過軍令,王法可是不講徇情的。」 扶倩微微一笑道:「無的放矢,還不趕快自飲一杯!」 闞德分辯道:「眾人都親眼看見的,你護著曹霑,怕他喝醉。難道只怕他喝醉,偏不怕我們喝醉?」 扶倩撇嘴道:「您德爺已經喝醉了。不看您德爺醉話連篇,我這令官還是要罰呢!」 闞德看到在座的只是笑,沒一個幫他說話的,只得泄氣道:「好,好!我再飲一杯!」 扶倩看他飲完,便又打起鼓來。 曹霑道:「請示令官,咱們換個令吧?行不行?」 扶倩微笑道:「這由不得爺作主,亂了令,先罰一杯再說。」 闞德高興得大叫:「好!好!令官真是執法如山!」 眾人又都哄鬧起來…… 注一:「驚閨」,與貨郎鼓同類的物件。 注二:柳毛狗兒,即柳樹的嫩枝兒,買回插瓶。 注三:「罰依金谷酒數」,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中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