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一章 記事珠迦南香串 吟詩集亭北花飛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往年,西府老太夫人壽誕,不但點著名兒要接曹府老少一家,就連李芸,也點著名兒地非接不可。李芸無奈,也不得不隨姐姐去應酬一下。但自從曹寅去世,李芸大病一場,搬到掃花別院後,就再也不曾去過了。 今年,西府老太夫人七十華誕,大擺酒筵,雖然早就派人送來請柬,要接曹府全家,但,由於李煦遭難,太夫人和曹頫商議,除照常贈送壽禮,由曹頫帶著霑兒去拜壽外,太夫人等女眷,就想託詞不去了。 誰知昨日曹頫忽然提早從織造署回來,稟報太夫人,說西府還是要接全家老少。不但他帶著霑兒去,太夫人和馬夫人、王夫人也得去;就連多年不去的太小姐李芸,西府老太夫人也點著名兒要她去。曹顯說,和王大舅思慮了好一陣,覺著:正因為李煦舅舅遭難,曹家才更應向西府靠攏,將來萬一有變,還多少有個倚托。 太夫人沉吟了一下,也只得認可。 為這事,王夫人帶著陪房丫環,親自到掃花別院來見李嘗。李芸除了「不去」二字之外,連一個多餘的字兒也沒說。一向很會說話的王夫人,也只得干坐了一會,訕訕起身帶著嫣紅回屋去了。晚上告訴曹頫,曹頫「哦」 了一聲,悶在那裡,半晌都不說話。王夫人心痛老爺,勸慰道: 「老爺少操些心吧,咱們曹家,織造署的事兒還操不過來呢,他們李家的事兒就少管管吧!再說,太小姐輩份在那兒呢,咱們能有什麼法兒?還不得由著人家的性兒辦。」 曹頫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儘管低頭思量。 這陣子,李芸一直心緒不寧,本來她認為可以在掃花別院中看書作畫,撫琴和詩,清清靜靜了此一生。但是,自從李煦革職抄家消息傳來,她一方面替哥哥難過,可憐哥哥為朝廷奔波一世,竟落到如此下場。一方面卻想到霑兒和玥兒,日後又該如何呢?目前,這兩個小人兒在她翅膀下面,不過是權宜之計,她深知自己這紙糊的翅膀,任憑什麼也抵擋不住的。她知道曹家三代人的故事,她越想越怕:事情只會越來越壞,任什麼也挽回不了的…… 她感到肩上沉重起來,她要保護霑兒和玥兒。《搜孤救孤》、《文昭關》、《抵龍換鳳》、《二堂搶子》……一幕一幕戲目,都在她眼前閃過,如今真沒想到,卻需要她來拿主意了。她,能為曹李兩家後代做些什麼呢…… 李芸越想越揪心,書也看不下去了,筆也提不起了,琴也不想撫了,眼看著曹寅的《楝亭詩鈔》,也竟然和不下去了。到後來,甚至也不忍心到後面去看這兩個小人兒的歡樂景象了。 …… 月光透過窗戶,照著羅帳,李芸頭枕在手臂上,看著月光從羅帳中間,一格一格地移到了帳頂上。天,又要亮了。 她把手臂從領子後面抽了出來,感到酸麻不已,就輕輕伸展一下,翻了一個身,枕旁迦南香串的幽香,又使她沉入了遐想: 她清楚地記得曹寅教自己作畫,為自己改詩,這些事,就和昨天一樣…… 又一股迦南香串的味道,使她想起曹寅在世時的情景; 那時,她感到只要曹寅出門了,她就什麼樂趣也沒有了;只要知道曹寅回來了,不愛打扮的李芸,就著意打扮起來。有一次,曹寅從京城回來,見她穿了一身鴨蛋青灑花衣祖,曾含笑地看了她半天說:「小妹這身衣服真合適。這種清雅的顏色,就合小妹穿!」……她想著、想著,覺著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曹寅穿著本色的紡綢長衫,在園內漫步。每當公務辦完,客人送走以後,曹寅照例要在花園打一套拳,過後,有時停在花前,有時靠在樹後,略一沉吟,便走到楝亭內,提筆在紙上疾書起來。他常是有感而發,寫完便算數,從來也不想留稿。李芸卻總是搶著把這些詩詞保存下來。王升只知備好文房四寶,就象沒事人兒一樣退向一邊侍立,其他什麼也不管了。 有一次,曹寅在園中低頭漫步,李芸照例悄悄看著他,跟著他,等他的詩稿。看他信步走到掃花別院白石板橋前,突然有什麼東西吸引住他。只見他從白石橋前看到桃樹根旁,又從桃樹根旁看到白石橋前,最後,索性蹲了下來。 丫鬟立即把小竹靠椅放在曹寅身下。曹寅一邊坐,一邊對李芸喊道: 「妹妹快來看!」 李芸立即跑到曹寅身邊,向地上看去,原來是螞蟻在搬家。一個隨著一個,從石橋旁邊的洞裡出來,每個螞蟻頭上都頂著一點白色的東西,急急忙忙向桃樹根旁的洞裡爬去。有些象米粒大的東西,幾個螞蟻前後左右地抬著走;已經搬過一趟東西的空身螞蟻,又急急忙忙迎面而來,還時不時地向搬著東西的螞蟻碰碰頭,象打招呼一樣地提個醒兒……這種熙熙攘攘的螞蟻搬家景象,把曹寅和李芸都看呆了。以致天上雲變,身邊風起,倆人都未曾覺到。就連丫鬟來報,說就要下雨了,也置若罔聞。直到丫鬟把傘撐到他們頭上,大雨點衝散了螞蟻,才知道下雨了。 曹寅站起身來,從丫鬟手中接過傘,看到李芸還在追尋螞蟻的蹤跡,急忙把傘遮到李芸頭上。 這時兩乘「二人抬」早已停在旁邊,王升見曹寅不看螞蟻搬家了,忙上前道: 「請老爺、姨小姐上轎。地上濕了。」 曹寅一擺手:「不用。」拉著李芸一起向掃花別院走去。邊走邊問李芸: 「以前看過螞蟻搬家嗎?我倒是見過,不過,沒有今天看得這般真切。」 李芸輕聲道:「我沒看過,想不到這麼有趣,竟和世人一般。」 曹寅撐著傘,把傘向李芸那邊歪著,不慌不忙地漫步道; 「螞蟻確實和世人一般,整日為錢財生方設法,忙得不亦樂乎。可到頭來,一場暴風雨,也免不了被打得七零八落。」 李芸道:「要是螞蟻知道風雨要來,早些兒把家搬了,豈不更好?」 「螞蟻就是預知風雨要來,才搬家。可是,就這樣,有時也難免白忙一場。」 李芸不大明白曹寅的話:既然能預知,就可以未雨綢繆,怎麼會白忙一場呢?但她一向崇敬曹寅,曹寅這麼說,總有他的道理,於是便不言語了。傍著曹寅在一柄傘下默默走著,她真願這路總也走不完…… 走進屋來,曹寅直趨書桌,提筆便寫下了一首小詩: 小蟻收瓊粉, 緶緣滿葑枝。 巡行成鳥道, 斂影絕蛛絲。 寫完這四句時,曹寅嫌墨汁太濃,把筆在筆洗里蘸了一下,稍稍在硯台里一舔,提過筆來又寫,沒想到筆上蘸水太多,沒有舔盡,一滴墨汁竟然落到了紙上。 丫鬟趕緊拿開鎮紙,要換一張。 曹寅一揮手,意思是不用換。誰知竟又灑了一串墨點在紙上。 丫鬟慌忙上來換紙,曹寅微笑道:「不用,不用,就這樣好。沒看見紙上真的現出一道蟻陣來嗎?」說罷,和李芸相視而笑。接著他又寫道: 富驟移封早, 軍驕敗氣為。 飄搖感風雨, 狼藉到階墀。 接著便在墨點下署了:「千山曹寅」,放筆回頭對李芸道:「這不也很有趣嗎?」 ……曹寅的音容笑貌竟如此清晰,李芸翻身下床,往書房桌前走去,從抽屜里將曹寅的詩集原稿,輕輕取了出來,坐在桌前,就著晨曦,翻開了那首五言律詩《蟻》,那一點、又一串墨跡,猶如剛剛灑下的;「這不也很有趣」的聲音,猶在耳際。李芸對著這翻開的詩頁,不禁又沉思起來。 一月聽到李芸翻身起床的聲音,立即悄悄起來走到書房門口,看到李芸開抽屜取出詩集,看到李芸捧著詩集又坐在桌前發獃。她急忙到臥室拿起披肩,輕輕披到李芸肩上。 這時,千江也趕過來準備侍候太小姐梳裝了。 令一月、千江納悶的是,雖然太小姐又是一夜無眠,但看來今兒太小姐的興致,卻比往常好得多。 李芸放下詩集,忽然移到梳妝檯前,從裡到外,著意修飾起來。還要一月為她梳了一個高高的瑞雲髻。 當她伸手去開首飾匣子時,一月、千江驚訝得大氣都不敢出。 自從李芸搬進掃花別院,不但外面的喜慶不去參加,就連逢年過節的家宴,也極少去。平常,更是連首飾也極少戴了。而今天,卻見她打開首飾匣,從中取出了一排輕盈的珠花,斜斜地插在髮髻下,顯得頭髮格外黑亮;襯得臉蛋兒更加白潤;又取出一副小巧的珍珠耳墜戴上,不由地對著鏡子發起呆來。 千江看了一月一眼,禁不住問道: 「太小姐,莫非今兒要去西府拜壽?」 李芸輕輕一笑:「象嗎?」 千江不相信自己的揣測:「又象,又不象!」 李芸輕嘆一聲,轉過身來,看著千江: 「總算沒白跟我一場,還知道有不象的地方。」隨即對一月道: 「把那套蛋青灑花衣裙拿來。」 一月高興地忙答:「是!」立即從衣櫃裡取出了那套蛋青灑花衣裙。 千江看了,忙道:「太小姐,太素雅了,去西府拜壽,不合適吧?」 一月忙道:「誰跟你說太小姐要去西府拜壽了?」 千江:「那——?」 一月瞅了她一眼,千江就不作聲了。 一月和千江為李芸換好了衣服。李芸興致勃勃在鏡前顧盼了一下,接過一月剛從枕旁取來的迦南香串,輕盈轉身,吩咐一月和千江,只管收拾屋子,不要跟隨,自己要到園子裡去走走。 一月忙阻攔:「這會兒太早,外面露水重,會把鞋踩濕的,太小姐,還是等太陽出來了再去吧!」 李芸嫣然一笑:「雨都淋過了,還怕什麼露水?」說罷,便飄然而出, 一月緊跟了幾步,只好站在門口,看著李芸走出遊廊,走下台階…… 千江也跟到門口,扶著門框,望著李芸漸漸遠去的背影,嘆道: 「太小姐不知是哪位仙子投胎,太標緻了!」 一月靠著門框,憂心忡忡道:「太小姐好久不打扮了,今兒見她打扮,我真樂!可這會兒,我怎麼反而覺著心裡亂得不行,千江,你說,要去稟報老太太嗎?」 「稟報什麼?今兒闔府上下,都要去西府拜壽,咱們這掃花別院,從來都是世外桃源,太小姐的脾氣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稟報了老太太,又能怎麼樣?」 一月便不言語了。 千江去擦器皿,拂拭座鐘,望見掛在牆上的古琴;這琴本是太小姐心愛的,過去常在夜裡焚香撫彈。誰知,自從被一雙燕子看中,在琴上築了巢兒,太小姐便吩咐下來,不許什麼人再去動它,聽憑來春這對燕子回來再住舊巢。 千江盯著那燕巢,嘆道:「這燕窩築在太小姐琴上,不但不許給弄掉,反而索性把這琴也叫作『燕巢琴』了。不知明年春天時候,燕子還會回來不?」 一月也望著琴道:「是呀,太小姐的心是玲瓏剔透的,但誰也猜不透,興許只有燕子才能懂得。」 千江望著那燕巢琴,看得呆了,竟忘記該擦拭什麼了。好半天才給鍾打點的聲音驚醒。長出了一口氣,便去輕輕拂拭那座時大彬手制的彌勒(注),佛身有釉,淡白滋潤。千江不由暗暗禱告:願佛保佑!願佛保佑…… 李芸輕快地走出掃花別院,吸著忍冬花夜間散發的余香,踏著晨露,直向楝亭走去。 鵝卵石的小道上,落下幾許樹葉,亭前白玉石的棋桌和石鼓上,鋪著一層細小晶瑩的露珠,寂靜得李芸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到了。 她微微抬頭看了看楝樹,這株曹璽親手種植的楝樹,是在曹家鼎盛期間成長起來的。曹寅為了緬懷父親,特意在樹旁建一亭子,題名「楝亭」。不但故舊親朋為「楝亭」賦詩作畫,兒輩有時亦在亭中讀書習字。……李芸對著楝亭,不由輕聲背誦曹寅的《楝亭留別》; 客至皆題楝, 從今有楝亭。 難將一掬淚, 灑作萬年青。 夕霧收全幔, 寒山掩半屏。 悠悠後來者, 材否念居停。 李芸見到一篇,便收回一篇,她幾乎收藏了曹寅的全部詩稿。當年,曹寅在揚州主持刊刻《全唐詩》後,要刻自己的詩集時,曾經求李芸把她收集的手稿拿出來。答應刻完奉還。後來,她只把她親手抄寫的一份交出去。曹寅的手稿始終還留在她身邊。如今,曹寅與世長辭了,詩稿卻還在…… 過去,李芸只知在家中的曹寅,在詩集中,卻能看到在外面的曹寅。她知道曹寅愛酒,當她看到《石湖泛舟》的絕句:「……無端野鳥渾相識,客飲一杯啼一聲。」和《雨中飲餞醉甚臥輿中行三十里始醒戲題一首》: 卯醉曹騰墮玉鞭, 筍輿輕藉半程眠。 未妨花朵褰帷笑, 應共春山絮帽偏。 耳雜林風時一醒, 腹搖鼻息更頹然。 吳儂愛我知何語, 放浪江湖載酒船。 李芸眼前頓時現出曹寅對著鳥啼而飲,和醉臥轎中,帽子歪到一邊,不拘小節,風雅瀟灑的神態。由此,很長一個時期,李芸沉醉在曹寅的詩詞中,隨著詩中的歡樂而快活,隨著詩中的悲苦而心傷,隨著詩中的憤懣而惱怒,隨著詩中的景色而翱翔……她不但能背誦,而且還和了一些,有的記在紙上,有的刻在心裡。 這時,她覺著曹寅正在楝亭作詩,還等著她去收集呢。但等她踏上台階,走進楝亭時,亭中桌椅早已撤去,牆上曹寅最喜愛的《驢背吟詩圖》只留下了掛痕,畫廊朱漆已然發暗,遮上了一層薄薄塵土。…… 李芸倚在廊前,看到四周的落葉,臉上不由泛起一絲苦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蛋青灑花衣裙,想起鏡中戴珠花的容顏,逝去的終歸是逝去了。可是,她不明白,曹寅的音容笑貌,今日為何格外使她懷念?她象魂魄兒收腳步一樣,又從亭內走了出來,沿著往年跟隨曹寅漫步的小路,向掃花別院走去。…… 她在曾看螞蟻搬家的桃樹下停了一會兒,她多麼願意這會兒來陣大雨呀。抬頭看看天,湛藍的天空,陽光已從樹杆斜射過來了。低下頭,沿著小路往前走,說也奇怪,小路上競連一個螞蟻的蹤跡也沒有了。走到白石板橋前,台階旁都盤根錯節長滿了雜草,螞蟻洞口也找不見了……從那時至今,幾十年的時光,多少代的小螞蟻幾經風雨幾搬家,誰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她回身四看園中景象,曹寅生前最常念的詩句,禁不住又湧上心頭: 楝子花開滿院香, 幽魂夜夜楝亭旁。 廿年樹倒西堂閉, 不待西州淚萬行。 她知道,曹寅生前最常引用的「樹倒猢猻散」,已然在應驗了,可霑兒卻還在夢中呢!如今還能聽任他不知不覺嗎?別的事兒自己辦不到,使他早日明白「樹倒猢猻散」,還是應該做到的。…… 曹霑從太夫人、馬夫人那兒請早安出來,急著要去李芸和玥兒那裡告別,走得飛快。靴聲篤篤,錦緞袍子也發出沙沙聲響。耕雲跟在後面,心想:小爺又不定想起什麼事兒了。 曹霑走進西園,剛剛繞過楝亭,遠遠便見到李芸獨自佇立在白石橋前,低著頭象是尋找什麼失去的東西。腳步便不由放輕放慢起來。 耕雲緊跟了兩步,湊近曹霑問道: 「小爺快看,白石橋前站著誰家的小姐?」 曹霑回頭瞅了耕雲一眼,斥道: 「這裡會有什麼人來?連太小姐都認不出來了!」 耕雲仔細一瞧,驚訝得「噝」的倒吸了一口氣:「竟是太小姐!」心想,太小姐哪象比小爺長兩輩的人哪! 曹霑走近李芸,輕聲喊了一聲:「太姨!」 耕雲也急忙請安、低眼後退,在一旁垂手而立。 李芸微微轉身,見曹霑全身金晃晃地立在面前,想起他今兒要去西府拜壽,皺了皺眉問道:「多會兒去西府?」 曹霑道:「老太太說,過兩個時辰再去。今兒要在西府呆一天,晚上才回來呢。」說著,近到李芸身前,拉著李芸手悄聲道,「太姨,要不是為了到夫子廟給妹妹買書,我才不願去西府呢。」 李芸看著曹霑金裝玉裹的小模樣,想起聽說的夫子廟一帶繁華景象,不由擔心起來:真有那「拍花」的,不相中他,還相中誰呢?……繼而一想,讓霑兒出去開開眼,也是好的。早晚總是要有那一天的。「不在江頭,也在山頭。千江一月,萬事全休。」……李芸想到這兒,吃驚地看著曹霑,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奇想?她急忙拉著曹霑,把耕雲叫過來問道: 「是你一人跟著小爺出去嗎?」 「回稟太小姐,侍候小爺左右的,還有小子汲泉。」 「就你們兩個?」 耕雲還沒開口,曹霑忙道: 「太姨,是我不要那麼多人跟著我。有耕雲、汲泉就盡夠了。」 李芸深深看著曹霑:「太姨不是要跟著你出去的人越多越好,太姨是要知道跟著你出去的是誰?」 曹霑不解地看著太姨。 李芸一面摸著曹霑金晃晃的衣服,一面喃喃低語: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她緩緩抬頭四看,「這漢府,誰也不是久居之地呀,原來漢王,是何等樣人!後來,成了行宮,又是何等氣派!接著……」 曹霑睜大眼睛:「太姨是說……」 李芸又把眼光投向曹霑,看到他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把到了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但是,隨即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慮,想把曹寅當年常說的話告訴他,告訴曹寅留下的這株獨根苗兒。她拉著曹霑就便坐在橋欄上: 「霑兒,你知道太爺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嗎?」 「太爺常說的一句話?」曹霑頓時驚詫起來,因為從他記事時起,太夫人就囑咐過他,在太姨面前決不許提老太爺的事兒。沒想到這會兒,太姨卻突然對他提起了爺爺。 曹霑在驚詫之餘,忽然象打開了一座寶庫。因為他早就從太夫人、馬夫人那兒知道了祖父的許多故事。祖父不但是一個清官,也是一位才子,而且是老皇上器重的人。太姨知道得比老太太、比娘更多,可為什麼從來不許向太姨問這些,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道理。如今可好,太姨卻問到自己頭上來了,因此,高興地大聲追問道: 「太姨!太爺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李芸對曹霑瞬息間的變化,全然沒有覺察,如同自己對著自己說一般: 「這就是『樹倒猢猻散』!」緊接著又重複一句:「真正是樹倒猢猻散了……」 「樹倒猢猻散?」 「是的!」李芸原想要曹霑從這句話里悟出其中的道理來,沒想到曹霑對這句話並不在意,只聽曹霑接著道: 「這是一句佛門禪語。太姨,老太爺還說什麼了?」 李芸見他沒有聽進去,便道:「這不是什麼禪語,要用佛家說法,就是『無常』二字。」 曹霑笑道:「無常即是有常,有常也是無常。怎麼樣?」 李芸著重道:「我說的是:山可頹,海可涸,狂風竟起於青萍之末,完卵難全於覆巢之中。這就叫作無常!」 「這也是太爺說的嗎?太姨,還是您說的?」 李芸聽了,心中一急,臉上泛起了紅雲,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這時,一月和千江剛好從掃花別院出來。 一月走上白石橋:「太小姐,請回屋用早點吧!」 李芸立起,一甩袖子:「哎呀,我也真有些兒餓了。」 曹霑仍拉住李芸不放:「我和太姨一起吃早點。」 一月在曹霑耳邊低聲道:「快到停雲亭去吧,妹妹正等著你一起吃早飯呢。」 「哦!」曹霑急忙放手往前跑去,跑了兩步,又回頭對李芸道: 「太姨!等我和妹妹吃完早飯,再來聽太姨講太爺的故事!」說罷,一溜煙地向掃花別院後面的停雲亭跑去。 李芸看著曹霑的背影消失,一種無名哀愁纏住了她。幸好一月、千江都隨在身後,看不見自己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她走進屋,看見桌上放著稀米粥,一雙烏木嵌銀的筷子,兩小碟小菜,一小盤點心,放得那麼整齊,看起來那麼乾淨。几上的檀香菸裊裊上升……這些東西,是她天天見到的,不管她吃與不吃,到時候,都是要一色齊地擺上來。可是,今天,她忽然有個格外的想法:在沒有人來之前,就都已擺好,這太象弔祭的樣兒了……但隨即想到自己死後,怎能奢望有人來祭呢?……不過,她又想,也許霑兒會能弔祭她,這是無疑的。但是,這又何必呢?這一切又何必呢?死去的人是沒有什麼了,只有活著的親人,痛苦是無限的,心上的失落,是永遠也填不起來的…… 李芸站在桌旁,只覺眼前一片模糊…… 一月輕聲地:「太小姐,粥快涼了,請用吧!」 李芸輕嘆一聲,在桌前坐了下來。 她自認對霑兒這樣小的年紀來說,也只能這樣點破他。可他沒有領會,還沉湎於眼前的歡樂之中。 李芸極想要在事情到來之前,使霑兒能知道消息,早些有個安身立命的打算。但又可惜他兩個太小了,要是他們再大一點該有多好呀?要待他們懂得時,就太晚了!遺憾終生的事,本來已經發生過了,原以為接近結束了,誰知這才是開頭。看來,這都由不得自己,什麼人,什麼人能救他們呢…… 註:見《小蓬萊閣獵古集》五十二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