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章 淺月偏遭伐桂手 深山難禁盜泉聲
自從王夫人從曹頫那裡知道李玥竟然藏在掃花別院,從此,便坐臥不寧,不時藉口到那一帶去轉轉,對四周的人察顏觀色,看是否已經被人發覺。
曹頫曾要她到掃花別院看看玥兒、王夫人總生方設法託詞沒去。
王夫人十六歲嫁到漢府,對李芸這位姨娘覺著生分得慌。過了幾年,從丫鬟、婆子那裡漸漸聽得多了,就感到更加不解。看來這位李姨是註定在曹家了此一生了。老太太活著好說,老太太一旦歸天,這位姨可怎麼辦呢?……
王夫人對李芸,除了必須盡的禮節,掃花別院的門檻兒,是從來不跨的,心中早將這兒劃為不祥之地了。如今倒好,有了一位老姑娘不夠,又來了一位見不得人的小姑娘。更奇的是,老太太竟然把霑兒也搬進去了。真不懂老太太是愛霑兒,還是害霑兒?……馬夫人當然不消說,自己妹妹的女兒來了,還有不樂意的?總之,是歸里包堆都聚到一塊兒去了。……幸好自己生了個兒子,曹家不至於斷了香火,織造府也有了可靠的正頭香主了。
王夫人想到這兒:猛地覺著,玥兒藏在掃花別院,必須告訴嫂嫂才對!嫂嫂是個「智多星」,從她那裡,定能找到個萬全之策。但是,幾次話到嘴邊,又收了進去。想起老爺的囑咐:此事若泄漏出去,可要滿門抄斬的呀!……雖說嫂嫂是個「智多星」,但卻不是一個「守口如瓶」之人。……還是及早告訴哥哥王捷三為上策!哥哥整日在外邊跑,見多識廣,又有主意。自從前幾年老爺將他安置在織造衙門,和老爺更貼心了。老爺奏摺經哥哥一出主意,就得到皇上的御賞。如今家中有了隱患,告訴哥哥,是決不會泄露出去的。曹家怎麼能從欺君罪中解脫開來,還得請他給拿個主意呢。……
王夫人想到這兒,禁不住又有些兒得意起來:看來,到頭,曹家也還是有仰仗我娘家的時候……
王夫人主意既定,就想把哥哥找來。但要誰去叫?又費了不少心思:
這位哥哥也真怪,早些時候怕他來,他倒天天來。漢府上下那麼多人,鼓著眼珠子瞧他,有時他還一天來兩回,真叫我這做妹妹的有臉無處擱。老爺為他把差事安頓好了,也見常來。如今得了皇上的褒獎,刻了個「大通家印」,倒不見他來了……
王夫人捉摸半晌,最後,還是決定親自回娘家一趟。託詞棠村周歲,也該把兒子送給姥姥看看。雖說逢年過節,老太太都吩咐派車派轎將娘家人接來,但抱著兒子回娘家,也是給母親和哥哥撐撐門面呢。
太夫人自然應允,未免囑咐了一些子活。倒是曹順覺得多此一舉:夫人回一趟娘家沒什麼,何必讓丈母家破費呢?但看到夫人執意要回,也就不說什麼了。
王夫人要嫂嫂擇個吉日,要嫂嫂在自己屋裡親自督促小丫鬟為老爺煨補藥,從隨身丫鬟中,挑了老成持重,從不多嘴的弄玉,帶著奶娘、棠村、婆子等,乘車的乘車,坐轎的坐轎,一行往娘家而去。
賴保翹著鼻子,終於聞到了李玥的所在。他揣度這樁事兒,非同小可,要將這小美人兒穩穩地落到自己手中,必須四面八方、上上下下都想周全了,才能動手呢。萬一走露風聲,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反而,自己也會落得個「欺君」的罪名!
賴保從江寧織造署王捷三那裡出來,一邊走,一邊琢磨:
在染料上讓王老三賺幾百兩銀子倒算不了什麼。回蘇州一倒手,翻上一番,也還是穩紮穩打的。只是李玥這樁大事,不能上了他的當。啞子吃黃連的事兒,我賴保這輩子決沒份兒!
回到旅店,老闆娘張大媽眯縫著眼,送上茶水悄悄說道:
「打聽得回來了。」
「哦,怎麼樣?」賴保豎起了耳朵。
「幸虧我找對了人,要不,偌大個漢府,上下一二百口子,找哪一個打聽,能瞞住人呢?」
賴保耷拉著兩眼,心想,挨著這「刺毛」了,豁不出點兒皮肉也不行呀。索性慢下來道:
「哪還有什麼說的?求您張大媽的事兒,哪一件不辦得里外里三光呀?你賴大爺喜歡的就是這股子麻利勁兒,要不,我也不住到這塊兒來了。」
張大媽借著斟茶,又往賴保面前湊了湊,低聲道:「賴大爺,您猜猜,我找著誰了?」
賴保見她短話要長說的樣子,心裡著實不耐煩,但表面又不能不壓著:「誰?」
「漢府大管家傅貴家的兄弟媳婦。」
「哦,」
「這媳婦時不時地去漢府取些食物來家,雖說是殘羹剩飯,比起一般人家來,可還是山珍海味呢。大魚大肉不說,就是那魚翅海參……」
「張大媽,這傅貴家的兄弟媳婦說了些什麼?」
「嗨,看我,把正經的都忘了。」張大媽接著道,「這媳婦說,漢府西北角,有一座小花園,叫掃花別院,是曹府老太爺在世時靜坐念佛的地方。漢府上下,誰都不許進去。」接著壓低了嗓門,把嘴巴湊上來,說出一件神仙也想不到的事兒來。「如今可是住著蘇州李佛舅太爺家的小姐,誰都見不著的……」
「行了!」賴保跳得比孫猴兒還高,要不是有頂棚,早從瓦片上面飛出去了。
張大媽的話,被賴保的歡叫聲堵住,還沒來得及問呢,賴保便興沖沖地出門去了。
一早,漢府大管家傅貴睜開眼,想起王升昨晚上囑託他:
「要多加小心!府上主事的都去西府拜壽了,要小心門戶,別喝酒,別賭錢。金陵城裡又來了幾撥跑馬解的,賣藝的,擺擂略地,拉網扯由的,謠言也隨著多起來了……」
本來不想起床的傅貴,想到這兒,便一軲轆爬起來了。
傅貴家的正往胖臉上抹粉,從鏡子裡見了,忙回頭道:
「起來做什麼?今兒老太太、老爺他們全都要去西府拜壽,將好落個清靜,還不多睡會兒。」
「什麼時候不好睡?乘王升他們還沒走,我先去張羅一下。一會兒,你也到議事廳來一下,別仗著是我家的。現在不是納福的時候。」
傅貴家的一撇嘴:「就你事兒多!」
傅貴下床走出去,命小廝招來各個頭面管家、婆子、各房的縫硬、花房的、門上的、大庫的……熙熙攘攘坐了半屋子。最後,掌管膳房傅貴家的,挺腰凸肚,屁股一扭一扭,象鴨子似地也擺來了,一進屋,就著門邊的椅子便坐下了。
傅貴瞪了她一眼,這才開口把王升昨晚囑遷他的話,照本宣科地傳下來:
「大家可都是有頭有臉的,咱們先把話說在前頭。……老太太、老爺太太主子們今兒個不在府中,要大家處處多加小心!別喝酒,別賭錢,誰出事,拿誰是問,不管是幾輩子的老人兒,有銅盆那麼大的臉面,怕也遮蓋不住了!」
傅貴把話說得斬釘截鐵,偏遇到奼紫提著小食籃兒,從這裡路過。
傅貴家的見了奼紫,有事無事都要和她說上幾句話兒。
這會兒,她正把腦袋伸在門外,見奼紫過來了,忙招呼道;
「奼紫姨娘,今兒你不是也要去西府嗎?還沒收拾出門吶?」
奼紫不知裡面有人在議事,遠遠地大聲道:
「全沒想到,今天這麼一台驚天動地的大戲,讓我這小角色壓軸子。太太說了,怕我們小棠村到西府吃不慣:要我到小膳房給他帶幾塊蒸兒糕。西府沒有小少爺,到哪兒找我們小膳房專為小棠村做的蒸兒糕去?你在這兒做什麼呢?」邊說邊走了過來。
傅貴家的用手指了指裡面道:「我們當家的在發號施令呢!」
奼紫走到門口,往裡一望,不由伸了伸舌頭:「乖乖!這麼些個人哪。」
傅貴正說得來勁,聽到他女人和外面人搭腔,不由火起,正要發作,一聽是奼紫的聲音,反而停了下來。
屋內人聽到奼紫在外面大聲說話,也豎起耳朵聽著,這時見奼紫走到門邊,發現一屋子人,伸舌頭叫乖乖,不由鬨笑了起來。只有烏衣、福海兩位老人轉過臉來嘆了口氣。
傅貴硬著頭皮迎過來道:「姨娘有什麼吩咐嗎?」
奼紫吃吃一笑道:「我能有什麼吩咐?」
傅貴道:「今兒主事的都到西府拜壽,偌大個漢府,都交給我們這號人了,萬一有個什麼差錯,可擔待不起呀!」
奼紫跨進來道:「大管家說的倒也是!不過嘛,大家一年到頭,忙上忙下,也夠辛苦的了。今兒,老太太、太太去西府,按理說,大家該歇歇了。不過嘛,也不能過於閒散了。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守著,不要東流西竄的,哪怕是在自己屋裡閉目養神也好唄!可別擅,擅離職守啊!」
大家聽了,只想把笑憋住。傅貴雨忍著一肚子氣,做出對奼紫請示的模樣:
「還有什麼,請吩咐!」
奼紫更得意了,接著道:「不是我賣好,我平日不象有些人,專找茬,苛待人。不過嘛,我也不能說,讓大管家任著你們逍遙自在。總之,我讓你們舒坦,你們也得爭氣,別惹出事兒來,沒法交待。記住,別使大管家過不去就行了。」
傅貴見她越說越走板,便堵著她向大家道:「今兒王升總管雖說把漢府暫時交給我,我本來就挑不起這副擔子,如今奼紫姨娘說話了,大家要知道點臉面,不要給奼紫姨娘添麻煩……」
奼紫便插嘴道:「一句話,各人呆在屋裡,不出來最好!老爺常說,常說……『打坐參禪無事做,老佛保佑自安然!』懂了嗎?」說完又吃吃一笑,隨即轉身對傅貴家的道:
「快走,給我到小膳房取蒸兒糕去,別讓太太等急了!」一把拉著傅貴家的,就往小膳房走去了。
管事的小頭目們坐在那裡,有的哭笑不得,有的氣得不作聲,有的不由暗笑不已。傅貴也沒心思再講下去了,乾咳兩聲道:
「大家看好門戶,別出漏子就行了,各歸各位,真他媽的!」
眾人都走了出來。唯有幾個婆子聚到一起,商量著今兒怎麼來消磨這陣子時光。
烏衣和福海走到一起。福海慢吞吞道:
「老兄弟,老太爺留下的這份家業,光靠咱們這幾個老人,是撐不起來囉!……」
烏衣道:「我這把老骨頭,從天亮到天黑,氣兒也不喘地干,也伺候不了那些花兒草兒呀。那幾個小子,你提著他耳朵立規矩,也給你個轉眼就忘。如今這人,怎麼就不願意正經開花,正經結果呢?」
福海長嘆一聲道:「你這花園,不好好侍弄,就雜草叢生。我這書庫不好好打掃,就讓蠢蟲給蛀空了。咱們是啞子吃扁食,數在其中啊……」
二人走到路口,搖搖頭,分別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傅貴家的被奼紫拉著,一面往小膳房走,一面接過奼紫手裡的小食盒兒道:
「我就計算好了,棠村小少爺去西府,得帶點兒在咱們漢府吃慣的去。我敢說,全金陵城哪一府做的蒸兒糕,也比不上咱們漢府的。」
「那還用說,是用上貢的暹羅米磨粉做的,能不好嗎?」
沒到小膳房,傅貴家的遠遠就看見自己兄弟媳婦坐在後門口等她了,便連忙支吾著奼紫從正門這邊進去。
進門便往灶房這邊問道:「米師傅,蒸兒糕蒸得了嗎?」
只聽米師傅在灶房答道:「蒸得了!你兄弟媳婦早就來等著了!」
傅貴家的急忙對奼紫道:「你看看,我這兄弟媳婦,三天兩頭乾和我要錢,打著我媽媽病了的旗號,我哪有那麼多錢嘛!奼紫姨娘,你在這兒等著,那兒煙薰火燎的,我進去取糕去。」說罷,提著小食盒急忙往灶房走去。
奼紫往四周看看,又走到通往後門的過道那邊,透過隔扇,便見一年輕婦人,坐在後門口的台階上,旁邊放著偌大一個蓋籃。
奼紫嫩撒嘴,急忙又走到原來地方,大聲道:「傅貴嫂子,裝好了嗎?」一邊說,一邊便往灶房來。
傅貴家的提著小食盒,急忙迎出來道:
「別進來、別進來,這灶房裡面多熱,不是您這貴人值得來的地方。這兒已經裝好了。」
奼紫透過傅貴家肩膀,看見米師傅還在不停地做蒸糕,旁邊大盤子裡,還放著不少呢,心想,做這麼多蒸糕乾什麼?喲,一定是她兄弟媳婦的孩子,也吃上我們小少爺的糧食了?這幫黑良心的婆娘,還想糊弄我呢。
奼紫臉上掛笑地接過小食盒道:「真虧你想著!要是別人,知道今兒小少爺要去西府,早不找這個麻煩了。真是謝謝你了!」說罷嘿嘿一笑,轉身而去。
傅貴家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想,這小蹄子被老爺收了房,越發地不得了啦!把灶坑門的灰,居然往老娘臉上揚了!你可算老幾?
她兄弟媳婦見沒人了,忙提著籃子進來喊姐姐。
傅貴家的正沒好氣呢,衝著弟媳婦噴道;
「你什麼時候不好來?偏偏趕這點子上跑來丟人現眼!」
那媳婦瞪著眼睛看住她,道:「不是你叫我早點來嗎?怎麼又埋怨起我來了?」
傅貴家的繃著臉,領她兄弟媳婦進到灶房,將那雨蒸出來的蒸糕,一摞一摞往蓋籃里裝。
她兄弟媳婦對米師傅陪笑道:「我媽有命生病,就有福吃這漢府的蒸糕。嘿嘿!」
米師傅在旁道:「傅貴嫂子,那銀絲捲兒、破酥包子,今兒老太太、太太、夫人也不會吃了,叫你兄弟媳婦都裝回去吧,免得糟踏了。」
「說的也是!」傅貴家的又走過這邊,打開籠屜,將那些細緻精巧的食品,往蓋籃里裝。順手把油酥點心,也包了塞進去。抬眼看見盆里水發的海參,也想拿,但一想,拿回去白看著,又沒有好湯煨它,才算了。
傅貴家的打發走她兄弟媳婦,轉身道:
「米師傅,你女兒的事,我己經和當家的說了,自從全風走了,別說霑哥兒身邊缺一個丫環,就是老太太跟前,也缺著呢。等瞅個空兒在老太太面前提一下,領進來看看就行了。」
「謝謝傅貴嫂子!我們這些人的家小,全靠嫂子賞碗飯吃了。」
「好說,好說!今兒小膳房沒什麼事兒,掃花別院那一駁,鬧點現成的,換個碟子碗裝裝就行了。米師傅願回家歇著,就回家。願在府里消閒,玩玩牌,喝點兒上貢酒,都是現成的,自便好了。」
米師傅聽了只管笑。
曹霑要隨太夫人去西府作客,今幾不上學,在屋裡聽憑雙燕為他穿戴。
雙燕把曹霑新做的絡金絲起花大開衩銀紅箭袖,彩色金絲攢花結的長穗宮絛,青緞粉底小朝靴,都拿出來給他穿戴上了。
雙燕準備了一筐子駁他的話,奇怪今兒怎麼都沒用上?平日逢年過節,雙燕首意要為曹靄穿戴,他就百般挑剔,從不順順噹噹地叫人為他穿戴好。倒是平常日子穿戴慣的舊衣服,他卻服服帖帖毫不介意。
雙燕一方面高興,一方面納悶。便故意把他平時最不願穿的八團鏤空金鳳鈕石青對襟褂取出來,誰知他見了,如同沒見到一樣,聽憑雙燕給他穿上了。
再有一樣,也使雙燕納悶。平日曹霑最不願出去作客。要是和老爺一起出去,那就象傷了他什麼似的,連推都推不動。可今天卻和往常大不一樣,莫非是因為和老太太一起出去的緣故?不會!以前就是和老太太一起出去,雖說不象和老爺一起出去象大難臨頭,但也還是透著一些不樂意。自從玥兒來了以後,就連別府的少爺公子約請他,他也很少去了。今天這樣,其中定有原故。
穿戴停當,雙燕照例到匣子裡去拿幾枚小銀子裝在曹霑荷包里,要是需要親自賞給什麼人,帶著方便。
誰知還沒等雙燕取回來呢,曹霑倒發下話了:
「雙燕姐姐,你還沒給我壓腰包的銀子吶!」
雙燕聽了,不由一愣: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兒,因此,忙轉過身來問道:
「你今兒怎麼想起要這個怕髒了口的勞什子來啦!」
曹霑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
雙燕見他窘得這樣,不禁心痛起來,忙安慰道:
「我也不過是隨便問問你罷了。」說著,伸開手給他看掌心裡的銀裸子。
曹霑不覺低聲道:
「雙燕姐姐,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去告訴老太太。」
雙燕暗暗吃驚,卻又裝著平白無事地問道:
「怎麼啦?你又要賞誰啦?」
曹霑道:「不是賞人。妹妹要看好看的書,我把老太爺小書庫的書都翻遍了,把凡是妹妹願看的書,都拿給妹妹看了,如今妹妹點著名兒要看《天雨花》,西府的小九爺說,夫子廟書市上有,我向太姨說了,太姨倒說我可以到夫子廟去看看,不過還得稟報老太太知道才行。我正犯愁呢,誰知老太太要帶我一起去西府作客,西府離夫子廟不遠,我隨老太太在西府老爺、老太夫人那兒請個安,拜過壽,藉口到小九爺書房看字畫,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從夫子廟逛回來了。」
雙燕沉吟了一下。曹霑忙道:
「好姐姐,你可別告訴老太太,我只是去書市轉一下就回去的,老太太要找我的時候,你在老太太面前給我圓個謊就行了。」
雙燕道:「圓個謊?那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曹霑低著眼睛道:「我怕你要告訴老太太,那書就買不成了。」
雙燕道:「這會兒你就不怕了?」
曹霑看著雙燕笑道:「你不會去告訴老太太的!好姐姐,我知道的!」
雙燕:「哼!以後你再不先告訴我,我可管不著了,反正我的舌頭最長,什麼也關不住!」說罷,又從柜子里取出一件團花石青折襟馬褂來。
曹霑看了道:「怎麼?還要穿一件?」說著,便伸手過來讓雙燕替他穿。
雙燕不由笑道:「你見誰穿過兩件馬褂啦?顯派咱們家有,是怎麼著?」
「那你還拿出一件來幹什麼?」
「你要早告訴我,我就不會拿這麼講究的給你穿了,滿身金晃晃地去逛夫子廟,怪打眼的,要讓壞人盯上了,可不得了。」
曹霑道:「那你就拿素淨一點兒的給我穿吧!」
「到西府作客,太素淨了也不好,我把這件馬褂用包袱皮兒包了,給你帶上,到西府給西府老太夫人、老爺、夫人拜了壽之後,把這件馬褂換上,再去夫子廟。」
曹霑高興地放下手道:「好姐姐,你把這交給耕雲,他會替我想著的。有耕雲在,你就放心好了。」
雙燕不禁紅了臉:「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雙燕把裝餜子的小荷包,給他掛在腰上,又把馬褂給他拽拽平,上下打量他一遍道:
「快去吧!」
曹霑出屋,想到對面房裡和玥兒打個照面,只見鷓鴣對他擺擺手,便知玥兒還沒起來,才輕輕走了出去,到萱瑞堂向太夫人請安去了。
馬夫人要拈花從箱子裡清出早年的錦緞,挑幾段素雅的,又清出珍珠毛、灰鼠筒子,銀狐等秋冬穿的小毛大毛,用包袱皮兒包了,囑咐蘭香:等自己隨老太太去西府後,漢府人眼不多的時候,送往掃花別院,交給鷓鴣為玥兒做冬衣,然後梳裝打扮。靠在榻上,等候太夫人吩咐,一起去西府拜壽。
這時,白嬤嬤走了進來。
馬夫人剛要起身招呼,白嬤嬤忙扶住她道:「夫人今兒可大好些?」
「謝謝嬤嬤,今兒覺著比往日好些。」
「這就好!到西府添添福,借借壽,身子骨兒就會硬朗起來了。」白嬤嬤看看屋內問道,「拈花呢?」
拈花和蘭香剛好從裡屋出來,見到白嬤嬤,拈花問了好,便笑道:
「喲!白嬤嬤今兒打扮得可真喜泛,真是越活越少,越老越俏了!」
白嬤嬤滿意地笑著:「這丫頭!」
蘭香也笑道:「白嬤嬤有福氣,隨著老太太去西府拜壽,趕明兒也要成為夫子廟放生池裡千年的大金龜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白嬤嬤就要趕過來撕蘭香的嘴,蘭香一邊躲一邊笑道:「祝你長壽還不好?可就是世間人常說,『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這就透著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拈花聽了,忙斥蘭香道:「胡說些什麼,也不怕爛舌頭!」
蘭香也覺著說走了嘴,不吭聲了。
馬夫人微笑道:「一個人活長活短都不要緊,就是別留下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兒,就算最有福的了。可世間的人,能有幾個不留下點兒牽腸掛肚的事兒呢!」
拈花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覺著這個話題兒不吉利,忙岔開道:
「白嬤嬤來,有事嗎?」
白嬤嬤忙道:「正要找你呢,你上次脫出來的花樣子,也不知怎的傳到我外甥女那裡去了,一直叮著我來討。趁著這會兒還不走,我一來看看夫人,二來找你要花樣子。」
拈花道:「是我閒著的時候就描下了好幾張,這會兒還有兩張,白嬤嬤要,就都拿去吧。」說罷,便往裡屋走去。
白嬤嬤忙跟進來,一把拉著拈花,悄聲道:「找你拿花樣是假的,我來是要告訴夫人一件事兒,可我看夫人氣色不太好,就沒敢說。」
「什麼事兒?」
「傅貴家的什麼兄弟媳婦,這陣子天天往咱們漢府跑,過去拿個小提籃,如今籃子可是越提越大了。過去是敞口的,如今可是蓋上了。進來是輕飄飄,出去是沉甸甸。下面人都怕傅貴,誰也不吭氣兒。我眼睛裡可容不得沙子,得向夫人稟報、稟報。萬一拿的是白米、黃米,可不是玩的。」
拈花道:「哎,府里的,別說白米、黃米,就是香粳米、珍珠米、八寶米,由他們去拿,也算不了什麼。」
白嬤嬤道:「唉,你這傻丫頭,白米是元寶,黃米是金子,怎麼連這也不明白?」
拈花聽了,不覺暗吃一驚。她知道白嬤嬤和王升總管不對付,按理說,這事應該告訴王升。告訴馬夫人,能頂什麼用呢?因道:
「我看還是不要告訴夫人吧,夫人有病,告訴她反而增加煩惱。不如去告訴太太,太太還是有辦法整治他們的。」
「我才不去告訴太太呢。不論什麼事兒,但凡告訴了太太,太太就把她娘家帶來的哼哈二將支使出來了。我看,傅貴家的和奼紫,沒準還是穿的一條褲子呢。我可不去找太太!不論什麼時候,除了老太太,這漢府的正經主子,還是我們夫人!」
拈花沉思了一下:
「這麼著吧,一會兒見到明珠姐姐,我把這事和明珠姐姐說說,讓明珠姐姐告訴王升大爺。」
白嬤嬤也想了一下,低聲道:「就這麼著吧。」接著又大聲道,「我看你這花樣子還得替下來,我拿一份兒就得了。」
二人拿著花樣出來,剛好看見曹霑金裝玉裹地跳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