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九章 黑帝庸殘偏作主 瓊花款曲本無猜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張伯行當江南巡撫時,住在蘇州,自有他的私人眼線,從南到北為他刺探隱情,傳遞消息。其中最得力的,要數文書賴保。 當年張伯行成天疑神疑鬼,鬧得蘇州地帶日夜不得安寧。李煦身為蘇州織造,不得不認真查訪,密奏皇上,才使地方平息下來。李煦向康熙參張伯行的密奏,就是賴保向張伯行透露的。從此張伯行更加六神無主,心魂不定,對李煦恨之入骨,定要找機會報復。 他派出眼線,到處搜羅李煦的所作所為,把李煦准許機房添置工具機,暗中為鹽民減稅,甚至李煦兒子喜歡唱戲,孫女兒貌美……等等,都一一列為罪狀。本擬立即奏明聖上,但轉而一想,李煦和曹、孫二家,俱是康熙皇帝在江南的心腹,參他一本,是禍是福,未可預卜,這才暫時壓了下來。 誰知不久,天從人願,康熙老皇上駕崩,四阿哥允禛即位。張伯行約摸朝廷大事基本就緒,便將李煦罪狀密奏上去。不到半年,李煦被革職抄家,而自己卻被提升為朝廷禮部尚書,位居天下文教首座,成了全國人才的總提調。張伯行躊躇志滿,但對李煦仍不放鬆,生怕皇上反覆,所以截長補短總要參奏李煦一本。 張伯行平生服膺程朱,親自為理學作解說。和朱熹一樣,他主張必得先去人慾,才能得行天理。他一向以「維持道脈,光輔聖朝」為己任,定要肅清亂萌,以行大道。他的論敵,就是攻擊理學的「霸學」家們。在張伯行眼中,李顒、顏元等人,都是亂臣賊子,不問即殺,也不為過。 張伯行常常以憂國憂民的語調唉嘆道: 「李中孚(注一)起於西北,顏習齋(注二)發異端於畿輔肘腋,天下學術竟被他們分裂過去,這還得了?據報,蘇州地區又有叫歇(注三)的風聲,這些霸學和莠民,居然同流合污,沆瀣一氣,不知伊於胡底。習齋之說,可以殺人;織工之行,可以倡亂。戡亂要於初萌,除霸利於開始,事不宜遲,機不可待。」 張伯行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一方面寫出皇皇大文《說學》,反駁顏習齋;一方面仍在參奏李煦在職時,討好民工,收買人心,直使蘇州行、商、民、工,都管他叫「李佛」,不道名字;逢年過節,行、商、織工,競向李煦生祠燒香禮拜,無視萬歲爺恩德,不顧國家大體,但求個人私慾。並進一步誣稱李煦許下諾言,誇口說,要把「蘇州」變成「繡州」,男女只知繡針、織床,不識耕種為何物。 以訛傳訛,張伯行還命賴保等人,把這幾句話當作法寶,到處宣揚,說李煦所行,最壞人心術,驅使百姓好利崇華,長久下去,傾國敗家,禍不旋踵矣! 張伯行為報私仇,將李煦所作所為,不分好壞,歸結成「助長人慾,輕視稼穡」八字由頭。說李煦在蘇州專務工商,揚波逐浪,導致人慾橫流,與顏元等輩,洛鍾西應,旗鼓相當,助桀為虐,莫此為甚。可不慎乎?可不戒乎? 皇上和王大臣聽了這話,很是入耳。皇上便下詔,不許多設機房、廣收機戶,以免鄉民人等紛紛入城墮為市民;同時,令江南總督查弼納,嚴加追查李煦歷年虧欠銀兩,上繳國庫。 允禛自登基以來,很想勵精圖治,做到國泰民康。在作雍王時節,他便經常微服私行,尤喜混跡市井,熟知官吏好惡,百姓趨避,以便自己一朝坐了龍庭,不受官宦閹臣蒙蔽。 雍正盡力因襲父皇的諸般朝政,做到息養生殖,五穀豐登。因此,決不修造廟宇、大興土木,避免勞民傷財。登基後,嚴禁賭博,禁浮華,禁賄賂等等。他把江南富戶和京中豪強,在心中列了一個單子,逐個抄去,每年至少可以抄出數萬兩金銀來。雍正得意地想到,這是無上妙法,既為百姓除強戒貪,又為國庫征銀納兩,真可謂一舉兩得。貪官是摟錢的鐵耙子,落進皇帝的錢匣子。 皇上主意打定,便在心中的單子上,找一個不大不小的動手,首先選中了李煦。因為他上關下聯,順蔓摸瓜,左右逢源,最易得手。 胡鳳翬接了蘇州織造李煦的任,皇上降旨,李煦本人解京,家人就地拍賣。一時轟動了整個蘇州城。 李家遭殃了,一些機房主在茶館酒談里議論紛紛。他們不象往常那樣揖讓悠閒,他們喊喊喳喳地講,並不怕路人聽見。只是因為沒有打定主意,才顯得時而高昂時而迂緩,時而雜亂沸騰。 馳名的老機戶李扁擔,從前是以一條扁擔起家的。現在家中安了五百張織機,平日還要到花橋、廣化寺橋去招零工。另外,還散放絲經,發給機戶,要散戶加工,在匹頭上織出「李啟泰記」商標來,當作自家出品,運往京都各地銷售。他在機戶眼中,馬首是瞻,所以他說話便覺氣粗。他道: 「諸位都可以記得,當年這街上有幾張機?如今滿街都是!織機聲,徹夜不停。這都靠李佛大力扶持。可是,好人沒好報,居然下旨把李老爺拿了。我要是倒活三十年,就要掄起我的一根扁擔,上京叩響頭,請皇上開佛眼大發慈悲!」 又有一個大機房主,叫陳草包的,本來膽小怕事,但看李啟泰說了大話,便也鼓起膽子說道: 「京里來人說,廣儲司緞庫所存緞綢,都是坤寧宮敬神、內傳成做上服活計的。現在上用,官用緞綢紗綾等物,存儲無多,不足發放。外蕃更是無法湊撥,京里緊緊催逼。如今,李佛被參,人心渙散,上用緞綢,一定會籌補不齊。我等莫若聯名叩請天恩,還由李佛辦理,使李老爺戴功贖罪。這樣,上昭天恩浩蕩,下可體恤小民,豈不兩全其美?」 另有一攤,也在談論李家遭難事。他們說早先李家發了財的大管事,一家也沒有連累,原來都是先打了通關,疏通好的。只有李家善有惡報。 一位中年胖子道:「前天瞿家的後花園開了,我也進去開開眼。他家花了二千兩銀子買了大名士的一塊匾,匾上兩個字,寫作:『沁園』。其實這位名士是諷刺他『違制』。」 對面那位瘦子驚道:「違制?不是要砍頭的嗎?」 胖子呷了口茶道:「是嘍!他也不過是李佛家奴,發了大財,公然仿效主子,造起園林來了。」 瘦子問道:「這『沁園』二字,本來是個美詞,難道反成了貶詞不成?」 胖子道:「這就關聯到瞿字上。老兄試閉目一想,沁字拆開,心字加瞿,不成了個『濯』字?『瞿』字加『水』,是個『濯』字,這不暗嵌『懼濯』二字嗎?濯者洗也,意思是說,你不怕當今皇上一朝洗得你光光的?」 瘦子邊聽邊琢磨道:「慢來,慢來!你老兄說明這『濯』字,應該是羽字頭,應該念『濯』和他這瞿姓可聯不上宗呀!」 胖子一向以有學問自居,這會兒被瘦子點破,不由滿臉通紅,隨即強辯道:「啊呀,老兄有所不知,河南就有一條石羊河叫濯水,我小時還隨家父去過呢。濯水,不也暗含『洗』的意思嗎?……嘻嘻……」 瘦子也只得笑了,接著又感嘆道:「這文人的筆,也真是可惡!」一面又後悔自己讀書不多,知道得太少。 坐在旁邊一位長鬍子插嘴道:「都怪李佛太喜歡做好人。當年在他手下的烏林達,筆帖式(注四)有了難題,都由他給開銷。他的家人,倒都越滾越大。湯、錢、瞿、郭四姓,各家的宅子,豈止萬金?樹大招風,張伯行早有密參。皇上一想,家人如此,主子可知。收!可不是就收了!」 瘦子又道:「嗨——!沒想到這個水字旁沒有洗到瞿家,反而洗到李家了!真是是非顛倒,黑白不分呀……!」 胖子又道:「人家說瞿家姓氏姓得好,所以遭不了難。」 瘦子問道:「怎麼姓得好?」 胖子道:「生了兩隻好眼睛,看得准呀!」 瘦子不服氣道:「要真是這等靈驗,天下人都該改姓瞿了。」 眾人不由都笑了起來。 胖子也跟著笑起來。 這時,外面大街小巷,盤門,東門,萬頭攢動。老百姓有看熱鬧的,有悲嘆的,也有大聲議論的; 有的說:「『張敗行』 不參,倒把李佛給參了。萬歲爺不知聽了誰的讒言了。」 有的說:「偏趕上今年蠶繭豐收,機戶開業興旺,絲行織工,都在躍躍欲試,忽然潑了一頭冷水,滿懷熱氣化成了飛煙!」 有的說:「這才剛剛開頭,好戲還在後頭呢……總之,老天爺沒有眼,好人沒好報。」 天明待雇的臨時工,本來各有各的集市,緞工集在花橋,紗工集在廣化寺橋,紡絲車匠集在濂溪坊……現在都亂了集市,跑到街上來,雖說是看熱鬧,卻有些要鬧事的樣子。還有人私設葛賢(注五)牌位,請他降威,暗中保佑李家生口。 賴保和李煦的心腹沈毅士,一向過從甚密。李煦家大小事宜,賴保都是從沈毅士那裡打聽來,再到張伯行那裡邀功的。李煦孫女小玥兒才貌出眾,儀態非凡,賴保也是求沈毅士到李家得以窺見的。而沈毅士卻從未想到賴保心懷叵測。 如今,李煦家人男女老幼二百餘口,奉旨拍賣,賴保不禁喜出望外。尋絲覓縫找到拍賣人口的花名底冊,看到李玥的名字在女子欄里;赫然入目。作夢也沒想到這位聞名蘇州的小美女,只要略施小計,就可以收在自己名下為奴了。等她再長几年,還不知怎麼個閉月羞花呢!女人,就在一個「貌」字。手上有這麼個美人兒,除了當皇上,什麼辦不到?…… 賴保不管經過多少周折,也立意要把李玥買到手!當時李煦錢還沒花到,所以官家故意出他的丑,使李家女眷只得拋頭露面。賴保可遂了心愿;乘機把幾十名耷拉著腦袋的女眷丫環,挨個兒端詳了一遍,不由怒從心起!李玥的容貌,雖只偷偷看過一次,但他是決不會忘記的!看來是有高手搶在他前面,把李玥單提撈到手啦!這樣一個無價寶,竟失之交臂,賴保是決不甘心的,一定要追個水落石出! 從此,賴保便把鼻子翹得高高的,到處去鑽營了。 李家在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過去漢人買過遼東奴婢,因而吃虧上當,為數確實不少。 原來關外奴隸,被主子出賣,立好身契,人錢兩清之後,不久,便有人追來相認,聲稱家中僮婢,被人拐騙,出賣他們的,並非本主。現在本主出頭要人,告發對方強買人口,定要捉拿歸案。不出大把銀子賄賂,這個官司是彈扯不開的。為了這種案件,拖得傾家蕩產的大有人在。所以李煦家人在蘇州拍賣了將近一年,也無人問津。 江南總督查弼納脫不了手,只得上奏摺請示。 去年一年,曹霑在北京度過了大半年,回來又生了一場病,加上李煦被革職抄家,曹頫惶惶不可終日,自然也就無心親自過問曹霑的學業了。 曹頫為察龍顏晴雨,來卜曹家的禍福凶吉,今年正月剛過沒幾天,即上奏摺恭謝天恩,借它取得御批,再從字裡行間,琢磨領會。 曹頫奏摺云: 「切奴才前以織造補庫一事,具文咨部,求分三年帶完。今接部文,知已題請,伏蒙萬歲浩蕩洪恩,准允依議,欽遵到案。竊念奴才自負重罪,碎首無辭,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實出望外。奴才實系再生之人,惟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補錢糧為重,其餘家口妻孥,雖至饑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顧。凡有可以省得一分,即補一分虧欠,務期於三年之內,清補全完,以無負萬歲開恩矜全之至意。謹具折九叩,恭謝天恩。奴才曷勝感激頂戴之至。」 等到曹頫得知皇上硃批: 「只要心口相應,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曹頫看後,心想:新皇上對曹家還是照顧的。因此,立即稟報太夫人,將府中表面虛華,一一加以減免,連自己的生日,也早早通知不做了,擺出確實心口相應的樣子。 到了四月,曹頫在江寧織造衙門閱閣邸報(注六),知道年羹堯在邊疆打了勝仗,殲滅了羅卜藏丹金及其黨羽,俘獲了羅卜藏丹金母女子弟,及歸順他的貝勒、台吉人等,繳獲牛馬輜重,不計其數。 曹頫心想,舅舅李煦抄家後,皇上把舅舅的房屋賞給了年羹堯大將軍。如今年大將軍在邊疆打了大勝仗,應立即上一賀折,向皇上表白曹家和李家並無牽扯,是以朝廷社稷為重的。因此,立即我內兄王捷三,連夜一同擬奏摺,為邊疆凱旋,普天同慶,恭賀聖功: 「……從古武功未有如此之神速丕盛者也。欽惟萬歲仁孝性成,智勇兼備,自御極以來,布德施恩,上合天心,知人任使;下符輿論,所以制勝萬全,即時底定,善繼聖祖未竟之志,廣播荒服來王之威。聖烈鴻底,普天胥慶。江南紳衿士民聞知,無不歡欣鼓舞。奴才奉職在外,未獲隨在廷諸臣舞蹈丹陛,謹率領物林達,筆帖式等,望北叩頭,恭賀奏聞。奴才曷勝欣忭踴躍之至。」 雍正見了,龍顏大悅。硃批: 「此篇奏表,文擬甚有趣,簡而備,誠而切,是個大通家作的。」 曹頫得知,萬分高興,沒想這一著棋又走對了。曹家自古就有文才,如今又博得皇上誇獎。他把「大通家」的褒詞,告訴了王捷三,舅老爺不覺心花怒放,便請精工仿古漢印,做個銅章,刻了「大通家用」四字,自我陶醉。別人問他是何含義,他不敢明言,含含糊糊地說: 「取個周轉如意、上下順遂、吉祥的意思!」 曹頫繃了數月之久的心情,這才鬆了下來,便親自來抓霑兒學時文,使他將來能夠應考。 曹霑除了上半天到大書房上學外,其他時間都和玥兒廝守在一起。何況上這半天的學,還要去掉:下雨不去,颳風不去、天冷,天熱不去……真正到大書房讀書,也就所剩無兒了。 鷓鴣從脂硯處得知自從她和玥兒小姐走後,李煦老爺被抄家,家人家僕等男女並幼童等二百餘名,俱在蘇州變賣。幸而玥兒小姐走得快,否則還真會逃不脫變賣為奴這一著。鷓鴣暗想,天地間,風雨陰晴,還有個譖兒,就是這宦海沉浮,沒個捉摸處。 她和玥兒剛到曹府時,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一是想到興許會連累姑老爺家,二是長此下去,是何了局?自己是在李煦老爺面前立下誓言,終生侍候玥兒小姐,可玥兒小姐長大成人後,又該如何呢?……可等到曹霑小爺搬到停雲亭,和玥兒小姐對面房住下後,鷓鴣的心便定了下來。她從老姑太太、老姑小姐、馬夫人……等主事人的安排、言談和眼神中,認定了霑兒小爺和玥兒小姐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世上再沒有比這再合適的了!自己能侍候這樣一對主子,也是當奴婢的造化了。 自從霑兒到大書房上學後,玥兒為了能和霑兒一起吃早點,便也早早起床,和霑兒一起吃罷早點,在廊下看著霑兒去上學;約摸著霑兒要下學了,便站在廊下等他回來。日子久了,霑兒和玥兒都習以為常了。有時書房老師晚下了一會兒課,霑兒想到玥兒在廊下等他,便會顯得焦躁不安。 一天,曹霑在大書房上課,老師已經把課文講完,就要下學了。曹霑忽然聽到窗戶紙響,從窗外刮進了一陣風。曹霑馬上想到,玥兒一定在廊下等他。可不能讓玥兒被風吹著,也想不起向老師請安告辭,扭轉身出來,就往掃花別院跑去。 耕雲見了,忙入內代曹霑向老師請了安,將書筆放進書包,就追了出來。但他和汲泉在後面攆都攆不上,害得他直喊: 「小爺!我的好小爺,你慢點跑,小心摔著!」 可曹霑哪裡肯聽,迎著風反而跑得更快。眼看曹霑跑進了掃花別院,耕雲和汲泉只得停下來坐在門前喘氣。曹府奴婢家人等都知道,掃花別院沒有太小姐李芸的吩咐,是誰也不能進去的。 耕雲對汲泉嘟囔道:「也不知小爺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會子功夫成了飛毛腿了!」 汲泉道:「等見到雙燕姐姐,問問她,小爺上得好好的課,為什麼忽然往回跑得這麼快,也讓咱們事先提防著點兒。要不,真是磕碰著那兒,就有咱們好瞧的了。」 耕雲聽了,心裡暗笑汲泉:小爺在書房裡上課,忽然往回跑,雙燕怎麼會知道?不過汲泉這麼一說,倒使自己高興起來。 耕雲整理好苕霑的書包,心想,一會兒就免得雙燕整理了,便和汲泉兩人一左一右,在門前台階上等候起來。 曹霑一口氣跑進掃花別院,跑上了遊廊,猛然想起上次玥兒就因為自己猛跑回來,喘不過氣而責怪自己的事兒,便連忙放慢腳步,把氣調勻,平息下來,這才走出遊廊去。見玥兒果然站在廊下眼巴巴盼著他,便又快跑幾步,拉著玥兒便往裡走,邊走邊道: 「起風了,妹妹,你還站在廊下作什麼?」 玥兒嗔道:「這才問得奇呢,要不是起風了,我還不那麼快到廊下來呢。」 霑兒道:「你要吹著了怎麼辦?」 玥兒瞅了他一眼,道:「你在風裡亂跑又怎麼說?」 曹霑道:「這沒什麼,有道是雲從龍,風從虎,我在風裡跑跑,也不打緊。可妹妹怎麼能在風裡站著呢?」 玥兒掩口笑了起來,曹霑也不介意,拉著她的手進屋來了。小貓咪便也竄了進來。 雙燕見曹霑又沒帶書包回來,便對鷓鴣說一聲,匆匆出去了。 曹霑進屋見玥凡桌上攤著《楚詞》,還有陳老蓮畫的屈原像,和肖從雲畫的《九歌圖》,高興道: 「妹妹讀《楚詞》吶?真好!」 玥兒看著曹霑道:「我且問你,肖從云為什麼字尺水?」 曹霑故意沉吟了一下:「這個……」 玥兒嘴角含笑道:「你可知道?」 在這方面,從來難不倒曹霑,反而是顯派他才能的地方,因之侃侃而談道: 「王充說:『升天又言尺木,世俗見雷電,樹木被擊之時,剛好與雷電俱在樹木之側,雷電去,龍隨之而上。』」 玥兒道:「肖從雲字尺木,和這也拉扯不上呀!」 曹霑道:「別著急,聽我往下說呀!有一回,我央告王升帶我到機房去玩。我跑到木匠師傅那裡,看木匠師傅幹活,我聽木匠師傅管尺子叫『制子』,量一量叫制一制。尺木就是制木而上,就和從雲而上一樣。升天就是從雲,升天又言尺木。對了吧!」 玥兒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笑道:「繞了這麼個大彎彎。真難為你了,這回就算你朦著了!」 曹霑辯道:「我哪回是朦的!」 「有一回我問你,宣和年間,運花石綱時,順手把揚州后土廟的瓊花也運到汴梁去了,栽到御花園裡,三年沒有開花。皇上杖責,把它重新發還原地。到了原地,它又開起花來。這是為什麼?你就東拉西扯,到底也沒說清。」 曹霑笑道:「那回是老太太來看咱們,打斷了。這件事兒哪能說不清呢?」 玥兒歪著腦袋含笑道:「那你就說吧,可不許東拉西扯。沒人有那麼大功夫,隨你胡謅到天涯海角,也落不到正題兒來。」 曹霑一本正經道:「妹妹聽著,這回幾句話就把它說清。揚州后土廟的瓊花,運到汴梁,地冷,便開不了花。皇上下御旨也罷,杖責也罷,地還是暖不起來。發還原地,南方地暖了,它就又開花了。對了吧?」 玥兒笑道:「也算你朦對了。」 曹霑高興道:「妹妹總算說我對了一回了!」 雙燕走進來對曹霑悄聲道:「剛才藥雨在門口傳話,說老爺明天要看你的字呢!」 曹霑聽了,心中大不高興,杵在那裡,一語不發。 雙燕道:「我數了一下,還缺幾十篇的課。」 玥兒在旁道:「這有何難?我替你寫!」 曹霑生氣道:「我最怕寫台閣體。可老爺規定,還非得寫這個不可。要不,我早寫完了。」 玥兒道:「台閣體最好寫,你就寫得生氣全無就行了。」 曹霑道:「妹妹是寫曹娥碑的,怎能寫這個?再說,寫得生氣全無也不容易呢!」 玥兒笑道:「說你死心眼兒吧,你還真箇是!這裡也有個巧著兒呢。」 曹霑忙問:「寫字要功夫,還會有什麼巧著兒呢?」 玥兒道:「別的字體確實要點功夫,唯獨這台閣體,只要有官氣,四平八穩,千篇一律就行。」 曹霑愁道:「就這點最難!我一寫它就頭痛!我看妹妹也不行,單憑你說,如何能寫出官氣來?」 玥兒伸出纖細的指頭點著曹霑的前額,笑道:「就這點最不難!只要去棱去角,不偏不倚,就行了。」 曹霑道:「妹妹說的倒容易。要是老爺看出來了呢?」 玥兒道:「這樣的字,什麼人寫出來都一個樣兒,不會看出來的。」 雙燕在旁笑道:「玥兒小姐說得是!前幾年,每到老爺要查小爺字的時候,我和……」剛要說出金鳳,猛地剎住,接下去道,「我和小爺就連夜趕寫,交上去了,老爺一次也沒看出來。」 曹霑也笑道:「還直夸寫得好呢!」 雙燕道:「如今有玥兒小姐幫著寫,更該落個好兒了!」 玥兒道:「雙燕姐姐,你把哥哥寫的字都拿來!」 雙燕連忙答應著,回屋去取字了。 曹霑面有難色道:「這會兒就寫?」 玥兒看了他一眼道:「不用你管!明兒早上,你只管拿著字去交賬就是了!」 曹霑道:「那我和妹妹一起寫。」 鷓鴣端了他二人的午飯進來。 玥兒笑道:「吃罷飯,睡了午覺,起來再說。」 曹霑乘勢道:「今兒我和妹妹一起睡午覺!」 玥兒站起來道:「悉聽尊便!」 二人笑著洗了手,漱漱口,便坐在桌旁吃起飯來;邊吃邊談,說個沒完沒了…… 雙燕拿字過來,正要告訴玥兒,玥兒忙向她使眼色,雙燕會意,便笑著把字放進屋裡書桌上,出來和鷓鴣一起侍候他倆吃飯。看到他倆談得那麼高興,也捨不得催他們快吃了,一餐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 吃罷飯,漱過口,外面風也停了。鷓鴣便要他倆到園子裡去玩玩,再回來午睡。 曹霑答應著,說要帶妹妹去看園子裡張漣父子堆砌的假山,便和玥兒手牽手出去了。 雙燕和鷓鴣一邊收拾,一邊吃飯。 雙燕笑道:「鷓鴣姐姐,真虧得玥兒小姐和姐姐來了,我們小爺多會兒也沒有這陣子聽話。」 鷓鴣道:「我們那位也是一樣。在蘇州的時候,不管什麼,都是一問搖頭三不要。六歲上死了母親,父親就愛唱戲。只有老爺真心疼她。玥兒小姐就是老爺的心尖兒!變著方兒要使小孫女兒高興……可憐老爺要是知道小玥兒,如今有了這麼一位表孫少爺作伴兒,處處討小玥兒喜歡,也就該真正放心了……」說著,不由酸楚起來。 雙燕問道:「玥兒小姐的母親,象我們馬夫人嗎?」 鷓鴣道:「象著吶!我到這兒的當天夜裡,馬夫人陪著老太太來看玥兒小姐,都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玥兒小姐的母親又活過來了呢。馬夫人姐兒倆,沒有再象的了。」 雙燕嘆道:「老天爺也太作弄人了。我原以為富貴人家什麼也不愁了,可這生離死別,也照樣逃不脫。」 鷓鴣也嘆道:「別的我都不指望了,我就巴望他們倆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過一輩子。」 雙燕道:「是呀!老天爺會作弄人,可老天爺也會成全人!哪曾想從天上飛來個月裡嫦娥,把我們小爺給救了呢!」 二人正說著,一月走進來道:「兩位姐姐飯還沒吃完哪?」 鷓鴣和雙燕忙起來招呼讓坐,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道:「早吃完了,說閒話呢。姐姐吃完飯啦?」 一月對雙燕道:「吃完了。太小姐聽散花說,老爺要查小爺的課,便要我來告訴你一聲,寫了多少,就交上去多少,不要著急,不要趕。老爺要怪罪下來,就說太小姐不要小爺寫得太多了,免得傷神!」 雙燕忙答應道:「謝謝太小姐!如今有了玥兒小姐,我們小爺什麼都不愁了。」 鷓鴣問道:「太姑小姐這兩天好些了嗎?」 一月眼圈一紅道:「從脂硯老爺走了以後,直到如今,沒一天夜裡睡得好的。以前就吃得不多,如今就更少了。以前還常撫個琴,吟個詩,畫個畫兒,可這陣子,什麼也不搞了。我看太小姐,除了到你們這兒來看看這兩位,眼裡放些兒光彩外,對其餘的,什麼都沒味兒了。我勸太小姐多上你們這兒來轉轉,高興高興吧,可太小姐說,這兩個小人兒玩得挺好的,咱們去打攪他們幹什麼?有時都往這兒走了,到半道兒,又回去了……」 一陣笑聲,玥兒捧著滿手的梔子花和曹霑一起走了進來。 鷓鴣忙拿著小花籃迎了過去。 玥兒歡笑道:「我說夠了,夠了!可哥哥還一個勁兒地摘。我說早知道要摘梔子花,就把小花籃帶著了。可哥哥說,用手捧比花籃好!」 玥兒邊說邊鬆開手,花兒一起落在花籃里。 玥兒對曹霑道:「哥哥,看,還不是都到了花籃里了?」 曹霑微笑道:「聞聞你那手。」 玥兒把手放在鼻前聞了一下,高興道:「真香!你聞聞!」把手伸了過去。 曹霑托著玥兒的手,邊聞邊道:「這就是用手捧花的道理了!」 玥兒輕輕一笑,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月又將太小姐的囑咐說了一遍,便走了。 鷓鴣和雙燕侍候他倆睡下,拾掇拾掇屋子,便也歪在椅子上打了一會盹兒。 午睡起來,曹霑早把寫字的事兒忘了。雙燕几次要提醒,都被玥兒止住了。晚飯後,曹霑到太夫人、馬夫人、老爺那裡去請晚安了,玥兒這才把曹霑寫的字取出來看。看後嘴角含笑,就著鷓鴣為她研好的墨,一筆一划地寫了起來,小貓咪跳到桌上,蹲在一旁看著。 約摸著曹霑快回來的時候,該補的課,已經趕了快一半了。玥兒凝神聽了一下,立即就把寫字這一攤子收了起來,拿出曹霑為她在小書庫里取來的《牡丹亭》,在燈下作古正經看了起來。 曹霑進來後便道:「妹妹還看書呀?我就知道,我一不在,你就會看書,也不分個白天黑夜,飯前飯後的!」 玥兒和鷓鴣都笑了。 雙燕隨著曹霑進來,著急道:「剛才老爺又叮囑來著,明天早起,一定要小爺把課都送上去呢。」 曹霑吃了定心丸道:「太姨不是有話嗎,寫了多少,就送上去多少,老爺要問起來,有太姨呢,你急什麼?」 玥兒笑著用手刮著自己的臉蛋兒直羞他。 曹霑過去一把捉住玥兒的手道:「我對寫仿,一點興致也沒有。要是任著我的性兒寫,我早就寫完了,沒準還能多寫幾篇呢。」 玥兒笑他說得好聽,推說困了,想睡了,要曹霑也早些兒過去睡覺。 曹霑看到玥兒打哈欠了,只得隨著雙燕到自己屋裡,也準備睡覺了。 雙燕侍候曹霑睡下後,一心惦著明天老爺要查曹霑的課,便輕輕走過玥兒這邊來。只見玥兒坐在書桌前疾書,桌上C經摞上一摞兒了。 雙燕驚喜道:「玥兒小姐,我也來寫幾張吧,只是沒有玥兒小姐寫得這麼好,這麼快。夾在裡面湊個數,還是看不出來的,好嗎?」 玥兒一邊寫,一邊道:「不用了,雙燕姐姐,沒幾篇了。明兒早上姐姐來拿就行了。」 雙燕立在桌旁,見玥兒鼻尖上冒著小小的汗珠兒,禁不住和鷓鴣交換了一下目光,見鷓鴣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她便不再言語了。想著曹霑不知睡著沒有?要是沒睡著,找自己找不見,那可不好辦,便對鷓鴣做了一個過去看看的手勢。 鷓鴣輕聲道:「你過去吧,小爺那兒離不開人,不用再過來了。」 雙燕停了一下,便答應著回到曹霑這邊來了。見曹霑睡得很好,順手拿出曹霑的鞋面,坐在床邊,擋著燈光,一針一針仔細做了起來…… 外屋傳來自鳴鐘的聲音。 雙燕凝神細聽,原來已是子時了。她回身看看曹霑睡得正熟,便放下活計,悄悄走過外屋,穿過中間堂屋,見對面門內仍有燈光射出,便輕輕推門進去,只見玥兒仍在桌前為曹霑補課,不禁對著鷓鴣嘆氣,皺著眉頭,埋怨起來。 鷓鴣向她直擺手。雙燕只得停在門邊。 鷓鴣作手勢告訴雙燕,玥兒只有這一張了,馬上就要寫完了,示意她趕快出去,免得玥兒見了她還沒睡,不樂意。 雙燕無奈,只得輕輕退了出來。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果然,聽見裡面玥兒擱筆的聲音,又聽到數紙張的聲音……她真為曹霑慶幸,能有玥兒作伴…… 第二天一早,雙燕喊醒了曹霑,侍候他梳洗穿戴完畢,到堂屋來吃早點。 曹霑走到堂屋沒見玥兒,便向玥兒房裡走去。 鷓鴣忙出來道:「妹妹昨兒睡得晚,這會兒還沒醒呢,小爺先吃了去上學吧!」 曹霑道:「妹妹昨兒晚上不是早就說困了嗎?為什麼睡得晚呢?」 鷓鴣支吾了一下道:「我想讓妹妹多睡一會兒,我估摸她有些兒累了。」 曹霑吃驚道:「妹妹累了?莫不是生病了吧?一定是被風吹著了!我不上學去了,我去稟報老太太找大夫來!」說著,拔腳就往外跑。 雙燕一把拽住他急道:「你昏跑什麼?妹妹哪兒生病了?妹妹昨兒看書看晚了,鷓鴣姐姐想讓她多睡一會兒,所以沒喊醒她。你要這麼冒冒失失地去告訴老太太,把老太太驚動了怎麼辦?老太太為你們還沒急夠呀?」 曹霑道:「我是怕妹妹不舒服了。」 「我哪兒不舒服了?」 曹霑回頭一看,玥兒笑吟吟地立在房門口,立刻便忘了自己方才說些什麼,要做些什麼了。 玥兒嗔道:「都是鷓鴣姐姐,總怕我睡不夠,早起不喊我。來,咱們快吃早點吧,哥哥還要上學去呢!」 玥兒說著就往桌邊坐,鷓鴣和雙燕早笑著把點心、粥等擺好了。 兩人歡歡喜喜吃著早點,又唧唧咯咯說得沒完沒了,也不知他們是吃了還是沒吃。 吃罷早點,雙燕提著書包,從鷓鴣那裡拿回一摞整整齊齊的作課,送曹霑出掃花別院去了。 玥兒照例在廊下看著他走遠,直到走得看不見了,才回身抱起小貓咪回房。 注一:李中孚——李熙,字中孚,號二曲,陝西人,自幼貧困,自學成家。抨擊程朱理學。 注二:顏習齋——顏元,字習齋,博野人,主張實踐,刻苦力行,對後來思想界有極大影響。 注三:叫歇——即罷工。 注四:烏林達,筆帖式——滿漢八旗官名。 注五:葛賢——明代蘇州職工罷工領袖。 注六:閻邸報——是中國較早的報紙,是一種官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