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八章 窮山村鄉師題字 風雪夜戴震出生
隆阜是個小村子,戴弁家的村上,又是個窮地方,年根底下,冷風吹得很起勁。竹篁沙沙作響,小河也結冰了。河邊枯萎的蘆葦林,因為兜風,也發出悶人的聲音,陣陣吹來。遠處凌冰堆岸,回雪漫天,天氣越來越壞。
柴門被風吹打得吱吱咯咯響,小狗遠遠近近吠著,瓢盆叮叮咚咚在磕碰。
村邊的戴家嫂嫂臨盆了。
因為戴弁戴大哥出外賣布,家中只有她一人,拾柴挖筍,燒水做飯,整天忙個不停,也沒想到事先給接生婆送禮去,多半也是因為送不起,又因接生姥姥住在村那邊,天色已晚,風中夾雪,又無人去請,戴家嫂嫂只有獨自在屋裡輾轉呻吟了。
幸好鄰家姚大媽推門倒水,風把戴家嫂嫂的呻吟颳了過來,姚大媽聽見了,忙丟下鍋瓢,揩著手,趕了過來。看到戴家嫂嫂在床上翻騰,便埋怨道:
「你怎麼不喊我一聲?這可是人命關天哪!平時戴大哥也沒少幫助我家,這時戴大哥出門在外,我能不管嗎?」姚六媽邊說邊關緊屋門,挽起袖子,燒上水,便來張羅接生了。
戴家嫂嫂也顧不上說話,只是點頭苦笑,接著又是一陣陣地干叫,臉上全都是汗水。
姚大媽看了道:「俗話說:『娘奔死,兒奔生。』也不知是不是足月,還是過月……」
孩子終於出世了。
姚大媽高興地喊道:「是個兒子!是個小子!」但是,這兒子偏偏不會哭。
姚大媽一手倒拎著孩子的兩條腿,一手在孩子屁股上猛拍兩下,就聽這兒子象小貓兒似的叫了兩聲,就不叫了。
姚大媽對著戴家嫂嫂高聲道:「恭喜!恭喜!嫂嫂,你頭生是個兒子!別看他不哭不叫,貴人話語遲,將來一叫起來,嚇人一跳,不止長江水倒流,泰山也得搬家呢!」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戴家嫂嫂虛弱不堪,豆大的汗珠還在臉上掛著,浸著亂蓬蓬的頭髮,幾乎看不見她瘦削的臉。聽到是個兒子,也費勁地笑了。好容易才發出微弱的聲音道:
「姚大媽,讓我看看他!」
姚大媽托著嬰兒,在戴家嫂嫂面前晃了晃,便象褪雞似的,把嬰兒浸到熱水裡去洗。一面洗一面大聲道:
「別看這小把戲象個乾巴貓兒,將來定會魁星高照呢!等我拿秤來稱稱,有多重?」又對著嬰兒道,「你以為你不作聲,就沒人來稱你啦?那可躲不過去!你姚奶奶偏要稱稱你哩!看你也到不了七斤,最多只有六斤半!」說著,便到門後取出一桿秤來稱嬰兒。
姚大媽先把秤桿放得平平的,再把秤桿推得遠遠的,覷眼一看,高興得大聲道:
「就是六斤半!一兩不多,一兩不少!」
屋外風在呼嘯,柴門拍打得更響了。戴家嫂嫂見兒子赤條條地在秤盤上,忙道:
「姚大媽,柜子里有……有孩子的衣服,抱被,請,請姚奶奶給他穿上吧!」
姚大媽高興地把孩子從秤盤裡抱起,塞到戴家嫂嫂的被子裡,便去開柜子拿衣服。
戴家嫂嫂伸手摸兒子,兒子小身體凍得冰涼的,媽媽心疼得將兒子一把摟到懷裡焐著。
只聽姚大媽道:「這那裡象個賣布的人家?連塊象樣的布頭做的小衣服都沒有!」
姚大媽拿著用舊布做好的小衣服和抱被過來,麻俐地給孩子穿上,包好,緊扎扎地送到戴家嫂嫂身邊道:
「看著你的兒子吧!是個乖兒子哩!我去給你弄點子吃的來!空著肚子不行,沒這個規矩!」說罷,還沒等戴家嫂嫂把家裡有吃的話說出來,便一陣風似的旋出去了。
戴家嫂嫂側過腦袋,看著躺在身旁的兒子,夠著夠著用嘴去親他,喃喃地道:
「小東西,原以為等爸爸回來了,你再出世的。媽媽只顧得多給你拾把柴回來,免得你出世受凍,沒想到你年前就要趕到世上來,害得你媽媽手忙腳亂,什麼都來不及……」
姚大媽手裡提著小鍋,又象旋風似的颳了進來道:「我家現成的稀飯,給你放了兩條羹紅糖,打了兩個雞蛋在裡面,你先吃吧!」
戴家嫂嫂道:「謝謝大媽羅!紅糖、雞蛋家裡都有哩!」
姚大媽道:「知道你餵了兩隻大母雞,生了幾個蛋。可這會子你就要吃呀!」
邊說邊扶戴家嫂嫂靠起來,盛了一碗紅糖稀飯煮雞蛋放在她手裡,大聲命令道:
「吃!快吃!孩子在你肚裡就沒吃飽,出世了,就全靠你的奶水了,你要再不下勁地吃,孩子能長胖嗎?」
戴家嫂嫂看了看姚大媽,用手掠了掠臉上的頭髮,端著碗默默吃了起來。
姚大媽又對著孩子道:「我也給你拿了好東西來了。」
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來一小截樹枝樣的東西,放在碗裡用開水泡了泡,便用食指蘸著水往孩子嘴裡抹去。
戴家嫂嫂忙問:「姚大媽,那是什麼?」
姚大媽道:「黃連。」
戴家嫂嫂吃驚道:「黃連?那不苦嗎?」
姚大媽道:「就是要他吃苦哩!投到人世來第一口吃苦的,以後吃什麼都甜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
說著,又連連蘸著苦水往孩子嘴裡抹去。這孩子不但不哭,反而津津有味的樣子。
姚大媽高興道:「這孩子真乖!吃苦不哭,長大一定有出息!」
戴家嫂嫂也笑了。
姚大媽拿過戴家嫂嫂的碗,見她氣色比剛才好多了,便又張羅她躺下。把孩子偎依在媽媽懷裡,又加了兩根柴到灶里,這才坐到床沿上,來陪戴家嫂嫂說話。
姚大媽又是說,又是笑,居然還講起故事來了,她講道:
「從前有一個皇后娘娘不會生孩子,服侍她的一個宮女倒有了喜了。皇后娘娘左看右看,判定這宮女懷的是個兒子,就自己也裝作大肚子懷孕了。到時候,那宮女果然生了一個兒子,皇后娘娘便把那兒子霸占過來,說是自己生的,說宮女生下來的死了,用一隻死貓來頂替,把它埋了。這兒子長大就當了皇帝,成了萬歲爺。一直到皇后娘娘和宮女都下世了,才有人敢把真情實話說出來。後來鬧到包公包大人那裡,才把這案子審清了。皇帝這才重認宮女作為皇太后。可是,連包公包大人也不知道,那宮女的親生兒子,也早被太監給掉了包了,坐在龍庭上的皇帝,原來是侍候宮女的丫環生的。這丫環見到太子可以掉換,便生了心,把自己生的兒子拿去頂替了,將錯就錯,誰敢聲張?你看看,皇帝老子,到底也不是皇帝的龍種,真正當上皇帝的,倒是丫頭的兒子哩!」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戴家嫂嫂本來是識幾個字的,她知道這個故事,流行的戲本叫《狸貓換太子》。戲裡錯把章獻皇后作妃子,錯把皇后的宮女宸妃當成皇后,又錯把燕王換作包公。其實是:宸妃原是章獻皇后的宮女,被真宗看中,作為他的司寢,懷了仁宗,便被章獻皇后奪為己出。戲上本來已經和原來的故事不一樣了,這會子姚大媽說的又添加了枝葉,把個最會斷案的包公也裝到鼓裡了。本來是皇帝家裡的一場家務事兒,如今倒變成了老百姓的兒子當了皇帝了。這些人真能胡謅……
戴家嫂嫂想著,想著,想到自己這樣窮苦人家生了兒子,就沒有這些糾葛,只要為兒子的冷暖饑飽操心就行了。所差的就是:皇后娘娘生下個老鼠,將來也要當皇上;窮人家生下條金龍來,也要當一輩子受苦人。這個世道早就被老天爺安排好了,沒什麼可說的了……
戴家嫂嫂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轟隆隆一聲巨響,屋中的窗紙和屋瓦都在震動,就象什麼東西從屋頂上滾過去一樣,實在嚇人。她隨手把兒子抱緊,生怕屋頂上的瓦碎了落下來,打在兒子身上。
姚大媽睜大雙眼道:「這是什麼響?」
戴家嫂嫂緊抱著兒子看著姚大媽,連聲也不敢出。
姚大媽道:「莫非是打雷?冬天打雷?」
戴家嫂嫂也覺著奇怪,從來也沒聽說冬天會打雷的。她接著一想,也許是地動呢?聽村里老人說過,古時候,這裡的地是動過的。她正想對姚大媽說,又轟隆隆一聲巨響滾了過來。戴家嫂嫂忙用被子將兒子蓋上。這響聲就象要進屋子,窗戶和門都要為它開了似的,嚇得姚大媽拍著胸脯直叫:
「天爺!我的天爺!」
響聲消失以後,姚大媽恍然大悟到:「啊呀!今年也許是年前打春!從前有一年也是年前打春,有一位太子降世了。那年,也是冬天打雷來著。是了!是打雷!莫非應在你兒子身上羅,將來定是位貴人哩!」
戴家嫂嫂想到兒子生下來,怎麼也不哭不叫的,心中正有些納悶呢。聽到姚大媽這麼一說,倒想起一句老話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興許就應在兒子身上吧?不由高興起來。可是繼而一想,他爸爸是個沒本錢的小布販,戴家祠堂的學米也派不到他身上來,就算在家中學會了「天地玄黃」,大不了,也只會記個流水賬,能鳴出個什麼名堂來?她又想到坤德圖上面「畫荻教子」的畫來,自己識幾個字,從小教兒子,也足夠用了。識字總比不識字好,有眼人總比沒眼人好。這時,她看到牆壁上貼的一張條幅,那是孩子爸爸的同鄉朋友寫的。這陣雖看不太清楚,但她早已背得了。她不由地又一次端詳起那條幅上:
「摘錄姜齋先生《黃書·大正》句
奉直行世兄雅屬:
今夫農夫濘耕,紅女寒織。漁凌曾波,獵犯鷙獸;行旅履霜,酸悲鄉土。淘金、採珠;羅翠羽、探珊象。生死出入,童年皓髮以獲贏餘者,豈不顧父母,拊妻子,慰終天之思,邀須臾之樂哉!而刷玄鬢、長指爪、宴安諧笑於其上者,密布畢網,巧為射弋,甚或鞭楚斬殺以繼其後。乃使懸罄在堂,肌膚剡削,含聲隕涕,鬱悶宛轉於老母弱子之側,此亦可寒心而栗體矣。
鄉弟汪家谷亦六宜齋主 謹錄」
戴家嫂嫂想到丈夫戴弁和那條幅上寫的一般,到年關也沒有回來,不覺有些鼻子發酸。她的眼睛落到兒子臉上,把兒子仔細端詳著。
姚大媽道:「你這兒子真乖!俗話說呱呱落地,這小把戲倒好,落地也不呱呱。我生了五個兒女,哪一個都是大喊大叫的,生怕人家不知他出世了。我還沒見過這樣乖的小東西呢,嫂嫂,給他起個名字吧!」
戴家嫂嫂心想,這麼晚了,又是風霜,又是雷雪,誰還會來呀?沒人來給兒子起個好聽的名字了。只聽姚大媽在那裡念叨著:
「叫個富貴?還是叫個榮華?要不叫個吉祥,叫個春生也好……?」
戴家嫂嫂心想,姚大媽真熱心哪,想給兒子起個吉利名字。可富呀、貴的,也叫濫了!忽然想起剛才打雷來著,莫非給兒子起個名兒叫春雷?繼而一想,剛才打雷震得門窗簌簌地響,對!就叫單名一個「震」字吧,誰叫他喚醒了春雷第一聲呢!她感到「震」這個名字好,頂合適。她聽到姚大媽還在那裡數道著好名好姓兒,便忙道:
「姚大媽!給我兒子起一個單名,叫震吧,叫戴震!好嗎?」
姚大媽聽了,琢磨了一下,大聲道:「啊呀!好!這名兒好氣派!這兒子一出世,就驚天動地,好!叫戴震!將來必定也名揚四海,威震八方,作個當朝一品的大官哩!」說著,便和戴家嫂嫂一起向孩子看去。
只見孩子乖俐俐地獨自在䀹著眼睛。
戴家嫂嫂笑了,眼瞼中的淚花,不覺滾落下來……
半夜起了大風雪。
戴家嫂嫂醒來,愣了一下,才想起兒子已經出世了,就在身旁。忙伸手過去把兒子往自己懷裡抱,由於身子轉動,木床發出嘎嘎的響聲。
外面風聲更大了,把什麼都給蓋過去了。天地都在傾聽著風聲,什麼都在聽它的擺布。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隨後又給風聲壓過去了。
忽然,有「哐」「哐」地打門聲。
這時候有誰來叫門?孩子的爸爸回來了?是!一定是他!到年關了,他還能在外面過年嗎?年底連家也不回的人,京城裡小店也不容的!
戴家嫂嫂一邊抖抖索索下床,一邊大聲問是誰?果然,她聽出丈夫的聲音,忙把油燈剔亮,跌跌撞撞便去開門。
丈夫和風雪同時進來,燈火兒亂晃。
丈夫生怕風吹著妻子,把個包袱扔到地上,便轉身去關門。把門猛力關上,用背靠著門,生怕門再被風鼓開。
戴家嫂嫂三腳兩步回到床上,急忙看看方才這股冷風可曾吹了兒子?看到兒子好好睡著,便喃喃念道:
「爸爸回來了,爸爸給你帶好東西來了……」
丈夫把門閂好,驚喜得直奔床前問道:
「生了?幾時生的?是個男的?」
「是個男的。今天生的,許是戌時吧?」
「真好!我知道會是個兒子!有人來過嗎?」
「誰能來?討債的知道你沒回家,也不會來的。姚大媽接的生,要好好酬謝她!」
「不消說。我在南豐托『南甡記』的人帶信來,收到嗎?」
「從夏天到如今,一直沒收到你的信。你是什麼時候托人帶的?」
「我是處暑那天托杜掌柜帶的。」
「唉——,杜家怎麼會是給我們帶信的人呢……」
「反正是封平安家書,又沒有銀子,又沒有重要事兒,只是說我要進京走一趟,要你放心,別掛著。如今人回來了,平平安安的,要比家書抵萬金哩!」
昕了這話,戴家嫂嫂臉上才掛了笑。
丈夫這才從地上拿起包袱,放到床前打開,拿出幾包紅紙封的糕乾,對著兒子熟睡的小臉道:
「兒子!爸爸給你帶糕乾來了,楊村的糕乾!」
又對妻子道:「我知道,你奶不會好,就帶了糕乾回來。」
妻子歡天喜地道:「真好!我兒子有吃的了!可是,你吃飯了嗎?」
「我?……吃得好飽!同行的徽州老客,請我在縣城飽吃一餐,才上路的。」
妻子看看他,估量他在說謊。但看丈夫精神飽滿的樣子,也就將信將疑,沒說什麼了。
丈夫把柴灶點著,燒了開水。先給妻子沖了一碗糖水,然後在牆角找到水桶,將熱水倒在桶里,挽起了褲腳,把腳放進去泡著解乏。
丈夫一邊泡腳,一邊道:「我們這些年,布往南販不動,向北販也銷不動。北邊有錢的,只知有綾羅綢緞,無錢的,都自織棉布。」
妻子問道:「你怎麼到北京去啦?」
丈夫道:「我在江西南豐搭上了大布販。大布販吞吃了我的布,倒許我給他們當個年貼。由著他們墊辦盤纏,隨他們來到北京城。在徽州會館住了半個月,這才真正開了眼,比我在這窮村子裡,住十年還長見識哩!」
妻子不由輕嘆一聲。
丈夫接著道:「你知道吧,不餓死我們這等生意人,還餓死哪個?原來做生意的,都要有一本生意經。比如賣墨賣筆的老客,就會特製好筆,送給當地名詩人、名書家,只要這些人嘴上一提到誰家的筆好用,誰家的墨製得精,這生意就站住了。京里得錢倒容易,就是沒我們的份兒。又比如,曹素功家的墨,也不一定比胡開文的好,但是因為江寧織造曹寅用得稱心,給皇帝一上貢,這就抬起來了,哄起來了!再加兩家又同姓一個曹字,曹素功的墨就分外吃香啦。其實,曹素功和胡開文原是兒女親家,製法都一樣,就因為一個被看中上貢了,一個沒被看中……京城裡到處都知道曹素功號。要問胡開文,那只有行家才識得……」
「原來是這樣。」
「在京城的徽州會館裡,對安徽上下了如指掌,一清二楚。而本地人卻蒙在鼓裡。我住進了會館,才開了竅了!」
「你是怎麼住進去的?」
「全靠我這半個秀才,有了點子用。」
「哦?」
「那些安徽老客,筆底下不行。看中我做事不苟,給我在『行』里補了個名兒。到時候分我幾兩銀子,跟他們南北川流運貨,還准我隨幫販點子布匹。」
「那你不成了師爺了嗎?」
「師爺?哪能輪到我?那也得有門檻兒,不是我們這號人能進得去的。」
「那你做什麼呀?」
「隨著販貨的抄抄寫寫,擬個說帖,立個摺子,寫寫來往書信罷了。我還聽會館的人跟我說,從前那個程兆麟,卸了陝西道,腰中憋足了銀子,在京里五日一局,十日一會,正在買官呢。又聽說和我們那位本家也勾搭上了。」
戴家嫂嫂一聽「本家」二字,耳朵就豎了起來。見丈夫沒有再說下去,便問道:
「是大族宗的長房嗎?」
「不是他還是誰?」
「他不是在南京嗎?還聽說在秦淮河上包了房,在這遍地里刮,往那兒水裡撒,受害的也不光是我們家。」
「說他有什麼用?祠堂有學米,哪年輪到我的份哪?只因我跟父親賣過兩次布,跑過兩次江西,就不許我領學米入學了。從那時起,就斷了我入考場的前程,我還不是只得當個販夫,了此一生。」本來說得興沖沖的戴弁,一下子倒灰了下來。他們雙眼又落到兒子身上。
戴家嫂嫂嘆道:「說什麼我也不要我兒子做買賣了。我豁著討飯,也要他趕考中舉,當上個狀元郎!」
戴弁聽了妻子的話,對著黑洞洞、空蕩蕩的屋子環顧了一下,道:
「可憐我父親苦了一輩子,掙的幾畝地,幾間房,也讓長房派作鄉學給霸占過去了,還不許我入學!他要再不許我兒子入學,我就要到祠堂上去哭去!」
「哭有什麼用?你自己用功,不也成了半個秀才了嗎?說實在的,那些考中了的秀才,好些還不如你呢。」
「江南科舉案,年年有。考官作弊,攬賣舉人。安徽葉巡撫得銀五千兩,江防葉同知得銀三千兩,可是那個舉人,連晏幾道也不曉得,把個宋晏幾道,讀成『宋日安幾道』……」
戴家嫂嫂聽到這裡,大笑起來,兒子被驚動,睜開了眼睛,轉動著小腦袋。戴家嫂嫂忙輕輕拍著他。
戴弁移燈過來,細細端詳著兒子。
這時,外邊的風雪已經住了,遠處人家有雞叫的聲音。
戴弁問妻子道:「兒子可起名字了?」
妻子微笑道:「本來是要等你回來給兒子起名字的。可是,兒子生下來那陣,天上好象打響雷,我就給兒子起了個名兒,叫作『震』。你看可使得?」
「震?」
「冬天打雷不常見,姚大媽說,今年是年前春。」
「是不是年前春也不要緊。這名字倒有點意思。《易經》上說:震為長子,為大塗、為雷、為龍。」
妻子聽見「為龍」兩字,觸了忌諱,全身一縮,但轉而又覺得朦朧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感覺,不由靦腆一笑。
戴弁接著道:「其於稼也,為反生。」(注)
妻子並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想到總不外是些好詞兒,心裡倒也暗自高興,沒想到居然還合了《易經》,便抱起兒子,用力親著,輕輕搖著,哼哼唧唧唱了起來;
「震震啊,我家的狀元郎;震震啊,我家的狀元郎……」又對著兒子說道,「看你爸爸,還給你批八字哩。秀才認識字,有學問,故事就多了!」
戴弁也坐到床沿上,和妻子一起搖著兒子,覺得這屋子也隨著溫暖起來。
天已經大亮,一線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
外邊有人敲門,就聽姚大媽在門外喊道:
「戴家嫂嫂,昨夜你們母子都好吧?我給你送紅糖糯米稀飯來了!」
戴弁忙把門打開,道謝不迭。
姚大媽看到戴弁,大叫恭喜,夸孩子的吉利話象爆豆一樣地說個沒完。
戴弁連忙接過熱騰騰的糯米稀飯,端給妻子。
姚大媽看到戴家嫂嫂端起了碗,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在床沿上告訴他們道:
「你們那個長房本家呀,又不知要做什麼孽了。」
戴家嫂嫂吃驚問道:「怎麼?」
姚大媽道:「昨晚上我接了小震震從你這裡回去,媳婦告訴我說,戴家大老爺又從南京花了大把銀子,買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宅丫頭回來了。有的說他要自己收房,有的說是留著送禮捐官的!真是做孽啊……」
戴弁道:「這幫有錢佬,除了作孽,能幹什麼?」
註:《周易·說卦》第九: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震,其於隙也,為反生。就是說,得震卦,對於莊稼來說,有返生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