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二章 金針不度難描鳳 牙刻長留生母情

端木蕻良 《曹雪芹》
曹霑這次回府,心中高興得出格。他很想要老太太和家裡人嚇一跳:沒想到他會回來得這等快,見得面來,必定又驚又喜,連嘴巴都樂得合不攏了。 他想到這些情景,就挺認真地找脂硯叔叔,請不要派打前站的告訴府中,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到家。 脂硯心想,這可不行。這不合祖宗家法。何況現在老太太心事重重,巴不得早一點與自己相見,要打聽各方面的底里,那有哄老太太作耍的閒情逸緻呢?再說自己心中,還裝著一檔子大事哩! 但他看到霑兒的小臉龐,閃著稚氣的眼光,正盯在自己臉上,便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心中盤算著:只是進府後,先不通報老太太。 這天,太夫人晌午起來,端著一杯老君眉,正出神呢,突然一個小後生撞了進來,見到太夫人納頭便拜! 慌的太夫人連聲道:「誰呀?誰呀?」 琥珀在旁,忙接過茶,扶著太夫人,高興地在太夫人耳邊道:「啊呀!老祖宗,連占姐兒都認不出來啦?」 太夫人驚喜道:「霑兒?」 琥珀笑著道:「快站起來,占姐兒,讓老太太看看,你長多高了?」 曹霑忙站起來,快活地叫道:「老祖宗!」 太夫人一把將霑兒拽了過來,摟在懷裡不住地親道:「我的乖乖兒,你怎麼也不要人先告訴一聲,就蹦出來了呢?」 這時,雙燕和白嬤嬤才笑著進來向老太太叩頭,向眾丫環請安問好。 雙燕道:「都是小爺出的主意,先不叫向上回,說要讓老太太出其不意地高興吶!」 太夫人聽了,更加歡喜。撫摸著曹霑道:「怪不得,我還靜等著他們回來呢。沒想到瞅冷子鑽出個小猴兒精來。沒待看清是丫頭還是小子,對著我就行大禮,我才知道是個小子,還沒想到是占姐兒呢!」 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曹霑聽了,更加和老太太撒起歡來。 明珠在旁道:「半年多不見,長出半個頭來了!」 太夫人忙道:「是嗎?霑兒,快站直了,讓我好好看看!」 曹霑忙直起身來,規規矩矩站著,讓大家端詳,家人都嘖嘖稱讚。 太夫人眯著眼笑道:「可不,高出半個頭來了,都長成小大人了!」 眾丫環也說曹霑長高了,長得更俊了……輪著誇讚了一陣。 白嬤嬤在旁聽了,比誇了自己還高興。 琥珀忙向太夫人請示道:「老祖宗,我去把太小姐和夫人請過來吧?」 曹霑忙攔住道:「琥珀姐姐,不用去請,等我陪老太太說會兒話,再一處一處去請安!」 太夫人聽了,更是高興得閉不上嘴,說霑兒就是比以前懂事多了!一把拉著霑兒的手,又是摸他,又是看他,問長問短,捨不得放開他。 雙燕和白嬤嬤也笑著揀老太太最愛聽的,在一旁回話,盡數曹霑在京城王府伴讀、射箭、等等過五關斬六將的事兒,還把在圓明園看戲遇到四阿哥弘曆的事兒,又錦上添花、加枝生葉地講給老太太聽了。 老太太既是感動,又是感傷。抹著眼淚又把曹顒小時見到康熙的故事講了一番,告訴曹霑道:「你親爹十二歲,正在漢府中玩兒呢!康熙老皇上走過來,見到他,便問道:『小孩兒可得說實話,你可知道江南的清宮數著誰?』你爹順口說出『陳其年』三個字。老皇上聽了大為高興。因為外邊盛傳陳大人和你爺爺兩人不和。老皇上說,可見你爺爺為人公正,決不以私害公。如今你比你親爹還小,就見到了弘曆寶阿哥,這個福份,將來是會享用不盡的哩!我們曹家從此就轉運了!這個好運就會來了!」 太夫人說到這兒,真箇是從心底里笑出聲來。 白嬤嬤接著老太太話茬兒道:「這好運道,正交在占姐兒身上,榮華富貴,樣樣齊全哩!」 老太太又問霑兒在北京都到哪些親戚家走動來著?曹霑回說「書還看不過來呢,老太太沒有發下話,怎敢去看望他們?」 老太太便道:「至少大爺二爺那兒也該拜個年,才合理數。」 曹霑道:「福晉也沒發下話來,怎敢接請?」 老太太道:「遠房本家不去也罷,親嫡派家也不去,顯得忒沒個大小了!」 曹霑心想,福晉姑姑就是免得我登門叩頭,才發下話來的。隨即趁機道:「老太太說了這半天話,也累了,該歇歇了!孫兒先去向太姨請安去,過一會兒再來陪老祖宗說話兒!」 太夫人喜歡地對眾人道:「你們看看,去了京城半年多,他可真長進了!」又轉過來對曹霑道,「快去看你太姨吧!昨兒太姨還念叨著你呢!在太姨那兒也別太久了,就去看你媽和娘!」 曹靄答應著,辭了太夫人出來,就往掃花別院走去。 曹霑興沖沖地快步走著。凡是看見他的人,莫不驚喜地拉著他,要和他說話。 曹霑都「噓」的一聲,要他們不要聲張,等他給太姨請了安,再來和他們說話。 他一路走著,一路心中暗笑;金鳳還不知道他回來呢,待會兒一定要好好嚇她一跳! 他走過白石板小橋,進得掃花別院,一股忍冬花香,直沁肺腑。他不由地站住,多吸了兩口香氣,才踏著碎石拼成花紋的路往遊廊走去。 妙音捧著香爐在台階上清灰,抬眼見到曹霑,驚喜得叫起來道:「占姐兒!你可回來了!」 曹霑忙制止她,低聲道:「妙音姐,你好!太姨好!」 妙音忙答:「大家都好!」 散花在屋裡聽見妙音的喊聲,急忙跑了出來高興地問道:「怎麼?占姐兒回來了?」 曹霑也連忙制止她,對他們道:「別作聲,別作聲!太姨在哪兒呢?我要悄悄地去看太姨!」 妙音和散花忙放低聲音道:「太小姐在後園看書呢!」 曹霑道:「我到後園看太姨去,一會兒再來看姐姐。」說罷就往後院輕輕走去。 走出遊廊,只見紫藤架下的石桌上,推開一本書,桌旁石鼓上卻未見人影。 曹霑再往前走幾步,便見池邊竹林前,李芸正在伸手餵丹頂鶴。天氣有些熱,李芸什麼髮飾都未戴,一頭烏雲松松挽了個髻兒,穿著一身月白羅衫裙,襯著她那略帶蒼白的臉龐,和明鏡的池水倒影相映,就象玉雕一般。 曹霑不想去打擾這恬靜安詳的景象,不覺看呆了。直到丹頂鶴把李芸手中的食兒吃完了,扇著兩個大翅膀,踏著長腳跳著舞著走開了,曹霑才輕輕叫了一聲; 「太姨!」 李芸聞聲抬頭,她覺得看到曹寅年輕時的景象,呈現在眼前。 曹霑又輕輕地喊了一聲:「太姨!」 李芸映了盹眼,定睛細看,才看清是霑兒站在廊前。 李芸這才回過味來;是霑兒回來了。她驚喜地叫道:「霑兒回來了!」 曹霑急忙跑過來,又是一頭撲到李芸懷裡,打開了話匣子,嘰哩呱啦,說得沒完沒了。還告訴李芸道:「我和大表哥到圓明園去玩,一路上談了許多事兒,還和太姨聯著哩!」 李芸詫異道:「怎麼會和我聯著?」 曹霑道:「是呀!我們談到了梭羅子,談到了高青邱,我不是在太姨這兒看過他的集子嗎?他因寫上樑文獲罪,也是從太姨口裡知道的呢!太姨,大表哥知道的事兒可多了。可他再多,也沒有太姨的多!」 李芸聽了曹霑孩子氣的話,不覺笑了起來。 李芸問了他許多京城的事,對郡王府、圓明園都問得很仔細。 曹霑說著說著,不禁覺得奇怪:太姨怎麼會關心起這等世俗之事來?便問到: 「太姨,您問這些做什麼?」 李芸眼睛凝視著前面,意味深長地:「從前,許多事情都自覺無份,萬事落個清淨就行了。可是,今天看來,還是不行。諸般事物,隱隱約約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兒,在向四面八方牽著呢。湯若士說得好:『人生如走馬燈,才有暖氣便動。』你要想停下來,除非把燈滅了。……」 曹霑聽了,朦朦朧朧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抬起頭看著李芸,心想,許是自己走得久了些,太姨跟前過於冷清,覺得到處空蕩蕩的,太寂寞了吧?因此,便想使太姨高興起來。 他直起身子對著李芸高興地道:「太姨!這回我到京城,給太姨帶來一樣東西,太姨定會喜歡!」 李芸深深嘆了一口氣,看著霑兒神氣的模樣兒,微笑地問道:「哦?是什麼東西?」 曹霑急忙探手,從腰間解下「十八子」,每粒都油光閃亮,黑得象墨玉一般,向李芸獻了過去。 李芸不覺又迷惘起來,這情景,使她想起許多往事。她遲遲地伸手去接,多少回憶,都來到了她的眼前…… 曹霑知道太姨素來不愛這些身外之物,但認準這串十八子,太姨是會喜歡的。沒想到拿出來後,卻使太姨突然之間變了一個人似的。 半晌,曹霑深怕驚醒了太姨一般,輕聲問道:「太姨喜歡嗎?」 李芸也輕聲問道:「哪兒來的?」 曹霑道:「弘曆寶阿哥送給我的。」 李芸不自覺地猶豫了一下,腦子裡閃著:何等相似,何等相似呀!三十年前,親王賜給曹寅迦南香串,曹寅將它送給了我;三十年後,弘曆寶阿哥賜給霑兒十八子,霑兒將它送給了我……她從曹霑手上輕輕地拿了過來。 迦南香串而今香味猶在,這十八子玉石微溫尚存;祖孫二人竟這等相似,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而祖孫二人的命運絕不相同,卻又早在她的意料之中。這株曹寅的根苗,怎麼才能抵擋得住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風暴呀…… 她看著曹霑,禁不住萬般惋惜起來。 曹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兒,李芸情感的瞬息變化,他都感覺得到。他對太姨不但充滿崇敬的心情,也充滿了愛慕之情。他有時想到,要象太姨那樣自由自在多好?但他又深深感到太姨是不快活的,是有一種什麼也彌補不了的憾事似的…… 他真想陪太姨多說會兒話,但又急於想去看望想他的媽媽——娘。 他看到太姨收下了他的十八子,又高興了起來。一把扶著太姨道:「我扶太姨到屋裡去吧,天都快黑了。」 李芸拉著他道:「不!我喜歡外面。你回來還沒去看過夫人吧?!」 曹霑道:「沒呢。」 李芸道:「快去看夫人去吧!」 曹霑答應著,便和太姨告辭。 當他轉身向遊廊走去的時候,只聽李芸吟哦道: 「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曹霑知道這是老杜的詩句,原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但太姨在此時念出,便覺意思深切。曹霑不覺停了一下,想再回到太姨那兒,陪太姨多說會兒話。但轉而一想,反正自己已經回來了,等看過娘以後再來也不遲。因此,就徑自往馬夫人院裡走去。 曹霑去看太姨的這段時光,雙燕卻留在老太太跟前。 太夫人又問了一些王妃、郡王的情況,和曹霑在王府的起居等細節,隨即要雙燕去為曹霑收拾屋子,把白嬤嬤留了下來問長問短,想到哪兒問到哪兒,白嬤嬤隨機應變,專揀好聽地說。老太太問了個遍,這才放下心來。 雙燕隨著曹霑在老太太屋裡,只管專心致意回老太太的話,屋裡的姐妹們都沒來得及仔細看一下。不過她知道金鳳沒在屋裡。這會兒老太太要她去收拾屋子,心想總會見到金鳳了。小爺回來了,她都不知道,不來迎接,這倒是一反常規,有些令人納悶,她會窩到哪兒去了,一時分不開身?說真箇的,我們走了半年多,她可是清閒,見了非好好數落她幾句不可! 天氣已經很熱了,雙燕回到曹霑屋裡,怎麼竟會有一股寒氣逼來,倒象許久沒人住似的,她忙把窗戶大打開。屋裡的擺設,倒也明窗淨几,鋥亮無塵。金鳳這鬼丫頭,仍然不在屋裡。 她把從北京帶回來的書畫、衣服等物件,都分門別類放在原來的地方。她一面清理放好,一面心裡想著:好個金鳳,還不照面呢,看我今兒晚上不整治你! 她清到曹霑留給金鳳的扇子、串珠,清到澄心、茶仙等姐妹送給金鳳各式各樣的端午節小玩藝兒,都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她想到在船上時,小爺定要她把這些禮品,馬上清出來放在手頭,以便一到家就送給金鳳的情景,不由地笑了起來。要是真照著小爺說的去做,回到漢府這么半天,手上還捧著送給金鳳的東西,那才笑死人哩! 她又拿出王妃賜給她的一對珠花,只要稍稍動一下,那花蕊上的小珊瑚珠子一顫一顫地,真箇逗人愛!當她叩謝恩賞回屋,拿給小爺看,小爺也愛不釋手。這次回來,她想,自己隨小爺出來半年多了,在王府,除了接駕,什麼場面也見識過了。來京城一趟,總要給金鳳帶點什麼奇巧貨才行呀。金鳳眼光又高,二五眼的,她可瞧不上呢!因此,她就想到了王妃賜給她的這對珠花。她決定送給金鳳一支,自留一支。她倆總在一起,就是與眾不同。 看看四外無人,又悄悄從自己包袱里拿出梳妝匣子,取出小綠綢包兒,輕輕打開一個小盒兒,裡面裝了一隻綠珠子穿成的小孔雀,開屏的尾巴上,還有紅黃藍三色翎眼呢。不知耕雲是從哪兒買來的?她拿這隻小孔雀和珠花在一起比比,一個是珠光寶氣、富麗堂皇,一個精緻無華、小巧玲瓏。她寧願把一對珠花都送人,也捨不得這隻小孔雀呀! 正看著,忽聽窗外有人走過。雙燕急忙把小孔雀收了起來。心想一定是金鳳來了!剛想藏起來嚇唬她,走進來的卻是個打雜的小丫頭。 小丫頭一見雙燕,高興地喊著:「雙燕姐姐,真是你們回來了!這回屋裡可該熱鬧了,小爺走了這半年多,屋裡冷清壞了!」 雙燕笑道:「冷清就冷清唄,哪還來個冷清壞了呢?這壞了的冷清倒是個什麼樣兒?」 說得小丫頭也笑了起來。轉身看見桌上放了一攤子小玩藝兒,忙湊到桌子跟前看道:「喲,哪兒來這些寶貝?都是從京城帶來的呀?」 雙燕一邊指著一邊道:「喏,這是王府里的姐姐送給金鳳的,這是小爺帶給金鳳的,這是……」 雙燕還沒說完呢,小丫頭睜大眼睛看著雙燕道:「慢,慢!雙燕姐姐,這桌上的寶貝,都是送給金鳳姐姐的?」 雙燕答道:「是呀!」 小丫頭笑道:「金鳳姐姐都走了好幾個月了!」 雙燕聽了,大吃一驚,忙問道:「金鳳走了?到哪兒去了?」 小丫頭道:「回家了唄!叫她哥哥嫂嫂把她接回家去了。」 雙燕追問:「為什麼?」 小丫頭道:「誰知道呢!你們走了沒多久,太太就命人把她哥哥嫂子喊了來,把金鳳領回去了。金鳳姐姐走的時候,只是給上邊磕了頭,臉兒煞白,什麼話兒都沒說。」 雙燕聽了,一股涼氣直衝頂門,輕輕「哦」了一聲。 小丫頭忙道:「雙燕姐姐,你可別說我說的,上邊怪罪下來,姐姐你可是知道的!」 雙燕答應了一聲。怪不得誰也沒告訴她呢。漢府的規矩,下人們之間是不許傳話的,更不許議論主子的事兒。可我的好金鳳呀!你怎麼竟不聲不響地就走了呢?她不由想起離開漢府去北京時,金鳳流淚的情景,難道她那時就知道了?雙燕越發後悔不該和她打鬧,沒有和她好好地說幾句體己話兒。這如今到哪兒找她去呀?…… 雙燕回來後的滿心歡喜,被這一瓢涼水全潑滅了。她看著曹霑留給金鳳的扇子和串珠,猛然想起這個消息萬萬不可讓小爺知道!小爺要知道金鳳走了,從此再也見不著了,還不知會出什麼事兒呢,這可怎麼好? 她匆匆將桌上禮物一股腦兒都收到抽屜里,便向馬夫人屋裡走去。 雙燕走進馬夫人的小院,還沒踏上畫廊的台階吶,便聞到藥味兒了。雙燕不免又添上一縷哀愁, 只聽拈花道:「雙燕,你們可來了!占姐兒呢?」 雙燕連忙拉著拈花詢問道:「夫人可大安?」 拈花低聲道:「從你們走後,夫人一直不消停,痰里都帶血絲兒了。這幾天才略略好了些兒。剛才老太太屋裡小丫頭跑來說占姐兒回來了,把夫人樂得了不得,又咳了一陣,這才剛好一點兒,要蘭香侍候著起床呢。」 雙燕忙走進裡屋向馬夫人叩頭請安。 馬夫人正靠在椅子上,要蘭香給她梳頭。見到雙燕,高興地先問了王爺、王妃的安,這才問怎麼不見霑兒? 雙燕告訴馬夫人,小爺向太小姐請安去了,等會兒就會來的。還把曹霑回來、不讓通報的事兒也說明了。 馬夫人聽了格外喜歡,更想快些看到兒子調皮的小模樣。 雙燕瞅這工夫,便問道:「夫人,我們回來這一會兒了,怎麼不見金鳳吶?」 馬夫人一聽金鳳,喜悅的臉龐立刻現出一層悲戚來,勉強道:「她親哥哥嫂子把她領回家了。」 雙燕著急地道:「這可怎麼好?」 馬夫人問道:「怎麼?」 雙燕道:「小爺不論在王府,還是在路上,但凡見到一點什麼新鮮事兒,總把個金鳳念上一兩遍。在王府扎風箏,還說給老太太捎個信兒,要把金鳳接去呢。這回回來,還給金鳳帶了扇子、串珠什麼的。要是猛的知道金鳳走了,再也見不著她了,那怎麼行哪?小爺?」脾氣兒夫人是知道的,這可怎麼了結?」 馬夫人亦犯起愁來。 拈花和蘭香忙著在旁出主意,好把金鳳走了的事兒對霑兒瞞哄過去。 曹霑走出掃花別院,快步向馬夫人屋走去。都快進院了,忽然又轉身向王夫人正房走去。 他想:先去看娘,待不了一會兒,娘就會叫自己去給媽請安的。先看了媽,再去看娘,那就可以在娘那兒多待了。因此腳步更加放快起來。 奼紫遠遠地看到曹霑,就笑著叫起來了:「啊呀!占姐兒,你從哪兒飛來的?快停步,別過來!不能過來!」 曹霑奇怪地立即停了下來。 只見奼紫三步並作兩腳地跑了過來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沒等曹霑回話呢,又急忙告訴道:「你還不知道吧?太太給你生了個小弟弟了,還沒滿月呢,懂嗎?」說完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曹霑被她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話兒都搞胡塗了,直楞楞地看著她。 奼紫笑道:「怎麼?我的小爺,沒聽懂哪?」然後一字一字地高聲道:「你媽給你生了個小弟弟啦!」 曹霑這才明白過來,高興得跳了起來道:「媽生了弟弟了?真好!」說完就往屋裡跑, 奼紫一把拉住他道:「哎呀!我的小爺,月婆婆的房間,是不能進去的!」 曹霑不解道:「怎麼?不能進去看弟弟?」 奼紫道:「不能!別人說你胡塗,我還不信呢。這回我可信了!你弟弟不足月生下來,這會子又沒滿月,怎麼能看呢?快走吧!等滿月再來抱弟弟吧!」 曹霑看了看奼紫,到了也沒明白為什麼不能進去看弟弟。只得走開,向馬夫人那裡去了。 馬夫人知道兒子回來,容光煥發,精神登時爽朗起來。雙燕走了以後,還是不想上床。要拈花把窗戶打開,要蘭香把床鋪好,把痰盂倒乾淨。又要拈花扶著走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正感到有點不支,從鏡子裡便看到霑兒跑了進來。 馬夫人急忙轉身,眼睛和兒子的眼睛相遇。曹霑覺到媽媽眼睛的光彩落到自己臉上,也來不及向媽媽施禮,便一下竄到媽媽懷裡,抱著媽媽一句連一句地叫了起來。 蘭香抿著嘴兒笑著,急忙過來和拈花一起扶著馬夫人坐下。 拈花笑道:「小爺才去京城幾個月,就象離了南邊幾年似的。這麼和夫人親熱,夫人受得了嗎?夫人剛才還咳吶。」 曹霑忙看定媽媽的臉,見媽媽臉頰有著紅潮。心想,是因為自己回來,媽媽高興才有的。便貼著媽媽的臉頰問道:「媽媽還吃藥嗎?」 馬夫人道:「也不過吃點兒家常補藥。我又沒什麼了不得的病,多吃藥有什麼好?聽說京里風行太陽膏子,王府里也時興嗎?」 曹霑尋思了一下,答道:「沒聽說呀。我倒聽小五爺說過什麼太陽膏,只當耳旁風,沒理會。姑姑和姑父不喜歡用藥,王府里沒人提起過。外邊倒有人在鬢角上貼了兩小片烏金紙,興許就是太陽膏吧!」 馬夫人看著兒子天真懵懂樣兒,不願讓他知道自己的病,便轉換話題,問他在京師可住得慣? 霑兒回道:「住得慣。就是氣味太重。」 馬夫人不解道:「你住在郡王府,天天出入深宅大院,能有什麼氣味不成?」 曹霑笑道:「不是聞的氣味兒,是到處都有的天氣兒!」 馬夫人越發不解了,皺起眉頭道:「怎麼越發不通了?天氣哪兒沒有呢?天氣,自然是到處都有的啊!」 曹霑偎依著媽媽,笑著解釋道:「我不是說下雨、颳風、出太陽的天氣,我是說京城裡到處都是天子氣!不論你走到哪兒,都有他在!」 馬夫人聽了,不禁擔心起來,斥道:「快不要說這話了!小小年紀,最忌胡言亂語,編俏皮話兒!尤其是咱家,金鸞殿坐墊上繡的獅子,既在台盤之上,又在台盤之下,空有其表。經不住一個手指頭,一捅一個窟窿。今後可不許你瞎說啊!」 曹霑看媽媽真箇急了,便忙答應再不說了。哄著媽媽,順口說些乖話。 曹霑一直在媽媽屋裡說東道西的,把什麼事兒都丟開了。還象小時剛有桌子高那會兒一樣,邊說邊開著抽屜,翻翻這,找找那。 馬夫人疼愛地看著他,連眼都不願鿃一下。 曹霑在梳妝檯鏡前看到一個葵花首飾匣子,他是知道媽媽從來也不戴珠寶的,不知這葵花匣子裡會有什麼樣的首飾? 他拿起葵花匣子,轉著圈兒找到開關,打開一看,原來裡面是一塊小圓玻璃片兒,還有一塊和玻璃片兒一樣大小的圓象牙片兒。這倒是他從來也沒見過的玩藝兒,不覺好奇起來。 他看看媽媽的臉,又看看那匣里的圓玩藝兒,只見那象牙片上有些刻紋,玻璃片兒也有些凸起來。 他用詢問的眼光看定馬夫人…… 馬夫人才輕聲教他道:「你先把玻璃對準下面的象牙片兒,然後從玻璃上向下看!」 曹淫正照著媽媽的話去做。只見他的手指有些顫抖起來。他連忙把玻璃片兒放下,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 馬夫人道:「是呀!是媽媽的像。這是佩蘭夫人的手筆。」 曹霑高興道:「是她給媽媽刻的像?這麼精緻!活象真的!」 馬夫人微笑道:「你上北京時,佩蘭夫人來陪我玩了幾天,順手給我刻的。這就得有塊凸起來的圓玻璃壓在上面才看得出來。這玻璃也是她拿來的。」 曹霑道:「刻得真好!」隨即貼在媽媽身上道,「媽媽,賜給我吧,我替媽媽保存。我好朝夕供養著!不論我到哪裡,隨時隨地都有媽媽在我身邊!」 馬夫人微笑地看著他,也未置可否。 曹霑便機靈地把葵花匣子合上,納入懷中。惟恐媽媽變卦,趕快向媽媽告辭。 馬夫人笑了。輕輕說道:「你忙著跑什麼?」 曹霑支吾道:「媽媽累了,也該歇歇了!我晚上再來給媽媽請安!」 說罷,也不和拈花、蘭香打招呼,便匆匆走了。 曹霑揣著媽媽牙刻畫像出來,一心惦著金鳳,便往自己屋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