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一章 深夜化裝說店主 荒村繞路瞞曹霑
黃昏時分,兩條起樓船靠攏一個小鎮停了下來。
岸邊岩石上滿坑滿谷地都是烏臼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乍看還以為是桂花開放了呢。
曹霑坐在船舷向著林際望去,只覺得看不到邊兒。
自從山東濟寧再次登舟之後,曹霑又坐了幾天船,這船上沒有老艄公那樣的話匣子,早已覺著膩味兒了。這會兒看到這一片烏臼樹林,不由地想到林子裡去鑽一鑽,再到旁邊的竹林子裡,捉幾個金鈴子回來,該多麼有意思。
待船停穩,曹霑忙喚耕雲,就要上岸。
耕雲不由叫起來道:「啊呀,我的小爺!這是個什麼地方?哪能隨便上岸呀?」
曹霑道:「為什麼不能?這麼好的一片樹林子,還不該上去看看?咱們好歹逮幾個金鈴子回來,在船上就有玩的了!快走!」說著,站起身來就要上岸。
耕雲忙道:「等等,等等!小爺,等我去請示脂硯老爺來,在路上可不敢鬧著玩兒!」
曹霑生氣道:「你怎麼也學著白嬤嬤,婆婆媽媽的了?快走!」
曹霑邊說邊向跳板走去,急得耕雲拉他也不是,離開他更不是!
「霑兒!」
這時,正好脂硯從艙里走了出來,向岸上張望。
耕雲忙念了一聲:「這可好了!」垂手立在一旁。
曹霑忙對脂硯道:「叔叔,這兒山明水秀,趁著夕陽,我要到林子裡去玩耍一番,采來兩片樹葉也好!」
脂硯道:「這個荒涼碼頭,沒什麼可玩的。年頭兒又不平靜,坐在船上等著吧,等明天到山陽時,我要船早早停泊,那裡有韓信釣台,我們上岸去好好玩玩!」說著,便過來拉著曹霑的手道,「我要到你船上去看看,這次上船,我還沒來看過呢。這些天,你住得可好?」
邊說邊牽著曹霑走到後面這條船上來。
耕雲和汲泉隨後跟著。
雙燕和白嬤嬤忙走出艙來迎接。
脂硯在艙里旋子一下,隨即低聲囑咐了雙燕几句,又回過身來要曹霑今晚早點休息,明天到大碼頭,好帶他上岸去玩兒,便回到前面那條船上去了。
曹霑聽到「韓信釣台」,早已想得出神了。除了心中只想早些到達之外,再也無心干別的事了。
天黑了,雙燕放下船艙兩邊小窗戶上的帘子,點上燈,侍候曹霑吃罷晚飯,嗽了口,便忙著收拾寢具,催曹霑睡覺。
曹霑笑道:「雙燕姐姐,你今兒是怎麼啦?往日吃罷飯,你定逼著我百步走、千步走,怎麼也不許我躺下。今兒倒好,才放下碗,葡萄汁兒還沒拿來吃呢,就催我睡覺了。」
雙燕眼睛一轉,笑道:「脂硯老爺不說了嗎:明兒要帶你上岸去看古蹟呢。你先躺下,一會兒就倒葡萄汁兒給你!」
雙燕一邊說著,一邊為曹霑換上寢衣。
曹霑順從地躺上床,伸了一個足足的懶腰,乘機道:「雙燕姐姐,是你給我講故事,還是讓我看書?」
雙燕笑道:「我的小爺,今兒要你睡覺,看來是求著你了。我的故事,就和秋天的燕子似的,早就回南啦。你還是看書吧!只是你得答應我,最多看半個時辰。」
曹霑討價道:「一個時辰!」
雙燕道:「不行!半個時辰!」
曹霑急於看書,只得應允道:「好吧!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吧!可得等我把書拿到手上,翻開看的時候算起!」
雙燕笑道:「行!」
曹霑道:「快把《西廂記》拿給我!」
雙燕把燈放在曹霑床頭,為他墊高枕頭,斜靠著,再把戲本遞給他,又點了一支更香插在香座上。看著曹霑舒舒服服地看起書來,便取出自己的繡花繃,坐在床邊,繡起花來。
白嬤嬤從後艙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沒吭聲,又縮回去了。
四外一片寂靜。曹霑翻書頁的聲音和雙燕拽線的聲音,都能聽得出來。
不到半個時辰,一艘大船,燈火輝煌,笙樂齊鳴,桅杆上掛著紅燈和黃布,從遠處駛了過來。也在這小鎮前拋錨停泊。
雙燕聽了,便知是李鼎、李舅老爺的船停靠了。方才脂硯老爺過來吩咐她,李舅老爺要來辦公事,不要叫小爺知道,免得小爺過去摻和。因此,她才安排曹霑早早躺下。
她看看曹霑,曹霑早已被書迷住,什麼也不知道。雙燕深知曹霑,只要有本可意的書,比什麼都能拴住他。
雙燕倒很想看看這位久聞大名的李舅老爺是個什麼樣兒:穿什麼衣著,長得何等像貌?
她輕輕離開曹霑,走到小窗前,掀開帘子往外看去:四個拿燈籠的下人,正為一位老爺照路。
雙燕心想:這保准就是李舅老爺了。只見他長挑身材,穿著淺色羅衫,深色坎肩,在燈籠照耀下,扶著一個年輕女子,上了脂硯老爺的船,後面隨的幾個人也跟了上去。只聽得脂硯老爺船上笑語喧譁,可是不一會兒,反倒都靜了下來。李舅老爺的大船上,也熄燈滅火,沒有聲音了。雙燕心想,夜深了,許是都要睡覺了。
她回頭看看曹霑,曹霑早將書放在一旁睡著了。雙燕不由地笑了笑,又掀起帘子對外看了一下,只見脂硯老爺船上閉著帘子的窗戶里還透著燈光,其餘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時岸上傳來敲二更的聲音。雙燕為曹霑蓋上夾被,收好書,放下帳子,吹了燈,便歪在曹霑旁邊睡下了。
李煦的兒子李鼎,多年代父為宮中或皇了阿哥征歌選角,搗騰出特等歌伶髦兒,應對上差。雖然雍正已經下詔,除去樂戶的樂籍,但只是一紙行文,一切應承仍是分毫未改。李鼎早已養成癖好,玩票、客串,成了家常便飯。他不借巨金備置上等行頭,凡是戲班,只要經過李鼎鑑賞過的,沒有那家達官顯貴不爭著要的。李府豢養的戲班,不但早已成為江南之冠,在全國來講,表面不敢說高於朝廷,其實骨子早已超過了。有人說,李家的虧空,就虧在他手中,這風兒幾乎吹遍全國。
如今皇上一紙追逼,李府全家,驚恐萬狀,不可寧處。李煦又急又氣,早已病倒。而李鼎送戲班去京師回來,尚在途中蒙在鼓裡呢。
脂硯在京師,從王妃那裡得知李煦革職;便想加以援手。大處難以插手,小處倒可幫忙。因此,便趁南來為貝子採買蘇州戲班、蘇繡行頭之際,決定把李家的戲班、戲箱全部盤點過戶,經他手,再把現成銀兩轉入李家。這樣,一來可減李鼎濫養戲班的聲名,二來可使李鼎得些現銀,彌補虧空。
脂硯深知蘇州耳目眾多,不便辦理此事。他也知道李鼎為朝廷送戲班去京師,晚他兩天回南。他一定要在李鼎回蘇州之前,截住李鼎,告訴他這些事端,準備好對策。然後繞道杭州,把些事兒辦妥,交接停當。待他到江寧把曹霑送回漢府後,再回船蘇州,打個過場,便可回到北京交差。神不知,鬼不覺,把李家的窟窿也堵了一些,把貝子的上差也如期交割;既可使李府的戲子脫落乾淨,又可使貝子家中邀到天下名優。可算做得四下見光,八面玲瓏了。
脂硯的父親,是曹寅的遠房本家兄弟。早年中了秀才,只善吟詩作畫,不善拍馬逢迎。因而官宦無門。待他死後,曹寅便將他的獨子脂硯接來撫養,待之如同親生。
脂硯自幼生得聰明伶俐,深得曹寅全家喜愛。脂硯是個知恩圖報的,他看到曹寅、曹顒相繼去世;雖蒙皇上恩寵,命曹頫過繼過來承襲家業,照看老小,但曹寅這支,人手畢竟單薄。
待到脂硯年事稍長,便要承擔一些事務,來往於江寧、蘇杭、京師之間。不但為曹、李、孫三府辦事得力,成為三府信得過的人,就是在京師,也頗得一些王孫貝子的賞識。知道他和蘇州李府的關係,但凡想得到江南戲班,蘇繡行頭的,也都會來找他,求他代為置辦。
脂硯在曹、李、孫三府同輩中,和李鼎最為相投,經常出入李家。李家事無巨細,對他也從不隱瞞。
鷓鴣應允李煦,決心救出孫小姐李玥之後,首先想到如今可以信託的人,就是姑少爺脂硯了。但禍事來得這般迅雷不及掩耳,倉促之間,到哪裡去找這位姑少爺脂硯,來安排這麼緊急的事兒?
她想找李煦的心腹大管家沈毅士商量。但繼而又想,老爺出事,沈毅士必逃脫不了干係。要救孫小姐,找他反而會壞事。
她決心去找老家人湯興。她知道湯興可靠,湯興雖然早已離開李府,在各大城鎮開了大綢緞莊。但逢年過節,必備厚禮,拜府請安。不但見老爺行大禮,就是見了家下人等,也從不擺架子,依然是當年老家人模樣。
這天晚上,湯興正在綢緞莊裡結賬,忽然小夥計進來通報道:「有位公子要見老闆!」
湯興不禁詫異道:「什麼樣的公子?這麼晚了,找我啥事情?」
小夥計道:「小的問了,他說見了湯老闆就知道了!」
湯興猶豫了一下,心想,自己靠著東家,將本求利,從小到大發起來的家業,從未和人結仇結冤,該不會是打冒支(注一)的吧?因道:「那就請到櫃房裡坐吧!」
小夥計答應著下去了。
湯興把流水賬本收拾起來,放在坐櫃裡鎖好,又將鑰匙鎖在另一小柜子里,這才把小鑰匙放進腰帶里,慢步向櫃房走來。
燈光下,果見一位年輕公子,焦慮不安地坐在那裡,模樣兒好象在哪裡見過。
湯興上前問道:「請問公子貴姓大名?到此有何貴幹?」
只見這位公子快步起身,走近湯興,低聲道:「湯興大爺,快把下人支使開,我有要事找你商量。」
湯興大吃一驚,沒想到竟是鷓鴣姑娘女扮男裝,必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了。慌忙對鷓鴣道;
「姑娘……」忙又改口道,「公子請隨我來!」
隨即將鷓鴣引進平日商談大宗生意的套間,自己又出去四外察看一番,方進來將門關上。
忙問道:「出什麼事了?姑娘!」
鷓鴣提防地道:「主人有大難,你願意搭救嗎?」
湯興看著鷓鴣凜然的神態,回答道:「我要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姑娘,你也不會來找我了。」
鷓鴣道:「謝大爺!鷓鴣沒有看錯人!」
隨即告訴湯興,李煦已被皇上革職,消息是由上駟院派飛騎連夜送來的。並道:
「行文一到,就不知是何結局了。老爺已然病倒。惟一牽掛是想救下李家的嫩苗兒孫小姐李玥。老爺說,寧肯自己死一千遍,也捨不得看見小玥兒被官家買去為奴。湯興大爺,你說該怎麼才好?」
湯興一聽,如悶雷壓頂,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鷓鴣繼續道:「聖旨一到,就有地縫,也鑽不進去了。眼下聖旨還沒到呢,有那鼻子長的,早嗅出味兒來了。如今幹什麼都得一絲兒痕跡不留,才能救下孫小姐呢!」
湯興直起身子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就快說吧!只要我湯興辦得到的,萬死不辭!」
鷓鴣忙施禮道:「謝大爺!大爺生意上天天有人奔走於蘇杭京城各地,若能在聖旨下達之前,把脂硯姑少爺的行蹤找到,孫小姐就有救了!」
湯興忙道:「此事包在我湯興身上!姑娘就等著聽回話吧!」
鷓鴣又謝過湯興,即匆忙回府。
湯興立即布置貼心夥計,連夜火速找到脂硯的船隻。
脂硯為了救李鼎,選了一個荒僻的碼頭停泊。在早兩天就留下人在前一個碼頭等候李鼎,要李鼎大船夜間到此會合,以便作出對策。
雙燕一覺醒來,天都蒙蒙亮了,她順手摸了摸曹霑,夾被又蹬到一邊了。她急忙為他蓋好,摸摸他的頭,還有點兒微汗,這才放下心來。
她起來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打開小窗戶向外看去,不由奇怪起來:怎麼昨晚上停在旁邊的李舅老爺的大船不見了?往遠瞧,也沒見到李舅老爺的大船。再看看脂硯老爺的船,還是停在原來的地方。心裡納悶道:李舅老爺的大船,怎麼夜裡就開走了呢?不知李舅老爺走了沒有?她再向脂硯的大船看去,什麼動靜也沒有。看來是昨兒玩晚了,這會兒還睡著呢。
「雙燕姐姐,天都亮了,你怎麼不叫我?」
雙燕回身,見曹霑撩開帳子,直愣愣地坐在那裡,便走過來問道:「叫你做什麼?」
曹霑道:「你忘了叔叔要帶我到山陽去玩呀?」
雙燕笑道:「我的小爺,你真是個猴性兒!脂硯老爺昨兒夜裡忙公事,這會兒還沒起來呢,叫醒你過去攪和他不成?」
曹霑道:「我不信,叔叔平日都是早起吊嗓子的。今兒要到山陽去玩兒,更得起早了。」
雙燕堵氣道:「你不信,不信你自己去窗前看看!」
曹霑瞅了雙燕一眼,跳下床來,光著腳就往小窗戶跑去。
雙燕急得直叫:「啊呀!我的小祖宗,你也跟拉上鞋再下地呀!」急忙把拖鞋給他送了過去。
曹霑從小窗戶外,果然看到叔叔大船上靜悄悄的,就不吭氣了。但他轉眼看到岸邊的烏臼樹林,在朝陽的照射下,一群群的曙光鳥兒飛出來,飛進去,嘰嘰喳喳,忙得不行,不由地跪在窗欞旁發起呆來……
這天早飯過後,脂硯才叫開船,雙燕也沒看見李舅老爺在脂硯老爺船上。心想,李舅老爺天黑了才來,天不亮又走了,辦的是什麼公事呢?……
船過山陰,脂硯決不失信,領著曹霑上岸,怕人多了顯眼、招搖,只要耕雲、汲泉和船上知路的小夥計跟著。找到韓信釣台,在周圍憑悼一番。曹霑不盡興,忽被地上的石頭子吸引,便蹲下用手挖。
耕雲看了笑道:「小爺挖這石頭幹什麼?這不是稀罕貨,等遇著好的,我給小爺撿兩籃子回來。」
曹霑不聽,仍然在挖。
脂硯對耕雲使了個眼色,耕雲忙蹲下替曹霑挖;挖了好幾個光滑周正、黑白相間的石頭,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到船上來。
又在運河裡行駛了幾天。這一天,天黑定了,船才靠岸。耕雲拿著石頭來找雙燕,心想又可以見到她了,但願她今兒和我說兩句話才好,誰知雙燕從耕雲手裡接過石頭,連眼都沒抬一下,就進艙里去了,耕雲立在艙外,實在無趣,只得走了。
雙燕在船艙里忽聽得岸邊說話的是蘇州口音,心想,莫非已經到了蘇州?她急忙走出艙來向岸上看去,只見岸上燈火稀疏,不象是聽老太太常說的蘇州碼頭。再說,要真到了蘇州,脂硯老爺頭兩天就該告訴了。聽說為了在蘇州織造府接駕,把河疏通、挖深、鑿寬,龍船都可以在府前靠岸了。李舅太爺也早會派人來迎接的,這會子什麼都沒有,興許是離蘇州不多遠的小鎮子吧?
雙燕正想著,便見耕雲打著燈籠在前邊照著,小爺拉著脂硯老爺從那條船上走了過來。
雙燕連忙到艙里也提出燈籠,在艙門前迎著。
脂硯過來就告訴雙燕,霑兒在那邊已經用過晚飯了,晚上侍候霑兒早早歇息。
雙燕知道,脂硯老爺今兒夜間又要辦公事了。在送脂硯老爺回船的時候,脂硯背著曹霑告訴雙燕:船已經到蘇州了,在外邊停泊,因為公事緊迫,沒有時間去看望舅老太爺了。霑兒問起,就好好對他說,要是他不問,就什麼也不用說了。
雙燕連忙答應,心想,什麼公事這樣緊迫?連過舅太爺家大門都不入了。脂硯老爺可真是實心為官府辦事的人吶!
夜裡,雙燕聽到岸上有動靜,不由悄悄起身,掀開窗簾,剛好看見兩個人從脂硯船上下來,一個身材高大,一個身材瘦小,匆匆地上岸而去。四外一點聲音也沒有。
雙燕在窗前立了一下,覺著定是有了什麼事兒了,會是什麼事兒呢?……但隨即想到:自己是做什麼的?想那些不該想的做什麼?立即就回來躺下了。
剛睡下沒一會兒,船忽然動了起來。雙燕驚覺地坐了起來,天還沒亮呢,怎麼就開船了?她立即走到窗前,掀開帘子一看,果然是離岸開船了,脂硯老爺那條船,已經走到河中心。她更加納悶起來:船到蘇州,不但不上去,連停船、開船也是在天黑的時候,這是為什麼呢……?
到杭州了。曹霑高興得跳了起來!他滿以為叔叔會領他到曾祖外婆家去玩。特別是可以到西府去看織機。在南京,老太太、老爺管教太嚴,機房多半是不許他進去的。尤其是這幾年,機匠時常鬧事,就更不許他進去了。這回到杭州,祖外婆家拘束少些,只要對叔叔說一聲,就可以到機房去飽看一番,那該多好?
曹霑主意打定,一心等著上岸。
船到杭州,本來可以一直劃到織造東府上岸。這兒為了接駕,也早已溝通水路,河水可以直通府前堤岸,龍舟可以直航東府。但是,這回叔叔卻早在涌全門外就停船了。
原來叔叔臨時變卦,說是期限要緊,八月節前就要趕回北京交差。因此路上不敢耽擱。不但孫府祖外婆家不能去了,就是蘇州也不去了,把個曹霑氣得沖回艙里,一語不發。
幸好雙燕乖巧,勸說曹霑道:「不去祖外婆家耽擱,可以更早地見到老太太、太姨、夫人和金鳳。老太太、太小姐、夫人知道咱們已經上路了,心裡不定多急呢,老太太年紀鄂麼大,能讓老太太著急嗎?夫人還有病,就更想早日見到你了!」
雙燕覷著曹霑在自己的勸說下,稍稍有些兒活動,接著說道:「還有金鳳呢,咱們有半年多沒見著她了,她知道咱們已經在路上了,一定早把屋子拾掇好了,天天伸長脖子等咱們吶!沒準把脖子伸得都和矮䫜舫一個樣了!」
逗得曹霑不由笑了起來,便道:「那船還停下來做什麼?還不快開?」
雙燕道:「瞧你這性子,脂硯老爺還要辦公事呢!停不長的,要停長了,早就讓你到孫舅太爺府上玩去了;還把你拴在船上做什麼?」
曹霑聽雙燕說的句句都在理,便不再說什麼了。但突然又想起來道:「原以為這回一定會見到蘇州妹妹的,可這次又見不著了。」
雙燕順嘴道:「回去要老太太派人去接,象太小姐似的,永輩子在咱們家。」曹霑想到太姨確實永輩子在漢府,便歡喜道:「噯!就這麼著!」但隨著而來的,卻是想些就要和金鳳見面的情景。
現在離家越近,就越想知道自從他離開南京後,金鳳都在做些什麼?他想到剛才雙燕說她天天在等他們的樣子,就更想快點飛回去了!他記著那天在綠竹別墅品茶看錶的時辰是申初一刻,金鳳在家中幹什麼?要是那一時刻,金鳳也想到了他,那該多有意思呀?要是那一刻,她在干別的事,沒有想到他,那就問明她那一刻在幹什麼?也是挺有趣兒的!總之,不管怎麼樣,都挺有意思!
曹霑想到這兒,禁不住地催了起來:「啊呀!這船怎麼還不開呢?快開吧!快開吧……」
快到南京了,在船上沒有幾天了。
以前,不論曹霑有什麼事要喊小子們,雙燕總是先喊耕雲。可自從上路以來,不論小爺有什麼吩咐,雙燕都是光喊汲泉,耕雲仿佛不存在似的。耕雲知道,雙燕是在故意避開他。
這幾天,耕雲不管在哪裡,只要見到雙燕,就拿眼死死盯住她,盼她能看自己一眼,只要能看一眼也好!雙燕也並不低頭,可是眼光就是不和自己的眼光相遇。
耕雲決心在回漢府之前,定要和雙燕搭上話,要把雙燕給他換穗兒的荷包拿回來;看看荷包里送她的東西還在不?要是不在了,那……耕雲心花兒都開了!暗自發誓:今後不論怎麼樣,不論在哪裡,今生非雙燕不娶!要是荷包里送她的東西還在呢?那……耕雲就象掉在冰窖里一樣,這人世,還有什麼奔頭呀?
耕雲想到這裡,又有點不想把荷包拿回來了。但轉念一想,人活著,應該有膽有識,與其整天受胡思亂想的煎熬,還不如快刀斬亂麻,知道個水落石出為好!
但是,怎麼才能把這荷包兒拿回來呢?船兒就是這麼大,這日報神(注二)的白嬤嬤,整天都不出艙,只要一喊雙燕,她倒比雙燕快十分地搶先跑出來!唉——!到哪兒找個清靜地方能和雙燕說上兩句話兒呀?……
還有兩天就要到南京了。
脂硯告訴曹霑,在到南京前,幾個角兒要在船上唱一次《臨川四夢》中的一夢《還魂記》,把曹霑樂得合不攏嘴。為了聽戲,這天剛起來就嚷嚷要和叔叔他們一起吃早點,早早地就到脂硯這條船上來了。耕雲知道開船得在吃了早點以後,他瞅了這個空子,要汲泉好生侍候小爺,就大模大樣地回到雙燕這條船上,直向後艙門走去。邊走邊喊:
「雙燕姐姐!雙燕姐姐!」
耕雲十分明白,他喊了雙燕後,出來的準是白嬤嬤!照例要楞著眼看他,吼他。果然,白嬤嬤象是離了弦的箭似的沖了出來,問道:
「喊雙燕做什麼?」
耕雲理直氣壯地道:「小爺要我找她!」
白嬤嬤道:「找她做什麼?」
耕雲道:「拿東西!」
白嬤嬤道:「拿什麼?我拿給你!」
耕雲微笑道:「這東西只有雙燕姐姐知道,你老人家怕還不知道呢!」
耕雲邊說邊往艙里走,白嬤嬤便站在艙門旁看著他。
雙燕在艙里,早聽得耕雲的話了,躲也不是,迎也不是,沒想到耕雲卻進艙里來了,只得硬著頭皮、垂著睫毛問道:
「小爺要什麼?」
耕雲大聲道:「荷包!」
雙燕象被火燙著了一樣,低聲道:「荷包,什麼荷包?」
她惶惑地抬起了眼睛,和耕雲的逼視正好相遇。
這白嬤嬤偏站在門邊不走。
耕雲不得不把聲音提高道:「就是小爺要你給換穗兒的荷包。快拿給我,小爺要吶!」
雙燕看了看耕雲,正遲疑著……
白嬤嬤發話了:「快拿給他吧!姑娘,小爺在那條船上可得有人侍候呢!」
雙燕瞅了一眼白嬤嬤,只得去床腳頭包袱里將荷包取了出來。
她一方面有些生氣,一方面又感到耕雲居然敢當著白嬤嬤的面,理直氣壯地來要他的荷包。當她拿出荷包,想到荷包里的東西還沒看的時候,又有些兒後悔了。但她看到耕雲一副得意的樣兒,便拿著荷包走過來,往耕雲跟前一送道:「拿去!」
耕雲連忙接過。用手把荷包一捏,心全涼了——!剛才的趾高氣揚,一下子變成可憐樣兒了。
他用祈求的眼光看著雙燕,沒想到雙燕的眼裡也透著憐憫。耕雲從這憐憫的眼神里得到了勇氣。他當著白嬤嬤的面,立即把荷包里一個淡綠小綢包拿了出來,遞給雙燕道;
「小爺只要荷包,這裡面的東西,你拿回去吧!」
雙燕看著耕雲,只得伸手接了過來,那眼神里透露的意思是說:「你真行!」
耕雲興高采烈地道:「雙燕姐姐,來拿這個荷包,可真不容易呀!」
白嬤嬤在旁斥道:「羅嗦什麼?還不快過去!」
耕雲一個鷂子翻身,對著白嬤嬤道:「我這就走!」
耕雲走到門邊,又回頭對雙燕道:「姐姐,這荷包里的東西,可保存好呀!」
雙燕也不饒人地道:「噯!我一定交給小爺保存好!」
耕雲一聽「交給小爺保存好」,又慌神地停下,向雙燕看去。
雙燕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耕雲這才放心,歡天喜地地走了出去。
注一:打冒支的——即詐騙者。
注二:日報神——道家說,天天有神人監視人們的一言一行,上告玉帝。值日班的為日報神,值夜班的為夜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