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九章 春去鷓鴣藏小玥 秋來鐘鼓動離魂
李煦眼前擺著一碗薏米仁粥。他凝著神看著它,實在吃不下去。
又停了一會兒,他怕家人又過來勸說,還得費話,這才勉強吃了兩口,故意應付過去。
侍女鷓鴣走來,把早點收拾過後,便又送上代代花茶。
李煦剛想像往常一樣,叫鷓鴣把孫小姐玥兒喚來,但馬上又想到;玥兒也在吃早點,叫她乖乖地吃完再說吧,免得一打岔,她又不吃了。
這時,飄來一陣花茶香,他皺了皺眉頭,輕聲說:
「換一杯菊花吧!」
鷓鴣連忙過來,把茶換過。
她在李煦面前停了一下,見他沒再吩咐什麼,這才轉身到屏風後面侍應著。
李熙待到落職的消息後,便終日不出府門,免得再橫生枝節,呆在家中,等候聖旨。他還不知聖諭上面到底寫下什麼罪名。皇上最終將他如何發落?是不是還給他留下一步退路?
李煦明白,他的官職會一抹到底,甚至首級也難保全。弄得不好,還會滅祖滅宗。
他是個熟讀經史的人。「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句話,他是深有體會的。他對《趙氏孤兒》這齣戲,平日也是極喜看的,蘇州織造府中自養的小班,不知已演過多少場呢。《跑雪山》這齣戲,這些年市上演得更勤。有的戲園子還故意貼出海報,把這個劇目寫成《曹福升天》,也有寫成《曹福成仙》的,來給曹家歌功頌德。因為「頫」字過於生僻,很多人就訛成「曹福」。甚至公事行文,也有寫成「曹福」的。因之,有的戲班領班,為了便於討賞賜紅,就大演「曹福」的戲,暗指曹家忠心義膽的意思。因為兩京望族,非親即友,點戲出應,未免都要在這個圈子裡面兜來兜去,只要他們賞臉,不但可以多討喜幸錢,還可聲譽鵲起呢!有的又覺明寫「升天」不好,就把戲目改成《南天門》,暗寓升天的意思……
李煦正心神恍惚,忽而聽到嚶嚶的啜泣聲。聲音象是他的小孫女玥兒。他本來半倚在睡榻上,便馬上坐正了傾聽,但細聽聲音又沒有了。才感覺出來是自己的耳鳴,又是左耳鳴得厲害。
但他禁不住又想看看小孫女——這個心頭的明珠,李府的命根子!……
「想我從記事起,就在宮裡討生活。這回已是凶煞臨門,不可不早作打算。本來行將就木,死亦何妨?只是,我家祖脈,由我斷絕,有何面目得見列祖列宗於地下!……」
李煦,這時面赤耳熱,胸口象壓了千斤巨石一般。他感到吸氣出氣都很艱難。可是不願別人看到他難受的模樣,便又稍稍直起身來,喘息了一會兒,張著嘴大口吸氣。
他強自平靜下來,伸出手去,胡亂摸到茶杯,飲了一口茶,舒舒氣,好象又有了活氣兒。
他的全部心血,凝結成一股心思:要搶出孫女玥兒來!她這樣小,這樣逗人憐愛,決不能投身為奴,更不能死!她,她是個多麼好的女孩兒呀……
忽然,大管家進來回稟:
「巡撫大人案前張老爺到!」
李煦明知這張老爺,就是蘇州巡撫面前得力的張師爺,心中不覺萬分鄙夷。但臉上還是強顏為笑。忙道:
「扶我起來,請他到『軒中軒』相見。」
大管家答應個「是」,還沒轉身回請呢,誰知張師爺就已經闖入內室來了。
李煦噓著眼,心想:兵敗如山倒,家敗如決堤,什麼東西也都可以衝進來了。
鷓鴣連忙過來,扶著李煦坐直。張師爺雙眼死盯住她。
張師爺三腳並作兩步,搶先走近榻前,微笑著道:
「請勿下榻,您家金體不豫,萬萬保重,不可起動。卑職奉撫台大人口諭,特來拜見。因有重要公務,未等回報,擅自進見。敢請大老爺萬勿怪罪為幸!」
李煦忙道:「豈敢!豈敢!張老爺親臨寒舍,有何見教,命我前去就是。何須有勞貴步呢?我雖臥病,豈可如此簡慢?知道的,素知吾等不分彼此;不知道的,反而以為家居未免過於輕狂了!……」
話未說完,兩人都大笑起來。
鷓鴣送上茶後,便躲到屏風後面去了。
張師爺道:「目前不比往常,所謂官身不由自主是也!」
李煦自然聽出這話,是說他已不能擅自出門的意思,更加揣摸不出張師爺是幹什麼來了。但是,他急於要想知道蘇州巡撫要他來做什麼,便道:
「恩撫大人,有何見教?即請張老爺示知,以便遵照辦理,決無違誤!」
張師爺沉吟了一下,道:
「一是,奉撫台大人之命,特來拜見問安!」
李煦掙扎著欠身道:「豈敢,豈敢!」
張師爺輕咳了一下道:「二是,說來話長。現在去繁就簡,我看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他用眼睛掃了一下李煦,說道,「巡撫大人老太君,過幾天適逢八十壽誕,您是知道的。」
李煦忙道:「這,舍間都入正冊,到時候,萬無貽誤,自會重禮奉上,以求蔭庇。不過,李煦身為子民,雖說辦了一輩子的公事了,但在這上面,還得請張老爺指教一二呢!」
張師爺笑道:「說那裡話來,卑職不過跑腿學舌而已!」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陣樂聲傳出;
「哆、哆、哆咪來哆,
咪嗦吶,
吶嗦咪咪哆來哆來咪哆,
吶吶嗦哆——!」
這樂聲,流露出淒涼的哀音,李煦心中越發感到無限悲傷……
張師爺聽到這樂聲,不由地豎起了耳朵,忙問:「這是什麼聲音?」
李煦道:「是——鐘聲。」
「鐘聲?」張師爺急忙立起,尋著鐘聲,快步走到隔扇旁,探頭向外問看去:
只見堂屋裡一座豪華富麗的落地大金鐘,隨著樂聲過後,便有噴泉四射,還有水晶柱輕輕移動。泉水四周,鮮花開放,翠鳥齊鳴,鳥聲剛過,一個金髮碧眼的女郎,身著紗裙,從花架中轉出行禮,牌上出現四個字:「祝君早安」。便見金鐘上的時針,正指著辰正時刻,花架上的懸鼓隨即打出清脆的鼓聲九響,
張師爺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收不回來了。心想:怪不得撫台大人命自己前來討它哩,這真是個世上無價之寶呀!
李煦見張師爺這等失態,也無心看他,便道:「張老爺,快請坐!此來有何見教,就請直說了吧!」
張師爺這才回到座位上,饞涎欲滴道:「實話實說了吧,就為府上這座特大金鐘來的!撫台大人高堂老太君,久聞府上有這座會奏曲子的大個兒金鐘,很想借去。要在華誕之辰,圖個風光,也使來賀親友,大開眼界!」
李煦聽明白了他的話,連說:「正要送去,托老壽星洪福,求個賞識呢!」
張師爺這才滿臉誰笑道:「府上是老公事了。接手前朝辦皇差,這海上的買賣,誰不知道,是張手擒來,淌手甩去的生意。海西人經過通事(注一)的教唆,哪個不知道先備置好副品打點上差?說穿了,要比『那一份』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呢!」說罷嘻嘻一笑。
李煦聽到這話,不由全身一震,便用話把他堵了回去,道:「我家從來都是把好的奉上宮中。外使、司鐸,如有違反,我都好言相勸,必使異國進貢誠心,上達天鑒。其他弊端,一概杜絕!」
張師爺道:「話是這麼說呀!您府上是信得過的。李煦——李佛菩薩,哪個不知,誰人不曉?不過,辦皇差這個買賣,是辮子盤在腦袋上,有時難免看不出。老百姓倒也心明眼亮,說什麼:『皇差皇差,憑皇上猜。猜好白搭,猜壞活該!』這不同兒戲,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呀!」
這時,沒等李煦回答,鷓鴣便走上前來,請示道:「老爺!方才大管事回稟說,落地金鐘已然準備妥帖,敢請上邊示下,是送過去,還是著人來取?」
李煦看了鷓鴣一眼,從鷓鴣眼神里看出,她是在說:
「一架大鐘,算得什麼?趕快打發他走了,免生枝節。這種勢力小人,惹不起,趕快送走算了!」
李煦明白鷓鴣這個舉動,是眼看什麼也保不住了,犯不著再多作糾纏,便笑著對張師爺道:
「隨著張老爺的轎子,吩咐下人們送過去,如何?」
張師爺露出牙齒,道:
「我已帶來人了,他們自會抬走。不消送了!」
李煦聽了,在心裡罵道:「強盜!貨真價實的強盜!還沒等皇上抄我的家呢,他倒先抄起我的家來了!」
張師爺說罷,便把眼光移到鷓鴣的臉龐上,直盯盯地看著。
鷓鴣趕忙退了進去。
張師爺便轉向李煦道:「有道是:越女如花滿春殿,祇今只有鷓鴣飛!您貼身的寵姬,早晚是要飛的囉!還不如作個人情,賞給卑職,公私兩便。在老爺,是司空見慣。在鷓鴣,可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免受飄零之苦。對在下,也得有艷福消受。豈非三全其美也!」說罷又嘻嘻地笑將起來。
李煦噎著一口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只見鷓鴣「嗖」地從屏風後面出來,跪倒在李煦面前,臉色凜然地說出一席話來:
「奴才雖遠不如綠珠,但也幼習歌舞,粗通文字。雖然不敢追慕前人,但願求個意足心安,生死一之。主子幸勿見棄。古語說,人各有志,請主子成全奴才的素志!奴才別無所求!」
張師爺瞪了她一眼,恨道:「雜事秘(注二),咎由自取,到時候,聖旨一下,萬劫不復,勿謂言之不預也!」
說罷,起身便走。
李煦忙道:「告罪!告罪!恕不相送了!」
張師爺走了幾步,轉過身來,面對李煦打了個躬,道:「改日相會,又該『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了!」
說完,大步向外走去。
鷓鴣站起身來,並不相送。待到張師爺走出,她才急速地走到隔扇旁,看著張師爺帶來的下人把大金鐘抬了出去,看著大總管陪著張師爺走出了正廳……
她立在隔扇旁,眼淚撲簌簌地從臉頰上落下來。待淚水止住了,才悄悄轉過身來,向著李煦榻前走去。
這時,大管家錢三,進來稟道:「老爺的德政碑,已經刻得了,『機行』(注三)要擇個吉日樹碑。對他們如何恩賞,請老爺示下。」
李煦聽了,不由頭頂生煙,眼中冒火,剛想怒斥錢三,只聽得鷓鴣在旁輕輕喊了一聲「老爺!」李煦便只好嘆了一口氣,道:
「你好好打發他們回去吧!現在不是錦上添花的時候,而是需要雪中送炭啊!」
錢三不知這話裡有話,只得退了出去。
李煦夙蒙康熙皇帝賞識信任,官銜是大理寺卿,這種風光,都是皇上格外恩典。曹頫襲了郎中,因為年輕,作事不夠老到,康熙經常面諭,或下密旨,教他多加小心,少出漏洞,免得受人參奏,使皇上左右為難。
比如,就拿燒制磁器琺瑯這事來說吧,因為燒料寶貴,其中有寶石、珍珠、瑪瑙等物,難免有人覬覦侵吞。起初還是按照旨意、件數、先送御覽,才落實燒制。誰知日久生懈,難免有少報、漏報之處,致招皇上疑惑。當時,各主子擅自傳旨,燒制御窯寶器,皇上定要曹頫在密折中奏聞,揭發出來。說來輕巧,作來不易:不奏吧,將來被人告發,皇上怪罪下來,怎能擔當得起?密奏上去,主子挨斥受貶,也會猜出是誰密告的,自會給眼罩戴……
此等小事,都要煞費苦心,比這大十倍百倍的熱門,更不消說了。最易遭災惹禍的,莫如海西貢品。誰不虎視眈耽?如不打點,難免掣肘;如加打點,拿皇上的東西作人情,皇上佯裝不知,倒也罷了;如果一旦惱怒下來,借題發揮,那還了得?
今天,在張師爺眼裡,蘇州織造府早已更名換姓,不再姓李了。這一聲鍾,撞得響亮,致使李煦悟出自家大事已去,無法挽回了。
李煦急於想知道雍正確實定了他什麼罪名?剛由宮中大太監雙全那兒透露出來的消息,真如泰山壓頂一般,他的身家性命都難保了。但是過了一陣子,他只想知道皇上諭旨上文字的措詞,到底是怎麼寫定的?從哪方面捉他的把柄,藉口開刀?
他傷心的是,京中友好千百,直到今天,竟然還沒有人透露給他皇上賜給他的罪名到底是什麼,使他只有糊裡糊塗地伸直了脖頸在等著挨刀。
他料透,這回要落得個山窮水盡了,就鐵了心,只要保住他家的根苗。如果現在有初生的嬰兒就好了,可以藏匿起來,隱姓埋名,將來還可繼宗續代。官家籍沒人丁,最重男子,對於女子便加輕視。李煦反覆著想,覺得只有救住孫女玥兒還有幾分活口,何況玥兒又是他家的命根子呢!趁著屋中無人,便急中生智,把這事托給鷓鴣來辦。
鷓鴣應擔下來,便告他今後只要他閉口不再詢問此事;事情才能辦得成。
李煦全都答應下來。
李煦想最後再看玥兒一次。
小孫女玥兒比花美過十分的小臉龐,比月亮還恬靜十分的小神情,一時都浮現在他眼前。他多麼想撫摸一下玥兒的頭髮,拉拉她的小手,和她說幾句家常話……
他忍不住叫鷓鴣把玥兒帶來,這時要見她一面。
鷓鴣深知李煦此時心緒。但若一味地不舍,玥兒小姐又如何救得下來呢?她看看李煦,硬著嘴回道:
「老爺可是答應在先,從此閉口不談此事,何必又要和孫小姐見面呢?」
李煦不知就裡,只好把心一橫,不見也罷,免得耽誤大事。
他把手一揮,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這念頭趕得一乾二淨似的。念頭是趕走了,可是,眼睛卻模糊起來了。
關於把孫女玥兒如何處置,他知道交給鷓鴣去辦,是上上策。鷓鴣要他答應不再過問,可見鷓鴣已經不是一個人在辦,而是已有可靠的人在出謀劃策的了。李煦深知,此事只有狠下心,不再插手,不再知情,鷓鴣才更好辦。
李家居處蘇州,雖說沒有金陵曹府那等顯赫飛揚,但是,文採風流,早已聲名在外。李煦身為蘇州織造,東吳從西施說起,就以出產美女,為世艷稱。凡是內府供奉需人,都得由蘇州織造府選取進京。
蘇州人傳說,天下美女,都從李府過手;每個美女之最,都得給李府留下。這被留下的千種萬種美妙仙姿,又都集中在李煦的孫女兒李玥身上,再在她容顏最細微的地方煥發出來。因此,孫女兒雖則很小,可是已經遠近聞名。李煦為了此事,便不許玥兒見到生人,更少走出府門。因為但凡她一出門,就會轟動全城,真有勝過「看殺衛玠」(注四)的勝況。李煦年老,有此孫女得娛晚年,自是高興。但也有使他不高興的事,那就是小孫女的父親,自己的長房兒子李鼎,未免過於不爭氣了。
李煦因為公事繁多,平日為宮中或主子遴選歌妓,進獻戲班等事,只好由長子李鼎練習承辦。從此,李鼎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便沾染了一身戲癖。他本人又生得手眼伶俐,扮相有神,日與歌伶廝熟,做到青衣反串,文武不擋,成為鼓譟江南的名票。加上他奢華成性,征酒逐歌,揮金如土,上演新出《長生殿》,一堂「霓裳羽衣舞」的行頭,就耗費數萬兩銀子。年深日久,不但使蘇州織造府上的虧空越來越大,就是當地百姓對他這些行徑,也早有煩言。李煦現在擔心的,也正是這個李鼎。現在他還在路上未歸,不知他今日停泊於何處,又沒法和他通個消息。但願他在路上不要過分招搖,再惹橫禍,就算心滿意足了。
李煦又想到:他的四姓家人,都成了巨富,個個在蘇嘉一帶,廣置田園,大興土木。不僅老百姓為之側目,就是地方官,也都為之眼熱呢。因此,蘇州地方的童謠,早有「銅錢無廓」的說法,就是李家的錢已沒邊沒沿的意思。
李煦覺得這種流言,早已深入人心,一時沒法洗刷。也是自己過去自視甚高,滿以為對天無愧,忠心為主,自有好報。卻沒想到如今落得個他人受惠,自己遭殃的下場。人稱「李佛」的善人,要想求個善終,也還有些夠不著呢!
李煦心緒很亂,前八百年、六百代的事兒,一時都翻騰而來,老箱底的事兒,也想起來了……
他感到有個不祥的兆頭:據說,人在要死之前,總是把自己一生的歷史,都在自己的眼前重現一個過兒。因此,他便「霍」地坐直起來,要把闖進腦海的東西,統統趕跑才好。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鷓鴣引著湯興走了進來。
湯興現在已是蘇州的大綢緞商,南京北京都有他家「興」字號大生意。他在蘇州、南京、北京都起了大宅子。但是,見到李煦,還行大禮。
李煦見到他來,不明真意。因為自從雍正登基以來,過去向李家靠近的,現在都和李家疏遠了。李煦撤職,雖然尚未露出風聲,但是,平日鼻子長的傢伙們,早已嗅得出來了。因此,湯興的來意,李煦還摸不透。繼而才想到,必定是他知道素日親信的沈毅士也在被參之列,郭茂也牽連在內,郭茂的兒子也不好出面來營救了,錢仲璿只是儘量往身上兜的角色,沒有緩手的餘地。只有湯興,和其他老家人一樣,是早年就開脫了的,目前又是工商這行的人士了,他來擔當些事兒,不會犯嫌,人們不會從他身上上掛下聯。李煦想到這兒,才有幾分踏實了。
只見湯興站起身來,便對李煦道:
「奴才明天就要去京城,老爺有什麼要我打點的(注五),奴才傾家蕩產,在所不惜。事到如今,也無須多言。奴才之有今日,都是托主子洪福。奴才平日為主子招風,今日能為主子毀家紓難,也是甘心情願。」
李煦忙止住他道:「目前,不是打點的問題。這要看皇上的意思,對聖上,除了金山銀山之外,還有一座鉛山。這鉛山,是誰也看不透的。」
湯興脫口而出道:「鉛山倒也能看透,只是鉛心看不透!」
李煦裝作沒聽見,連忙岔過去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家的氣數也到了。何況,子孫又不爭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哩!現在只有以誠感天,其他辦法,萬萬不可嘗試。」
湯興這才施禮道:「奴才識卑見短,不敢自作主張。只要老爺一旦有所吩咐,奴才粉身圖報,在所不惜!」隨即又道,「看來,今後也不易來往。老爺如有什麼吩咐,不妨今日領示,以免日後不易下達。」
李煦聽了,長嘆一口氣道: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亡,其言也善。我一生榮華富貴,也算沾盡。回思今生補不了的憾事,只有一條,就是子孫不肖。隋朝楊堅,剛剛開國,便敗在楊廣手中。楊廣建造迷樓,別人沒有迷著,倒使自己迷失敗亡。殷鑑不遠,父皇創業,兒皇敗績。在上者如此,在下者也照抄老路。父親的功績毀在兒子的手中,比比皆是,我家也未必能逃脫這個。甚望大家都記住我這句話。其次是,當年銀台曹公臨終對我說過:『廣開銅礦,多設工具機。』這句話,他只對我說過。可惜我未曾做到,九泉相遇,我也無言以對。現在日薄西山,我怕做不到了。如果你能聽進這話,將來做到,就算教我一場了!」
湯興忙道:「我當永銘心中,見機而行!」
李煦又長嘆一聲道:「此言差矣!豈能見機而行?」
湯興連忙改口道:「必當照辦!」
李煦點了點頭,道:「楝亭有詩曰:福仄人間世,逍遙未有期。正詠我也!我今己矣,尚望保重!隨時愛景光,皓首以為期!」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湯興不忍再看,又不敢多事耽擱,便又行了大禮,匆匆離去。
這時,鷓鴣走過來,問李煦道:「老爺!要見玥兒小姐一面嗎?」
這句極為平常的話,卻象萬道利箭刺在李煦的心上。他尋思了一下,怕看見孫女,會受不住的。一旦被孫女識破他的心思,小玥兒也要心傷的暗影,永世難消。小小年紀,何必使她苦上加苦,恨中添恨呢?因此,輕輕對鷓鴣說出兩句話來:
「不願你作金谷園的綠珠,倒願你作慶頂珠里的桂英……」
鷓鴣聽了,張口結舌,目瞪口呆。這時,她反而覺得不好辦了,以前認為真作綠珠,是難能可貴的。現在看來,要象蕭桂英來報父仇,才是不好辦哩!
鷓鴣正在發懵,只聽李煦口中吟哦道:
「終年不脫靴,那識解襪樂?平生謝幼輿,相望滿丘壑。」(注六)
隨即,他臉上透著苦笑,把兩手向空一攤。
鷓鴣乘機勸說道:「老爺,不妨下地走走,活動活動血脈,到窗前看看桂花。」
李煦聽了,便掙扎著起來。鷓鴣上前給他整理了衣衿,著上鞋履。
李煦站起身來,環顧了居室一周,覺得每件東西,既親切,可又十分陌生。這些東西,過去都從四面八方投向他來,以他為中心,向他集中。而現在,都要從他身旁飛去。飛去,就耍離開他遠遠地,把他身上的熱力帶走,把他心中的歡樂帶走,就象一個勇士,眼看著自己身上的甲片,紛紛脫落,最後落得獨自在荒野里,遭受四方射來的冷箭。
李府里的擺設和曹府不同之處,就是西洋的東西特多。他方才偎倚的靠枕,就是法蘭絨的。榻前的一方地毯,是波斯的。床橘兩邊拉的帷幕,是金紅天鵝絨製作的。臥榻牆上掛著洋鏨琺瑯金牌,藍天碧海,有位女神在裸浴,她的四周,飛舞著幾個長著肉翅的小天使,頭髮都是金色的,映著藍天,分外耀眼。
這邊牆上掛著一對哈達罕鹿角,下邊交叉掛著兩把西洋利劍。
李煦走了兩步,便見到對面雞翅木的坐榻上面放的小桌,以及各式各樣的器皿,都是洋漆製作的。上面擺設著洋瓷小碗。
他再向條案上看去,那上面有許多陳年法蘭西葡萄酒,還有許多外國名字的飲料和香料。
環顧室內這些物品,本來都是外邦納款輸誠的貢品,本是國威日隆,聖德日廣的證明。誰知,忽而成了他傾家蕩產的原由。
他強自鎮靜,又步出隔扇門,到外間也順便看看。
闖入他眼帘來的,是正面牆上,一幅和人一般大的送子觀音像。這像本來每天都掛在這兒的,但他今天卻如同第一次看到。
站在繪像前面,注視了一會兒,看到那送子觀音慈祥的面孔,微微注視著她抱在臂上的嬰兒。嬰兒的眼睛看著觀音,聖潔的目光,酷似孫女小玥。他不由使勁再度注視,只見那送子觀音像卻幻化成南堂的聖母聖嬰像,在向他點頭示意。他連忙把眼閉上。待把濕潤的眼睛睜開,再細看時,又是平常那幅觀音大士像了……
他不由自主地跪到蒲團上,吩咐鷓鴣道:「幾點鐘了?去叫玥兒來,和我一起來禱告,求菩薩保佑她得到安生!」
鷓鴣聽了,心如刀絞。她知道此時玥兒已經離府了,自己也即將離去。輕聲道:
「金鐘已被別人抬走了,時辰已經攥在人家手裡。刻不容緩,此時也不是訴說肺腑的時候。只有人不知鬼不覺地交給奴才辦去,老爺只管放心好了,憐憐就來替我。奴才這裡有玉環一對,一隻留給老爺,一隻留在我處。將來如有要事,便以它作為憑信。奴才去了!」
……
李煦愣了一陣子,當他醒悟過來,叫了一聲:「鷓鴣姑娘!」
有人在旁答應道:
「奴才憐憐這廂侍候!」
李煦看了憐憐一眼,才知道鷓鴣已走了一會兒了,他象孩子一樣,匍匐在地上,哭著嚷道:「鷓鴣!你不能走呀!玥兒,我的小玥兒,爺爺怎能看不見你呀……」
憐憐急忙過來攙扶著他,使他躺到床上去。
注一:通事就是翻譯。
注二:《雜事秘辛》是一書名,這裡故意不說「辛」字,是暗示李煦全家大小以及奴僕都要入辛字庫,被收入官、拍賣,任人出價買去為奴。聖旨未下,不能明說。張師爺便故弄玄虛,用來恫嚇。
注三:機行,就是當時織機作坊組織起來的行會。
注四:「看殺衛玠」,晉衛玠,面容姣好,每一出門,里人爭看。因他體質素弱,所以有人說都把他「看殺」了。
注五:打點,即用金錢、禮物上下疏通。
注六:這是曹寅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