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八章 郡王遷怒鞭褔彭 福晉慎思遣曹霑

端木蕻良 《曹雪芹》
福彭興沖沖回來,不去自己房中換衣服,就跑到西邊曹霑屋裡來了。進門就伸著兩隻空空的手,轉著圈兒,要曹霑猜他今天帶回什麼寶貝來了? 曹霑見他手上什麼也沒拿,腰上什麼也沒掛,前後左右和出去的時候一樣,什麼也沒增添。心想:大表哥今天一定帶回了什麼「巴物兒」(注)。可是,叫他從哪兒猜呀?但他知道福彭是憋不住的。因此,故意裝著思索的樣子,笑咪咪地看著福彭,嗯……這個……呀……地拖時間。 果然,福彭憋不住了,一下就把外衣解開,兩手撐著,得意洋洋對曹霑大聲道:「看!」 曹霑一眼看去,只見福彭腰間扎著一根閃亮的銀腰帶,便故意扁著嘴道:「你從哪兒找來這條薄鐵片子圍上了?」 福彭哈哈大笑道:「你呀!有眼不識金香玉!」說罷,用手一抽,便從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寶劍,在曹霑面前左右晃了兩下。 曹霑歡呼道:「啊呀!這麼柔軟!」 福彭道:「柔軟?你再看看這劍鋒吧!」說著,便把劍向盆景里的假山石上輕輕一揮,便削下了薄薄一片石頭。接著道:「你看是柔軟,還是堅硬?」 曹霑忙將劍接了過來,用手輕輕一彎,劍便隨著手兒彎成了圓圈。手一放開,便是一柄利劍,巍巍直顫。曹霑也試著向假山石上輕輕一揮,也削下了一小片石頭。 曹霑愛不釋手道:「好劍,好劍!大表哥,你從哪兒弄來的?」 福彭道:「還有誰?韻華小五爺唄!他弄到這個,不識貨,就讓給我了!」說著,把劍纏在腰間的皮墊上,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包兒,打開給曹霑看,全是色澤鮮艷的紅豆,總有好幾十粒。 福彭道:「原本我只隨便弄幾顆,逢場作戲罷了。如今韻華一個勁兒地到處為我搜羅,看來我真要成了 『紅豆公子』了。我這個小錦囊都快裝不下了。」一邊說著,一邊解下腰間的小錦囊,將紅豆都裝了進去系好。 這時,澄心神色有些張惶,跑了進來道:「爺!快去!王爺派人來請你了!」 福彭答應著,將錦囊掛在腰間,向外走去。 澄心道:「爺,把你那錦囊撂在屋裡吧!」 福彭回頭微笑道:「法寶是不離身的!」瞟了一眼澄心,就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大聲道,「霑兒!我已經和韻華約好,明天咱們一起騎馬去圓明園!」說完,就走出去了。澄心追著要他把紅豆放下,但福彭並不理會。 吉慶在明德堂等著他,見福彭出來,忙上前打千道:「小爺,王爺有請!」 福彭問道:「王爺在哪裡?」 吉慶道:「小書房。」 福彭便經過三門向小書房走去。 整個王府靜悄悄的,看不見一個人在走動。每道大門旁,都立有王爺的侍衛。但福彭全然沒有注意到。 福彭滿以為父親喚他,無非是又想起什麼武功要考核考核他,囑咐他如何循規蹈矩,見到哪位皇親國戚,應如何講究禮儀等等……待他大步跨進小書房,只見黑壓壓地跪了一屋子,啞然無聲,父親坐在桌後,面如沉鉛,這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福彭心中惶惑,不知如何是好。 納爾蘇怒道:「畜牲!還不跪下!」 福彭直愣愣地跪下,把頭也伏了下來。 納爾蘇一眼就看到他腰間掛的小錦囊兀自晃蕩,不禁怒火猛高三丈,壓著嗓門問道:「畜牲!你知罪嗎?」 福彭抬起頭來,峽了兩下眼睛,道:「啟稟父親,兒子實在不知!」 「拿去看!」納爾蘇將桌上紙包紅豆猛擲在福彭腳下。 福彭彎身拾起,一看紅豆和歪詩,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不是韻華小五爺的手筆嗎?怎麼竟會到了父親手裡?……還沒等他來得及細想,便聽納爾蘇問道: 「你腰間裝的什麼東西?」 這回福彭可嚇傻了。兩眼發直,看著父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納爾蘇氣已經憋到嗓子眼了,但仍然壓著氣道:「你自己不說?」 福彭真想用手摸一摸腰間的錦囊,但在父親的目光下,手比千斤還重,怎麼也提不上來,心卻跳到口裡了。 納爾蘇不動聲色地喊了一聲:「來人哪!」便有二個侍衛從門外走了進來。 納爾蘇命道:「把這畜牲腰上帶的小錦囊取下來,讓大家見識見識!」 侍衛還沒動,福彭覺到受辱,大叫道:「我自己拿!」說罷,一手把錦囊揪下,將紅豆全倒在自己手中,托著一捧,低頭認罪道,「請父親過目!兒子知罪!」 納爾蘇從牙縫裡問道:「知什麼罪?」 福彭道:「為兒不肖,不該把紅豆帶在身邊,逢場作戲。」 納爾蘇猛地一拍桌子,兩眼噴射怒火道:「好個逢場作戲!你這個畜牲!小小年紀,戲到家裡不說,還戲到外面,戲到滿京城了!今天,我要動用祖宗家法,不打死你,決不罷休!」隨即命道,「你這個畜牲!把你手上的紅豆數一數,共有多少粒?」 福彭惶恐萬狀,哪裡數得清?只得硬著頭皮數下去,最後低聲道:「回稟父親,有九十九粒。」 納爾蘇猛地起身,抽出一根用牛筋編起來的鞭子,往侍衛腳下一扔,大吼道:「給我打!狠狠地打!打他九十九下,為朝廷除害,為家門除禍!」 本來,屋裡鴉雀無聲,黑壓壓跪了一地,任誰大氣也不敢出,這會兒都騷動起來! 鄭嬤嬤仗著是福壽的奶娘,冒著膽子,跪著向前挪了兩步,央告道:「求王爺饒他這次!……」 還沒等鄭嬤嬤說完,納爾蘇兩眼噴火,一掃全屋:「不准再替他求饒!」 王府上下全都知道,王爺下令,從不收回。但,九十九下,鐵打的漢子也經受不住,豈有不活活打死的道理? 眾人正慌著,只見納爾蘇暴跳如雷,吼叫道:「打!給我打!狠狠地打!我家世代忠良,豈能敗壞在你這畜牲手中?」奪過侍衛手中馬鞭,沒頭沒腦向福彭抽去! 王妃正在裡屋抄寫經文,四格格慌怵走進來對王妃道:「舅母,浣紗來說,大表哥的跟班小子,都被舅舅叫到小書房去了。」 王妃一聽,「哦」了一聲,緊接著寶瓶又跑了進來稟報王妃道:「王爺把小爺也叫到小書房了!」 王妃立刻明白:福彭的事兒犯了。她最擔心的事兒,總歸還是來了!她臉色煞白,思量著:這可怎麼好?納爾蘇火爆脾氣,福彭如何經受得住?……她焦慮萬狀,頭直發暈。 四格格急中生智,忙道:「莫如要表弟曹霑到小書房看看?」 王妃聽了,急忙道:「對!對!要他去,在你舅舅火頭上擋一下!是個好辦法!」隨即吩咐寶瓶,「快找表小爺去救他大表哥!」 寶瓶奉命,急往明德堂跑去。 福彭被吉慶帶走以後,澄心便覺心神不寧,什麼事也於不下去。 這時,耕雲神色倉皇,從二門闖了進來。 澄心急忙躲進去告訴雙燕。雙燕紅了臉道:「他怎麼這樣沒規矩?」 澄心道:「我看他有急事,要不,不會這麼莽撞的!」說著,便拉著雙燕在門裡往外看去。 只見耕雲慌裡慌張地對曹霑道:「……小王爺紅豆子的事兒,被王爺知道了,聽說王爺要動家法呢!」 「動家法?」曹霑急了。 澄心和雙燕,臉色都變了,顧不得迴避,忙從裡面走了出來。 耕雲看是她二人,向後退了幾步,陪笑道:「請姐姐見諒,我是急了,也顧不得許多了!我這就走!」 雙燕急道:「嗨,別走!澄心姐姐要問你話呢!」 耕雲忙道:「姐姐什麼事兒?」 澄心問道:「王爺在哪兒?」 耕雲道:「在小書房。」 澄心聽到小書房,便覺不一般,正不知如何辦,寶瓶一頭子闖了進來,急向曹霑道: 「快!表小爺!快去救命吧!」 曹霑大驚道:「救命?救誰的命?」 寶瓶喘著氣兒道:「還能救誰的命!王爺正打呢!要打九十九鞭呢!」 曹霑聽了,拔腳便跑。 曹霑跑進花廳,便聽見鞭子「倏、倏」的聲音,只聽福彭叫道:「打死兒子不要緊,求父親別把兒子腰上的劍打斷了!」 曹霑不顧一切,分開眾人,便鑽了進去。看到姑父剛剛甩下鞭子,坐在桌前喘氣,桌上亂陳著紅豆。福彭跪在地上,雙手抱腰,彎作一團。 曹霑一眼看明一切,便高聲道:「大表哥!小五爺昨天塞給你的紅豆,你幹嗎都帶在身上?」 納爾蘇見曹霑鑽了進來,又聽他說紅豆是小五爺送的,便問曹霑道:「紅豆是韻華昨天給他的?」 曹霑忙回道:「是!姑父!」 納爾蘇對福彭吼道:「畜牲!為什麼不早講?」 福彭道:「王爺劈頭蓋臉打將起來,那容有回話的份兒?」 納爾蘇道:「還敢㹐嘴!」 納爾蘇看到福彭被打得肩背上透出斑斑血跡,卻不哼一聲,反倒兩手護著腰,叫喊不要把劍打斷了,倒有幾分痛惜起來。感到兒子不愧是郡王的後代,夠條硬漢子!加上霑兒進來說明了紅豆的來歷,氣便消了一半兒。 曹霑不慌不忙又道:「姑父!大表哥功課要有答不上來的時候,都是甥兒伴讀的不好,總愛找大表哥陪我玩兒。姑父要打,不要打大表哥,只管打我才是!」說罷,便跪倒在納爾蘇面前。 納爾蘇牽起曹霑道:「不干你事!這回便宜他一次。」接著便斥喝福彭道:「下次你再要胡鬧,絕不輕饒!把劍留下來,快給我滾!」 福彭抬眼看了看父親,只得把「繞指柔」解下放在桌上,對劍狠望了一眼,勉強鞠躬退下。剛走幾步,忽然想起,故意裝作歪歪斜斜的樣兒拐出門去。 在小書房門外探聽動靜的王妃和四格格,這時才出了一口長氣,覺得一天的烏雲消散了。等到福彭步履艱難地走了出來,王妃心痛得直流眼淚,忙吩咐丫環叫小子抬軟榻來,送福彭回屋。這時,曹霑也趕來攙扶福彭。 福彭對王妃強笑道:「沒事兒,媽媽!我身上有『繞指柔』護著呢,打不著我!只要父親別把孩兒的『繞指柔』打斷就行了!」說著,還對四格格笑了笑。 四格格急忙背過臉,深怕福彭、曹霑看見自己的臉龐兒。 福彭回到明德堂,自有澄心等丫環忙著張羅,找出獾子油,舒筋活絡丹、七厘散等等。 王妃忙派人請來太醫,煎藥擦洗。福彭生性剛強,從不呼痛,丫環們只有好生侍候了。 福彭一邊上藥,一邊對澄心道:「今兒要聽你的,把那撈什子撂在屋裡,就不會挨這一場打了。王爺要我數豆子的時候,我可真後悔!……」說著倒笑起來了。 澄心看著他嘆口氣道:「但願爺能記住,那可真是造化哩!」 在上房,納爾蘇得空回去,才顧得上安慰王妃道:「我原是怕你不明真相,聽了著急。所以,教訓福彭時,事先未曾告你知道。都怨我常年在外,沒有時間教管兒子,致使福彭小小年紀鬧到紅豆到處撒,說帖滿天飛。……不管教他一次,是不行的了。」 王妃通情達理地回道:「正因為福彭年紀小,玩幾顆紅豆有什麼不得了?他每日每時,幹什麼,我都有一本賬在這兒呢!」 納爾蘇道:「這就好!我知道了,今後也好放心了!」 王妃從身上掏出小摺子交給納爾蘇,繼續說道:「你拿去看吧,這是福彭貼身丫環天天記福彭行蹤的小摺子。我兒子生性豪爽,愛開玩笑,逢場作戲,從未亂來,天天都回家睡覺。可你,回來不久,安知外邊是不是有人嫉妒我家,搗我們的鬼?捏陷我兒子,故意造謠生事,也是有的,豈可聽見風就是雨不成?我看你也是官面上不順心,拿我兒子扎伐子!……」 納爾蘇一邊翻看小摺子,一邊感到對福彭打得太重了,有些後悔起來,低聲道:「沒打壞他吧?」 王妃想想,又有些兒傷心起來道:「虧得霑兒闖進了小書房,要不,我兒子這會兒還不知成了什麼光景呢……」不禁又流下淚來。 納爾蘇忙陪小心道:「好了!以後遇事先和你商量好了!我也是為他有出息,才打他幾下,叫他記得牢些!」 王妃嗔道:「你和你兒子一個樣,都是說起來好聽,到了火頭上,就什麼都忘了!」 納爾蘇開玩笑道:「虎門無犬子嘛!我看他挨打還護著劍,這小子就是有些骨氣,將來會有一番作為呢!」 王妃瞟了他一眼道:「你才知道,我兒子本來就是個好樣兒的!」 納爾蘇沉思了一下道:「本來,作父親的不該遷怒。我心氣不順,誰知叫他給碰上了。按理,拿他撒氣,也不應該。其實,我正擔心一些泰山壓頂的大事哩!……蘇州的事,皇上要拿它開刀,看樣子,不會罷休的。下一步,怕就輪到江寧織造府啦!今後作事,我們得萬分小心才是!因此,我也更怕孩子惹麻煩!」 王妃早已想到,李煦舅舅家一倒,自己娘家也是萬難保住的。為了不使皇上犯疑,目前應該先把曹霑送回去,以後相機行事,再把他接出來。再說老太太帶信說也想他了。 就這樣,趁王爺提起這個話頭來,便說出將霑兒暫且送回南京,過一陣子,看勢頭,再行接回的話。 納爾蘇聽了,連連點頭稱是。 雙燕從王妃屋裡出來,領來旨意,心中自是喜歡。說實在的,在王府萬般好,也不如漢府好!漢府有老太太,有金鳳、琥珀、紫簫……不論怎麼說,南方比北方好!人對家鄉是沒話好說的,家鄉總是比哪兒都好! 她想小爺聽見要回南京的消息,也一定會高興的!只是王妃處處心細,要她先試探一下曹霑,再對他說,免得他感到突然。 自從福彭挨打,在屋裡養息,曹霑也不去上學了,整天陪著福彭玩鬧。 他從福彭口中,得知寫說帖、向納爾蘇告狀,不是別人,而是對福彭最好、平日最玩到一起的韻華小五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倒是福彭說完了,罵了兩句,就象沒這回事兒一般。可曹霑心裡一直在琢磨:小五爺這種當面笑咪咪,背後使絆子,誣陷人的人,將來定不會有好下場! 從此,小五爺不來了,也不敢照面了!否則,他要來了,曹霑不啐他才怪! 晚上睡覺的時候,雙燕坐在炕沿上守著曹霑看書。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曹霑忙放下書,看著她道:「怎麼啦?雙燕姐姐!」 雙燕道:「想我們南方了唄!想老太太,想金鳳了……什麼山呀、水呀、花呀、草呀的,都想了!」 曹霑忙靠過來道:「我也想哩!想老太太,想娘,想太姨,也想金鳳姐姐!我怎麼那麼著急,想把北方見到的事情都告訴她!」 雙燕道:「老太太也一定想你了!還有太姨。其實,你也不是真想!要是真想,你那脾氣,還沉得住?早就會鬧著要回去了!」 曹霑生氣道:「跟你說真話,你偏瞎打岔。姑姑、表哥對我這麼好,我怎好撂下就跑?象話嗎?雙燕姐姐,你先在姑姑面前透個風兒,討她的示下!」 雙燕暗自高興道:「好!你好好睡吧!我明兒早上就去稟報福晉!」 曹霑大喜,叫著:「噘——!我們要回南方嘍!」接著,翻了個跟頭,就靠里躺下了。誰知又忙爬起身來道:「慢點,雙燕姐姐,過幾天吧!等大表哥傷養好了,咱們再走!」 雙燕笑道:「你當那麼容易,說走就走吶?就算福晉答應了,還得張羅誰送咱們?給老太太送什麼?給南京家裡帶什麼……還不得十天半月也定不下來?到那時,小王爺的傷早養好了,沒準都可以騎馬送你了!」 曹霑聽了,又向炕里滾去道:「噯!就這麼著!」 曹霑要回南方的消息,悄悄在丫環們中傳開了。最傷心的數著小茶仙。表小爺真箇走了,她就掉在大海里,到處沒個抓撈了。象表小爺這樣的主子,哪兒能有第二份呢?…… 她的份子錢一直還在茶上領,她想托茶上的小子買點兒絲線來編幾個小玩意兒,送給表小爺和雙燕姐姐帶到南方去。表小爺喜歡她用蒲草編的小玩意兒,她是知道的。但那只能玩個新鮮。等到草兒一干,就變樣兒了。她自個兒默默準備著,誰也不告訴。只是比往常更加喜歡呆在表小爺旁邊,能給他多遞幾次茶,多拿幾次東西,多聽他喚自己幾次,就是最樂意的事兒! 曹霑準備要回南方了。今天早起,對雙燕說,要到大書房去上學! 雙燕道:「福晉早吩咐下來,不用再去上學了,你怎麼忽然又想起用功來了呢?」 曹霑鄭重其事地道:「不管怎麼說,我們在一起讀了幾個月的書了。這會兒要走了,還能不看看去?哪能就這麼人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走了呢?」 雙燕覺著他說的也對,便替他換了衣服,叫了耕雲,送他到大書房。 書房裡除了福壽外,誰都不知道曹霑要走,還象往常一樣地打招呼。以為曹霑前腳來了,福彭後腳也會進來的。因他倆自來上學,都是形影不離。福彭病了,他也不來了;他來了,說明福彭病一定好了! 沒想過了好一陣,福彭還沒來。闞德就擠在曹霑身邊,悄聲問道: 「福彭病好了嗎?」 曹霑連忙往裡挪了挪道:「還沒好呢!」 闞德就勢又往裡擠擠,更低聲道:「風傳令表兄觸犯了家法,被王爺打了!有這事兒嗎?……外邊盛傳紅豆公子抄家了……嘻嘻嘻嘻!」 曹霑滿腔惜別之情,被這幸災樂禍的闞德幾句話,全趕跑了。他抬眼掃了一下大書房:江松筠老師還沒來;福壽仍然道貌岸然地坐在那裡默默朗讀;齊慎修兩眼賊溜溜地盯著闞德和自己。看來,闞德的問話,來自齊慎修。闞德是他支派來的! 曹霑猛地把書包一提溜,打消了辭行惜別的情意,對耕雲道:「走!」 剛走到門口,正遇見白俊生和鐵英哲。他倆一見曹霑,忙拉住他問長問短,說一直想到裡面來看望福彭,但王府傳下話來他要靜養,不許會客,所以就沒來成。並問曹霑怎麼也不來了呢?還以為他也欠安了…… 曹霑剛才一肚子氣,被他倆熱呼勁兒驅趕得一乾二淨了。拉著他倆的手,悄悄告訴他倆,自己要回南方了,特來向他們告別的。還要他們不要掛念,過一陣還會來的。他倆聽了,自是依依不捨。曹霑這才和他二人告別。 回到三門,便到東屋去看福彭,想把闞德這些混仗話告訴福彭。誰知進去一看,福彭睡得正香甜。養了這些日子,大表哥反而又白又胖了。他對澄心搖搖手,悄悄地回到自己屋裡來。 屋裡靜靜的,他也就走得更輕了。 進到屋裡,只見雙燕獨自在抹淚。身上放著筆花送她的宮扇和汗巾,旁邊堆著她自己和曹霑的衣物,顯然是在清理行裝。 她哭什麼呢?……哦!一定是想起馬上要走,和姐妹們相處久了,有些捨不得了。這是意中應有之事。他輕聲道: 「別難過了,雙燕姐姐,過一陣咱們還要來!」 雙燕一見曹霑來了,忙把宮扇和汗巾收起來,邊揉著眼睛邊道:「我哪兒難過了?就是塵土抖到眼睛裡了!」 曹霑見她收宮扇,忙道:「別收,別收!你把筆花姐姐送你的扇子放在外邊,我給她題首詩在上面,她會喜歡的!哦!她還不知道我們要走呢,我這就告訴她去!」說罷,就要走。 雙燕一把拽住他,急道:「你到哪兒告訴她去?」 曹霑道:「到茶上去呀!這陣子,她總也不到裡邊來了。大表哥挨了打,她都不來看看,就忙成那樣了?」隨後一想,又道,「哦——!大表哥挨打不許說,興許她還不知道呢!她要知道了,再忙也會來的!」 原來,筆花跳井的事,丫環小子們都知道了,就是瞞著福彭和曹霑。誰知這會兒曹霑要去找筆花,這可怎麼辦?…… 雙燕想,還是斷了他的念頭吧!便道:「別去找了!她不在了!」 曹霑忙問:「到哪兒去了?」 雙燕略一遲疑,又轉口哄他道:「她媽又生病了,回去看她媽去了。」 曹霑便為筆花著急道:「上回不是筆花姐姐爹病了嗎?怎麼這回她媽又生病了呢?」 雙燕本來是順口編的,那曾想曹霑記得偏偏這麼清楚,只得順嘴謅道:「上回她爹病好了,這回她媽又病了。天災病孽,還能擇日子嗎?」 曹霑只得停步,惋惜道:「筆花姐姐也真是!但願她媽媽快點好起來!」說著,就手拿起了筆花的宮扇看著。 雙燕看到曹霑拿起筆花送她的宮扇,暗自傷心道:「小爺,題首詩吧!題首紀念她的詩!」 曹霑道:「當然題一首紀念她的詩!等她回來,我就拿給她看!」 曹霑走至桌前,蘸筆揮毫,不假思索,便在宮扇上題道: 紅樓隔院酒生春, 鸚鵡如何錯喚人? 天上人間非遠路, 落花重又委香塵。 他寫完又念了一遍,皺著眉道:「不好!寫得不好!這不作數,我再寫一首吧!」 雙燕道:「怎麼不好?」 曹霑道:「有點象輓詩的味道,這不成心咒她嗎?」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雙燕聽了,一把便把扇子奪了過來道:「你又不是存心咒她的,一時不見了,因為心中有她,這樣才顯得真情呢!她是個使喚丫頭,要能有你這樣大手筆咒她,她還會不朽了呢!」 曹霑一笑而罷,道:「我原來是套用別人現成的句子,弄巧反拙,詞不達意。將來見到她,我給她寫一百首好詩,i她高興呢!」 雙燕看著扇子,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唉——!這一首詩,她都受用不起,一百首她更受用不起了!說了你也不懂!等你長大一點,再跟你細說吧!」 曹霑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忙問道:「說啥?」 雙燕看著他道:「說好多好多的事兒!……」 註:巴物兒,就是稀罕物兒。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