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七章 郡王府風波數起 納爾蘇怒火橫生
澄心惶恐地跪在王妃面前,詳詳細細回答王妃的詢問。
王妃道:「小爺和表小爺搬到明德堂,起居什麼的,就全仗著你們侍候了!他們下了學,都幹些什麼?和些什麼人交往?你心裡就該有個譜兒。」
澄心道:「回稟福晉,自從選派奴才侍候小爺以來,奴才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小爺身上。搬到明德堂以後,心想,擔待更重了。飲食起居,更加小心,因為這屋子一半聯著二門,跟敞開的一樣,交往什麼人,無管家裡、外頭,房裡、下邊的,都得著實留心些個。小爺還沒定性呢!跟好的學好,跟壞也難免沾染。小爺每天下學後,和誰在一起,到什麼地方去,什麼時候回來,奴才都一一記著。不知奴才做得對不?奴才無知無識,請福晉示下!」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三寸長、兩寸寬的小摺子來,雙手捧著上呈王妃道:「請福晉過日!」
王妃接過翻開一看,不覺詫異她真有一本賬。只見上面寫著:
三月初一日己時,恭親王召見。午時歸,帶回葫蘆兩隻。
………………
四月初十日寅時,和表小爺一同去圓明園,申時歸。
………………
五月初一日未時,韻華小五爺相約外出,酉時歸。帶回雌雄劍一對。
………………
王妃一邊看,一邊順手翻著,見摺子上真箇是一天都不差。不由轉憂為喜道:「難得你這麼有心!快起來!對我說實話,小爺有沒有在外邊過過夜?」
澄心回答道:「回稟福晉,沒有。」
王妃仍不放心地追問:「真的?」
澄心道:「真的沒有!小爺從來沒有在外過夜!奴才若有半句謊言,請福晉降罪!」
王妃這才嘆了口氣道:「這我心上一塊石頭就放下了!」然後又用眼睛盯住澄心道「小爺和你們四個大丫環處得怎樣?」
澄心略一遲疑,重又跪下道:「請福晉恕罪!奴才不敢說。」
王妃詫異道:「怎麼?當初派定你們的時候,就已經對你們交代明白了。有的是幾輩子老人的子女,有的是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的孤兒,只要把小爺侍候好了,小爺不嫌棄你們,你們就可以侍候小爺一輩子!有什麼不敢說的?」
澄心道:「王爺、福晉對下人們恩重如山,奴才們只應尋思如何報答才是。可是,人心隔肚皮,有些事兒,哪能想到呢……」
王妃吃驚道:「難道出了什麼事兒了不成?」
澄心連連叩頭道:「奴才罪該萬死!奴才幾宿都沒合眼了,一直在尋思怎麼來稟報福晉……」說著,禁不住哭了起來。
王妃著急道:「恕你無罪,你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澄心道:「筆花她……」
王妃問道:「她怎麼?」
澄心道:「她跳井了!」
王妃一怔,怒道:「有這等事?」
澄心道:「請福晉息怒!聽奴才過細往上回!」接著便從福彭要茶仙來扎風箏說起,直到舞劍後,安順要小丫頭來叫筆花回茶上止,從頭至尾地述說了一遍。
王妃余怒未息:「事先為什麼不來稟報?」
澄心道:「奴才想,王爺那時遠在邊陲,王府內外大小事,都要福晉操勞,小爺要個丫頭來扎風箏,臨時調個丫環去頂替,這種提不上口的小事兒,咱們奴才們就自己辦了吧,哪曾想筆花會尋短見呢?」
王妃沉吟道:「說的倒也是!」
澄心又回道:「回稟福晉,依奴才看,幸好把筆花調到茶上了。」
王妃不解地問:「怎麼說?」
澄心解釋道:「筆花在小爺屋裡,在茶上,都沒有人苛待她,小爺對她也不錯。就是她自己平索孤傲點兒,要不,小爺怎麼就叫她去茶上頂茶仙呢!」
王妃思量著道:「調茶上一個小丫環,不去頂替也罷。」
澄心道:「恕奴才直言,要不派筆花去頂替,那可就麻煩了。」
王妃仍不解道:「怎麼?」
澄心連忙說出一番道理來:「但凡一個人要尋短見,總不是一時半時決定的。要是筆花在小爺屋裡尋了短見,咱們奴才背黑鍋倒也沒有什麼,小爺可怎麼辦哪?要傳了出去,那才是遍體排牙說不清呢。幸好,安順把她叫到茶上,這不但是小爺福星高照,也是奴才們的造化哩!」
王妃聽了,讚許地連連點頭道:「唔!唔!想得周到,想得周到!你就好好侍候小爺吧!以後不會虧待你的!」
澄心忙謝恩道:「托王妃洪福!奴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一輩子侍候小爺,也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王妃還有些不放心,問道:「硯儂和墨香怎麼樣?」
澄心道:「硯儂還差不離兒。就是墨香,有點兒不順小爺的心。」
王妃不禁「哦」了一聲,等待她說明原委。
澄心接著道:「奴才就應遂主子意。墨香有時就愛和小爺擰著勁兒。」
王妃道:「小爺討厭她嗎?」
澄心道:「看樣子,小爺還偏愛找她!」
王妃略停了一下道:「這樣倒好!對小爺不能人人都百依百順,是得有一個半個呲毛展翅的才好!」
這時,外閭傳來王爺回府的聲音。
王妃忙對澄心道:「你且回去吧!凡是知道筆花事兒的人,一律不要再說了!若有走漏的,絕不輕饒!」
澄心忙應:「是!」
王妃又道:「小爺屋裡的丫環,過天就給你們補上。」隨即命丫環取出幾本小摺子交給澄心道,「從今後,你只管接著記,越詳細越好!十天半月給我送上來一次!」
澄心答應著,行禮退下。
王妃獨自思索了一會,看看手中的摺子,感到事情這麼著,對福彭來說,還算是好的哩!她便出門想到四外查看一番,正趕上納爾蘇牽著福壽走了進來。
王妃忙迎上前去招呼。納爾蘇臉色鐵青,應了一聲。福壽上前請母親安,納爾蘇就帶著福壽到小書房去了。
小書房是納爾蘇獨自辦公閱讀的地方。沒有王爺的吩咐,任誰也不能擅自進去。
王妃見納爾蘇牽著福壽進了小書房,隨即升起疑雲一片:福壽似乎從來還沒曾受過這般寵幸。可是,從王爺的神色來看,又不象是高興的事。那麼,莫非是福壽闖下了什麼禍不成?但從福壽一本正經的面容上看,不象是惹了什麼事兒……
她往小書房門前走了幾步,傾耳聽去,聽不見他父子二人的聲息。莫非說帖的事兒犯了,王爺知道了?……她極擔心納爾蘇找福壽是關係著福彭。
福壽是王妃的次子,比福彭小几歲。由於王妃懷他時久病,胎內虧損,生下後一直虛弱。因面素重武功的納爾蘇,在次子福壽身上,也只得例外。
福壽和福彭不但在長相上差異很大,在性格上也迥然不同。福彭生性豪爽,福壽卻愛攻心計。他對母親偏愛哥哥福彭暗自不滿,但從不流於形色。自從表弟曹霑接進府後,也居然壓他一頭,就更加委屈起來。
平素他對福彭飛揚拔扈,很看不慣,對表弟曹霑驕縱出格,小小年紀就信口議論,隨意荒唐,和丫環小子們沒個上下,對家裡家外沒個界線,也很不以為然。他對曹霑書房上課不專心聽講,不尊重師長,在下面弄小玩意兒,尤為厭惡。
他深知自己不為母親喜愛,除了早晚和兄弟一起到上房例行請安外,很少到上房去,也絕不和丫環小廝們言笑,主僕界線分明。他的衣食起居,都由從小帶他的鄭奶嬤嬤一手張羅。鄭嬤嬤就如同他的親娘一樣。鄭嬤嬤言談之中也經常流露為福壽抱不平,常說他如同後娘孩兒一樣。
因此,福壽天天盼著王爺回來。王爺常年在外,每次回來,對福彭兄弟都是一視同仁。只有在王爺回來的日子裡,福壽才感到揚眉吐氣,是王府的小主人。
這天晚上,鄭嬤嬤侍候福壽睡下的時候,從懷裡摸出個小粉紅紙包兒來,要福壽看看,是什麼玩意兒?福壽接過打開一看,裡面包了一粒紅豆,包豆的紙上寫了兩句詩,只見:
福如東海龜有德,
彭老千年鶴之性。
福壽看罷,臉都氣黃了,忙問嬤嬤哪裡得來的?
嬤嬤告他,是王府后角門上掃街的小廝拾得的。早先就拾得有,交上去後,傳話下來,叫把它扔了,只當沒看見。掃街小廝見這紅豆子淨光鮮紅,怪好看的,捨不得丟,就裝起來了。前兒個,掃街小廝央我給他釘個扣子,我見他衣服口袋裡這個紅紙包,還以為是哪位爺賞賜給他的寶貝呢,我叫他拿出來給我,我好拿給你看,是個什麼稀罕物兒?
福壽怒道:「簡直無法無天了!此事定要稟報王爺知道!再要胡鬧下去,咱王府的家風,都要讓他給敗壞完了!」
鄭嬤嬤嚇了一跳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回事?怎麼有這麼大的干係?」
福壽將紙包往懷裡一揣,氣憤道:「別問了!以後也不許提這個事!太不成體統了!」說罷,臉沖里,一頭子躺下了。鄭嬤嬤也就不敢再提再問了。
接連幾天,福壽揣著小紙包兒要找父親,但納爾蘇在南苑狎馬未歸,他只得不露聲色地等著。
好不容易把父親等了回來,但父親身邊總是有人,瞅不到一個空子能夠單獨去見父親。這樣又琢磨了兩三天,終於在這一天,乘父親從外邊回來,下馬獨自往裡走的時候,福壽從迴廊邊急忙跑出迎了上去,向納爾蘇請安的同時,忙道:「父親!孩兒有要享稟報!」
納爾蘇問道:「什麼事?」
福壽道:「孩兒不能在這兒說。」
「哦?」納爾蘇警覺地牽著福壽,便帶他往小書房裡走去,隨即斥退下人。
王妃正在坐立不安,剛想往佛堂走去,只見王爺貼身太監吉慶被召進去,很快又走了出來。不一會兒,就見吉慶領著鄭嬤嬤走進了小書房。
王妃見鄭嬤嬤進去,懸著的一顆心,反倒放下了。暗自念佛道:「阿彌陀佛!看來不是福彭的事了!」
這時,又見吉慶快步出來向外走去。心想,莫非福壽和他奶嬤之間有了什麼差錯不成?吉慶又去幹什麼了呢?……。王妃雖是滿腹狐疑,但想到這二人都與福彭掛不上,倒還較比放心。
待了一會,吉慶領著一個小廝快步走進了小書房。王妃只覺著這小廝面熟。是茶上的?膳上的?還是門上的?可記不清了。但絕不是跟福彭的!因此,王妃斷定:王爺小書房裡的事兒,與福彭無關!因此,便靜下心來,到裡屋繼續抄寫經文去了。
小書房裡,納爾蘇滿臉陰雲密布,福壽垂手立在桌旁。桌上放著打開的粉紅小紙包,中間放著一粒鮮亮的紅豆。
納爾蘇不論辦什麼事,都是雷厲風行,絕不拖沓。他在南苑狎馬時得到的說帖,回來當晚就派出心腹太監、馬官等四出調查回話了。他治家極嚴,生平最惡好色之徒。他認為世上一切壞事,皆由好色引起。因此,他對下屬,只要是沾染了「色」字,絕不輕饒!他絕沒想到自己的長子竟會如此墮落!這使他極為痛心!
他深信王妃不知,他也不願王妃知道。他感到這都是由於自己長年在外,沒有時間來治家教子的原故。
今天,他回得府來,沒想到在家中,也發現了說帖。這說明福彭在外沾花惹草,已經濫到何等地步!他決心要把這樁事兒刨根問底,查個明白。
鄭嬤嬤和掃街小廝稟報了說帖的來源,跪在一旁。這時,吉慶又帶進來了門上的總管常保。
今天,常保見王爺進了府門兒,踏踏跛跛地轉了一圈,便吩咐下邊:來了夠格兒的,就到茶上安順總管那兒稟報;一般的,就回了,說王爺不得閒。說罷,便到安順那裡談吃喝去了。
兩人正談得高興,門上小子慌裡慌張跑來告訴他,吉慶把掃街小廝叫去了,說王爺有「請」!
常保、安順一聽,不由面面相覷,臉色發黃。下人們都知道,只要吉慶一說王爺有請,就會有一場風暴捲起!
安順道:「夥計,別是那死丫頭的事兒犯了吧?」
常保道:「死了個丫頭的事兒好說。何況誰也沒推她,是她活膩了,自個兒跳下井去的。別是那小紙包兒的事犯了,可就捏不住了。」
安順道:「瞧你那付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兒!小紙包的事兒,早由咱們大總管稟報了福晉,就是千鈞重擔,也落不到咱們肩上了。」
常保道:「那你今後合著說,還能在王府呆呀?還打不打算要主子信得過你?」
安順不解道:「此話怎講?」
常保著急道:「啊呀!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你們把擔子都推到福晉那裡去了,福晉和王爺還不是一回事兒嗎?難道王爺為這事還會把福晉怎麼著?可福晉要知道下人把擔子都推到她頭上,不為她挑,那,可就沒我們的好果子吃囉!……我的老公公,你品過味兒來了嗎?」
安順一琢磨,忙拍著常保道:「有你的!這麼說,我們不該把這事捅到福晉那兒去囉?」
常保兩眼滴溜溜一轉,狡滑地道:「不!得捅上去!但到節骨眼上,又得攬下來。這樣才能使福晉心裡明白:哦——!是咱們成心替她把擔子給承擔下來了!這樣,福晉心裡自然認為咱們靠得住,以後就離不了咱們呀!」
安順讚佩道:「有兩下子!不過,王爺對咱們可不會輕饒呀!」
常保道:「叫勁兒就在這兒!捨不得孩子,哪能套住狼呀?……」
正說著,吉慶象一陣風似地颳了進來。
安順和常保都愣住了。不知這回是要「請」誰?
吉慶什麼表情也沒有地道:「常保!王爺有請!」
安順的心這才落地了。心想,不會是筆花的事犯了……
常保看了看安順,只得硬著頭皮跟隨吉慶走了出去。
安順見常保前腳走了出去,後腳就跑到吉祥那裡通風報信去了。
在這一輩總管裡面,常保年紀比較輕。他一直想做王爺福晉的心腹,苦於撬不開縫兒。再說,中間還隔著吉祥、吉慶這些大太監。茶上安順雖說和自己平輩,但此人一肚子壞水兒,吃人不吐骨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只能拉攏,不能得罪。
常保一邊隨著吉慶往上房走,一邊急急尋思,如果真是說帖的事兒抖落出來了,他就一攬子都包到自己身上。雖說自己皮肉免不了吃苦,但對上面,層層路子就都鋪開了。
常保走進小書房,見到王爺桌上小粉紅紙包兒,就象吃了定心丸似的,在桌前跪下,還沒等王爺開口,就磕頭如栽蔥搗蒜一般,連聲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納爾蘇只說了一個字:「講!」叉開兩腳,穩坐上面等他說明。
常保從發現說帖那天起,一直說到桌上這個小紙包兒止,都未向上稟報,也未上交,一古腦兒全攬在自己身上。說自己壓根兒沒把它當一回事就給扔火里燒了。桌上的小紙包兒,是掃街小廝拾了交上來,打開看了紅豆子好玩,就給他玩了……總之,確實把上面下面有關說帖的事兒,全都攬到自己頭上來,既未上推,又未下卸,都由他一人承擔。
納爾蘇見常保流水般說完,便命跪朝一邊,要吉慶立即去把福彭的四個小子叫來!
吉慶奉命出屋。
福壽在一旁道:「回稟父親,哥哥的四個小子,只剩下三個了!」
納爾蘇道:「怎麼只剩下三個?」
福壽道:「金泉早就跑了!」
納爾蘇怒道:「跑了?怎麼跑的?」
福壽道:「哥哥吊打他,夜裡也不把他放下來,第二天就找不著了。」
納爾蘇問:「什麼時候的事?」
福壽道:「元宵節時候的事。」
納爾蘇兩眼逼視常保問:「門上是幹什麼的?」
常保又叩頭道:「奴才罪該萬死!那天正是燈節,金泉出門,啥也沒帶。奴才和門上小子都以為他去看燈了,哪知他這一去就不回來了。第二天,大總管吉祥知道了,立即派出人馬,哪兒也沒找到。後來,聽說後門橋那塊兒凍死了一個小子,穿的衣服和金泉一祥。那不是他還是誰?放著王爺府的福不享,要活活去凍死,命中注定該死,能怨別人嗎?……」
納爾蘇鼻子「哼」了一聲,他對吊打小子,死個奴才並不在意。一轉頭,福彭的跟班來喜、榮祿、長安三個小子,一個挨著一個提心弔膽地走了進來。見到屋內情形,「卟噔,嚇噔」,都急忙跪倒。
納爾蘇聲色不動,要他們稟報福彭所作所為,倘有隱瞞,絕不輕饒。
來喜素來機靈,又是福彭的心腹,一上來就訴說了福彭許多過五關斬六將的事兒。
納爾蘇眼放豪光,斥道:「要你這狗奴才為他報功嗎?……」
來喜立即急轉直下,把福彭吊打金泉,金泉跑了,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過錯訴說了一番。因為他知道,金泉跑了是禿頭上的虱子,自己不說,自會有人說的。由他來說,倒落得敢告發福彭的不是。
輪著榮祿,榮祿膽小,從進來就打哆嗦,該他說了,更是上牙打著下牙,只說和來喜見到的一樣,其餘就說不出來了。
納爾蘇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把眼睛向長安看去。
長安生性倔強。這幾天,正為著一樁事兒痛不欲生;
原來,他侍候福彭以來,常給福彭取個穿的戴的,和福彭四個大丫環常打照面兒,暗地對筆花竟生了傾慕之情。但想到筆花是福彭的貼身丫環,哪敢有非份之想。沒想到天如人願,筆花突然調到茶上了。長安有事沒事,一天都要去茶上偷瞧個一兩回。又挖空了心思,要和筆花說上一兩句話才好。哪知筆花又調回小爺屋了。長安不禁嘲笑自己痴痴做夢一場。誰知靶場舞劍之後,筆花又回到茶上了。長安暗自高興,自認為這次必可天遂人願,要不筆花怎麼兩次都調到茶上來了呢?
這天一早,長安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俐俐索索,決心壯起膽子要與筆花搭上兩句緊要話兒。剛跨進茶上的院子,只見安順滿臉橫肉在那裡吆喝,茶上的兩個小子拿著槓子和繩子,在井旁捆一卷用草蓆裹著的東西。
長安上前笑嘻嘻地道:「這一清早,幹什麼呢?」
安順大聲斥道:「少來問!躲遠點!」
拿槓的小子低聲道:「筆花姑娘跳井死了!」
長安一聽,如晴天霹靂,頓時就懵了。他啥也不顧地撲了過去,掀開蓆子一看,只見筆花慘白的臉上,雙目緊閉,濕漉漉的,就如同淚水沒有干一樣。他肝腸寸斷,欲哭無淚,欲喊無聲,只得眼睜睜看著兩個小子把筆花抬走了……
儘管事後,他打聽了埋葬她的亂屍崗,也曾到她的小土包前燒了紙,喊了她一千聲,一萬聲,但,她的冤屈,有誰來伸呀……
長安跪在地上,感到王爺的眼光射向自己,決心要為筆花伸冤。他連連磕頭,大聲道:「啟稟王爺!奴才有事稟報!」
納爾蘇又是一個字:「講!」
長安道:「小爺的大丫環,筆花姐姐,投井死了!」
福壽吃驚道:「筆花死了?」
納爾蘇一回頭,福壽在父親的逼視下,忙低聲道:「請父親恕孩兒無知,孩兒實在太驚詫了!」
納爾蘇很自然地想到,一定是福彭蓄意不良,逼死了丫。環。他兩眼噴出怒火,壓著嗓子問道:「為了什麼?如實講來!」
可長安除了知道筆花兩次調到茶上外,什麼事兒也說不出了。
倒是福壽接著把福彭和曹霑擅自調茶仙扎風箏,把筆花調去茶上的事說了一遍。並說筆花雖非福彭逼死,但也是福彭把她調到茶上致死的。
納爾蘇聽了,未置可否,轉問常保道:「門上的怎麼說?」
常保在長安為筆花喊冤的時候,就琢磨該怎麼編派才合適了。聽到王爺點他,急忙磕頭道:「啟稟王爺,筆花是清早起來打水,夠水桶,掉到並里淹死的!」
長安喊道:「不對!是跳井死的!」
納爾蘇眼光射去:「大膽!」
長安忙叩頭道:「請王爺恕罪!筆花是大丫環,她從不到並邊打水,是跳並尋死的!」
常保據理道:「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納爾蘇道:「講!」
常保隨即道:「筆花在小爺屋裡是大丫環,自有小丫頭打雜。調到茶上,到井邊打水,就是正辦了。常圍著井邊轉,哪有不掉井的?何況她在上房慣了,手上無力,咱王府井又深,桶又大,她怎能招呼得開喲?剛好那天清早井邊沒人,井欄又低一點兒,把筆花撈起來的時候,井裡還有一個水桶呢!再說,撈起來以後,眼睛閉得緊緊的,要是有人逼她,或是尋短見,那還會閉眼呀?……啟稟王爺,奴才稟報是實,如有半點虛妄,甘願領罪!」
這時,平郡王的鞍馬長,一口氣從圓明園跑進了王府,下馬後直奔小書房而來。
他喘息未定,一腿跪到納爾蘇身旁,低聲稟報道:「啟稟王爺,宮裡繡房太監說,小爺進去了兩次。第一次進去後,繡工大妞鑲上了一隻紅豆耳環戴了;第二次進去後,繡工大妞又鑲上了另一隻紅豆耳環。都是宮裡匠工給鑲上的。奴才今天守候在外,一直等到散工的時候,繡工出宮門,太監指大妞給奴才看,果然是一邊戴著一隻鑲著紅豆的耳環!」
只聽得「哪」的一聲巨響,納爾蘇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文房四寶都跳了起來。他額上青筋突起,兩眼怒火直冒,大叫道:
「王府內外嚴禁行走!立即把福彭給我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