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七章 慧曹霑戲談三身法 明皇娘榮受兩代香
福彭和曹霑,走著,走著,便來到一個眾山環抱的地方。
淙淙的流泉聲,清晰地傳到耳際。福彭和曹霑轉過山口,來到一處所在:萬竿修竹,幽沉謐靜。只覺爽氣宜人,花香如夢。觸入眼帘中,一片紫竹,更能引起曹霑的遐思奇想。
福彭見曹霑搖頭晃腦的樣兒,剛想譏諷他說:「怎麼樣?你又該說不知在哪兒見過了吧?!」但沒說出口,只看著竹林,聽著鳥聲,便也和曹霑一樣,被這景色迷住了。
這兒除了水聲、鳥聲,再沒有別的聲音了。……真箇安靜得透人骨髓。
看到這兒的石刻「舍衛城」三字,便知道是到了那兒了。
再向前行,只見有兩座牌樓,一座上寫「乾闥持輪」,一座上寫「祇林垂鬘」。
當今天下法主,文覺禪師,就住在這兒。今天,文覺禪師到城裡法源寺去了,連個小沙彌也沒有留下。
福彭對曹霑小聲描情畫景道:「這就是『舍衛城』。是皇上找了文覺禪師等人,翻遍《佛國記》一類的書,遠請廓爾喀名師來營造的。這婆羅樹,也是海外高僧進貢上國的無上珍品!還有,這些鳴禽,也是西方佛國來的!」
曹霑聽了,更覺表哥樣樣精通,連鷲峰、祇園的事兒,也說得頭頭是道。便指著竹林里的鳥兒問他道:「這叫的是什麼鳥兒?」
福彭眼望著在竹林中飛來飛去的鳥兒,便告訴他道:「這就是遼東金翅鳥。捉來後,先放在『百鳥朝風』那兒養著。四周用薄綾子罩住。鳥在大棚子裡隨意飛來飛去,直到養得馴熟,讓它飛走,它們也不想飛走,再放到竹林里來,它們也就在這兒安住下來了。」
他倆一邊說著,一邊走著。又見兩座牌樓,全是金碧照映,內外檐彩畫,俱用墨綠大點金。一座上寫「花戒」二字,一座上寫「香城」二字。他倆走出竹林,豁然開朗,只見四周都是伽藍廟字。山上崖邊,也都刻著佛像。山頂上面彎曲的古松,如同盤龍,歪著頭向下看視。
因為這兒沒有人,所以,也聽不到鐘聲和磬聲,也聞不到香菸氣息。
因為忒靜,兩人的腳步就都慢了下來。腳步本來已經很輕,腳下又有碧草如茵,簡直聽不出腳步聲兒來。
這兒有一種鳥,叫做「長尾巴簾兒」,從這棵松樹飛向那棵松樹,因為尾巴太長,飛起來也就慢慢騰騰的,煞是好看。
福彭每次進園,也沒有來過「舍衛城」,只是聽父親經常說過。今天也是第一次來,所以,他看什麼,也都感到十分新奇。
納爾蘇郡王對他講過:「舍衛城」是釋迦牟尼生前居住過的地方。那裡有個大花園,是大富商須達多和拘薩羅國王子祇陀,皈依釋迦,求進天國,奉獻給他的。那裡有紫竹、梭羅、迦南香樹、旃檀樹、蔓陀羅、九莖並蒂蓮花……金鹿、梅花鹿……這兒就是仿著那兒造的……
有一種樹,福彭說它才是真正的天竺曇花。曹霑說分明是玉蘭。福彭告訴他,玉蘭是先花後葉,曇花是先葉後花。曹霑聽了點頭稱是。福彭又告訴他,現在還不到開花的時候。這花是夜間開,要看就得在夜裡來。兩人才悵然而去。
前邊有棵菩提樹,樹冠好似傘蓋,覆蓋下來。曹霑在南京收著十八片菩提樹葉子,都是蟬翼狀的薄膜,上面有張二水(注一)畫的羅漢像。老皇上曾把龍眼菩提子賜給曹寅,叫他在南京種植。曹霑才知道,原來南京香阜寺菩提樹的母本,就在這裡。
菩提樹下面,放著一座漢白玉的蓮花座兒。曹霑瞥見,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一屁股便坐了上去。他閉住雙眼,兩手打著問訊。待福彭走過來,便故意問道:
「敢問居士,何謂三身?」
福彭也打著問訊應道:「法身,報身,化身,是謂三身。」
曹霑又道:「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
福彭眨了一下眼睛,應對如流地答道:「法身是自見,報身是能見,化身是所見。」說完又加了一句道:「東坡居士如是說。」
曹霑睜開眼睛,看見福彭面露得意之色,便道:「東坡居士曰:『一彈指頃,所見千萬縱橫變化,見性乃全。俱為妙用,故云所見是化身。』又云:『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其實此喻不確,三身決不能因此得明。本性無二,佛無二,如有『所見』,便是有『二』了。不身外求佛,不身外求法,合和為僧,是為三寶。著論至理,一佛尚無,何得有三?此言三者,但便宜言之耳!」(注二)
福彭拍手笑道:「是了!是了!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頓開茅塞,得證夙因。我明白了。咱們在南苑看的放『合和』,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放四大『合和』了,原來是天、地、君、臣,合和為一!」
曹霑搖頭道:「非也!地、火、水、風為四大『合和』,豈能和天、地、君、臣拉扯到一起!……」
福彭沒等他說完,便一把把他從蓮花座上拉下來,笑說道:「你是不是要說,大乘法容不得小乘道?走!走!走為上策!去看那邊那座廟宇,多麼好看。此廟只應天上有的。」
兩人笑嘻嘻地直往那座廟前奔去。
那座高大的殿前三個廟門,各用一把很別致的銅鎖鎖著。銅鎖閃閃發亮,看上去如同金鎖一般。
曹霑看了看那別致的大銅鎖,「呀」地叫了一聲道:「原來這個是『九連環』,那個是『其中意』,那邊那把鎖叫『錯中錯』。(注三)這沒有什麼難開的。」
福彭接著道:「這廟故意用這特製的玩意兒鎖門,就是說,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得進此門。」
曹霑聽了他的話,點頭道:「這有什麼?我們可以進去,待我來開它!」說罷就要去開門。
福彭還想看看別的景致,原不想進廟去看菩薩,便道:「能開就算了,誰願意進去!我們還得早點兒出園,到『綠竹別墅』去打尖呢(注四)」!
說著,就拉著曹霑到「海潮音」那邊去看水了。
來到「海潮音」,只覺這水特別清新,一眼可以看到水底,從水底石頭縫裡,便有滾珠般的水泡向上翻騰而出,一刻比一刻兒多。
福彭告訴曹霑道:「這水是『福海源』。這下面有三十六泉。早、午、晚,一日三潮,也叫做『聖水三潮』。傳說這裡有海眼,和東海在地底下連著的。所以,東海有潮有汐,這片水也有潮有汐。」
曹霑聽了,並不覺得稀奇,道:「這用不著傳說,地底下的水,何處不聯著呢?就拿我們人來說吧,人和人要是攀親戚的話,任是什麼人,都能攀得上。江西人管什麼人都叫『老表』,不是很有道理嗎?南京的茶碗和北京的茶壺,本來就是一家嘛!」
福彭聽了最後這個比方,哈哈大笑起來道:「這是哪兒和哪兒的事呀?挨得著嗎?你真能胡思亂想!」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而去。忽然,又對曹霑喊道:「你看這片水!真賽過一面大鏡子!」
兩人便往水邊走去。
一潭橢圓形的池水,在他們的眼前平鋪著。廟宇的影子倒映在裡面,再清楚也沒有,連匾額上的圖章,都字字清晰。水裡的廟宇和地面上的廟宇一模一樣,只不過是倒著罷了。
他倆到水畔去照照,兩人的影子都倒著。曹霑指著福彭在笑。
池子正中央,種著子午蓮,蓮花浮在水面上,紋絲不動。池水裡沒有魚,也沒有水草,更顯得無限幽雅寧靜。
要不是時時有鳥聲傳送過來,簡直使人不知置身在何處!
曹霑生性喜歡熱鬧。除了讀自己愛讀的書時,喜歡獨處外,就愛在人堆里轉。家裡只要人多,他就興高彩烈,意氣風發。人一散了,他就感到惆悵無聊。秉燭夜遊的「金谷園」(注五)的生活,對他來說,是從來不會厭煩的。可是,今天,這靜靜的「祇樹園」,倒也吸引住了他。
福彭看見曹霑還想東張西望的樣兒,便笑著順口道:
「錯把祇園當金谷,
迷離恍惚看不足。」
曹霑聽他諷刺自己,笑出聲來,也接著順口溜道;
「金谷祇園皆無相,
無相難比亦難分。」
福彭哈哈一笑,拉著曹霑就往外跑,邊跑邊說:「我可餓了!釋迦牟尼圓寂的時候,有個女人看他餓瘦了,奉獻一塊肉給他,釋迦吃了,便覺容光煥發,何況吾等乎?我們還是吃飯要緊!」
正說著,忽見一隻麋鹿走來,向他倆討吃的。曹霑渾身亂摸,也掏不出什麼東西來給麋鹿吃。便抱歉對它道:「下次我再來時,一定給你帶吃的來!……」但帶什麼來給麋鹿吃,卻一時想不出。正在發窘,福彭從旁一把拉著他的手道,「別亂許願了,走吧!有這園子還不夠它吃的?我可真餓了!」說罷拉著他又往外跑……
他倆從圓明園出來,王府的太監、家人和小子們便都迎了上來。
福彭吩咐回城,半途中,到綠竹別墅吃飯、歇腳……
圓明園外的離宮別館,有許多名色:泉宗廟,聖化寺,萬壽寺……名為梵宇,實是行宮。
有名的「勺園」,擴建為「淑春園」。另外,王爺園、貝勒園,貝子園、公主園,也很有名。朗潤園、鏡春園、蔚秀園、半畝園、鳴鶴園……等等,也在逐年拓展修建。
原屬鳴鶴園的紫竹林,正殿供奉南海觀音大士,四周沒有廟牆。東邊緊鄰佑慈宮,也就是遠近聞名的「膏藥廟」。廟裡供的原是明朝的三位娘娘,當時就叫做「天仙聖母」。廟宇的前後轉角,遊廊裡面的牆壁上,都畫著十殿閻羅。鼎草後,便沒有人再提明朝的事兒了。但三位娘娘歸到哪家都不合適,遍翻道家和佛教的神譜仙牒,都套用不上。所以,就用膏藥來安撫善男信女,作為萬應良藥。從此,才得位列仙班,有口皆碑了。
膏藥廟東邊,有個成府村,成府村有個風俗,每年要去京西金頂妙峰山靈感宮進香。這個村本是明朝末年開闢的,全村也就是佑慈宮廟宇的香火地。
成府村的會首,名號叫作老督管,現任執事,統共有二十人。最大的執事頭目,是馬長順,他自己在家設壇,家中有個夾皮牆密室,供奉「真空家鄉、無生父母」八字真言。
成府村因為挨近圓明園,所以和園內的園戶們多少年來都有些拐把子聯繫,遂使這村的執事頭目馬長順主持了佑慈宮的香火。這卻不是尋常的事。
成府村每年上山朝頂會眾的經營耗費,都由城裡天利木廠銷掌包(注六)來承擔。從妙峰山回香,則都就宿澗溝王家大院。原來,這妙峰山歷來都盤據著一些強人,再加山里伐山價賣的,都得經過澗溝這一站。「澗溝王」,就是靠山吃山起家的。
他在上邊,作山里伐木窩棚的絳手;在下邊,作城裡木廠的絳手。木材下山,須經過他手;木廠要材,也須經過他手。他兩頭都熟悉,山里林木情形,虎豹蹤跡,人工吃食,他心中也都有數。每年打著給膏藥會打尖的旗號,就乘機收麥子,自磨麵粉。因為是作善事,小戶農民便都願低價量給他,有的還不要工錢給他推磨、推碾子。人們都說他行善得福。
每年到妙峰山朝山辦會的,都叫做皇會(注七)。因為自來就是皇上皇后首肯的。因此,各地香會也有幾百檔子。
什麼地方出什麼會,每年都按規定,越出越奇,越練越巧。其中有特技的,就贏得遠近馳名。幾百里開外,提起來,都會豎大拇哥!會辦也就是各鄉紳董和父老執事。平日就在鄉里斷案、攤派、報銷、管理、文量、婚嫁、紅白喜事等等,總之,舉凡鄉中大事小情,都由他們商議定奪。這些鄉土風俗,由來已久,就如一貼萬應膏,牢牢貼在每個鄉人的身上。
香會很多。有名的五虎會,少林會,開路會,獅子會;還有槓子會,雙石會,最好看的是中幡會,罐子會;傳統的巧爐聖會,還有秧歌會,高驕會,什不閒,跨鼓花鈸,跑竹馬會,疊羅漢,大散象;還有由天津靜海等地舉辦的饅頭會,沿途散饅頭給香客吃;和路燈老會,沿著山道點放路燈……這些會,年年都舉辦。如果哪兒不辦了,大家都認為哪兒不吉利。從人們的記憶中,似乎從來也沒有斷過。
膏藥老會,可算得久負盛名,這兒的膏藥比起藥鋪里賣的更有名氣。不光因為有病來求,分文不取,頂可人心的,還是全村大伙兒動手熬制的。用的藥材原料,貨真價實。當著佛前炮製,大家都信得過,決非江湖狗皮膏藥可比。每年朝山,花費一千多兩白銀,就是這膏藥還有點用處。說是「萬應膏」,倒也不假,連京都的老字號藥鋪天一堂,也照方配製,還定下初一、十五施捨的規矩,以廣招徠。
這個膏藥老會,因為近在皇帝身邊,太監來拈香的自然就少不了。歷來太監都有個拈香施助的脾氣。他們平日不管對誰,都索禮敬(注八)。他們每天做的,就是打點、疏通、買圓賣方、踹人家小肚子、掐人家脖頸子……就是對西天極樂世界,也不放過,千方百計也想勾搭上。因此,也用家常手段,禮敬上門疏通。當年尚衣(注九),竟能替佑慈宮的天仙聖母娘娘,說動了老皇太后,賜給佑慈宮三位娘娘九龍三層黃色曲柄傘蓋,大鑾駕、金執事全份,聖旨、龍旗、龍棍全份。膏藥會的會首們,得了這個殊榮,豈肯等閒放過,便乘機招搖,任憑什麼,都用黃色。
他們更以這份特賞,來壓倒古老的少林會、五虎會。因為少林會、五虎會在會史上大書特書,怎樣保過宋主趙匡胤,仿佛沒有他們,就沒有了大宋朝似的。他們出會,多半都穿青緊衣,頭扎英雄巾,腰扎涼帶,腳蹬軟靴,遠遠湧來,連翻帶滾,黑鴉鴉一片。雖說火爆有餘,但卻象門頭溝的煤流,烏漆巴黑,難免光彩不足。哪比得了膏藥老會,用九龍黃傘、龍旗、龍棍、黃羅黃蓋,耀眼明光。
膏藥老會每年三月十五日,在成府村太平庵吃知(注十),商定當年朝山進香發起、攤派等項會務。
太平庵內高搭篇棚,把整個院落都罩住了。庵前高掛斜尖黑色大旗,白色火焰出扉,又有白色火焰號帶。旗面繡北斗七星,旗杆上鑲著一個金色扁形葫蘆頂兒,這旗名為「七星大纛」。遠遠望去,好不莊嚴威風!
庵中建的神壇,是個紙糊的聖殿。內供紙馬,彩印三位娘娘聖像。左右並列八項紙幡,名叫「八件寶蓋」。前列供桌,上陳香燭銀台,還有素供一席。右設保福寺音樂大會,名堂叫作「中軍鈸號」。每次有人拈香,都要奏樂,笙管齊鳴,鐃鈸翻飛……
與此同時,便在佑慈宮裡開始熬膏藥三百斤。熬足火候,趁熱攤在燙蠟的四方紅布上面,制夠十萬貼,便到四月初了。
在朝妙峰山的前一天,便在太平庵安壇設駕。朝山的會眾,在四月九日晚上,都得集齊守夜,不許睡覺。十日上午巳時,聽到大鐘寺打點了,隱隱約約也聽到圓明園裡時鐘鐘樓打點的聲音,老督管馬長順一看時間到了,便和各位執事打了招呼,檢查了拾筐籠子,整頓好隊伍,便走到大鑾駕面前,請駕起行。
這時,執事的便拔起七星纛,舉旗領先,朝山隊伍便啟程了。隨著大蠢,便是金執事全副,金瓜月斧朝天凳,樣樣俱全。接著便是聖旨牌位,龍旗,龍棍……浩浩蕩蕩,蜂擁前進。
執事於得水和成雲二人,手執幡旗,在前引著錢糧筐四大台;第二撥也有執事二人執旗導引,則是八挑會籠子;第三撥照樣,但導引的卻是老督管馬長順和大執事盛長榮護著的大鑾駕。鑾駕裡面,便是娘娘馬(注十一)。
今年的娘娘馬,與往年一模一樣,唯獨中間那位娘娘的腦門上,多了一顆紅珠子。這是因為馬長順今年募捐,為娘娘重塑金身之後,特意請黃村朱八奶奶來給開光,用新研的珍珠粉和著銀硃,在中間那位娘娘額上點了個圓點,所以,今年紙馬上,也多了一顆紅珠子。抬大鑾駕的八人,也都穿著黃布馬褂,都是三班倒替。
接著,便是中軍音樂會,笙管笛簫,腰鼓雲鑼,吹打彈拉,在黃塵滾滾之中,此起彼落,鬧個沒完……
再接著,便是三班打號的十二個人。一律穿黃色褲褂,衣袖口上,繡著紅絨蝙蝠,每個蝙蝠口中各銜穗子一支,都是五色絲絨做的。號手們都用土黃巾裹頭,足蹬花鞋,下扎綁腿。綁腿是又寬又長的黑白兩色細布做成,顯得腿脛忒粗。
號,一般都是吹的。可這個號,卻是打的。與其說是號,倒象個銅鑼。可是偏叫它做「號」。會中人又另有專詞,管它叫做「佛耳」。四個大號,每個重四十斤,直徑二尺,沿高四寸,上面有黃線擰的提繩,穿過檀木筒里提著,以便打號人左手提號,右手拿著木槌擊打。木槌頭用線織成絡子,上綴五色珠穗。四人同時打號,點兒相同。這也有個名堂,叫作:「響殿」。號手各帶襯裡袖章,黑地有白色花紋,邊鎖月白色狼牙。
打號手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他們膂力充足,才能揮打自如。
號聲清遠,悅耳中聽,聲聞數里。
隨著打號後面的,又是拾筐和會籠。筐邊插著黃綢三角旗,旗頂銅鈴隨著步調「嘩啷嘩啷」作響。會籠一色都是黑漆上描畫金花,黃銅耳飾,上插四桿黃旗,旗心四個黑絨字:「膏藥老會」。每個挑子上,也都掛有紅布撣子一把,銅臉盆兒一個……
接著,又是籠子,又是台架。後邊是大批隨行香客,最後是助善大車,有的是載運糧台物品的,有的是供會眾輪班乘坐的。車上搭有秫秸蓆卷棚,每車搖著黃旗,車檐貼著黃紙長條,橫寫著助善出車的村名,共有六十輛之多(注十二)……
膏藥老會每年起行,光是隊伍,就排出一里開外。前鋒兩名會首,對幾百個會規,都記得滾瓜爛熟。遇到別的會首,見面行禮,道吉祥、問辛苦,應對如流。一路上,先來後到,次序排行,喝茶打尖,諸般事宜,全都了如指掌。整個膏藥老會,便在他們帶領下,滾滾向前,往妙峰山進發。
福彭和曹霑從圓明園出來,沒走多遠,就趕上了這番熱鬧,擋住去路。福彭氣得直罵街,曹霑倒藉機開了眼,坐在轎里看得津津有味。
這些日子,京城內外的善男信女,無管貴賤老少,胸前都掛著佛珠,腕上套著香串,肩上斜掛著黃布口袋,上有「朝山進香」四個字兒,朝向妙峰山面去。不管認得認不得,見面都要說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或者道聲:「吉祥!」
因為山路遠,人頭雜,又有大過會,在曹霑眼裡,比起清涼寺的廟會,更有氣勢。很想也到妙峰山去大玩一番。但是,福彭告訴他,王妃決不會答應的,他也只得斷了這個念頭。沒想到今天在路上,無意中竟遇到了這膏藥會,也就格外高興起來。
曹霑這時看到人群里一位老嬤嬤牽著一個小姑娘,身上都掛著黃布口袋,也在香客中蹣跚走著。那小姑娘身上的黃布口袋差一點兒就拖地了。曹霑不由道:「嗨——!怎麼不讓這位老嬤嬤和小女孩兒坐車上呢?」
福彭笑道:「這你就外行了!朝山進香越苦越顯出虔誠的份兒,要的就是這股子苦勁兒!你沒見,還有一步一叩頭,滾釘板的呢。」
曹霑不解道:「滾釘板?」
福彭道:「就是在一塊板子上,釘上鐵釘子,朝山進香還願的,光著脊樑,走幾步,便在釘板上滾一下,滾得渾身出血,老佛便相信他虔誠了……」說罷不由大笑起來。
曹霑並沒有太理會他這般話,管自在人群中尋找老嬤嬤和小姑娘,忽見香客中一個紅臉大漢,目光如電,向他射來。他不由驚呼道:「啊呀!我又見到他了!」
福彭被他的驚呼嚇了一跳,忙問道:「誰?」
曹霑仍然大聲道:「他!他!那紅臉大漢,我在元宵節那天就見過他了!沒錯!準是他!」說著,便要下轎。
福彭一把拉住他道:「你知道他是誰?」
曹霑道:「正因為不知道,才要去問問!」
福彭一把將他按住道:「我的好表弟!到今天,我才知道你還有一股子『愚』勁兒!你知道,這都是些什麼人?都是賊!那妙峰山是出名的賊窩,和泰山斗姆宮一樣出名!你要去找那樣的人,我可怎麼向媽媽交代呀?快回去是正經!」說著,急忙把轎簾給放了下來,好象外邊那些人真的都是賊一樣。
曹霑不服氣道:「不!我還得看看他!」
他掀起帘子向人流中看去,那紅臉大漢早已不見。幾十輛大車正在塵埃中滾滾向前。
曹霑若有所失地坐了下來,喃喃道:「我看,我還會見到他的……」
福彭看著他笑道:「是!你是會見到的!今兒晚上就能見到他!」
曹霑覺得有幾分不自在,沒有答理他。
這時,膏藥會終於過完,福彭迫不及待地在轎中跺腳道:「快!快到綠竹別墅去!我塵土都快吃飽了!」
轎夫們急忙抬起轎子,和家人、太監、跟班,一齊向綠竹別墅趕去。
注一:張二水即張瑞圖,明代畫家。他畫的羅漢像,傳說有避火之功。
注二:蘇東坡解釋佛家的所謂「三身」:眼枯睛亡,見性不滅是法身。見性雖存,眼不具,則不能見。若能養其眼,不為物障,常使光明洞徹,見性乃全。故云:能見是報身。一彈指頃,所見千萬縱橫變化,俱是妙用,故曰:所見是化身。按禪宗六祖慧能的解釋是這樣的: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
注三:九連環、其中意、錯中錯,都是民間流傳的機械玩意兒,要是明白竅門,即可解開。但用這原理製造的鎖,是很不容易打開的。如錯中錯鎖,應該說是套鎖。是先把外殼開了,還有另外一把鑰匙來開裡面的鎖。但人們不習慣這種開鎖的方法,開始就會弄錯,所以,叫錯中錯。
注四:打尖,是吃途中飯。
注五:金谷園,是晉代石崇的名園,以富麗著稱。
注六:鋪掌包,就是掌柜。掌握錢包或錢櫃的意思,也就是經理的意思。
注七:皇會,也叫大過會。就是各種各樣的會,聯合進行,邊走邊表演。
注八:禮敬,就是敬儀、門包,賄賂的合法詞。
注九:尚衣,為皇帝管衣服的太監。
注十:吃知,就是在會餐時,通知大家發起過會事宜。
注十一:紙馬,就是用木版印刷的神像,叫做馬。娘娘馬,就是木版制印的娘娘像。可以讀作「娘娘馬兒」,也可以寫作「紙碼」。
注十二:這種「膏藥老會」,是會的一種。這類的會,在解放前還有。它產生會首執事的方式是公推的,也就是選舉的雛形。它攤派的情況是自願的。不難看出,每個自然村或多個自然村,在舉行宗教儀式上,或者如修橋鋪路一些公共事業等項目上,都可以反映出有原始公社遺留的影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