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八章 綠竹別墅對答乞食句 仕女名姝共品雙拼茶

端木蕻良 《曹雪芹》
福彭、曹霑他們一路行來,到了綠竹別墅,門上的早迎了出來。福彭、曹霑下了轎,便有小廝拿著撣子給撣土,忙著張羅為他們盥洗。 福彭高興地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有神仙通知你們不成?」 門上的老太監指著在一旁傻笑的來喜道:「神仙在那兒呢!」 福彭笑罵道:「你這小子!回去賞你個香荷包!」 來喜忙打千道:「謝小爺!」心想,還不如賞我兩顆紅豆呢!只是不敢說出來。隨即又找補道,「就是回去別忘了!」 曹霑不由咯咯笑了起來。 福彭也笑道:「忘不了你!你放心吧!」 他倆一邊漱洗,一邊說笑。門上就要進去稟報。 福彭是常來綠竹別墅的,和上下人等都很廝熟,如同在自己家一樣。他知道姑父——總督郭瑮沒有回來,姑姑福晉還在宮裡。因此,便告訴門上不必進去稟報,由他們自己隨處亂撞好了。 他倆漱洗乾淨,吩咐家人小子不必跟隨,都去吃飯,便直奔園裡而來。 福彭帶著曹霑闖進花廳,便聽見一群女孩兒的笑聲轟然迸發,並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倆進來。 曹霑聽見笑聲,就高興得不得了。這陣子的笑聲,就比對他招手還更有意思。人還沒有見到一個,他覺得自己早就置身於她們之間了。 福彭也摸不清,這群女孩兒幹什麼這般高興? 「不是猜謎,就是聯詩。能有什麼事兒引得她們這等著迷?」因為剛才「舍衛城」的情景,還在曹霑的腦子裡未曾消逝呢,他接著又背誦六祖壇經,道: 「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也……」 還沒等他說完,「忽拉」一聲,他倆已被一群女孩兒包圍在中間了。 這個說:「你們怎麼連個聲兒也不出,就跑了進來?」 那個說:「你們從哪兒來的?往哪兒去?」 又一個說:「你們為什麼早不來,晚不來,偏趕著這時候來?」 只聽又一個興致勃勃地說:「來吧!和我們一起玩兒吧!真好玩兒,有意思極了!」 曹霑還沒弄清楚,這些女孩兒都是誰?她們正在玩什麼把戲?為什麼都有這麼好的興致? 桌上有個沙盤,沙盤上放著幾支木筆。他沒有見過「扶鸞」(注一)這種玩意兒,但他聽說過。他看見沙盤和木筆,心想一定就是「扶鸞」了。可是他搞不明白,這些女孩兒做這個幹什麼?他環顧她們的面孔,想細認認她們都是誰。 福彭拉著他過來,和眾人會見。 女孩兒們無管見過他的,沒有見過他的,都異口同聲地叫他「占姐兒」。她們從穿著到容貌上來判斷,早已斷定來的就是曹霑表弟了! 福彭一一給他引見: 「這位是王姨表姐,這位是馬姑表姐,袁表姐,佟姐姐,李表妹,孫表妹,這是大表姐二格格,這是二表姐三格格……」 旁邊一個女孩兒笑著接道:「表妹四格格在你們家哩!」 眾女孩兒「轟」的一聲,又笑了起來。 曹霑明白,這原來是到了姑父平郡王的姐姐、大表姑母福晉家了。 只見福彭滿不在乎,指著剛才接話的女孩兒,笑道:「這是有名的楊八姐,八表姐!」 誰知,八表姐一點不饒人,指著福彭道:「你才是有名的孟良呢,只可惜少了個焦贊!」 曹霑聽了,不由地紅了臉。 八表姐原本是沒留神,以話趕話,無心中說出孟良這個典故來。在眾人笑聲中猛地覺著初次和曹霑見面,開這樣玩笑,未免有些造次了,也不由地有幾分不好意思起來。 這時,一個稍帶沙啞蒼老的聲音,從後廳傳來,突然道:「你們這些公子小姐們,在樂什麼呢?」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清客萬斯同老伯,也來湊熱鬧了。 萬斯同一見福彭,忙高興地道:「福彭世子,好久不見了!這位是……」 八表姐笑道:「怎麼啦?萬事通老伯,連這位小爺是誰都不知道呀?」 眾女孩兒笑道:「那怎麼還能叫『萬事通』呢?」 萬斯同抿著嘴,眯著眼,慢吞吞地道:「我就是故意逗你們的!要是連這麼一位鳳凰般的公子,都不知道是誰,那我這『萬事通』的招牌,真該摘了!」 福彭見他竟說得這般真,倒存心要考一考他了。因為敢斷定,萬斯同決沒有見過曹霑,便故意難他道:「敢請萬事通老伯說一說,他到底是誰呢?」 只見萬斯同眼睛眯得更細了,把曹霑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然後拉著曹霑的手,讚嘆地道:「唉——!真是有其祖,必有其父;有其父,必有其子呀!」 八表姐忙道:「這還用老伯說嗎?誰沒有祖,沒有父呀?」 女孩兒們更加轟笑起來。 福彭一本正經地道:「別笑,別笑,姐姐們不要笑!請萬事通老伯繼續往下說!」 萬斯同睜大了眼睛,轉過身對著眾人道:「不逗你們了!這位公子是當年江寧織造曹寅之孫,繼任江寧織造曹顒之親子,現任江寧織造曹頫之繼子曹霑也。」 隨著萬斯同說罷,一片驚嘆之聲代替了剛才的轟笑。 二格格笑道:「『萬事通』真是名不虛傳呢!」 福彭笑著大聲叫道:「服了!敢問老伯怎麼竟知道得這般詳細?」 萬斯同得意地道:「不瞞你們這些公子小姐們說,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他的祖父;我中年的時候,見過他的生父;這會兒我老了,見到他本人。他們祖孫三代,眉目之間一股英氣,是再象也沒有的了!真是青出於藍呀!將來前程真是未可限量也。加上他和你這位世子一起前來,舍他為誰呢?」說罷輕輕一笑。 王姨表姐笑著在扶鸞桌前喊道:「好了,好了!群賢畢至,少長咸集,快來接著玩咱們的吧!」 二格格便告訴福彭和曹霑,他們剛才正在扶鸞,要福彭、曹霑也來玩。 福彭迫不及待地說,他倆是來「打尖」的。從圓明園出來,遇到了膏藥老會,足足等了兩個時辰,什麼東西還未吃呢。 二格格聽了,埋怨他早不說,早已過了飯口了,可別餓壞了!便立即指使大丫環翠兒到後邊傳膳去了。轉回來又對他二人道:「二位既然活似『餓虎下山』,我們也不敢強拉二位來扶鸞了。不過入鄉隨俗,本鄉的風俗,不是對對子,就是和詩。應對如流的,有上賞;應對不上的,沒得吃!」 眾人聽她這麼說,都笑了。 曹霑大為高興道:「這有什麼!姐姐仙鄉有此雅俗,必當依命無違!」 二格格欣賞似地看著曹霑,卻又抬頭用眼睛白了福彭一眼,慢悠悠地問道:「討殿下的示下,是對歌?還是對詩?」 福彭故意作出循規蹈矩的樣兒回道:「微臣山野鄙夫,未諳禮數,敢請吩咐,自當從命!」 二格格輕聲笑道:「這在二位,如同探囊取物耳!請各吟詩一首如何?」 曹霑聽了,幾乎就要手舞足蹈起來,忙道:「那麼,便請表姐趕快命題吧!」 二格格笑得更加開心道:「便以眼前為題,作『乞食詩』一首。」 曹霑聽見作乞食詩,便不加思索地隨口念出。 二格格用一支木筆把詩在沙上記下來;旁邊一個大丫環,另外用紙抄下,有看不清的字,便問二格格。 只見抄在紙上的,是一首絕句: 近寒食雨草萋萋, 麥浪禾風魚滿堤。 笑語弦歌聲未落, 門前幾處飢兒啼。 二格格念完,眾人連聲說好! 八表姐敦促福彭快快作詩! 福彭說:「這有何難?」便讓丫環在沙盤上記著。 二格格接過丫環手中紙、筆來記,只聽福彭粗聲粗氣地念道: 既有腰難折, 何須乞米詩? 老來意氣短, 才賦歸來辭。 曹霑聽了,不以為然地道:「翻案文章倒也使得。當年嘲笑陶淵明乞食,後來又自己失節,沒有勇氣自嘲自解。你何必落此舊套?」 還沒等福彭回嘴,二格格便在一旁幫著解圍道:「好詩,好詩!有氣概,有見地,便是好詩!現在酒筵排開,為兩位狀元『打尖』,席設『麯院荷風』。請!」 曹霑道:「這名子好熟!」 萬斯同道:「這是西湖十景嗎!你這南方來的鳳凰,焉有不熟之理?」 西郊的園子,比比皆是,一個挨著一個。它們都有一個特色,就是都在模仿江南的風景,巴不得把江南搬到京城來。陝西西安將軍田常霖的「綠竹別墅」,在西郊眾多園裡尤以模仿南邊做得出類拔萃!所以,有人就直接了當地叫它做「南園」。 曹霑進園,草草看了,便覺這「南園」得天獨厚,就在它有一片好水。在北方營造園林,只要有水,就能出奇制勝。他向「麺院荷風」那邊走著,順便賞玩風景,便看出設計這園林的巧匠,很懂得在「水」字上下功夫。他很懂得:水無柳不韻,水無蓼不秋,水無魚不歡,水無鳥不遠,水無船不活,水無亭不涼,水無荷不雅,水無瀑不麗……看來這位名家,就是按照這個道理,安排得「南園」別具風韻。 二格格早在亭子裡為福彭、曹霑擺上桌椅。 福彭和曹霑坐定了。 二格格便過來問曹霑道:「你看這園子如何?」 曹霑笑道:「人們都說勺園不俗,李園不酸,此園可謂不俗不酸。」 二格格聽了,抿嘴笑道:「你挖苦得我們好苦呀!」 福彭聽了取笑道:「不俗不酸,倒進了苦瓜園了。」眾人都笑了起來。曹霑頓覺失言,臉也紅了。 二格格等人都早已吃過午飯,現在只是為了作陪,才坐到桌子旁邊來。 桌上早有四碟壓桌小菜,擺在中央。 萬斯同一見桌上小菜,感慨地道:「這京城,就有這麼個風氣,什麼都是南方的好。修蓋庭園,仿南方,就不用說了。單說這吃的吧,醬肉要數『天福號』,點心要數『芝蘭齋』,火腿要從金華運來,肉鬆要吃福建的,板鴨要吃南京的,吃豆腐要吃南豆腐,吃糖要吃南酥糖,吃醋要吃鎮江醋,吃酒要吃花雕酒,吃蟹要吃陽澄湖的蟹……」 八表姐笑道:「我們這會兒吃的可是勝芳的螃蟹呀!『萬事通』老伯,別盡說吃的啦,說得咱們都要流口水啦!你倒說說這穿的吧!」 眾女孩兒見「萬事通」說得滔滔不絕,早就想笑了,經八表姐這麼一講,都憋不住了,大笑起來。 萬斯同在女孩兒們的笑中,指著她們身上的穿著,數落道:「看看你們身上四季穿的湖縐、寧綢、杭紡、暑紗、蘇繡、湘繡、杭錦、川錦、軟緞、摹本緞……連扎頭的絲線,哪一樣不是南方來的?」 眾人更笑了。萬斯同接著道:「不管京城人高興不高興,反正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得由南方運來!溝通南北的運河,就是為了幹這個才開通的。甚至花草、樹木、石頭,都得從南方運來…… 八表姐又笑問道:「老伯,光從南方來,不往南方運呀?」 曹霑順口道:「哪能呢?那北方的船,就該堆成山了!」 萬斯同道:「曹公子說得對!南來的船,回南時把北京的特產——大官,運到南方去……」 眾人聽了這俏皮話,又都笑了。 正說著,婆子丫頭們便來開席,把壓桌小菜撒了下去,上來的是合子飯。 這合子飯是旗人的筵席,用的盤碟,都是特製的,拼到一起,就成為一種款式: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秋葵,有的是八角……但這裡面的菜,誰知又多半是南味的。如蜜炙火腿爪、涼拌枸杞頭,芋芳煨白菜、雞湯煨雞粽……只有炸羊尾、它似蜜,才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菜。 菜倒挺合曹霑的口味,可是福彭卻覺得不過癮。待到上來了「雞皮腐竹」、「蒸風鵝」,他這才眼亮起來,都由他來消受了。 曹霑自以為今天走累了,吃得很香。但和福彭一比,便掃興得很,還沒吃完,便嚷著要茶泡飯。 福彭故意瞪了他一眼,嘲笑他道:「你可真露怯!說真的,茶都叫屈了,茶不是這個吃法!也只有你們府上,無管冬夏,都喜歡吃茶泡飯。你就對對付付地泡點兒蘿蔔絲兒湯吧!」 曹霑歪著頭說:「魚翅太多了,要是一色清的蘿蔔絲兒湯,我倒真想喝呢!」 二格格忙安慰他道:「先喝一點湯,吃完了,便奉茶。前些天,杭州靈隱寺老和尚送來真正好茶,翠兒正在燒泉水呢!」 馬姑表姐本來只會笑,這回倒斂住笑,說開話了:「難道還有不是真正的好茶?」 二格格認真地說:「就是有!不但有,而且就是假茶!」 馬姑表姐分辯道:「假茶還有吃不出來的!不就是用柳樹葉兒什麼做的嗎?我們前幾天還吃來著,用桃花瓣兒配上新摘的柳樹芽兒。我們給它一個名兒,管它叫『爭春茶』呢!」 八表姐在一旁搭腔道:「那是因為配上了上等龍井,吃著自然有味!」 二格格又道:「咱們生長在深宅大院,市面上的事兒,半點不知。你們可從哪兒知道的?」 曹霑聽了,不覺又勾起好奇心來,便問道:「市面上的事兒?請表姐給我們講講,好嗎?」 二格格笑吟吟地看著曹霑,滿口應允道:「我又從哪兒得知?不過聽人說罷了。是聽從西邊打仗回來的舅舅說的,說那邊人非得吃茶助消化不可。尤其是喝奶子茶,奶子裡面都得放些茶葉。往西北銷行的,原本是些茶磚。北京的茶棧,趕行市,每年春天,都收購曬乾了的苣蕒菜,仿南方的茶磚,把它壓製成餅,運往蒙古、西藏、青海一帶,當做茶葉來銷售。茶棧靠這無本生意,賺西北人大宗的錢,比銷南方的茶還有利!」 年輕人都是頭一回聽到這等事。 曹霑生氣道:「有此等事!我可真要為茶痛哭一場了!」 福彭看著曹霑道:「你的眼淚也太不值錢了!」 曹霑紅著臉,轉口道:「不是那麼說。我說的是一個真的賣不出去,百個假的卻打破頭。」 二格格依然笑吟吟地對曹霑道:「好兄弟!識貨的是有的!任憑苣蕒菜鑽了天,也成不了真茶樹。人這種東西,是最壞不過的了。苣蕒菜有苣蕒菜的好處,人家也無心頂替茶葉。可是商人見利忘義,見錢眼開,用它來假冒,它原是無罪的!」 馬姑表姐聽了點頭道:「有道理!聽了這話,我們更應該吃點兒好茶才對勁兒。你今天給我們什麼好茶呀?」 二格格道:「吃好茶,就得品味兒。性急是不行的!」 八表姐道:「你可別拿苣蕒菜來冒名頂替啊!」 二格格道:「那可說不定!」 二格格先請福彭和曹霑漱了口,洗了手。然後,請大家坐到茶几前面,茶几上早由丫環們擺滿了茶具。 曹霑看見翠兒在一旁擤小風爐,便連忙過去從翠兒手中取過蒲扇,替她搧了起來。 翠兒也不言語,只是笑著看他搧。 曹霑大概感到自己摘得不對勁兒,便住了手,把蒲扇遞給了翠兒,坐下等著,想給她當下手。只見翠兒拿著扇子,對著風爐口緊擦了兩下,就催起藍火苗兒來了。 這兒燒茶,比漢府考究。有好多茶具,曹霑還是頭一次見呢: 單說那個精巧的桃木風爐架,一邊象個小茶几,一邊是平底兒。平底上面放置一個生鐵鑄的小風爐,爐下墊著一塊漢磚;上面煮水的是紫砂缽,蓋子是荷葉形的。翠兒告訴他,這套東西,是覺圓和尚手傳下來的。高的象茶几的那邊,上面放著水斗、茶杓,下面放著茶罐。都是竹子做的。 旁邊放著龍紋炭斗,裝的不是松枝,面是獸炭。曹霑心想,燒茶水用獸炭,興許是免得有煙氣。 不一會兒,水開了。曹霑滿以為翠兒就該泡茶了,沒曾想,她從從容容打開蓋子,用竹水斗舀了一點冷水,加了進去,蓋好,又煮了起來。一會兒水又開了。曹霑心想,這回總該沏茶了。誰知,翠兒原封原樣兒又加了一次冷水。一共加了三次,這才捧出一個雪花藍高頸瓷壺,打開蓋兒,取出裡面的瓷球,旋開,將葉大扁直的龍井,和小葉的貴陽山茶,用茶杓舀了放進瓷球,再將蓋旋緊,放置一旁。然後,將開水沖入壺中,蓋上蓋。上下搖晃後,將水倒盡,再把瓷球放入,將開水徐徐衝下悶好。這時才要曹霑和她一起來試茶。 她倒了一點茶在小茶盅里,吹吹涼,送到曹霑口邊,曹霑就著翠兒手,飲了一口,便點點頭。翠兒笑著,自己也飲了一口,略略品了品味,拿起壺輕輕擺動了兩下,向茶几前走去。 這時,亭內茶几前都坐滿了。每人面前都放著一套成化藍花蓋碗,花色淡雅,花式各異。下邊茶托,是雕花剔紅;一朵盛開的蓮花,中間形成一個包心空圓圈,蓋碗就嵌放在這圓圈上面。蓮花下面又有一寸多高形如倒喇叭的圓座,放在矮矮的、溜明鋥亮的紫檀茶几上,襯著倒影,真箇是恰到好處!曹霑心想,這種茶托,恐怕沒有別家會用了。 翠兒不慌不忙地,一手拿壺,一手打開碗蓋,在每人茶碗裡篩了小半碗。篩完第一道,便回到爐前沖開水去了。 福彭見篩了茶,端起就要喝。坐在他旁邊的三格格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低聲道:「沒見過你這麼性急的!你沒見這頭道茶,還沒出味兒嗎?」 福彭見大家都沒動,這才伸了伸舌頭,忙把茶碗放下了。 八表姐眼尖,早笑倒在她旁邊袁表姐懷裡了。福彭也毫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這時,翠兒又在每人茶碗裡篩了第二道。這二道茶衝到第一道里,茶碗內立即顏色泛金,香味四溢。大家這才端起茶托,拿起茶碗,邊飲,邊品起味來。曹霑更是覺得興趣無窮。 二格格用眼睛對眾人掃了一周,便道: 「這茶是『雙拼茶』。龍井是製作過的,是杭州靈隱寺老方丈自己栽種的。貴陽山茶沒有製作過。陸羽茶經上說得明白:未入譜的茶,都在山坡向陽之地,得天獨厚,所以味道好,香氣濃。今天咱們既有難得的名茶,又有黔江山茶。這可有個講究呢!這茶的身份,就叫作『仙凡不隔』。這茶給神仙飲了,也算不得委屈哩!」說罷,特別瞟了曹霑一眼。 曹霑啜了一口茶,頓覺唇舌生津,一股清香,直沁肺腑。他左顧右盼,認定她們都是品茶名家。再看看那些茶具,件件都十分考究,每件事物都有個名堂。方才翠兒在燒水,不便細問;現在是吃茶,更不好問了。但從茶具上面的刻詞、花紋,還是可以知道,這些都是傳世的寶物。 他聽祖母說過,當年有位高僧,會做竹爐。用竹爐松枝煮茶,曾請祖父曹寅到山中品嘗。後來高僧死了,這竹爐下落不明。祖父曾經到處打聽,那件竹爐落在何人之手,結果蹤影全無。如今,「綠竹別墅」里煮茶,不用泥爐,不用銅爐,卻用的是鐵風爐,對他來說,也是一件新鮮事兒。 只聽二格格又對大家無拘無束地說著閒話: 「……我們北京市上也有『自拼茶』。什麼雅事,一到商人手裡,就俗氣了。有些市井俗流,既想吃好茶,又不想花大錢。商店摸透了他們的脾氣,把中下茶,加了點兒珍眉茶、珠蘭茶之類進去,賣中等價錢。他們管這也叫『自拼茶』。實在是魚目混珠,和咱們這個就絕不是一碼子事兒了。」 這一下,又觸動了萬斯同,只聽他接茬道:「北方吃茶,真是沒法夸它。用開水沖兩個紅棗,也叫吃茶。到河北一帶,索興把棗樹葉子當茶葉喝。這實在是糟踏了好名好姓兒。再說,南方以花點茶,也是『外江』(注二)。梅花、茉莉、代代、蓮花、玫瑰……等等,只見花色,不聞茶香。這也不是正路!但比起北方來,仍有雅俗之分!」 二格格接著話茬又道:「還有討厭的呢!好多富貴之家,吃茶時,眼前擺滿了 『茶鋪墊』(注三),什麼青絲、玫瑰、桃脯、金桔、冬瓜蜜餞……擺了一大攤。哪兒是吃茶?簡直是挎糖籃子呢!」 曹霑對這也有同感。他對「茶鋪墊」、「酒鋪墊」一概厭惡。認定搞這些名堂的,既不知茶,亦不知酒,可以說,都是茶和酒的大敵!因之,聽了二格格的話,正合心思。 他順著大襟環顧過去,但見坐著的眾位姐姐們,個個仙姿綽約,人人云鬢毿毿,肌香拂拂,既有環肥,亦有燕瘦。不但不象他剛進門時覺得有幾分世俗不慣之感,現在廝熟了,倒覺得這些姐姐們一個個可以說是:坐凝素女鏡,立鳴宓妃璫;只因茶香招至,才得問盞傳杯,霎時間,只覺得香分舌底,色落杯中,…… 曹霑一面凝神細看,一面浮想縈迴,神不由主地把目光停在正對面袁表姐和佟姐姐身上: 她倆正並肩面坐,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裳,挽著一模一樣的髮式,要不是一個長得丰韻些,看上去,保管都認為是雙生姊妹呢。 只見她二人:一個微波遠含秋水,一個眉尖近斂春山。身著絞綃稍嫌厚,臂覆紅帕未覺薄。若非姐妹孿生,便是嬋娟同體……這兩個人在他面前不知為何,忽然合為一處,活脫脫地顯出一個人來。 曹霑從兩位姐姐的身形容貌,竟然看到金鳳;又從翠兒斟茶,想到金鳳……心想,這個北方「綠竹別墅」燒茶,文鼎山泉,竹火石煙,確乎比南方漢府考究。回到南方,定要告訴金鳳,叫金鳳來燒,自會更勝一籌。現在大家在這裡吃茶,可不知金鳳在家裡作什麼消遣?要是她也在給老太太煮茶,該多麼巧啊!那可真叫有意思…… 他默默地呷了一口茶,象往常就著金鳳雙手呷茶一樣。金鳳就在眼前!含笑的雙眸,正在親熱地昵視著他哩!不錯,這就是那雙他看慣的會笑的眼睛!……不會錯的!不是金鳳還會是誰? 但是,金鳳很快還原為兩個人了。一個是袁表姐,一個是佟姐姐。 他連忙探懷,取出金表,打開一看,是申初一刻。他把這時候牢記在心裡,待到回金陵時,問金鳳可記得今天此時此刻,她在幹些什麼? 注一:「扶鸞」,設壇用木筆沙盤,請神鬼仙佛降臨寫詩。由請鸞仙的人,照沙盤上所畫,由特定的人,加以識辨,筆錄下來,即成所謂鸞詩,如葉小鸞的《返魂香》。 注二:「外江」,不是正統的意思。 注三:「茶鋪墊」,當時的風俗,一些有錢人家吃茶時,要進一些輔助食物,如金桔、青絲這類東西,叫做茶鋪墊。酒亦有酒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