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五章 鬧書房曹霑塗畫筆 移衾枕福彭戲茶仙

端木蕻良 《曹雪芹》
福彭和曹霑奉王妃命,搬到明德堂大廳東西兩廂套間裡來住。 「明德堂」,本來叫做「在明明德」,是個「亞」字形的連廂屋宇。正面檐下掛著的,就是那塊「在明明德」的匾額。它是孔繼宗的手筆。這明德堂座落在王府議事廳之後,三門二門之間。進得門來便是大書房。大書房南炕上面,放了兩張書桌,一張是為老師設的,一張是為福彭和曹霑設的;地下則是高腳書桌,除了福彭的弟弟福壽之外,就是幾個世家子弟,他們是借郡王府的光,又慕江老先生的大名面來的。 這個大廳兩廂和后座是在三門以內,前門則是在二門以內。白天,老師和伴讀的都由二門出入,下學後,把大書房南北門上了鎖,就都沒有人了,這個大廳就成了「丁」字形的了。中間是堂屋,東邊直通的一套房子,現在是福彭和侍候他的丫環們住著;西邊直通的一套房子,是曹霑和侍候他的丫環們住著。北邊直通的屋子,供著孔夫子的聖位。平日看過的書畫,未歸到庫的,都暫放在這裡。 王妃命福彭和曹霑住到這兒來,也就是叫他們心領神會,耳接目睹,薰染些書聲墨香,容易上進的意思。 王府聘請的老師,則是當今名士,江松筠老先生。 江老先生,因為被徐乾學看中,又是杭世駿的好友,所以,海內名流大儒都願和他交往。 年大將軍羹堯,久聞江老先生大名,定要請他為西席,延入府中教讀。但是,江老先生執意不肯,竟把束修斷然退回。江老先生的友好,熟知他的脾氣固執,勸說無效,也不敢相強。便另外為年大將軍府上物色了一位名儒,頂替了他。同時,暗中又給他想個萬全辦法,對年大將軍,就說他已經接了納爾蘇郡王府上聘金在先,因之,就不好再到年大將軍府上教書了。 江松筠拗眾情不過,也只得答應短時到郡王府來講《四書》、《五經》。至於時文,他是不講的。時文則由王府請另外的西席先生來教。幸喜世子福彭和伴讀的曹霑,都是聰明透頂,在老師面前,做得極是循規蹈矩。所以江老先生也就心安理得,暫時沒有求去的意思了。 江老先生本來以書法名世,聲噪京華。京城中以楹聯扇面求書的,接踵而來。其實老先生認為自己的畫比書法好。他最喜畫蘭石,但是絕不輕易贈人。世人知道的也就不多。他畫蘭多畫墨本;畫石,則力守「愈巧愈拙」四字不移。總之,是不落窠臼,自創一格。因為這,朋友同輩們都管他叫江蘭石,也叫他蘭石先生。松筠的名字反而不大被人知道。 江老先生今天來到大書房,福彭、曹霑和伴讀的少爺們,早已恭候在先。福彭因受納爾蘇郡王父命,必須先生落座,他才能坐。所以,都等著江老先生坐定了,福彭、曹霑才和伴讀的一起坐下來。 江老先生穿著藍緞袍子,上罩青建絨猞猁孫馬褂,腰上繫著絲絛,右邊繫著一副綠松石鑲嵌的眼鏡盒,左邊是個旱菸口袋,裡面插著一柄短菸袋。但他抽菸並不很勤,只有閒著的時候,才抽一口。他的菸袋鍋兒是定做的,鍋深面小,是白銅的,上面還刻了「煙火食」三字的篆書。 江老先生坐下後,便從袖筒里取出一條雪白的手巾,堵著嘴輕咳了兩聲,頭也不抬,也不看人一眼。閉目養了一下神,然後,對著曹霑問道: 「曹霑,『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維葉泥泥。』是什麼意思?」 曹霑不加思索地回道:「仁也。」隨即,覺得這兩字衝口而出,說得未免太快了,不大合適,連忙又輕聲說道,「回稟老師,這是仁的意思!」 江老先生重重看了曹霑一眼,便問道:「怎麼見得是仁的意思呢?」 曹霑回道:「老師,路旁的蘆葦是柔弱的,牛羊走過來,都不想踐踏它,好使它任情生長。合情即是仁。所以說,是仁。」 江老先生聽了笑了起來,便點頭命曹霑坐下。待曹露坐好了,江老先生不覺自言自語說:「這才是孩子話呀!」 曹霑聽了,納悶起來,心想:難道我答的不對嗎?可是分明是這個意思嘛。又想:孩子的話也不見得不對呀!孩子的話,多半也就是對的呢!想到這兒,他又覺心安理得起來。他偷看了福彭一眼,見福彭顧不上看他,正在準備老師要問他什麼呢。 這時,兩廣巡撫之孫闞德,素常素往,最是喜歡和曹霑相親的。他見曹霑答得好,便寫一紙條兒,團個成小團兒,走到地中央桌上籤筒里抽了根簽,借出外解手之便,順手向曹霑桌上彈了過去。 曹霑見闞德那副矮樣兒:腦袋放在肩膀上,屁股放在小腿上,從來就不愛答理他。這會子只當沒看見。待闞德走出去了,曹霑把小紙團兒拿過來打開,只見上面寫著兩句詞兒:「以天地為懷之曰性,及牛羊之情可謂仁,吾與點也!」曹霑看後,笑了笑,就把紙條兒團了。 這時,闞德進來,向曹霑瞟了一眼,只見他正襟危坐地專心致志地在看書,並沒有理會他。他也弄不清楚曹霑是否看了他彈過去的小紙條兒,只得坐下來,裝作看起書來。 只聽江老先生又問福彭:「洪範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便便。是什麼意思?」 福彭略加思索,順口答道:「老師,這是說無私的意思。這是說,王道無私,以天下為公,下徇民情,所以說無偏無黨;百姓上順天恩,以至上下交融,允執厥中,才能說是王道便便。這也是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的意思。」 江老先生捋著鬍子,點著頭,示意福彭回答得可以了。 福彭待到江老先生扭頭向著福壽的時候,偷著對曹霑吐了吐舌頭。 江老先生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又沒說出來,便示意福彭的弟弟福壽來回問。江老先生問道: 「『孔子曰:某也,聞之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是什麼意思?」 福壽從地桌上站起來,很嚴肅地講解起來道:「老師,孔子說:『我聽說過這樣的論說,無論是諸侯,或者是大夫,都不必擔心國家財富不多,但要擔心財富不均;不要擔心人民太少,卻須擔心國內不得平安。若是財富分配得平均,便沒有什麼貧富懸殊的紛爭了。若是大家都不爭了,便沒有貧富的問題,也就沒什麼爭端了,不爭則能安。』這是孔子聽人家說的。這是老子的想法。要是按照孔子的想法來說呢,則應該是:貧者安於貧,富者樂於富,則國可大治,才可以進於大同。這段話本來是記孔子話的門徒,把老子的意思當作孔子的意思記下來的。所以就有了這段文章。」 福壽說得很是得意,自以為勝過了前邊的福彭和曹霑,他想自會得到江老先生的誇獎。他並未曾想到,不但沒有取得老師的誇獎,反而引起了老師一大套問難來了。 只昕江老先生慢騰騰地道:「孔子是什麼時候的人?」 福壽道:「老師,是春秋時代的人。」 江老先生道:「現在離孔子有多少年?」 福壽道:「兩千多年了。」 江老先生道:「你是什麼時候人?」 福壽道:「老師,我是大清雍正皇帝時的人。」 江老先生又問:「和春秋時代相距多少年?」 福壽道:「老師,兩千多年了。」 江老先生道:「那麼,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孔子的思想,而是老子的思想呢?」 福壽答道:「書上說:『某聞之』可證。」 江老先生道:「不錯。是這樣的。但是,這是孔子引用了別人的話,而又附和了別人的話,用別人的話來加重自己的說法。這是春秋戰國時常用的辦法,都說述而不作,實在是自我作古。」 福壽道:「老師,這也是解釋。但是,按字面上來講,原意還是孔夫子聽別人講的。何況道德經里也有這個說法呢。」 江老先生便不再作聲,點了點頭,命他坐下。 正在這時,忽見福彭的小廝來喜,在南邊窗外露了一下腦袋。福彭和曹霑一眼就看見了,兩人會意地對看了一下。福彭便到簽筒里抽了根簽,急忙出得門來,往茅廁走去。 來喜跟上來低聲道:「小爺,恭王府來人說,昨兒在隆福寺看好的那兩個葫蘆,已經送到府里了,請小爺馬上去過目呢。不知小爺中意不中意?要是小爺不中意,等著要的人,可不在少數。」 福彭著急道:「王爺立下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會兒能走嗎?」 來喜要福彭別管,解了手只管去上課。 福彭看了看來喜,一語不發,就回書房了。把刻著「大禹惜寸陰」的簽往簽筒里一插,回到桌前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和曹霑使眼色,就見來喜一本正經地走了進來,對江老先生說: 「稟老師,恭親王傳召福彭世子速去。福晉請老師放他一會兒假,以便去應個卯要緊。」 江老先生從不介意這些事,自然點頭應允。福彭高興,連忙向江老先生行禮告退,收書的時候,在曹霑耳根底下說了句「回來告訴你」,便和來喜匆匆走出去了。 曹霑雖然身在書房,心裡卻一直惦著那還沒有扎完的小仙女。回答了老師的提問之後,就一直用筆在紙上畫著,畫了好多雙小仙女的眼睛和眉毛,都覺得不象。他自認為是記住了的,怎麼手下又畫不出來呢?心想,趕快下課吧,趕快下課吧!下了課好再去看茶仙姐姐。平常幾筆就能勾畫出一個人的神態,怎麼對嚮往了這麼久的小仙女,竟勾畫不出來呢?…… 他看到來喜的腦袋一晃,知道又是有什麼好事兒來找福彭了。又看到福彭規規矩矩地抽了個簽,出去解手,心想,大表哥在書房也不得不裝作老實呢!等到他看到,福彭高興地隨著來喜走了之後,忽然有些後悔起來:要是早點寫個紙條兒告訴福彭,讓他把我也帶出書房該多好?那馬上就可以見到茶仙姐姐,把風箏畫好了。但福彭已經走遠了,來不及了……他把眼光落到紙上,看到他畫的那麼多雙仙女的眼睛,有的瞄著左邊,有的看著右邊,有的向上凝視,有的微微向下斜視……怎麼都不象呢?他懊惱地從底下抽出一張白紙來蓋在上面,輕輕嘆了口氣,又專心致志地畫了起來。 這時,江老先生便問一位世家子弟,名叫齊慎修的道: 「不久天氣就暖了,《論語》上有『點,爾何如?』當時曾點正在鼓瑟,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誤。』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到 『吾語點也。』你把這段譯成今義!」 齊慎修便大模大樣地站起來回道: 「這是《論語》上記載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四位弟子侍先師坐,孔老夫子問他們四位後生的去向。曾皙名點字皙,是曾參的親生父親。孔子很器重這位後生小子,這段話表現孔子欣賞他作人的大道理,就是說,出外玩玩,比把人圈在屋裡強,尤其是春三月,什麼東西都在外邊春遊,有人還在屋子裡讀書寫字是不好的。有詩說:『夕陽芳草見游豬。』何況人乎?我們也該春遊才是。」齊慎修越說越得意,不禁眉飛色舞道:「現在外邊流行一種歌詞,就是說這件事兒的。歌詞的大意是這樣的: 點兒,點兒,你幹啥? 我在這兒彈琵琶。 嘣地一聲來站起, 我可不與你仨比。 比不比, 各人各說各的理。 三月里,三月三, 各人穿件藍布衫。 也有大,也有小, 跳到河裡洗個澡。 洗了澡,乘了涼, 回頭唱個《山坡羊》。 先生聽了哈哈喜, 滿屋子學生不如你! ……………」 齊慎修說完,便環視屋中各人,以為一定會博得滿堂彩。沒想到一個人都未曾笑,只有外屋跟班侍候的人有匿笑聲。他心想,你們這些膽小鬼,連笑也不敢笑,真沒有我齊大少爺有出息。他不等江老先生示意,便一屁股坐下了。 上次,江老先生要他背書,他背不出來,直向門外伸手,要跟班的給他遞條子。不期被江老先生看見了,江老先生便命跟班進來,當面背誦。並說: 「何必遞條子,當面背誦好了。」 這個跟班的倒也爭氣,一口氣就背出來了。羞得齊慎修簡直無地自容。江老先生不但不生氣,反面大大地誇獎了這個跟班。 齊慎修回到家裡,便稟告他父親齊雅堂,把這個跟班的轉贈給別家去了。 齊慎修從來不把正課放在心上,野曲俚語,倒把他的肚皮撐得鼓鼓的。偏巧,今天江老先生問到這一段,他也正好記著一段順口溜兒。心想,何不藉機奚落老師一番。可是,老師並沒有怒形於色,如同沒有聽見一般。這倒反而使他不自在起來。特別是,他想引逗得同學們哄堂大笑,好使江老先生當眾出彩,結果也是適得其反,並沒有什麼人吭聲。這事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正想得發悶,只聽「嘩啦」一聲,不知什麼東西從半空飛了過來,正打中他的頭上。他還沒來得及四處看好,便覺這件東西打在他頭上之後,又滾落到他的而前,掉在書本上了。他連忙正了正帽頭,向左右看去,才發覺這是福壽擲過來的。 原來,福壽坐在地桌西首第一位,他坐在地桌東首第末位。福壽擲過來的東西,要飛過幾個人的頭上,才能打到他的頭上來呢。他想,莫不是福壽本想打別人,因為用力過猛,才打到自己頭上來了?但他一看福壽的臉色,就知道是對著自己來的。這倒使他有些奇怪了。繼而一想,一定是福壽這位道學先生看他想諷刺老師,這才想法子懲處他,拿東西擲在他頭上的。 他定睛向書本上看那落下的東西,原來是個蛐蛐葫蘆。外面罩著藍緞子繡花錦套,錦套上而還繡著四個鴨青色的字兒:「金聲玉振」。錦套里的葫蘆已經滑出一半兒來。葫蘆的象牙蓋兒,早已落在一旁,跌成兩半。有兩隻蛐蛐兒都跑了出來,在書桌上跳來跳去。 兩個年紀小的學生,白俊生和鐵英哲,看了忍不住地便過來捉它。誰知未捉住,蛐蛐兒反倒跳到桌子下而去了。其他學生看了,也都坐不住了,正想起來去捉,只聽福壽高聲道: 「你,齊慎修!豈可把些俚語游詞拿來玷污眾人的耳朵?」 齊慎修並不服氣。但也不敢抗聲回答,只是在嗓子眼裡咕嚕著: 「老師是叫我翻成現行語,我一時想起這段話來,正合適,沒想到是俚語哩!」 福壽瞪大眼睛,更加生氣道:「你故意用山東話來說,是什麼意思?」 齊慎修脫口、而出道:「孔子,魯人也!」 福壽道:「禮曰:『父生之,師教之,君成之!』爾今不崇師道之尊,將來亦必不得君主之成,爾必辜負爾父母之生汝也!今日之事,亦不過為你痛擊一掌,使你清醒明白而已!」 齊慎修是看福彭不在,才敢這樣作的。他知道福壽雖是福彭的弟弟,但是將來的前程肯定比不了福彭,他膽子才壯了起來。沒想福壽更是認真,咄咄逼人,一步不放。齊慎修是個乖巧人,他在王府自然是不敢鬧事的。如今看福壽真箇惱了,便軟了下來。他為人油滑機警,一看那蛐蛐兒正蹦到他的腳下,依他本性兒,恨不得一腳踩死,才能消了這口窩囊氣。但他反而伶手俐腳地伏下身去,輕輕地把蛐蛐兒逮住,放進葫蘆里而,把象牙蓋兒拼好,蓋上,放在錦套裡面,把它放在福壽書桌上,作了一個賠禮道歉的長揖,便旋身站在江老先生面前請罪去了。 江老先生聲色不動,只是微微示意,要他坐回原座。然後,輕輕合上書本,便下得炕來。 外邊侍候太監一看,知道要放學了,便進來收拾文具,請老先生到另外客間休息喝茶。 學生都向江老先生行禮告辭,一鬨而散。 耕雲從外間跑進來,一把拉住曹霑,誇他對答得好。說完,又忙著問他想吃什麼?想喝什麼? 曹霑說他什麼也不想吃,什麼也不想喝,只說:「我得找小仙女去!」 耕雲連忙捂住他的嘴,意思是叫他別瞎說,老師在隔壁喝茶,會聽見的。 闞德幾乎和耕雲同時,跑到曹霑身邊,誇他對答得如何妥當,老師聽了如何高興。他哪兒知道,曹霑的心早就飛到群玉樓去了。曹霑急忙擺脫了他們,三腳並作兩步,奪門而出,直奔群玉樓去了。 自從茶仙被福彭叫上來以後,派哪個丫環去到茶上頂她的缺,確實是費了澄心一番心機。隨便派一個小丫頭去,是使不得的。萬一把這件事傳到王妃耳里,那事情就鬧大了。墨香自己倒願意去,但是福彭不答應。自己去頂她吧,福彭這裡又沒個可靠的得力之人了…… 她盤算過來,盤算過去,有心把筆花派下去。但這事還得福彭張嘴才行。因此,在侍候福彭換衣服的時候,低聲提起了這件事。 福彭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這麼個屁大的事兒也要來問我,養著你是幹什麼吃的?」一腳就把個靴子甩到那邊去了。 澄心一邊為他換上便鞋,一邊低聲下氣地說:「小爺看,是不是就叫筆花去呢?」 福彭套上鞋,大聲道:「叫筆花去吧!叫筆花去吧!」邊說邊到對面廂房,約了曹霑到王妃屋裡用膳去了。 澄心立即叫來筆花,要她馬上收拾東西,說小爺派她到茶上去頂茶仙的差。 筆花一聽,哭了起來道:「我又沒出什麼差錯,幹嗎要把我貶到茶上去?我是福晉選派來侍候小爺的,得福晉派我才去呢。」說罷,更是哭個不停。 澄心道:「你可別讓福晉知道,要讓福晉知道了,咱們就都沒有活路了。咱們小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你往東,咱們奴才敢往西嗎?那小茶仙,不過是個茶上的使喚丫頭,啥也不懂,她哪能侍候上咱們小爺了?過兩天,小爺就會膩味她的,到時候還不是又把你接回來了?再說,你又是小爺身邊的大丫環,到了茶上,茶上還會象對茶仙樣的使喚你?侍候你還來不及呢。我看,你先去享幾天福再說吧!」 筆花道:「你這麼會說,你怎麼不去?」 澄心道:「小爺沒派我,我敢去嗎?」 筆花冷笑道:「小爺哪能派你去呢?你要走了,小爺活都活不成了。」說罷,賭氣就去收拾東西了。 她知道奴才的命運,自己是支配不了的。她也深知自己平日嘴上不饒人,澄心早就醋她,這回,可找著由頭把她這眼中釘、肉中刺給拔去了。 她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和自己做的繡花鞋,包了個小包袱。她原先以為叫她收拾東西,得收拾好一陣呢,沒想到一睞眼的功夫就收拾完了。真箇的,這王府里這麼多東西,有幾件是自己的呢?連自己的命,自己這個人兒,也不是自己的呀!想到這兒,她連手頭這個小包袱,幾乎也不想拿了…… 她揩揩眼淚,對著鏡子整了整容,便提著小包袱到對面套間來找雙燕她們。她覺得南邊的雙燕比她身邊這幾個夥伴都好,待人厚道。南邊的小主子也真好!一點主子味兒都沒有,就象個小兄弟似的。自己多會兒修著了,侍候上這麼個小主子,就享福了。因此,她特別羨慕鳴環、紅纓、文影、月奴四個大丫環。她們是和自己一批賣到府里來的。當初她被選中來侍候福彭的時候,她們都羨慕得不得了,都說她這一下可平步登了天了。哪曾想,這一下,又落到了地下呢! 雙燕和王妃派來侍候曹霑的四個丫環特別相投。除了侍候曹霑之外,就是聚在一起,整天說不完的話兒:南方,北方,織造府,王府,福彭,曹霑,自個兒的身世,做個什麼活兒,繡個什麼花兒……沒完沒了的話兒。又是笑,又是鬧,世上就象沒個發愁的事兒似的。和對面套間裡福彭丫環們之間的相處,全然是兩回事。 雙燕正在拾掇曹霑換下的衣服,只見筆花提了個小包袱進來,還沒等問她話兒呢,她就哭倒在椅子上了。 慌得雙燕忙問她怎麼了?鳴環等幾個丫環也都圍了過來。筆花哭著把剛才的事兒訴說一遍,說來和姐姐們辭行的。說罷,站起來就要走。 雙燕安慰她道:「雖說不在對面套間,不能時時見面了,但也還是在王爺府里,早晚還能見得著,晚上沒事兒了,也還能來玩兒,說個閒話兒。」 王府的丫環們聽了,都叫了起來。鳴環忙道:「雙燕姐姐,你可不知道,咱們王爺府可不比你們織造府。茶上的丫頭,沒有主子的吩咐,哪能進到三門來呀?咱們三門裡的丫頭,沒事兒也不能到二門去呢。那大門,自進王府以後,就更不知是什麼樣兒了。」 月奴道:「真箇是『侯門深似海』呢。」 雙燕「哦」了一下,怨不得筆花哭得象個淚人兒似的呢。原來王府的規矩這麼嚴呀! 雙燕畢竟比她們大一兩歲,懂事得多。她一邊隨著筆花往外走,一邊仍在安慰她:說自己是南邊來的,不懂王府規矩,還是可以常去看她的。還可以借個故,要曹霑表小爺把她叫回來呢! 筆花走著,聽著,覺得又有了幾分指望了,不禁對雙燕道:「雙燕姐姐,要是能把我叫來侍候表小爺,我死了也心甘了。」 雙燕忙道:「什麼死了活了的?咱們慢慢想辦法。」 剛送到二門,忽然一個小子的聲音喊道:「雙燕姐姐!」 雙燕和筆花一驚。筆花眼尖,見是個陌生的小子,不覺斥道:「哪兒來的野小子?竟敢闖到二門裡來了,還不快滾出去!」 雙燕定睛一看,原來是耕雲。不覺羞紅了臉道:「耕雲!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耕雲理直氣壯地道:「我給小爺送書包來了!沒準晚上要用,找不著呢?」 筆花一聽,也羞紅了臉道:「喲!原來是表小爺的跟班。真是對不起了!」連忙屈膝行了個禮。 雙燕一把拉著她道:「沒事兒,沒事兒!」隨即對耕雲道,「書包呢?」 耕雲道:「這不?」說著,就把書包遞了過去。 雙燕一把拽了過來,低著頭忙道:「還不快走!」 耕雲調皮地道:「是!我這就走!」一面轉身,一面還拿眼睛瞟著她們倆。 等耕雲走遠了,雙燕和筆花才敢抬起頭來。筆花向雙燕後悔不及地道:「雙燕姐姐,真對不起!你看我這人,就是嘴快!也不想想,他叫你雙燕姐姐,總是有事兒找你呀!怎麼能斥人家呢?還叫人家野小子,還叫人家快滾呢!我可真混呀!」站在那兒直跺腳。 雙燕安慰她道:「沒事兒,沒事兒!耕雲才不會往心裡去呢。」 筆花仍道:「這是怎麼說呢?臨走,臨走,還落個快嘴兒。」說罷,不覺長嘆一聲,怏怏地向雙燕告了別,拎著個小包袱,走出二門往茶上去了。 雙燕在二門,看著筆花走遠了,這才回過身,看了看手上的書包,快步向三門走去。 茶仙被叫上來後,穿上了一件五彩繽紛的衣裳,站在蒲團上,被表小爺和丫環們照著扎風箏。她自己就象做夢一樣,再也想不到竟會遇到這樣的事兒。幸好,福彭一會兒就走了。在表小爺面前,她還感到自在一點兒。但站在比人高一頭的地方,老是被人瞧著,也很不是滋味。好在表小爺時不時地要她坐下來歇一歇,其實,她什麼活兒也沒幹,只是站在那兒當擺設,何曾累了?……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快點讓他們把風箏扎完,好讓她回到茶上去,仍於她素常乾的活兒去。 天黑了,都掌燈了。他們對著她扎的風箏,大模樣也有了。茶仙心想;這該完了,放她回茶上去了吧! 誰知福彭小爺又闖了進來,看見大傢伙兒扎的風箏,挺高興地道:「今兒就扎到這兒啦!明天接著扎!」拉著表小爺就走了。 茶仙也只得留下來,隨著澄心幾位姐姐在福彭套間裡住了下來。 她不想說話,也沒有話可說。澄心要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安排她在哪兒,她就在哪兒。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感到好象早就為她準備了一個空檔似的。但她,怎麼也睡不著。她怕驚動身旁的硯儂和墨香姐姐,連身也不敢翻,大氣兒也不敢出。 鼓打三更了。茶仙迷迷糊糊地剛要睡著,忽聽福彭在裡面叫來人!就聽得澄心一咕嚕爬起來就進去了。又聽福彭叫道:「不要你!叫墨香來!」就見澄心披著衣服急急來叫墨香。 墨香睡得可真死。澄心又推她,又搖她,又叫她,她都不醒。裡面福彭偏偏又叫:「墨香快來!」茶仙看不過了,也忙坐起來幫著叫道:「墨香姐姐,快醒醒!小爺叫你呢!」 墨香一掀被子,猛地坐了起來。什麼話也不說,急急忙忙把衣服都穿得好好地向裡屋走去。只聽福彭道:「可把你請來了!」隨後是一片沉寂。 硯儂還是睡得又熟又香。澄心低聲要茶仙好好睡下,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著去了。 茶仙心想,都三更天了,小爺還叫墨香姐姐幹什麼呢? 這時,忽聽福彭低聲道:「你過來!我不碰你。」又過了一會兒,突然「拍!」地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隨即,墨香沖了出來,倒在茶仙身旁,她砰砰的心跳聲,茶仙聽得一清二楚。茶仙心想,墨香姐姐一定是挨打了,趕忙伏過身去安慰她。就在這時,一聲巨響,裡面什麼東西披福彭砸在地上粉碎了! 澄心又連忙跑了進去。只聽福彭怒吼道:「你這個臭婊子!給我滾!」但是,只聽見澄心的忍泣聲,卻未見澄心出來…… 第二天一早,只見福彭穿戴得整整齊齊,滿面春風地過去叫著曹霑,一起到前邊書房讀書去了。澄心和墨香也照常侍候,就象壓根兒沒發生昨晚上的事兒一般。茶仙心想,莫非昨晚上也是在做夢?…… ……她又穿著那件閃光的衣裳,站在蒲團上了。……曹霑一頭子跑了進來,什麼話也沒說,對著她的眼眉,仔細地端詳著……她對這三門以內的事兒,是多麼捉摸不透呀…… 她站著,站著,不覺打起盹來了。曹霑看著她那長睫毛一眯一眯地映在白皙的眼窩上,不覺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地用手指去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茶仙猛地驚醒,倒把曹霑嚇了一跳,忙道:「茶仙姐姐,我碰著你了嗎?」 茶仙根本不知曹霑碰她,忙將身子站直,惶恐地道:「奴才該死!奴才再也不敢了!」 曹霑忙端過一張椅子來道:「茶仙姐姐,你坐下吧!你睏了就睡吧!」沒想他這一來,惹得丫環們都笑了起來。 雙燕笑道:「茶仙,我們小爺要你睡,你就睡吧!」羞得茶仙更加無地自容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個臘嘴兒飛了進來。 雙燕高興地就要去捉。 澄心笑道:「雙燕姐姐,別捉了!」 話猶未了,福彭笑著走了進來,嘴裡打了個忽哨,一伸手,臘嘴兒便乖乖飛到他手上站住,就著手上剝啄起手心裡的蘇籽兒來了。 雙燕羞紅了臉,忙退到一邊去了。 福彭大聲道:「蠢才們!還沒糊好呀?」 澄心忙將風箏舉了過來道:「請小爺過目。」 福彭對著真假仙女兩邊打量了一下道: 「再怎麼著,也比不了真的呀!」說罷,用他那閃亮的眼睛,狠狠地掃了一下茶仙。茶仙忐忑不安地低下頭去。 福彭對曹霑道:「告訴你一件好事!」 曹霑道:「什麼好事?」 福彭道:「我從恭王府出來,見到梁九功公公了。我求他帶咱們倆到圓明園去玩一趟。」 曹霑高興道:「那可好!梁公公答應了嗎?」 福彭道:「那還有不答應的?梁公公還答應讓我們到宮裡去觀光觀光呢!」 曹霑素來好奇。聽說能觀光圓明園,更是高興得了不得,便道:「聽說裡面還有蘇州街,咱們去買個小泥人兒去。」 福彭道:「梁公公說了,等裡面上大戲,就帶咱們去。梁公公說,到時候會告訴我們的。」 「那可真好!」 曹霑是個實心眼兒,這一下,恨不得馬上就能進圓明園才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對雙燕說著圓明園的事兒。雙燕想到明兒一早還要上學呢,怕他談得太高興了,晚上睡不安。因此,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應著,就手給他理著書包。只見一沓紙上畫的全是女人的眼睛和眉毛,一絲兒正經書文都沒有,不由地嘆了口氣道: 「我的爺啊,我的爺!你和福彭小王爺下了學怎麼玩兒都可以,怎麼能在書房裡胡畫呢?萬一給老師看見了,可怎麼交代呀?」 曹霑道:「老師才看不見呢。老師挺喜歡我和大表哥的,老誇我們倆,你就放心好了!」 雙燕道:「老師越是喜歡你們,誇你們,你們就更不能在書房胡鬧了。特別是你,福晉把咱們接來,就是給小王爺伴讀的。小王爺給弘曆阿哥伴過讀。你倒好,和他絞起幫來鬧騰,趕明兒回南方,老太太要問起來,可怎麼回答呀?你雖說比他小几歲,可也是上了十歲的人兒了,也應該正兒巴經地好好讀會兒書了……」雙燕只顧一個勁地規勸,沒想到曹霑那兒卻打起酣來了。雙燕一聽,酣聲打得那麼響,就知曹霑不愛聽,是故意裝的。因此,接著道: 「你也不用裝睡著,你要嫌我囉嗦,明兒我就回稟福晉,讓我回南方去得了。反正這兒有的是侍候你的人,也不會老說招你討厭的話兒啦!」雙燕知道曹霑是個最重情的人,滿以為這樣拿話一激他,他就會改了的。誰知說完了,曹霑不但沒有一咕嚕爬起來,反而酣聲變得均勻柔和了,沒想到他還真地睡著了。她不覺輕笑了一下,也就歪在他身旁躺下了。 不一會兒,忽聽外屋有輕輕敲門、開門的聲音,接著還有哭泣的聲音。只聽墨香低聲說道:「你今晚就睡這邊吧。小爺要再叫你,我去!」 哭著的聲音說:「墨香姐姐,你也別去!小爺會打你的!」雙燕一聽,哭著的原來是茶仙。又聽墨香道:「你甭管了!」隨即出去了。 只聽茶仙還在抽噎。鳴環她們在低聲勸著。 雙燕不放心地悄悄起來,走到外間輕問是怎麼一回事? 茶仙一見雙燕,更加哭個不停。 雙燕是個聰明人,一見茶仙的模樣:身穿短衣長褲,挽著的頭髮,有一綹散了披在肩上,就知又是福彭小爺放不過她了,不由地輕嘆一聲。心想,躲得了和尚,還躲得了廟?好端端地把她從茶上叫了來,難道就是為的扎個風箏?…… 正不知怎麼去勸她呢,曹霑穿著睡衣,突然從裡面跑了出來,慌忙地問道:「誰在哭?有什麼事了?」 茶仙見曹霑出來,嚇得只往雙燕身後躲。 曹霑就著牆裡鑲嵌的燈光,看見茶仙頭髮披著,臉蛋兒上滿是淚水,不覺想起白居易的詩「梨花一枝春帶雨」來,立即上前拉著她的手道:「怎麼啦?茶仙姐姐,誰欺侮你了?」 月奴在旁道:「小爺唄!」 曹霑聽了,不解道:「大表哥?三更半夜,他欺侮你幹什麼?」 茶仙本來都止住哭了,聽曹霑這麼一問,又抽噎了起來。 曹霑安慰地道:「茶仙姐姐,快別哭了!明天我問他去。看你,穿得這麼單薄,小心凍著,快跟我進去躺著吧!」拉著茶仙就走。 茶仙往後退著說:「不!表小爺,我就在這兒睡!」 雙燕想到茶仙只有睡到裡面去,沒準還能躲過福彭的糾纏,因而忙道:「茶仙,裡面寬敞。到裡邊來睡吧!」 曹霑高興地道:「到裡邊來睡吧!茶仙姐姐,從今天起,你就睡在裡屋,再不要到別處睡去了。」 茶仙猶豫了一下,這才隨著曹霑、雙燕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