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四章 茶外出枝獨來仙女 火中生蓮共扎風箏

端木蕻良 《曹雪芹》
曹頫回南京後,平郡王妃便將曹霑接到王府,為福彭伴讀。並親自指派四個丫環服侍曹霑。王妃蓄意要把霑兒培養成文武雙全的棟樑之才。知道霑兒素來文才就好,只是對武藝卻常常忽視。因此,不但要兒子福彭在這方面帶領他,引起他的興趣,就在派丫環服侍霑兒上面,也費盡了心機。原來,這四個丫環的脾性長相溫和整齊不說;起的這名兒也特別:一個叫鳴環,一個叫紅纓,一個叫文影,一個叫月奴,暗含刀、槍、劍、弓之意,侍候霑兒左右,也便於促使霑兒對武功的專注。 至於隨霑兒晉京的奶娘白嬤嬤和貼身丫環雙燕,小子耕雲、汲泉,也一併接入府中,免得霑兒離了他們不習慣,只要早晚在白嬤嬤和雙燕手中,霑兒也就會覺得和在南京家中差不多了。加上王妃閒空時,可以召見白嬤嬤和雙燕到身邊說個話兒,知道母親及家中情況,也可略解一點兒思念之情。 曹霑住到平郡王府來,覺得王府里什麼都顯得大一號。好象北京不管修造什麼大小東西,不但要想到萬年牢,而且,時時都怕給狂風吹倒,冰雹打碎,地震震塌一般。室內桌子、椅子,不管雕刻得多麼精妙,也是沉重得很,根本不用想去搬動它。 平郡王府宮門前是大照壁。照壁全是磨磚對縫的。四周琉璃瓦鑲沿,中間嵌著「迎祥」兩個大字,也是琉璃特製的。 雁翅大門,兩邊門垛上都是刻的磚花,一邊是松鹿長春,一邊是鶴壽千年。 儀門內,通過了兩排班房就是二門。二門花牆以內,兩邊抄手遊廊直達正廳。中間是甬道,兩邊是花壇。西邊植的是西府海棠,東邊植的是玉蘭,只有兩池臘梅是新移過來的。 在年下,正廳的前門通著後門都敞開著,只是垂著極厚的棉門帘。門帘下邊綴著黃銅大圓釘,閃閃發光。 走過中間,兩邊廂房和正房都有走廊兩圈,由朱欄聯接起來。正房兩邊院牆,一邊一個月洞門。月洞門上邊都有灰泥抹就的一個扇面兒,東邊扇面上刻著「學詩」兩個字兒,西邊的刻著「承議」兩個字兒。 進入月洞門,便有一垛太湖石。再進去,便各有一個小角門各通一個跨院。每個跨院又是好幾套房,這才是居住之所。正房後邊,還通後房,後房又幾經曲折,才通到後園。園內亭台樓閣,另是一番景象。 屋內都是方磚鋪地,住室山牆下邊,都有地灶,冬天燒煤取暖,屋子都是預製的暖牆。 王妃為了要福彭和曹霑好生用功,便命他們搬到明德堂東西兩邊套間去住。侍候他們的嬤嬤和丫環們,也一起搬了過去。 福彭、曹霑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機靈,老師留的課,過目一遍,推開書本,便能對答如流。讀音讀得准,解義解得切,哄得老師自是喜歡。幾個親戚和遠房伴讀的小爺們,都沒有他倆這份聰明。老師便放過他倆,專去「提摟」他們了。樂得福彭和曹霑在堂上作出攻讀模樣,把功課作得確實也很出色,以便下課把書本一丟,就隨心所欲,什麼也奈何不了他們了。 北京今年也特暖,藍藍的天空上面已經在飄揚著風箏了。 福彭的丫環們,在群玉樓設了大條案,由張字庫里領來了竹篾、紙張、顏料、棉線等物。來喜和小子們從廟會、廠甸、隆福寺等地選購了好多出色的風箏,放在群玉樓里,供丫環們仿著樣兒做。 福彭的四個大丫環,平日養成一套本領,是凡福彭喜歡乾的玩意兒,諸如養蟋蟀,鬥鵪鶉,放鴿子,糞蟈蟈,鬥雞走馬,射靶踢球,飛丸打彈,架鷹馴狗……等等,不說是行家吧,也都能應付個八九不離十。這做風箏的玩意兒,當然也是能手了。 這四個大丫環,名兒倒好記。因為王妃一來不許給丫環們起什麼刁鑽古怪、花里呼哨的名兒,二來針對福彭從小愛武不愛文的脾性,給這四個大丫環按著文房四寶來起名:長得白白的,叫澄心;細高挑兒的,叫筆花;有點兒胖胖的,叫硯儂;皮膚黑黑的,叫墨香。這四個丫環都是經王妃精心挑選的,太美太媚的,一概不要;長得丑的,當然也入不了選。只要長得周正、大方,聰明、恬靜,能侍候下福彭,也就行了。 王府里丫環們的穿著,和織造府可不一樣,都是一色的青褙心。只有衣服的顏色不同。頭上也都是兩個抓髻,戴著絹花。她們要站得遠一些兒,不細看,幾乎分不清是哪一個來。只是她們穿的繡花鞋,顏色可各不相同,特別是鞋臉兒和珠線穗兒,都是各隨己意,別出心裁,與眾不同。大概姑娘們都有這個脾氣兒,不許她們在頭上用工夫,那麼,便只得在腳上下工夫了。 曹霑現在不管對什麼,都覺得新奇得很。因此,在郡王府玩什麼也比在南京認真入迷起來。南京每年都有風箏會,每年都趕到雨花台看放風箏比賽。賽得頭牌的,從此遠近馳名,走進哪家茶館酒肆,只管呼五喝六,相識不相識的,人們都得另眼相看。不知北京是不是也和南京一樣,今年倒要看看呢。 今天下了課,福彭又去會朋友去了。曹霑回屋換了衣服,雙燕跟隨著他,就往群玉樓走來。遠遠聽得群玉樓內笑語喧譁,曹霑興致勃勃地走了進去。 剛跨進門檻,丫環們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低頭屈膝,異口同聲喊道:「表小爺好!」鬧得曹霑站在那裡,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滿腔的興致,被這些禮節都給趕跑了。 還是雙燕深知曹霑,急忙笑道:「姐姐們快扎風箏吧!我們小爺就是趕來扎風箏的。」 眾丫環又屈膝齊聲道:「是!」隨即,象木頭人兒似地紮起風箏來。 曹霑無趣地翻身就往外走,澄心忙上前喊道:「表小爺哪兒去?」 曹霑回身道:「我打擾你們啦,我沒來的時候,你們又說又笑。我一來,你們就象小雞兒見了大老鵰一樣,我還待在這兒幹什麼?」 澄心惶惑道:「是!表小爺,您可不能走!咱們小爺一早就吩咐下來,今天要侍候爺們扎風箏。表小爺要走了,那咱們小爺回來,可怎麼交代呢?」 曹霑看到澄心和屋裡丫環們臉上一股祈求的神色,不由心軟了下來道:「哦?那我不走了!我來幫你們一塊兒扎風箏好吧!」 丫環們一聽,都驚叫起來。曹霑又愣住了。 雙燕笑道:「我們小爺從小就在丫環嬤嬤中間長大的。老太太規定,誰都可以直呼他的小名兒,誰都可以支使他。他也樂意和姐姐們一塊兒幹活兒,姐姐們要不讓他干,他還不樂意呢!」 硯儂睜著兩隻圓眼睛,象嘆氣似地道:「誰敢吶?」 雙燕笑道:「怎麼不敢?」隨即,象施展自己的權威一樣,對曹霑喊道,「占姐兒,把裁紙刀給我拿來!」 曹霑一聽,如同得了大赦一般,急忙答應一聲「噯!」從條案那頭,將裁紙刀給雙燕拿了過來。 丫環們驚嘆不已地鬆了口氣。見曹霑果然和福彭不一樣,也就漸漸松活起來了。 北京春風較勁,扎糊風箏的竹骨和麻紙,都比南方的結實些;紮起來,架式周正,放起來,也比南方飛得高些。 曹霑看著許多買來的、供照樣糊的風箏,什麼雙鯉魚囉,劉海戲金蟾囉,雙飛燕囉,龍鳳呈祥囉……等等,和南京的也沒什麼兩祥,便想自個兒獨出心裁地來扎一個。他剛拿起筆,想畫一個祥兒,沒想澄心已經把紙鋪在他的面前了。他不由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紙?」 澄心屈膝道:「回表小爺,奴才是幹什麼的?表小爺一拿筆,不就是要寫要畫嗎?」說著,連忙又將硯台移過,磨起墨來。 曹霑道:「你倒真象金鳳呢!」 澄心聽了,疑惑地道:「金鳳?誰是金鳳?」 曹霑道:「金鳳,就是金鳳凰唄,你都不知道呀?」 澄心道:「是!金鳳凰?北京可沒聽說過,一定是南邊的吧?!奴才不知道,可不敢胡說。」 曹霑道:「對了!就是南邊的,我屋裡的,不管我尋思個什麼,金鳳姐姐都知道,都給我安排得好好的!」 澄心聽了這話,就知道金鳳是曹霑屋裡的得力丫頭了。不由地笑道:「表小爺是主子。表小爺到王府來,也就是我們的主子,我們做奴才的,哪能白吃飯呢?就是要服侍爺們舒舒坦坦,一點兒差錯也沒有才行哩;要是有一點兒差錯,奴才也就活不成了!」 這時,筆花在旁接過腔來,道:「你不會出差錯的。出差錯的,只能是我們這祥的。」 澄心只當沒聽見,還在說:「我們當奴才的,就象爺們袖籠里的鵪鶉。今天在袖籠里,還被人看在眼裡;明兒就說不定成了碗盤裡的小菜兒啦!」說完,用眼睛瞭了筆花一眼。 曹霑道:「有這等事?」 筆花冷笑道:「拿誰去做小菜,也不會拿你去做小菜呀!」 墨香一皺眉,道:「胡說什麼?還不快點扎風箏!」 硯儂乖巧地接過話頭,道:「雙燕姐姐,你們南邊也自己扎風箏嗎?」 雙燕道:「扎吶!我們那兒就數金鳳最能幹。每年就數她扎的風箏放得高!」 曹霑道:「要是金鳳姐姐也來北方就好了。」 雙燕道:「想她了吧?」 曹霑道:「可不!我可想她了!」 澄心道:「那怎麼不帶她來侍候表小爺呢?」 雙燕道:「本來,老太太是叫我們倆一起隨我們小爺來的,衣服什麼的都拾掇好了。臨走的頭天晚上,又說不要她來了。太太說,這邊有人侍候,不用多來人了。多來人還怕府上怪下來呢!」 澄心道:「多可惜!要能認識認識她就好了。」 曹霑道:「能行!誰去南邊,我給老太太帶個話兒,就把她接來!」 澄心道:「那敢情好!只怕沒那麼容易啊!」 這時,墨香正在扎一個大鷂鷹,喊道:「澄心!快來幫我粘一粘!」 澄心答應著,還沒走過去呢,曹霑卻急忙跑過去道:「我來!」 墨香把大鷂鷹往旁邊一閃,屈膝道:「哪能呢?表小爺,還是讓澄心來粘吧!」 曹霑一本正經道:「怎麼?你怕我不會粘?我粘得可好霑。你們不信,問雙燕姐姐,在南邊扎風箏,除了金鳳姐姐以外,就數我扎的好了!」 雙燕並不答話,只是抿著嘴兒笑。 澄心道:「哪能怕爺不會粘呢?奴才是說這漿糊,雖說和了香料,可弄到手上黏乎乎的,還是怪不舒服的呢。表小爺還是請做點別的吧!」說著,就幫墨香粘起風箏來。 曹霑道:「天生兩隻手,不是當擺設的,弄上點兒漿糊怕什麼?」說完,順手捅到漿糊罐里沾了滿手的漿糊出來,就要去糊風箏。 丫環們見了,都忍不住笑了。雙燕更是笑個不迭。 澄心道:「表小爺!人和人的手,可不一樣。象表小爺的手,哪能幹這個活呢?只有我們當奴才的手,才配糊這個玩意兒呢。」說著,就用絹兒來為曹霑揩手。 「是嗎?」曹霑順手拉著澄心的手,放在眼前看著,只見她的手白皙皙的,柔軟、細嫩。手背上有著四個小窩兒,除了指甲長些,手指尖一點,和自己的手也沒什麼兩樣,便道,「看不出,這手有什麼兩樣兒來。」 「真傻!」澄心脫口說出這兩個字,臉立刻紅到耳根上,把手抽了回來,後悔自己怎麼竟會說出這等話兒來。便連忙笑著遮過去道;「是!表小爺,奴才真傻!手都是一樣兒的,就是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在這點上,才不一樣兒。」 曹霑道:「你以為動手的就比人家低一等,動嘴的就比人家高一頭?」邊說邊去粘鷂鷹。 澄心道:「是!哪止高一頭喲!……」 墨香道:「表小爺,您看這個鷂鷹這麼花哨,看來象只鳳凰了,還象鷂鷹嗎?」 曹霑道:「這都是表哥畫的。他喜歡顏色火爆。一看到素雅的,他就嫌喪氣的慌。」 澄心習慣地說了個「是!表小爺!」便和墨香扎糊起鷂鷹來。曹霑在一旁直忙活,時不時地用漿糊去粘一粘。丫環們見他自個兒樂意,也就不管他了。 一會兒,他們把大鷂鷹扎糊好後,便靠在一邊乾著。 曹霑便走來看硯儂、筆花和雙燕在扎一支孔雀開屏的風箏。每一個翎眼都會轉動,還帶著小哨兒。曹霑邊看邊想到它飛到天空的樣兒,心裡特別高興。他覺得自己做風箏,要比買來的好玩多了。只是有點擔心,是否能飛得起來?便問筆花道:「這自己扎的風箏,放得起來嗎?」 筆花屈膝道:「回表小爺,風箏能不能放得起來,全在拴提線。只要提線拴得合適,沒有飛不起來的。」 曹霑問道:「你會拴提線嗎?」 筆花屈膝道:「回表小爺,奴才會拴。」 曹霑突然一本正經地道:「眾位姐姐,我求你們一件事好不好?」 丫環們一聽,都懵了。連忙放下手中活,低頭屈膝道:「請表小爺吩咐!」 「哎呀!就是這,我受不了!」曹霑不禁大叫起來道:「你們要再這樣,我就告訴姑姑,回南邊去,再也不來了。」 丫環們一見曹霑發怒,都惶恐地跪了下來。澄心道:「回表小爺,奴才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表小爺只管發落!」 雙燕忙上前道:「快起來吧!快起來吧!我們小爺就是不要咱們當奴才的老是是呀,回表小爺呀,屈膝請安什麼的。我們小爺就是求姐姐們不要這樣對待他。請姐姐們快起來吧!」 眾丫環這才面面相覷,站了起來。 硯儂道:「自當奴才以來,還沒見過這樣的主子呢!」筆花在點頭微笑。 曹霑這才緩過氣兒來,道:「那你們就見一見吧!眾位姐姐,咱們一起來把這隻孔雀拴上提線,叫它飛上天吧!」 丫環們應聲屈膝道:「是!表小爺!」曹霑剛要發作,澄心急忙站直了,打著自己的嘴巴兒,對眾丫環道:「快改了口吧!快改了口吧!」旋即,向著曹霑道:「請表小爺恕罪,奴才們一時還改不過口來,下次再不敢了!」邊說,還邊連連地打著自己的嘴巴兒。丫環們都笑了起來,連忙拿線的拿線,舉風箏的舉風箏,一窩蜂地拴起風箏線來。 正忙著,忽聽外面太監拉長嗓門喊道:「小爺到——!」 隨即,靴聲橐橐,只見福彭披著香色滿繡披風,戴著風帽,儀表堂堂,走了進來。丫環們又都立即低身屈膝,向他請安。 澄心立即上前,為他除去披風,取下風帽,輕聲道:「怎麼不換衣服就來了?」 福彭道:「沒那工夫!」 曹霑高興喊道:「大表哥,快來看,咱們正在拴提線呢!」 福彭答應著向曹霑走去,看了看開屏的孔雀,轉過身,用他那有神的眼睛掃了一下全屋,冷笑道:「張羅了這么半天,才扎這麼幾個破風箏呀?」 澄心連忙過去將福彭昨日扎的大鷂鷹舉了過來,道:「小爺,您看,這大鷂鷹已經紮好了,就等漿糊乾了拴線了。」 誰知福彭一見,突然變臉,秀麗的眼睛噴射出一股火光來,對著澄心破口大罵道:「誰讓你塗這麼多紅的黃的?這哪兒是鷂鷹?簡直是大公雞啦!虧你還說教表小爺扎風箏呢!亂搶纓帽,混充什麼能手?不要臉的賤種!」猛地一腳踢了上去,把個糊得十分精緻的鷂鷹踢到地上,又踏上一腳,踩得粉身碎骨,不成樣兒了。 福彭脾氣素暴。平日吊打人、折騰人,是常事,但轉臉就忘,更是常事。有一次,他把小廝金泉吊在馬棚里一夜,他自己早把這事忘了。第二天,又要金泉跟隨他出去。下人們這才到馬棚里把他解下來,手腳都利落不起來了。沒幾天,金泉就找不見了…… 澄心沒想到福彭在曹霑面前,也會突然翻臉,她深怕給這位新來的表小爺臉上過不去,急忙向曹霑走去。 曹霑被這眼前的景象搞糊塗了。他不免疑惑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兒呢?這鷂鷹的顏色不是他昨天自己上的嗎?怎麼今天都推在澄心身上呢?他看到被福彭踐踏得不成樣子的鷂鷹,心痛地走過去,便要拾起來,如同那是一隻真鷂鷹一樣。 澄心連忙跟過去,一面向福彭陪笑道:「是!小爺!都是奴才不好。塗的顏色太重了,下次不敢了!下次再有差錯,請小爺重重降罪!」說著,連忙俯下身去收拾那踏碎了的風箏。她見到剛剛曹霑糊的漿糊,在竹篾上還沒乾呢,心中更加難過起來。 福彭仍然怒氣未消,道:「下回?沒有下回啦!去你媽的吧!不要你扎風箏了,你扎的風箏,一輩子也放不起來。就是放起來,也晦氣一輩子!」 曹霑狐疑道:「這可奇了……」 澄心忙向曹霑使眼色,意思是不要他說話。 只聽福彭大聲道:「叫茶仙來!叫她來扎風箏!養你們這群飯桶,十個也比不了她一個,快叫她來!」 「茶仙?」澄心和別的丫環們,聽見這兩個字兒,可都納悶兒了:茶仙是大茶坊上的人,從來也沒到上房來干過話呀,為什麼福彭偏叫她來呢?誰也沒聽說過,她曾扎過什麼風箏呀,怎麼小爺竟會想到她身上呢? 「茶仙?」曹霑既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個丫環,因之上前問道,「誰是茶仙?」 澄心又向他遞眼色,要他不要問。 福彭余怒未消,只顧連連喊叫:快叫茶仙來,快叫茶仙來! 墨香略一遲疑,走過來對著福彭道:「奴才去叫吧?!」 福彭看了她一眼,回頭仍對澄心吼道:「你去!你去把茶仙立刻給我叫來!」 澄心連忙屈膝道是,行禮而退,去找茶上總管安順去了。 澄心來到茶上總管安順那兒,便告訴他,福彭在發脾氣,一定要叫茶仙去扎風箏。要是茶仙去不成,事情怕還要鬧大呢! 安順道:「這事可不好辦。王妃不知道,要是王妃知道了降罪下來,那誰擔待得了?再說茶上掌管不買他的賬,也不好辦。」 澄心道:「我們小爺的脾氣兒,您還不知道?不如讓茶仙先去,過不了兩天,他就會把這事忘了的。那時,茶上再把茶仙要回來不就得了?」 安順想了一下,覺得澄心這丫頭說的倒也是。小爺不過一時高興,說不定明天就把她放回來了呢?想到這裡,便要澄心把茶仙叫到他跟前來。 他平素並沒有注意過這個丫頭,因為這次福彭指名要她,他未免生起心來,倒要仔細看看,這個薄丫頭片子,是哪點兒被福彭看中了的? 茶仙站在安順面前,先就有幾分不知所措。現在見安順狠看著她,便覺毛骨悚然。她本是個三四等的丫頭,是上不得台盤的,從來也見不到大總管的。只要大總管要見她,保准沒好事兒。第一,是拉出去配小子,叫她家來領人。但她歲數還不到,家裡人也沒和她打過招呼。再不然,就是她犯了大錯,要把她充到官府;但她知道自己沒什麼錯,不會落到這個地步。第三,就是把她賣了。多半是這第三條。 她滿心納悶,只見安順兩隻蛤蟆眼鼓睜睜地盯在她臉上看著,便連忙把頭低下來,用手弄著衣角兒,想儘快弄清楚,到底有什麼禍事輪到她的頭上。 「你抬起頭來,看著我!」安順繃著臉對她說。 茶仙只得把臉一揚,平視著安順。 安順向她臉上一掃,只見她臉兒尖俏俏的,鼻子翹生生的,眼睛毛虛虛的,睫毛顯得特長,好象有兩道陰影遮在眼帘上似的。兩隻小耳朵,抿在鬢髮裡邊,只露出戴著碧綠墜子的耳垂來,更顯得頭髮格外漆黑。安順看了,不由嘆了一口氣,長長地拖出了一個「啊——」字腔兒來,便再也沒有說什麼了。 他在小碟子裡面取了一枚青果,放在嘴裡嚼了起來,右臉起個包兒,一會兒又轉到左臉上去了。 茶仙和澄心在旁筆直地站著,看著他臉上的包兒,一會兒從左邊轉到右邊,一會兒又從右邊轉到左邊。 他把嘴裡青果肉咬下來,巴唧巴唧地吃起來,把核兒吐在地上。那青果核兒,骨碌碌地向前滾了一下,便停住了。 茶仙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個青果核兒,象木頭人一樣站著。 安順吩咐道: 「澄心,你帶她去見了小爺,要是小爺把她留下,你就馬上派一個丫環來,頂她的差。什麼都不許對別人說,明白了嗎?」 澄心連連答應著。只有茶仙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子事。 兩人辭了安順,順著一條往二門的甬道上走著。茶仙見四外沒人,才趕著澄心問: 「姐姐,這是怎麼回子事兒?我在茶上做得好好的,我也沒出什麼差錯,為什麼要發落我呀?」 這時,修補甬道的石工不在,各色圓石子兒堆在路邊待用。 澄心用腳踢了一塊小石子兒,聳了一下肩道:「咱們當奴才的,上哪兒知道?還不是隨爺們高興罷了。誰知道他們心裡轉些什麼念頭呢?就象這鵝卵石吧,給修路的師傅看中了,就鋪在路面上,拼成花紋,任人踩踏。哪塊沒用上的,便給掃院子的掃出門去,有誰還會去管它落到哪兒去呢?」 茶仙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沒說什麼。 她倆來到群玉樓,只見福彭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指揮著丫頭們還在糊風箏。由於丫環們都一起向門口看去,他才發現茶仙已經隨著澄心進來了。還沒等她倆向福彭行完禮,福彭便對澄心道: 「去!想法弄一件姑小姐的衣服來!要最好看的!快!」 「是!小爺!」澄心立即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福彭又叫:「回來!」 澄心又趕忙回來站住。 福彭道:「不許讓姑小姐知道!要是讓她知道了,小心你的皮!」 澄心屈膝道:「是!小爺!」隨即飛快地走了。 福彭指著茶仙,向丫環們大聲吩咐道:「看見沒有?你們來扎一個風箏,照著她的樣兒扎!」 大家聽了,都摸不著頭腦。最摸不著頭腦的是茶仙。她從來也沒幹過扎風箏這個活兒。現在聽了福彭這番話,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呆若木雞似的在那兒直立著。 曹霑見她不知所措的樣子,便走過來對她說:「扎風箏,你知道嗎?這個玩意兒很容易做,你先把竹篾用麻紙條兒纏上,照這個樣兒纏,然後再糊上紙,就行了。」 茶仙象得救一般,趕忙輕手輕腳地拿起竹篾,用曹霑遞過來的紙條兒,動手去纏。她自知沒有別的丫環纏得好,但她只顧低著頭兒趕忙纏,好把眼前的處境,變得鬆快一點兒。 福彭剛想喝住她,但看在曹霑的份上,便也由她去了。他走過來,把曹霑拉到一邊,在曹霑耳根底下低低說道: 「我特意把她為你弄來的!明白了嗎?」 「為我?」曹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福彭仍低低地道:「你不是想她嗎?」 「想她?」曹霑更是摸不著頭腦了。 福彭哈哈大笑。 這時,剛好澄心挾著一個繡花包袱,快步走到福彭面前,氣喘噓噓地屈膝道: 「回小爺,姑小姐的衣服取來了。」 福彭道:「姑小姐不知道吧?」 澄心道:「是!姑小姐在福晉屋裡抄經文呢,這是浣紗姐姐拿給我的。」 福彭道:「快打開!」 澄心打開包袱,只見一件光彩奪目的衣裳呈現在眼前。 福彭興高彩烈地大叫道:「好!好極了!快給她穿上!」 澄心屈膝道是,立即拿著衣裳過來給茶仙穿上。 茶仙穿上這件五彩繽紛的衣裳,雖然有些寬大,卻更顯出一副超脫的模樣。 福彭滿意地對曹霑小聲問道:「你看她可象一個人?」 「象一個人?」曹霑這才細細地瞄著茶仙看過去。茶仙被這身放光的衣裳,照射得更加出眾。但是看不出她到底象哪一個丫頭來。 福彭如同在大書房裡看到伴讀們背不出「子曰」,他在旁邊提示似的,一字一板地說出三個字來: 「小——仙——女!」 曹霑一聽這三個字,腦子裡立即浮現出南海子放「合和」時那個小仙女的模樣兒來了。他把兩個相重疊在一起,立刻就認出來了。原來,因為沒曾仔細看茶仙,又加南海子的小仙女才有多大點兒,眼前這個茶仙又是多麼大了,她兩個,一眼是聯不起來的。現在經福彭這麼一點破,使他真如進入幻境一般:一個穿著霓裳羽衣的小仙女,從白雲上面飄落下來,而且,立刻就長大了,就站在他的眼前,她那惶惑的樣子,真象一個剛剛下凡的仙女,對這陌生的人間不知怎樣對待才好…… 茶仙穿著這件自認極不相稱的絢麗衣裳,摸不定福彭和曹霑在低語些什麼?和自己又有什麼關聯?如芒刺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更不知道有什麼命運會降臨在她的頭上。 只見曹霑又驚又喜,拍著雙手,跑向她的身邊,對她笑著道: 「真好!你這小仙女,真的飛到我身邊來了!」 福彭得意地笑道:「怎麼樣?我的眼力不錯吧?剛才我回來下馬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了!來!小仙女!你就站在這個上面,什麼也不要做,站在上面就行了。」他把茶仙引到大蒲團上,對著眾丫環道,「你們今天不要干別的,就照著她的樣兒,扎一個風箏兒。明天我們要把她送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