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一章 奉新元萬家慶鴻喜 賀歲朝占姐得學名
柳條在臘月就發綠了。風兒吹來,長條拂擺,遠遠望去,好一派淡霧輕煙。紫金城,紅牆碧瓦,朱欄玉砌;筒子河邊,曉色初開。東西長安街上,頓覺春光明媚。
大府高第,長街小巷,鞭炮聲音不絕於耳。乞丐們連夜把財神紙碼,到各處商家投送,乞討喜幸錢。人們見面都說喜幸話,預祝一年能交上好運道。
改元正朔的詔書,早已頒布天下。今年,這個大年初一,與往年不同。不但是老百姓的元旦,面且是新天子改元的日子。從今天起,就算是「雍正」元年了。
這一天,北京城裡里外外,真箇是高門府苑霑花雨,萬國衣冠拜冕旒。文武百官,遠邦使節,早就習禮如儀,準備朝覲入賀。天還沒有亮,北城的鐘樓和鼓樓,金聲玉振,在長空上迴蕩起來;午門上的鐘鼓,也同時響了。互相應答,此起彼和,情況非凡。頓有佳節光臨的感覺。
白雲觀里,子時剛過,便由正座道士焚起第一炷法香,接著,就打起開廟門的法鼓來。這種鼓打得與眾不同,先是由鼓心向外擴散,然後再從外向鼓心敲打,再從鼓心向外,一直打到鼓邊,咔咔有聲。有時又打出擦音,顫音,花音,冷音……有時急如暴雨,突然一停,忽又鼓槌和手指齊下,一氣兒把鼓打得亂響,如同萬馬奔馳,流砂滾石一般,……接著,又打了一百零八響,這才算打完第一通鼓。
同時,東黃寺的喇嘛吹起大法號,嗚嗚長鳴。法源寺簫管幽揚,南頂鐃鈸爭響,後海十幾座廟宇的誦經聲,一片喧騰,都為新皇登基祈天祝福。
金鑾殿前,珠光閃耀,紅燈高照。黃蓋上垂著珠串流蘇,鸞翎寶扇,交映生輝。五鳳樓前有四隻大象,全身錦繡紋帔,駝著寶瓶,位列朝班,分立左右。大銅爐里燒著「四氣香」,香氣裊裊地向天空飄去……這香是用山東萊陽的梨皮,雲南的桔皮,直隸的蘋婆皮,西北的花紅皮,四種果皮摻和香末作成,暗寓東南西北四方,酒色財氣四喜,所以,叫它「四氣香」。
太和殿丹墀中,王公大臣,一片紫紅。八旗侍衛,每個人站在一塊白石磚上,屏息無聲,紋絲不動。品級山子前邊,三十六個一排,站得滿滿的。
這時,樂聲大作,遙遙地只見有兩支紅燈從後殿提出,紅燈一陣盤旋迴舞,然後分列兩廂,大臣們便知道皇上要升殿了。接著,陛下淨鞭聲,嘎然作響。鴻臚卿高聲宣贊,殿前有四個內監帶頭拜舞。樂正摘下木槌,擊打一種叫做「柷」的樂器,便知道皇帝就位了。
群臣百官,連忙跪下叩首,山呼萬歲。一時又是叩頭,又是拜舞,又是山呼,又是樂聲大作……
編磬、編鐘都是傳世的。殿右有金鈴十二個,懸在一人多高的桐木架上,用木槌輪流擊打,聲音就如八音盒(注一)發出來的一般流利動聽。殿左也有同樣的一個木架,上懸十二個玉鈴,可以打擊出百鳥爭鳴的清脆水音來。丹墀下還擊打一種革器,連珠炮似的震耳大響,配著十鼓隆隆,喧騰異常,直震殿宇。為了要湊齊金、木、土、革、石五類樂器,樂隊里又加上了陶塤的吹奏。據大臣們引經據典,考證出來說,堯舜登基時,就曾用了塤的。所以,雍正也就認為合乎儀禮了。
這時,有個隨班朝賀的小邦使臣,聽見贊禮,便四肢撲地,爬行向前。殿上人等,看了不覺大驚失色。惟有新皇毫不介意,輕輕問道:「是哪兒的使節?」
糾儀御史慌忙奏明:「廓爾喀特使。」
雍正聽了,便笑道:「不要嚇他。遠方來使,不諳禮儀,不足為怪!」
廓爾喀特使此刻見別人都在脆拜,並不爬行,也便按照幾天來演習的規矩,隨班行起大禮,不再向前爬行了。
雍正見了,轉而高興起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到讀史時的兩句話來。一句是陳涉當上皇帝時,吳廣來看他說的:「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一句是叔孫通為漢高祖訂了漢官儀之後,漢高祖說的:我今天才嘗到了做皇帝的味道。
但他連忙把這些想法都驅逐得一乾二淨。陳涉出身於行伍,怎可借用他的話呢?就是拿劉邦來說吧,也不過是個鄉巴佬罷了。我乃金枝玉葉,龍脈正派,作皇上乃是順理成章,上膺天命,下符人情的事呀,豈可與他們相提並論!……想到此地,他更覺今後必須要挾威儀以自重不可了……
登基禮畢,新皇帝便到勤政殿內,連頒詔訓,曉諭封疆大吏,直至參、游,共十一道。要他們奉公守法,勤奮有加,倘有違誤,難逃皇帝手中眼裡。新皇帝連發諭旨,這一夜睡得很晚,內監們個個陪著熬夜,不敢含糊的。
第二天,雍正仍然辰時早朝。有個外省新官,也得參見皇上,受此殊榮。他脫帽謝恩,竟然在丹墀之上,把帽子放在地上。跪拜已畢,一時忘了把帽子戴起,就要起身退下。
雍正見了笑道:「別忘了你新買來的帽子。」
這人一時不解,惶惑怔住。
太監過來告他:「別忘了戴上你新買來的綠帽子。」說完又加了一句,在他耳邊罵道:「混蛋王八旦!」
因為這個新官,不知手眼,事先沒有打點太監,不知宮裡行情。這是引見時的老規矩,凡是沒有掏過馬蹄銀子遞給太監的,太監總要尋絲覓縫,罵上他一兩句,非叫他終生後悔不可。這是給那些沒有看過《宦遊便覽》和《宦場須知》的人的一種教訓。
經過這一罵,這人才省悟過來。原來他昨天為了參見,在大柵欄打聽哪家帽店有名,幾番周折,特地挑選了這頂新帽,準備今天帶它來朝賀。如此細末下情,皇上居然早已洞曉在先。他想到此地,連忙戴起新帽,慌怵而退。回到下處,猶有餘悸,心還不住地在跳。他喝了口茶,壓壓驚,心神甫定,便換了便服,到街上又買了一項新帽。回來後,在室中設了香案,向南行了三拜九叩大禮,把那頂皇上提到過的帽子,恭恭敬敬地收起,鎖在箱子裡,作為無上光榮的紀念品,從此珍藏起來。
同是這一天,狀元郎王方錦,也在隨班上朝。
皇上問他道:「除夕晚上,曾作何消遣?」
王方錦慌怵回奏皇上:「昨晚守歲,與家人歡聚一堂,曾打雀牌一局,因為丟了一張葉子,一時找它不到,一笑而罷。」
皇上聽了,點頭稱讚道:「不欺暗室,真箇狀元郎!」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兒,扔了過來。太監抬起,連忙遞到王方錦手中。
狀元王方錦接過紙包,打開一看,正是昨天丟失的那張「九筒」,便惶惑地連連叩頭,口呼「萬歲!」不止。他把牌帶回家中,告誡家人,把它奉為傳家之寶。之後,便搖筆作頌聖詩一首:
殿對曾頒九筒錢,
慈航一葉渡生全。
祥雲總護忠貞眷,
常念暗室有青天。
經過這些事後,王公大臣們都各自捏著一把汗!人人驚嘆,個個慌恐。嘆的是,皇上確實能夠明察秋毫;恐的是,不知什麼時候,大禍落到自己腦袋上。從此,東西快班也就忙碌起來,緹騎的馬蹄釘聲,在長街永巷中,經常響起個不停。
皇上在藩邸時,便有個私訪的習慣,對市井坊巷,人情物理,無不知曉。還結交過一些得力人物,井十分重用他們。皇上剛剛登上寶座,便命各省把區域、人丁、物產、雨雪、豐歉……都一一造冊呈覽;看過之後,還另著耳目去核實查對,倘有謊報不實之處,立即糾正,同時治以應得之罪。
接著,皇上又降旨,凡上本章和奏請變更緊要政典,一律改成奏摺,都可密封,直接送到他的面前。並且嚴諭后妃,不准過問政事,規定太監不許和大臣交往。皇上批閱奏摺,決不假手他人,反覆批諭,不厭其詳;有時奏摺長達萬言,紅燭高燒,直至深夜。
他又通告天下,不許大興土木,不許擅造廟觀,不許主子打死奴僕,還除了樂戶的樂籍。
元旦過後,戶部給事中郝傑,奏請罷內監人入班行禮。雍正看了本章,十分欣賞,隨即下諭,凡朝賀大典,內監數輩拜舞的禮節,一律從此免除。定為家法,永遠不許更改。
雍正想狠狠砍出三斧頭,使天下人等知曉,他立意作個英明聖主。
曹頫宴罷歸來,就立刻到平郡王府去給姐姐平郡王妃拜年。
太監回說,王妃進宮,馬上回來,請他稍候。
曹頫被延進小客廳,喝茶等候。和老總管閒聊一會兒,便坐等王妃回來。他想:
平郡王納爾蘇,暫代威遠大將軍十四皇子,還在西邊打仗,不能離任。只有姐姐平郡王妃在府。眼下,梁九功已不吃香了。現在是奏事宮雙全,太監劉王的天下了。寶義牌子還沒有倒,不知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傻子的御前侍衛治儀正的銜,也抹掉了。接他差的是什麼人,現在也還沒有定下來。所以,曹頫只覺得萬事模糊,心中無數,宮裡的事全無從知曉。但願姐姐給他一些開導才好……
正想著,忽聽一陣聲響,請安聲,掀簾聲,腳步聲……曹頫知道,王妃進府了。
王妃剛剛朝賀回來,聽說曹頫早到,沒來得及卸大裝,就召曹頫進見。
曹頫從儀門進宮,忙向座前,給姐姐拜年。
王妃諭旨免了,便垂問太夫人大安。
曹頫連奏一切平安,身體比往年健朗,請王妃免去掛念,以金體為重。
王妃便告知曹頫,在他未晉京前,就已著專人去接占姐兒來京,要占姐兒務必在燈節前趕到。今年皇上降旨,在南海子放和合煙火,任憑百姓觀看,城裡九門之內,也聽百姓行走。
曹頫稟道:「接旨奉召,原也打算帶領占姐兒來京晉見王妃,恭賀佳節。但怕老太太捨不得,因而未曾晉京,叩問福晉。幸承王妃旨意,召他晉京,使他自幼得能參與盛典,瞻仰聖顏,真是感恩戴德的大事!」說罷,連忙跪謝。
王妃急命免禮,又復賜坐。
王妃問過南京和北京家中情況,又問了蘇州李煦家和杭州孫文成家情況。曹頫回稟,現在都好,請王妃不要惦記。
王妃昕後,眼圈紅了,道:「我最不放心的,還是占姐兒。這次,特意接他到王府來,是和福彭長期伴讀。讓他們從小廝熟,將來長大,也好彼此照顧些個。象咱們這種人家,步步都要走在正道上才行,一步也不能踏空。等郡王回來,定要請他答應,讓占姐兒長久住在府中。當今皇上已經選擇徐元夢、朱軾、張廷玉、嵇筠四位師傅,在懋勤殿和阿哥們行拜見之禮,教導他們,讀解經書。我想也給福彭敦請名師,叫占姐兒和他一起讀書,也算是上承聖上文治光華之旨,下延祖宗詩書繼世之澤,皇恩祖德,都可盡到。」
曹頫聽了,連連謝恩。他知道姐姐因郡王留在西邊未返,已是憂心忡忡。再加新皇上脾氣誰也摸不透,心中都沒底,更是增加憂煩。但,不管怎麼說,納爾蘇掌管印信,代監代行,總還能孚眾望。現在,姐姐又命占姐兒來京伴讀,真是大好事!想到這裡,心頭頓覺鬆快起來,對前途仿佛又有了幾分靠頭了。這時,他才舉目細看姐姐。
只見平郡王妃,穿著大裝,頭戴朝冠,坐在上位。冠頂鏤金起樓,正中嵌著一塊大紅寶石,旁綴珍珠八粒。朱緯上面,圍繞五隻赤金孔雀,各飾東珠一顆。上穿著吉服褂,金繡五爪行龍四團,前後兩肩各有一條盤舞面上。身穿香色袍,披領和袖都是石青色緞地,上加片金,海龍緣邊……
曹頫看見姐姐雖然比上次見面時有幾分消瘦,但雍容大方,光彩照人,一如往日。想到她回來連大裝都未換,就召他進見,心中十分感動。想到姐姐也該更衣休息了,便要告辭面退。
王妃道:「還有一事,占姐兒可曾起過學名?」
曹頫道:「尚未。按理說,前兩年就應請有福之人給占姐兒起學名了,請示了老太太,老太太說不急,多叫幾年占姐兒,活得皮實。所以,至今尚未起得。」隨即祈請王妃命賜嘉名。
王妃沉思片刻,道:「今兒是大年初一,欣逢皇上新頒紀元,可謂得霑聖眷福壽綿長哩,莫如叫他單名一個『霑』字,如何?又和他的小名兒諧音,叫起來也方便些。不知弟弟意下如何?」
曹頫慌忙謝恩道:「仰承皇恩隆盛,列祖列宗蔭庇,郡王、王妃洪福,體貼我等無微不至!為弟的,就此拜領恩命,回去後,上告列祖列宗,面稟老太太知道。從今後,一定謹尊恩旨,朝勵夕惕,競競業業,使他能稍有成就,以期不負朝廷眷顧之隆,郡王提掖之殷。恭請姐姐福晉放心!」
王妃點頭稱許,道:「這樣就好!」
曹頫即起身告辭,恭敬行禮而出。
這時,街上已是燈火齊明。他出了王府,看到全城光焰照天,燈花落地,鞭炮鑼鼓聲,爆豆價響。回頭看了一下紫禁城,它的上面籠罩著一朵燦爛的光焰,金黃色的光柱沖天而上,反而使上面的天頂,襯托得更覺蔚藍,真的成了一個藍色的大罩,晶瑩透剔,明淨得好象剛剛洗過了一般。
曹頫回到府第,見門口紅燈高照。儀門兩邊,是兩排站燈。還有新聯宗的山東本家,送來的八盞大紅紗燈,每個上面四個大金字:「狀元及第」,分列左右石獅子上面,特別顯得輝煌耀眼……
門前早有總管、管事、世仆家人……雁翅價排開,分立兩廂,列隊迎接。
曹頫下了馬,看見老總管佟富貼近身來,還沒等說清什麼事兒,忽然間,占姐兒從側門跑出來,對著曹頫「噗噔」跪倒,納頭便拜。曹頫不覺大吃一驚,全沒想到,他來得這般飛快……
曹頫見到占姐兒,自是喜歡,牽著他,便直奔大門而入。今天三座大門都開著,但曹頫還是沒有走中間大門,只從東門走進來,其他人也都依次從東門而進。
曹頫回到府里,借著拜家廟的時辰,便給占姐兒舉行命名典禮。
但是,茶上人曹頎排行比他大,宮裡有事不能來,曹宣那支自然要單獨守歲。廊下的族人又不敢來,所以只有他這一支獨自拜祖。老太太、馬夫人和王夫人又都在南京,北京只有一位小夫人,娘家門戶不高,只當作個陪房罷了。因之,占姐兒的命名,實際上也就是在祭祖的時光,由曹頫點香明燭,昭告祖先,回報王妃,占姐兒從此就命名為一個單名「霑」字了。
誰知與此同時,在江寧織造府內,上上下下,也正都為占姐兒命名這件大事,忙個不可開交。
原來太夫人想到占姐兒進京,還沒個學名,便著急起來。曹頫又不在,只得派人到東府、西府等處詢請哪位福壽雙全的飽學長者,為占姐兒起個學名才合適。她和馬夫人、王夫人,甚至連王升、福海都商議到了,幾經考慮,終於決定恭請當代大儒萬斯風老先生給占姐兒起個學名。因為萬斯風老先生對於避諱、諧音、古今同名、經書典實、裨官野史……等等,真箇稱得上了如指掌,如數家珍。由萬老先生起名,不但不會犯忌觸諱,就是借他的聲望,對占姐兒前程,也是大有好處的。因為他的弟兄都是南北知名的大人物。於是,趁著過年的時候,按照古代束修之義,備置四色大禮,著人送去。這四色禮品,都是日用實物:一是火腿,二是香稻米,三是櫟炭,四是「金陵春」(注二)。幸喜萬家如數收下,去人領了命名回來。
占姐兒的大號,封在紅套裡面,本來要放在家廟的祖匣下面,待到除夕辭歲以後,再行打開,當著全體家人宣告,就算正式命名了。但是,按太夫人的意思,沒有將紅套放在祖匣下面,而是放在皇帝牌位下面。
除夕這天晚上,曹宣這支常年居住北京,南京只有曹頫這支。和曹家緒宗聯譜的,這些年越來越多起來。山東的曹家,安徽的曹家,河南的曹家,河北的曹家,都來認宗緒譜,除夕都向北京、南京的曹家饋贈紗燈貢燭什麼的,以便互增光彩。在織造府大門外面,人來人往,燈火輝煌,真是氣象萬千,熱鬧非凡。府門前,也掛著八盞大紅紗燈。上寫仿宋四個大字:「狀元及第」,和北京府門口的一模一樣兒。
太夫人今年在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牌位之上,又供了藍地金字的康熙皇帝的牌位。上面寫著「聖主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之神位」。她把占姐兒學名的封帖,並不壓在當今皇帝的牌位下面,而是特意壓在聖主仁皇帝的牌位下面。
在除夕晚上辭歲的時候,太夫人率領馬夫人、王夫人等全家大小上下,濟濟一堂,先是叩拜聖祖皇帝和當今皇上,接著又拜了列祖列宗。待到子時,太夫人興高彩烈地親自把封帖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又親自拜了皇帝牌位,拜了祖先,又拜了孔子,這才啟開封套。
琥珀在旁看著,她眼睛尖,看到萬老先生為占姐兒起的學名,是單名一個「霑」字。她不敢念出口來,便看著老太太。只見太夫人臉上掛著一絲微笑,露出十分滿意的樣子,大聲宣告道:
「托列皇、列祖洪福,從今天起,雍正元年元月元日,占妞兒的大名,就是單名一個『霑』字,叫曹霑了!」
眾人連忙恭賀,三門以內,齊呼曹霑,歡聲一片。
辭完了歲,王夫人便召集王升、傅貴、朱斌等幾個有臉面的管事進來吩咐,告誡內外,不許酗酒賭博,倘有違誤,決不寬假。夜裡玩耍,只許搖盤、推牌九、擲升官圖,不准押寶玩牌。晚上,由管家輪流巡視,府中園裡,房前暗角,都要查到。王夫人和幾個嬤嬤由王升陪同,隨時抽查。
自從康熙晏駕以來,太夫人還是第一次這麼興致勃勃哩。她看著兩位夫人按每年的慣例,給坐鎮親王、誥命……給東府、西府,封疆大吏,刺史將軍,以及至親、世交等等,都分別送了禮。她想,朝中有王老太妃、傅鼐、內務府總管、納爾蘇郡王,他們這些大樹眼下還沒有倒,只要今後小心謹慎,曹家會保住的。曹寅生時,江南名宿,衷心贊助,民庶織戶,眷戀尤深。皇上為了維繫人心,也不會對我曹家先下手。不論如何,霑兒已經九歲,過了年就十歲了。他也漸漸懂事了。他爺爺比他大不了多少,就作了康熙的侍衛,立了奇功。他父親也是自幼聰明,為老皇上所器重。就拿曹頫說吧,不是十四歲入嗣過來就襲了世職的嗎?這些年來也沒出什麼岔子。只要再熬上幾年,曹霑會出落得象個樣兒。看他脾氣、秉性,和曹寅幾乎一模一樣,他是不會錯了的……皇上要見了他這份小模樣兒,也自會喜歡他的。只有他,才配作曹寅的後代呢……
太夫人想到這兒,即命明珠快到掃花別院告訴太小姐李芸,占姐兒已經有了大名,叫曹霑了,讓太小姐也和大家一起高興。
明珠應命而去,太夫人不由地心寬起來,更加確信這個「霑」字是個好兆頭。皇恩浩蕩,雨露同霑。曹家從來上報天恩,下撫黎民,都無愧於心。新皇上的恩寵,自會霑到曹家後代身上。怎麼會霑不到呢?一定會霑到的……
琥珀見太夫人越想越高興,便乘機笑著說道:「請老太太快到萱瑞堂坐好,閤府上下都急著要給您老人家磕頭呢!」
太夫人笑道:「是急著要給我這老太太磕頭,還是急著要我的紅包呀?」
琥珀笑道:「老太太庫房裡的銀子,又不會下崽兒,還不趁著今天,散散福,要大傢伙兒都霑老太太的光。」
特別是這個「霑」字,老太太聽得愈發悅耳,不由應聲道:「都是你這小油嘴兒,估摸透了我是肯花錢的。」
琥珀更進一步笑道:「老太太的銀子,不在這時候花,還等什麼時候花?這就叫做: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新氣象帶來了好心氣兒哩!今幾個老太太才真的肯花錢呢!」
老太太聽了罵道:「這小蹄子!偏說我今兒肯花錢,我哪天不肯花錢來著?」
大傢伙聽了,都哄堂大笑起來。
笑聲未了,紫簫樂著走了進來,向太夫人稟報道:
「老太太!大把式烏衣換了一身新,叫小子們抬著開了的碧桃、綠梅和鳳蝶兒,來給您老人家拜年了。在廊下對眾人說,鳳蝶兒單等老太太來,才開匣呢!」
太夫人高興地道:「真難為他了!按往年的例,再加一份兒;快賞他!」
正說著,忽聽王升進來稟報,西府大太監帶著人來賀年禧了。杭州織造府孫老爺亦派人送年禮來了。
太夫人笑著道:「快去迎接!請客人一起觀賞咱們老烏衣的絕活兒!」
注一:八音盒,是西洋自動樂器,一根會轉動的銅軸,上嵌很多短針。短針划動旁邊接觸的鍵齒,發出曲調聲來。銅軸位置調動,便可換調。
注二:金陵春是南京的名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