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十章 允禛宮中思往事 曹頫宴上綴新詩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允禛在雍王府早就豢養了大批的喇嘛、和尚、道士、相士、巫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在康熙垂危時,舅舅隆科多便將了凡大師找來,帶著徒眾,事先暗藏在御榻之後,如有意外,即可動手,武力奪宮,以保四皇子得登大位。 允禛事先佯作不知,其實心中是一清二楚的。了凡也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切親兵侍衛都無法混進的時候,只有他,得以首立奇功。 了凡和尚心中早有盤算:康熙登基既早,聖壽又高,諸皇子大都三四十歲了,皇子們身邊除了妃黨、親信太監、妥靠家人以外,都有一些大臣元老,可以互相倚重結托。萬一這些皇子,扭成一氣,齊心反對四皇子起來,那對四皇子來說,豈不是不好應付的嗎?特別是宮庭秘事,誰人知曉?一旦生米煮成熟飯,誰又管得皇家的細事呢!所以,了凡大師以念經祈福為名,埋伏園內,自有大得力處。他的門徒,都是少林嫡派,都是使槍弄棍的好手,並非一般事應和尚可比。因之也受雍正倚重最深。 四皇子坐定了大寶,從雍王府搬到乾清宮來,騰出了雍王府。了凡滿以為雍正自會將府邸賜給他,降諭改建廟宇,由他主持。從此,統領天下僧眾,為護國法師,象朱棣對道衍一般,封他一個「一字併肩王」。 了凡,當年曾在天童山掛單,那時天童山的主持僧是大化。 大化是密雲派法藏宏忍禪師的支派。 在康熙年間,靈隱宏禮,靈岩宏儲,鄧尉法藏,被世人公認為佛、法、僧三寶。法藏早先住持海虞三峰,自立「三峰藏」。世人稱他為三峰宗派。至此,法藏更加大張旗鼓,一面上座講法,一面又寫作《五宗原》,宣揚自己的佛統。他的師傅圓悟看了,大不以為然,反對他自立佛統,便作《辟妄救》來駁他。法藏的弟子宏忍,又作《五宗救》來反駁圓悟。 圓悟蓮座下再傳弟子道忞,是康熙最看重的。道忞的弟子憨璞聰,是京都大紅門海慧寺的主持,當年順治皇帝駕幸南苑,曾經召見憨璞聰,奏對稱旨,竟被召入宮中,參究空無,深受順治皇帝的重視。舉凡宮庭密議,國家大典,甚至自身隱事,都和憨璞聰來商量。 順治死後,康熙南巡途中,臨幸天童山,得遇主持僧道忞。康熙本來深通佛旨,一見道忞對應如流,深合上意,便把道忞法名記在心裡。回得京來,降旨道忞晉京,也如順治對憨璞聰一樣,安置在宮中供養起來。天童山的主持,便落到了大化身上。道忞圓寂後,賜封為宏覺國師,得到無上恩榮。天童一派,聲譽雀起,一時大有壓倒各個支派之勢。天下僧眾,對天童蓮座蓄謀已久,覬覦爭奪,不遺餘力。了凡因為早年已受雍王結納,久有取代大化之心。 但是,大化久占天童,香火如雲,門庭若市,勢力雄厚,未可輕取。了凡並不甘心,百般籌思,相約設壇問難,互相答辯。了凡居然以當年神會和尚宏法破邪自居,要重敘血脈,再振宗聲,坐定自許為嫡派宗師。大化法師,自來實力在了凡之上,此時哪肯服輸,以致雙方互相打鬥起來。了凡生來膂力過人,熟嫻武功,大化自然打他不過,又復中了他的圈套,被了凡的門徒們灌酒之後,挖去了一隻眼睛。從此,大化不便拋頭露面,更名逃走,另闢山門,隱蔽起來了。 雍正登基之後,便想清理這樁公案。在他看來,儒釋道三教同源,萬法歸宗,統由皇帝領管天下玄關,才是正理。宏忍竟敢闡發教文,自立宗派,簡直是大逆不道。他親自把《五宗救》逐條駁斥,寫出《揀魔辨異錄》,布告天下周知:宏忍滅師枉法,竟敢不緒圓悟——道忞——憨璞聰的宗派,崩壞法統,自立門戶,此風斷不可長。 馨山圓修覷著皇上的顏色,也作《釋疑普說》,同斥法藏。圓修本是玉林通修、茆溪竹森的師父。由他起來衛護道忞,自是得力。雍正聞聽大喜。這時,了凡見時機已到,便上奏皇上查明大化蹤跡,不許他開山主持。並削去支派,逐出法門,永遠不准復入祖庭。雍正降旨,准其所奏。 從此,多年爭執,就是這樣,得以完結。 了凡躊躇志滿,自以為屢建奇功,必荷龍眷。暗想雍正定然會把雍王府改為宏法護國的寺院,賜他為駐錫之所。哪知事有意外,新皇帝別出心裁,竟然把它賜給了喇嘛。並把迦陵性音迎到宮裡,隨時諮詢,代替了他的位置。 了凡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自覺無趣,趕忙修摺奏請,賜歸山林,自願主持篙山去了。 原來,雍正早有成竹在胸。雍王府是他龍潛之地,他自然想要把它保持下來,以為萬年之後,天下膜拜之地。他深知當年憨璞聰和道忞,都參與皇上決策。自從五祖六祖,相奪衣缽,南宗北派,各持門戶,攻訐不休;再加自古以來,釋道消長,此起彼伏,了無寧日。種種奸謀,皆從此生。不如即將雍王府索興賜給喇嘛僧眾,既可來遠懷柔,又可福民佑國。不但平息了各派佛門紛爭,出此冷門,也使釋道兩家,不至水火。皇帝把雍王府賜給喇嘛,自認可謂一舉數得,饒有卓識。因此,便很想重溫一下作阿哥時代的情景,要在除夕大宴以前,駕幸雍王府一遭。 沒有雍王府,也許就沒有他的今天呢!這個地方對他關係太大了。有人說,他在這兒安置過劍俠刺客;又傳說,他還有一種秘密兇器,叫做什麼「血滴子」,殺人不見血,自行銷蝕痕跡,使人無從查訪;有人說,雍正年青時,輕視禪宗,喜歡有為佛事。後來,接近章嘉呼圖克圖,同坐兩日,豁然開朗,立即參透玄虛,受到章嘉的印可。正是由於這種前因,才落得這次把雍王府賜給喇嘛的後果。又傳說,他在大內親頒度牒,發給八位王大臣,算作他的弟子,但一切都過俗人生活…… 又有隨祀大臣說,在天壇禮天時,大帳中有一妖狐探頭偷視,群臣正在束手無策時,雍正見了,說時遲,那時快,把手對它一指,便有一道劍光,從掌中飛出,直射狐心,妖狐隨手落地……群臣都伏跪地上,驚呼: 「四皇子真神仙也!」…… 康熙六十一年除夕,也就是這個年號的最後一天了。 允禛駕幸雍王府。他早已諭知中外,明日改元雍正,他臨朝受賀,同度新年。排場必須儉約,慶典力求隆重。 雍正來到雍王府,只帶幾個內監,其他文武官員一概未帶。 他在自己做親王的府邸里,各處看了一遍。在任何地方也不特意停留,也沒到殿上行香…… 他到處看視著。看到西廊時,便想到他曾在那兒玩弄暹邏貢來的白鼠。那時,他把白鼠分為兩隊,使它們兩邊互相打架,那邊勝了,他就給那邊吃的。後來,有一隊不大聽話,他便把它們全部處死。這事被康熙知道,很不以為然……雖未當面申斥,但據太監寶義告他,康熙氣得把念珠都捻斷了…… 他走到寢官里,便想到自己燈下偷看《黃櫱禪師詩》,跪下默禱上蒼暗中保他的光景,猶如昨天一般。他記得那詩中有這樣的句子: ……………… 黑虎當頭運際康, 四方戡定靜垂裳。 唐虞以後無斯盛, 五五還兼六六長。 有一真人出雍州, 鶺鴒原上使人愁。 須知深刻非常法, 白虎嗟逄歲一周。 ……… 他當然不相信這是真的。但他看了,也自是喜歡。前四句是寫康熙朝的: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兩段加起來,正好是六十一年。康熙四十七年曾經降諭諸大臣,指斥允礽無狀時說過:允礽要為索額圖復仇,朕不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雖說如此,還是前數未盡,直到六十一年才應驗了。第五句「真人出雍州」,當時他是雍親王,這詩不正應在他身上嗎?這是說,他命中注定有天子之份。接下兩句,儘管人們所說不一,但他認為也是應了的。諸阿哥不相和睦,世人早有流傳,但他是無辜的。他在父皇面前,曾對皇太子說過好話;皇太子病了時,他曾為他親調羹湯。可是,皇太子反面記恨於他,許多阿哥也忌妒他,鶺鴒之痛,自古有之,這可怨不得他。「白虎嗟逢歲一周」,明天就是雍正元年,恰逢虎年,也剛好與詩意相合…… 想著,想著,他又走到一個偏殿,在這兒,他曾搞過「馬前數」,這是民間老人、婦女常弄的玩意兒。方法就是:先寫個「馬」字,然後在「馬」字四邊隨意繪畫,繪完再數筆畫,在「馬」字前方的,數出雙數的便是吉,如果是單數,便是凶。而他每次數的都得雙數。…… 如今,他是皇上了,不能再做這些事情了。 他是天下主。人的肉身,自然要聽憑他來發落,但也還要攝管人的靈魂。順治在世時,達賴朝京,破格在太和殿召見,破格降旨為達賴修造新黃寺大廟,以供居處,敕封他為西天自在大善佛,統領天下混元釋教。康熙時,第五世達賴死了,他的門徒第巴,不令外人知道,秘不發喪,誑說達賴在高閣中靜修入定。第巴藉機獨攬大權,諸事都由他一人獨斷專行。後因人心不服,這才匆促之間,立個假達賴,故作幌子,以平民憤。但是,青海蒙古人都另奉新胡必爾汗作達賴,立意和他唱對台戲。新胡必爾汗來京朝覲請封,康熙明智,為了下符民情,敕封他為宏法覺眾第六世達賴喇嘛。蓮花大士宗喀巴圓寂時,遺言有「一花五葉」的讖語,因此,後來活佛轉世的就越來越多了。添枝生葉,固然不好,但是權力由此分散,也許是件好事。今後,它們還要分散,那時再看光景如何,再行處置不遲…… 允禛親臨雍王府後,便擺駕回宮。今天,他也要仿父皇在世時的辦法,大饗群臣,吟詩聯句,以光盛典。 金閣玉宇向陽開, 雲門咸池匝地來。 禹甸和風南薰殿, 聯詩不讓柏梁台。 雍正作了一首口號,並不寫下來,心中自覺十分歡快。他擔心的是,在殿上聯句的時候,滿州王大臣詩思枯竭,一定不如漢大臣的詩思敏捷,造句華瞻……未免相形見絀。他又想到漢人詞臣,完全樸實不足,浮泛有餘……這是他們的通病,想擺脫也擺脫不了的。想到這裡,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乾清宮大酺,是國家盛典,每次舉行,都要載入史冊的。雍正對這次宴會,特別關注。他對今天奉旨入宴的人選,著實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殿上行禮如儀後,雍正與諸王大臣歡聚一堂。他想做到,既能不顯拘泥,又能威儀萬千。他高踞寶座,意態雍容,心情十分舒暢。 御座上面,雕刻著九條金龍,中間一條龍比其他的龍要大些。雍正坐得端端正正。那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正好對準他的頭。皇袍上面,也都是滿繡的金龍,生動飛舞,使人目眩神駭。遠遠望去,皇帝的臉,就如同群龍爭奪的一顆圓球,雜在群龍之中,再也看不出一個完整的人形兒來…… 乾清宮彩繪一新,雕樑畫棟,金碧交輝。正殿大抱柱上的春聯,是翰林衙門呈進的,按照老規矩,只有它是白色的。 對聯寫的是: 廣宇騰歡,仰天恩浩蕩,共沐甘霖,萬里東風春雲靄。 普天同慶,承國運恆昌,欣逢聖典,八紘雨露福澤長。 群臣拜賀已畢,奏過海宇昇平之章,皇帝便降下旨意,與群臣聯句作詩。工整與否,一概不計,想什麼說什麼,只要七個宇就行,不押韻也無妨。 雍正皇帝先進了一口酒,眾臣連忙舉酒,口稱萬歲!雍正向周圍環視了一眼,就把任管什麼都看在眼裡了。他自忖能洞察一切。他眼光一掃,能看四面八方,整個人間世物都不在話下了。 他把雙腳在腳踏上輕輕踏了一下,擺成一個外八字形,覺得大地也隨著他的兩腳震動起來,便坐穩身子,又呷了一口酒。諸王大臣也連忙舉酒,恭頌萬歲!……雍正呷了三遍酒,群臣們便都如釋重負,才贏得呼出一口氣兒的份兒來。 雍正在雍王府當皇子時,就曾結納一批大臣,還有些市井豪徒,通過看不見的線兒和他牽著。有的還和他見過面。他覷著群臣,想分辨出:哪幾個情投意合,哪兒個在結黨營私,哪幾個在心下不平,哪幾個想藉機逢迎……他在心中默記著。 又是一片樂聲過後,皇上先作了起句道: 「萬方同被慶雲祥,」 按照次序,應該是舅舅隆科多接下去。自從皇上降旨,在隆科多名字前邊加上「舅舅」兩字作為尊稱之後,隆科多在群臣心目之中,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隆科多拜奏,說是不能做詩,恩請皇上代作。 別的大臣看到隆科多不會作,自然不敢越過他去,都在揣摸皇帝的心思。其實心裡早已想好了,只是在尋思說出來,還是不說出來好?正在思索著,只聽皇上替隆科多作了一句道: 「紅燭輕煙落金閶。」 語音剛落,戶部尚書張廷玉,便應聲聯道: 「乾坤正氣四海揚,」 皇上聽了,大為嘉賞,降旨賜酒。 殿上大家又都鬆了口氣。大臣們此刻才覺得有點兒蒙恩受寵的味兒了。有的乘機整理一下衣冠,有的檢查一下自身可有疏忽失儀的地方。本來,曹頫是恩賞與宴的,他惟恐皇上看到他,頭也不敢抬起來,身子一動也不動。但是,皇上偏偏看到了他,並且還特命他聯句來。 曹頫聽旨,急忙起身跪拜,說出七個字來: 「元旦拜賜昇平觴。」 皇上聽了,臉上沒有透出什麼表情。 曹頫暗想,也許還算稱旨。連忙又拜過,退回身坐在邊席上。 接著便有王大臣又在聯句,曹頫聽著還有什麼人說出何等好的句子來,都一一暗記在心。 殿下又奏海宴河清之章。王公大臣都覺得發了好兆頭,雖然各自揣著心腑事兒,但還是感到很幸運的;畢竟是新皇登基第一次大酺(注),能夠參與,不但對自己前程攸關,就是將來封妻蔭子,也都要靠這一著來銓敘的。既可以誇耀終生,還可以代代論敘。因此,對於新皇帝的想法,又比剛才更加複雜起來…… 接著,又是飲酒,又是聯句。殿廷請樂奏萬象清寧之章。這時,尚膳正奉旨分賜各席山珍海錯。 有的人,不管穿的多麼華貴的衣裳,卻把酒席上可以裝帶的菜餚,塞到衣襟裡面,帶回家去,妻妾分享。 註:大酺,即天下大酺,就是天下歡樂、大家飲酒的意思。後代帝王常常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