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章 認匕首曹頫思對策 憶往事漢府沐皇恩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太夫人回到屋裡,便坐在玻璃窗前,就著陽光看花,心情無限傷感。 不一會兒,明珠便報老爺回來了。 曹頫進得屋來,對太夫人請過安,問過寒暖,便垂手站在一旁。 明珠給老爺敬了茶,連忙和琥珀一起退出。 曹頫急問:「家中可有什麼急事不成?」 太夫人長嘆一聲,命他坐下,就把今天王升傳的這樁大事,含淚告訴了他。 曹頫一聽,大驚失色。旋即按照習慣,向北跪下,行了大禮。半晌,這才起身,垂著頭,一旁坐下。 太夫人便吩咐明珠進來,把那柄匕首取出給曹頫認看。 明珠應命取來,恭敬地給老爺獻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曹頫雙手接過,一見匕首,心中就已知道是誰送來的。再仔細察看,全都明白過來了。見室中只有太夫人一人,便低聲回稟道: 「老太太,這事情可了不得了!這,這匕首,我認得出。」 太夫人急問:「誰的?」 曹頫舉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來比劃了一下,又接著說:「這是……是八阿哥的。他借著這柄匕首,趕忙給咱家送來壞消息。這就是說……現在刀把子,已經攥在四阿哥的手裡了!這四粒金豆子,就是這個意思,後鑲在刀把子上的。」 太夫人聽到這裡,連心都跳出口腔來了。她出了一口長氣,點了點頭。嘆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看了看曹頫,有一肚子委屈,就是對她這兒子,也是不能談論的: 康熙五十三年,噶禮參奏:曹寅、李煦虧欠課銀三百萬兩。當時,皇上沒有準他的奏。降旨說:訪查得實,認定不到三百萬兩,只缺一百八十萬兩是實。並且欽命簡用李陳常為鹽運使,將虧空年內補齊。曹寅死後,曹顒襲了江寧織造之職。那時,大學士松柱便奏請皇上,要曹顒也兼營鹽差,表面上是兩個肥缺都落到一個人的頭上,實際是任他虧空愈大,填補不齊,好再行參奏,治以重罪。只要曹顒一旦出缺,就可以換上他們的人了。幸虧皇上聖明,沒受蒙蔽。因為皇上知道,錢是他南巡花的,排場是皇家的門面。曹家不過是個揚錢的簸箕,過路的財神。幸好李陳常清正廉明,甚至把兩淮鹽運使每年應得的七萬兩,也只取銀七千,其餘全部蠲免……皇上用人得當,用心良苦,百般關照,使我曹家才能喘出一口氣來。要不是皇上的大恩,我們家是一參就倒,一倒下就萬難爬起來的。現在,新皇上登基,日子怎麼過?新皇曆的篇兒,估摸是不好翻的呀!……挨過一天,就等於過十年呀!…… 想到這裡,太夫人不由不淚流滿面。曹頫在旁,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勸老太太寬心,說新皇帝也會是體恤下情的。何況太老爺、老爺生前作事,也是一步一個腳印,不留空子給人鑽的。 不過曹頫嘴上雖然這麼說,心中可半點兒也不信。不管你是誰,皇帝隨便抓了一個詞兒,安在你的頭上,就如太陽照在雪人頭上一樣,再抗也抗不過去,終歸是要化成一滴水的。 停了一會兒,太夫人才慢慢平靜了,招明珠將匕首收藏起來。 母子二人,心情十分沉重,思前想後,如同萬箭鑽心,都在盤算怎麼對付這突如其來的大事才好。 曹頫在茶碗邊上彈了一下長長的指甲,沉吟道: 「馬上就會宣召我進京,面奏南方下情的。」 太夫人如同挨了一刀,有氣無力地說:「就是這話哩。你要去京,是先打點打點呢,還是聲色不動,聽命由天呢?……梁九功老爺,還能找嗎?至少摸摸宮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心裡也好有個數啊。他,或許還能見得著吧?」 曹頫回道:「事情不好辦。依兒子愚見,九老爺,怕也躲不了清淨呢!要能找到寶義,也許還能使上一把力。」 太夫人嘆了口氣道:「這倒也是啊。今後該他當令了。拜菩薩,也得認清廟門坎兒才行呀!」 曹頫道:「這番到京,反正四阿哥也知道,我十四歲當差,平素無知,什麼也不摻和。我就只能做得更加無知,一切若無其事才好。任憑天塌下來,我也裝做不知道。落得個順水推舟,得過且過。如果真能做到這樣,恐怕還要好些呢。」 太夫人微微皺了下眉頭道:「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你父親把老命都搭上了,也落個一身的不是。誰體恤我們呀?老皇上只是不降罪到我們身上,已經是燒高香了。如今,如今可兩樣了。事情難說得很,好象站在洞庭湖這邊,望那邊,白茫茫一片,什麼也休想看得清哪!」 曹頫道:「這就得隨機應變了。四阿哥,耳目遍天下,滴水不漏,只有處處小心著才是。」 太夫人道:「是啊!諸葛一生,都謹慎小心,何況我們了?我家更要縮手縮腳,萬事朝後退,不可往前站才是。」說著又擔心地問曹頫道,「你今年年底的貢單,是些什麼來著?老皇上升天了,就落到四阿哥手中了。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曹頫想了一下道:「我看沒什麼,挺合適的。兒子本來都是貢些紙筆,一來想討老皇上歡心,二來也想,萬一主子會賜個條幅什麼的,也給老太太爭一份兒光彩。我看新皇帝對我上貢的東西,沒有什麼可挑剔的。雖說匾額是沒份兒了,這些文房四寶,也礙不著什麼吧!」 太夫人點了點頭,道:「恐怕,今後,宮裡,沒有人能透露給咱家一些小話啦。皇上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全要靠咱自己揣摸了。」 曹頫道:「這回,宮殿監督項侍四品老爺(注一),還不知道落在誰的頭上呢,這得看看。要是投錯了門戶,吃不了,兜著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到京里,還得守住八字訣;耳靈,眼快,手懶,口拙,才行。」 太夫人道:「是呀!少說話,少做事,裝聾作啞是正經。咱家那個茶上人(注二),不但不能近著,怕還得遠著些個才行,免得皇上犯疑。你站父那裡不能去,怕起疑心。你姐姐那兒是非去不可的。要去拜年,不去不行。不去人家更要疑心了。」 曹頫長出了一口氣,道:「兒子也想到這個。總之,到京里就知道了。蘇州織造府已來人,杭州也來人,西府也來人,都說皇上在暢春園養病。他們對眼下的事,還一概不知道呢。只估量著皇上聖壽己高,要事先作點準備。說不定最近要進京,貢品各項,都得事先辦齊才好。免得到時抓瞎,反美不美,交不了上差。」 太夫人聽了道:「是了!事不宜遲,你還得用心去張羅,七事八事的,有你忙的。你也累了,先回屋裡去吧!還要給蘇州、杭州送個信去。事不宜遲。早知道,好早安排。」 曹頫忙站起道:「兒子知道,這就派妥善幹練的,分頭到蘇州織造府和杭州織造府送信,他們好有所摒擋,免得到時措手不及,貽誤機緣。兒子就回衙門辦去!這陣子,老太太也太不省心了。只怪兒子無能,事到如今,也只好支撐著過吧。兒子先去辦事,進京晉見,怕還有幾天。老太太想到什麼,隨時提醒兒子,免得誤了大事。」 太夫人點點頭,沒說什麼。曹頫這才行禮退出,到自己房裡,和王夫人交代幾句,便徑自回衙門去了。 明珠、紫簫、琥珀、雙燕四個丫環這才從窗外進來侍立兩邊,等候吩咐。 李太夫人看著曹頫瘦削的背影消逝,沉默了一會兒,心中一動,想到曹寅當年常說的一句話:「樹倒猢猻散」,果然應驗了。曹顒要是不死,局面還好應付一些。一則有老爺當年的情面,上下都會照顧些個。二則,他經常進宮,在皇帝面前時間又久,皇帝還曾御批,稱他文武全才。各方上下都能應付下來,事情會好辦得多。如今他已過去,奉旨把曹頫繼承過來,雖說香菸未斷,又襲了世職。但是,遇到個風吹草動,總有些擔當不了的樣子……怎麼,我晚年會這般命苦,曹家就這樣不走運?如今,全家就系在占姐兒一個人身上了。只有這一條根才是可靠的。他多麼象他爺爺呀!但願他長大了也象他爺爺才好! 太夫人想到此處,眼前就象看到水塘裡面一株白荷,如果秋風秋雨來了,白荷一旦打落,池塘就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清清淨淨的死水一潭。太夫人猛地打了個寒噤,手腳頓覺發涼。她大聲命令說: 「快!快叫占姐兒來!他在哪兒?我要看看他!快叫他來見我!」 丫環們聽了,覺得太夫人的聲音有些異樣,互相遞了一個眼色。明珠和雙燕連忙答應著,又囑咐了琥珀和紫簫好生侍候著,便分頭出去找占姐兒了。 太夫人仍在想:康熙皇上五歲光景,曹寅就為他伴讀。康熙皇上最喜歡唐人的文章詩歌。後來還命人用朱絲箋為他精抄巾箱本一套,輪流帶在身上,隨手翻閱。皇上和上書房應值的臣子,隨口說出某篇某句,相互討論,引以為快。曹寅從小對唐詩就背得滾瓜爛熟,又素知皇上欣賞哪些篇章。所以經他雕板的《全唐詩》,最為稱旨。他平時留心在蘇杭一帶訪求散出來的古書名畫,獻呈御前,頗得聖心。所以,皇上總是另眼相看。就在這織造府里,咱家就接聖駕四次。也正是這個殊榮,把咱家的膝蓋都磨厚了,把咱家的箱底都掏空了。皇上聖明,但是,皇上有皇上的算盤。多次南巡,恩威並重,總要比出了亂子,派兵鎮壓,省錢得多,也省事得多。可是,這沿途供應,上下糜費,全靠鹽運和機頭上兩項來彌補開銷。這付千鈞重擔,曹寅從立事起,就一直挑著,幾十年如一日。咱家有苦說不出,只有老皇上心中有數。可是,王公大臣們都惡狠狠地瞪眼看著,覺得這塊肥肉,三輩子都落到曹家嘴裡,不甘心這份便宜,被咱家獨占。如果咱家確乎是個不仁不義的,上割皇上的靴繞子,下挖鹽民機戶的鞋底兒,只管自己往肚裡裝,恐怕老爺還可多活幾十年呢,至少也不致虧空如此,含恨而逝吧……皇上雖然厚待咱家,老爺生病,欽賜西洋靈藥,可惜遲了一步,未及服用,就閉了眼了。可是,還有人用心險惡,在皇上耳邊吹冷風,皇上還信以為真,說老爺是吃人參吃多了而死的……想到這裡,太夫人不覺又滴下淚來。但又連忙忍住,忽然察覺到,這難道不是對上怨望了嗎?這「怨望」二字,可是沾惹不得的呀,特別是不能從後代嘴裡說出它來的呀!…… 太夫人想到這裡,隨即又大聲喊道:「占姐兒呢?快帶他到我跟前來!我要見他!」 這時,雙燕進得門來,臉兒白著,回稟太夫人道:「派人去找了!」 明珠急忙進來,也向太夫人回稟道:「已經派人去找了,一會兒就會找到的。金鳳也不在,總是金鳳帶他到哪兒玩去了。」 太夫人怒道:「金鳳帶他到哪兒玩去了?這早晚還不見回來?快!快去把他們找回來!」 雙燕和明珠雙雙答應著,急忙出去傳話去了。 琥珀侍候著太夫人,用手輕輕地為她捶背。就這一會兒功夫,她覺得太夫人突然老了許多。 注一:這是個全銜,是大太監。四品是當時太監最高的品級。 注二:茶上人指曹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