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章 驛宮花園鶯尋燕覓 山澗水畔情切心急
金鳳一清早侍候著占姐兒,就沒離開他。只是答應占姐兒獨自去找畫兒這會兒功夫,金鳳到小膳房去了一下,順路從太太屋裡出來,到夫人屋裡給拈花姐姐送了藥,一眨眼,這占姐兒就找不見了。金鳳把畫樓、書庫附近都找遍了,就是沒見到占姐兒。她著急地想:這小祖宗會鑽到哪兒去呢?
她急急忙忙來找茶花,要茶花陪她一起去找占姐兒。
茶花只見金鳳黑鴉鴉一頭好發,綰成雙髻,上面斜插一隻小小描花翠鳳,翠鳳是銀絲扭成的,在她急急忙忙走來的時候,更是搖顫個不停。她身穿元青六絲緞改做的薄絲棉襖,周圍滾著蛋青色寬邊,鑲嵌著銀絲,襯著她的容長臉龐兒,愈顯得白淨過人。她腰衱長裙,掛著一條灑花水紅巾子。看上去,只覺得輕輕盈盈,娉娉婷婷。
茶花不覺脫口而出地道:「難怪占姐兒就喜歡你,連我也愛上你了。」
金鳳聽她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句話來,便嗔道:「我找你是要你陪我去找人的,誰叫你胡說八道來著!他才多大啊?」
茶花笑道:「不是那麼說。外邊早就傳說占姐兒可不好侍候呢。要不依著他,他就給你一蹦三丈高,屁股上就象著了火似的。要依著他,老太太那兒可就有你的好兒了。還說他小小年紀,從不愛讀個正經書,就愛在漂亮丫頭堆兒里混,連侍候他的丫頭,也得經他點頭才許進他屋呢!」
金鳳生氣道:「你剛來,還不知道規矩。別聽外邊人,那些下流坯,瞎說混說,亂嚼舌根子。」
茶花道:「那倒也是。就象我剛進府那會兒,一直以為占姐兒是位小姐,哪曾想倒是位小爺呢。不過,我看呀,你總是寵著他,他也就特別看中你哪!」
金鳳瞪了她一眼,回說道:「越說越順嘴了,我算他的什麼人?我寵著他?我又不是他的姐姐,我哪兒配!」
茶花道:「你能管得住,他把你當作姐姐來看待嘛!」
金鳳笑道:「他能夠有我這樣的姐姐嗎?跟他提鞋還不配呢!」
茶花也笑道:「我不是說那些。我是說你縱著他,他就頂喜歡你。」
金鳳笑了一下道:「這鬼丫頭,我敢縱著他?我有那大膽子?」
茶花故意生氣道:「有沒有,都一樣。反正是你不礙他的事兒罷了。」
金鳳笑問道:「越說越奇!我不礙他什麼啦?他要上房,還是要放火來著?……快!快陪我去找人吧!」
茶花忙道:「找誰?」
金鳳著急地道:「還會找誰?找我們那位小祖宗唄!」
茶花道:「是占姐兒呀?」
金鳳道:「可不,一眨眼的功夫兒,就找不見他了。」
茶花道:「我就說你縱著他吧?占姐兒要在別人手裡,任憑天塌下來,也不會丟失他的。」
金鳳著急地央告道:「好妹妹,快陪我去找吧。漢府這麼大,亭台樓閣,水榭山石,誰也摸不清,有的又象迷宮似的,走進去就出不來。要不找個伴兒是不行的,一個人不但沒法跑遍,就是路也認不清。」
茶花道:「那咱們到哪兒去找呢?」
金鳳道:「我約摸著,占姐兒沒準跑到驛宮花園裡去了。那地方一個人可是不好進去的。」
二人商量著,就往驛宮花園去了。
金鳳和茶花進到驛宮裡面,就象兩片樹葉子飄落到大海裡面一般,不知從何處著手找起。但事已如此,只得硬著頭皮,向前順路找尋去了。
金鳳知道前邊朝房、執事房,占姐兒是不會去的。她便從西角門,通過戲台,經過長廊,到萬春樓,穿過萬年枝,走到紅蓮殿,來到一片雪柳林中。
金鳳和茶花也不能喊叫,只是機警地察看情況,細心琢磨,估摸占姐兒會不會留在什麼地方,才在那兒停下腳步細找。金鳳覺得有點兒苗頭了,才敢輕聲試喚:「占姐兒!占姐兒!你在哪兒哪?」
茶花是新和十二個蘇州女孩戲班一起進來的。彩虹橋以西這些地方,她還是頭一回來過,所以看著格外上眼。不管什麼,在她看來都覺得新鮮,看得也特別留心。
兩人爬上高台,走到一個便殿。只見便毆門上是兩把五六寸長的大銅桃筐鎖鎖著的。從窗欞里望進去,裡面有團龍黃墊,還有鸞扇交叉擺放。幔帳緯幕都是嶄新的黃緞。
茶花生性乖覺,便知這是皇帝南巡時臨幸的地方,很想多看兩眼。她是跟過戲班的,又到各府門上出過堂會,有些貴重東西,她都辨認得出來。
她見裡面的立櫃、床桶等物,都是紫檀香柟做的,雕鏤剔透,蘇式製作。桌子周遭嵌鑲百寶瑩石,後面八扇畫屏,都是福漆脫胎透雕著人物。屏後孔雀翎簇簇金碧,銀星熠熠。屋頂起拱,一色塗金。藻井正中,有個大琉璃圓珠,無光自燦,無燈自明。
桌上懸著一支玉磬,一座玉山子,祖母玉彌勒佛一尊,整個兒通天犀角一個,五色斑爛,不修不飾,配以檀托,立在桌上……
茶花正看得起勁兒,金鳳便扯著她道:
「什麼時候你不好細看?這會兒找人要緊,咱倆趕快往前找,要不然誤了差,皮膚是吃不消的了!」說著對茶花嫣然一笑。
茶花道:「這裡分明是好久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金鳳斥她道:「光說廢話!這是萬歲爺爺起坐的地方,任誰也不能來的。快往前去找吧!」
她們沿著石級往下走,在山腰看到有一個就著石塊鑿成的龍頭,龍口裡含著一個大石球,水從下面噴出,衝擊石球,滴溜翻滾。泉流倒掛,又形成一個小小瀑布,下匯一池清水,雖在冬天,池邊也長著青草,柔軟如絲,扶疏可愛。
水池四周是漢白玉的欄杆,既可坐憩,又可垂釣。只見前面短碑一塊,上刻「聽瀑」二字。
金鳳和茶花無心細看,趕快向前走,穿過竹林,就來到「鏡中游」了。再往前走,就是一泓湖水,上有九曲朱欄板橋。橋頭有一個十字形的八角亭。兩人商量一下,便直奔亭子而去。誰知裡面窗幃凝塵,連個人影兒也沒看見。
從八角亭走過來,金鳳和茶花便向釣魚台奔去。走在一間小屋前面,只見老於頭從屋裡走出,迎著她倆笑道:
「姑娘們幹什麼來了?」
金鳳道:「於大爺,您見到占姐兒了嗎?」
老於頭道:「沒見到呀!怎麼?金鳳姑娘,把個占姐兒看丟了?」
這時,小膳房傅貴家的正來領魚,聽見便說:
「把占姐兒看丟了還了得呀?不過都快吃響午飯了,占姐兒肚子一餓,也就自個兒回去了。快回去看看吧,沒準在屋裡待著呢。」
金鳳連忙拉著茶花向二人行了禮,辭別他們,就往前走。
茶花順口道:「真格的,說不定占姐兒餓了,自個兒早回去了,害得我們還在這兒瞎繞彎兒呢!」
金鳳苦笑道:「你不知道占姐兒,他才不會為了肚子餓回屋呢!他要看中了什麼喜歡的東西,就能不挪窩地一直待下去,要沒人找他,叫他,他是再也出不來的。所以我才這麼著急呢。要是他這會兒真的已經回屋了,那我就是跑斷腿,也心甘情願呢!」一面說著,一面懊惱,腳下反而遲疑了起來。
茶花道:「快走吧!看來,我也得隨你跑斷腿啦!」她們便往塔影樓那邊走去。以前是金鳳引著茶花在找,現在倒是茶花在引著金鳳來找了。
越是找不到,金鳳心中越亂。跟看這麼大個園子,該找的地方都找了,怎麼連個影兒也沒有呢?該不會出什麼事兒吧?!……想到這兒,金鳳都想哭了。她斜睨了茶花一眼,見到茶花並不知道她的心事,便又硬朗起來,向前大步走去。
剛到塔影樓,聽見笑語暄嘩。金鳳從笑聲里聽出,分明是王夫人陪嫁的奼紫和嫣紅兩人,便和茶花說道:
「咱們倆從假山洞裡鑽出去,從山那邊走小路,回去報告老太太去吧。如果占姐兒真的還沒回來,我們商量好了再找。我們要是和她們碰面,還得耽誤功夫。遠了不是,近了不得……」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奼紫自從收了房,就踩嫣紅,嫣紅並不懂得爭風賣快,奼紫就愈發得意起來。金鳳心想,奼紫除了鼻子、眉毛、肩架比嫣紅尖俏外,說真的,模樣兒、性情兒,哪一樣比得了嫣紅?可是……
金鳳想著,想著,繞過她倆,拉著茶花鑽進山洞不見了。
剛進山洞,猛然黑暗,茶花不免有些害怕起來。
金鳳拉著她走了一會兒,茶花才覺著看見點兒東西了。走著走著,前面現出灰白色來,有天光了。她們知道,快出山洞了。
出了山洞,金鳳說道:「快到鵲玉軒去找!」她從占姐兒的習性上想到,也許他會躲到這兒看書。以前她在這兒找見過他。她倆就直往鵲玉軒奔去。
忽然旁邊有人喊道:
「金鳳姑娘!你在這兒哪!害我們好找!」
金鳳和茶花急忙停下一看,原來是彩彩和廉秀。
金鳳道:「誰找我?」
彩彩道:「老太太!明珠姐姐傳話,叫找你!」
金鳳一聽是老太太找,心裡「嘎噔」一聲,血都凝了。連忙道:「我約茶花找占姐兒呢,莫不是已經找著了,叫我回去?」
廉秀開玩笑道:「叫姐姐回去,還不是多賞你一個月的月錢,還給你制一套新衣服呢!」
彩彩又加了一句道:「一個月的月錢,太少了吧!老太太在屋裡發脾氣啦,說不重重賞你,怕你記不住這回事呢!」
金鳳聽了,要在平日,她是不會饒她們的。但是今天,她沒心情,這時更慌了神兒了。起先,她也不覺得事態有什麼嚴重。現在太陽都老高了,占姐兒還沒個影兒,她心裡很不好受。老太太責罰她,倒也沒有什麼。只是她把每天形影不離的占姐兒丟了,不見了,這可怎麼好?而且是由她這兒不見的。想到這兒,未免又急又愧,真想還不如自己這會兒突然死了好呢。
原來,自從占姐兒的大丫頭銀風出嫁以後,占姐兒屋裡就剩金鳳一個丫頭了。其餘三個名額都還空著。雖補了幾次,都因占姐兒執意不要而作罷。老太太說,占姐兒還小,還是由白嬤嬤多照顧些個。並把自己使喚的四個大丫頭中的雙燕,調派過來侍候占姐兒。占姐兒平素就喜歡找雙燕,也沒反對。這樣一來,老太太屋裡就剩明珠、琥珀和紫簫三個人了。老太太還沒看中讓哪個丫頭來補齊,雙燕還照舊在老太太名下支月錢。
占姐兒原有四個奶嬤嬤。有兩個因為老太太已經為她們丈夫捐了功名,有了家財,有了地位,回家當太太去了。但凡月頭月尾,逢年過節,總要來看望占姐兒,問長問短。還有另外一個白嬤嬤,年紀更輕一些,大家管她叫小白嬤嬤,近來有些病症,屢治不好,不敢進府,尤其不敢來看占姐兒,只是經常要家人進府來探問請安。
占姐兒過繼媽媽王夫人,也有四個大丫頭,象竹屏、弄玉等人,經常來看望占姐兒。占姐兒的親生母親馬夫人的四個大丫頭,沒有馬夫人的吩咐,是不常來看占姐兒的。
其他人身邊的丫頭,雖然也和占姐兒廝熟,但是,沒有老太太的命令,是不能進一層來服侍占姐兒的衣食起居的,只是聽使喚打雜兒罷了。
白嬤嬤做事老到,老太太還把她留在府中。她因為占姐兒已經長大了,經常願意和丫頭姐姐們一塊兒玩耍說笑,加上自己又不認識字兒,說話兒就不象占姐兒小時候那麼能說到一塊兒去,心中生怕占姐兒聽了,嫌她嘮叨,來到占姐兒跟前的時候,也就越來越少了些個。
這樣一來,平日侍候占姐兒的,就靠雙燕和金鳳兩個丫頭了。雙燕又是老太太屋裡的,因此,金鳳擔待最重。何況她多年來心中只有一個占姐兒,好象自己活著也是為他而活著似的。要是占姐兒真的有個好歹,就是老太太、太太不責罰她,她自覺也活不成了。
金鳳這時十分悔恨:自己為什麼那麼粗心大意,為什麼從來沒想過占姐會丟了,會有朝一日突然不見了呢?她怎麼竟然沒有想到過會出現這種事兒呢?……
她很小就沒了母親,長大了也沒人教她,但她聽別人母親說過,說一個人和自己生活最親近的人,凡是遇到什麼大好事,或是大壞事,都是心連心的。在事情未來之前,彼此都會有一種兆頭……可今兒,自己什麼兆頭也沒有呀,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一會兒,她臉上又現出一絲苦笑。她想,這些「媽媽例兒」,誰信它呢。只恨自己粗心大意,只因自己一絲一忽兒放鬆,以致占姐兒走失老半天,自個兒還不知道……她本來來不及一樁一樁地想過去的事情,但是,過去的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凝結成一個想法:占姐兒對人多麼好呀!他對自己又多麼好呀……不象是自己的主子,倒象是自己的兄弟一般……
可是,他突然不見了,突然不知所向地不見了……金鳳越想越悔恨!她想,只要是她知道他到哪兒去,她就隨著他去,哪管是化作一陣風,她也情願。他到哪兒去了呢?他能找回來嗎?……她心亂極了!
驀地,茶花說了一聲:「咱們出園,回去回話去吧!」
金鳳卻嚇了一跳,無意中應了一聲。
她的兩條腿都酥軟了,簡直提不起來。如果現在有人告訴她,占姐兒確實是死了,不管是失足落水死的,或者是跌在山澗中死的,她也會用不著有什麼思索,隨著占姐兒赴水,或者跳澗去死的。
現在,她木頭人一般向前走著,走著。
她的頭腦現在也象木頭做的,既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什麼想法。她相信凶多吉少,她不想回到屋中。但她又想,沒準回到老太太那兒,一眼就看見占姐兒站在那兒,笑著向她望著:「你們來看,我不是在這兒好好的麼?誰叫你們亂找去?」……她覺得這不可能,但是,她又急於真想見到占姐兒。是呀!占姐兒會回來的!這會兒一定正在上房和老太太說閒話兒,她還一門心事地找個不停呢……快,快,三腳並作兩步,她現在走得又特別快了,使茶花都覺得吃力啦!
茶花用眼睛瞪著她,生氣道:「怎麼啦?剛才你走得比爬還慢,這會兒又比跑還快,你倒是怎麼的啦?是趕著回去挨打不成?」
金鳳也不理會她說什麼,只是一股勁兒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