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十回 白宮狠毒 四萬英鎊炸毀印航機 台北狼狽 十億人民怒指周梓銘

書接上回。話說美國在表面上對亞非會議作「仁慈的中立」,企圖在偽裝之後,得以有利於破壞亞非會議陰謀的進行,同時換了一套欺騙伎倆,例如把五項原則同馬尼拉條約和「太平洋憲章」居然扯在一起,用艾森豪威爾的滿嘴假話來說是叫做「支持各國人民的獨立和自決」;用杜勒斯恬不知恥的話來說叫做「希望亞非會議能夠推進民族獨立的思想」,不獨此也,美方還大放空氣,說是「要幫助亞洲友好國家把原子能用於和平用途」;而且在亞非會議開幕前夕,艾森豪威爾更是大送秋波,提出所謂「對亞洲弧形地帶」的經濟援助計劃,乃至宣傳要「協助亞洲國家工業化、提高亞洲人民的生活水平」,這真是好話說盡、反其道而「言」之,那是一面。 另一面,為了「正其道而行之」,美國官方在參加亞非會議的國家之間,明明暗暗,分頭進行了不擇手段、極端無恥的誣衊造謠與挑撥離間,諸如挑撥科倫坡國家之間與阿拉伯國家之間的關係等等,罄竹難書。就在美國執政者同一張嘴裡,又毫不掩飾地脅迫某些國家要在亞非會議上「抵抗中立主義的壓力」,美駐黎巴嫩大使馬利克公開表示「美國人將設法同儘可能多的阿拉伯國家結盟,來在亞非會議上同共產主義影響作鬥爭」,邪氣凌人,不可一世;徹底露骨,肆無忌憚,連菲律賓的官方都受不了,「合眾社」於是從馬尼拉發出一個專電道:「菲律賓也由於被認為將在萬隆充當『美國之音』的角色而感到惱怒!」 但任何國家的惱怒在美國眼中不屑一顧,他們更進一步挑撥有關新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關係,特別是印度。居然放出這麼一種空氣,捏造消息,說「中國要奪取亞非世界領導權。萬隆的幕後鬥爭主要將是印度共和國和共產黨中國之間的競爭」,除了這些讕言,還在白宮的攻勢中找到了他們的主要面:害怕亞非國家通過亞非會議的廣泛接觸之後,將增進對新中國的了解和友誼。倫敦「星期日泰唔士報」報道:「美國國務院對亞非會議的恐懼竟到了毛骨驚然的程度!使美國所以如此的想法,乃在於中共在萬隆同美國所特別希望不要受中國影響的那些國家的政治家們進行直接聯繫」,在這情形下美國便加工製造「共產黨威脅」的鬼話,並對中國的少數民族問題、華僑問題、國界問題等等大事誣衊,惡毒中傷,但這些還嫌不夠。 與「仁慈的中立」同時,美國對亞非會議展開了狠毒的破壞,鄭介民奉命與美國特務頭子聯絡,在雙方安排下見面,那高鼻子陰森森地說道:「這次到福摩薩來,主要是會見你鄭將軍,我的身份你明白,你隨便叫我什麼,反正我護照上的名字也是假的,你叫我霍克好了。」 鄭介民唯唯。 「對於萬隆那個會,」霍克聳聳肩胳道:「我們的做法,鄭將軍諒必知道了,現在,我們正在著手一項艱巨的工作,那是在那個狗娘養的亞非會議中製造一種東西,能使他們之間互不信任,彼此猜疑!使他們發生千百種小問題,分裂而瓦解之!」霍克狠狠地把半截香菸往煙缸中一揉:「可是想不到國際新聞社的華盛頓電訊,竟把這個意思發了出去,真是太不小心,簡直搗蛋!」鄭介民微笑道:「我們不怕,我們查得緊。」霍克道:「現在,我想我們應該正式談到這件事,並且把中美合作所的精神發揚而光大之!」 鄭介民忙道:「這個你們可以放心,戴主任雖已逝世,但蔣總統和他的兒子,早已要我們動手,貴我合作,我想一定可以完成這樁艱巨的工作。」 霍克道:「對對,我想先告訴你:為什麼我們希望你們來,內中是有道理的。我們知道在印尼那個地方,你們的活動為時悠久,很有一套,因此希望把你們在印尼、在香港的全部班底,拿出來……再來一個中美合作!」 鄭介民嘆道:「不成了,已經不如以前那樣齊整了。我們在印尼的人馬,原本的確不壞,什麼事都可以做到,包括掀翻印尼政府在內,無奈蘇加諾和北平的交情不錯,因此我們就不成了,章勛義他們也給攆了出來,要擔負起你們所期望的任務,那就大不如前,不敢承當了。」 霍克聞言皺眉,問:「不會一個人都沒有吧?」鄭介民道:「那當然不會。」「香港呢?」「香港的情形好得多,任何一個部門都有我們的人,我們還有自已龐大的陣容。老實說:如果他們這個會在香港舉行,那我們可以把任何一個代表團一網打盡!」 霍克笑道:「對了,鄭將軍,你真聰明,你算是話歸正傳了,我這次來,就是希望你對周恩來這個代表團一網打盡!」他拚命打氣道:「那是毋須解釋的,你們對中共的戰爭一一我是說這方面的『戰爭』,真是經驗豐富,人才輩出,戴將軍雖然已經不在,但有你,我想一定可以大勝而歸的!」 說話那「軍統局」自改為「保密局」以來,湯換藥未換,鄭介民、毛人鳳、唐縱爭奪慘烈,唐較本份,知難而退,鄭有虛名、而毛有大權,但到底今非昔比,蔣介石這門龐大的特務機構,既無「戴老闆」時那份排場,並且戴笠所依憑的那些條件,雖然還沒有完全消失,事實上也差不多垮幹了,前途墨黑,「自」無斗去,因此當美國佬要蔣介石如此合作,鄭介民委實有難以奉告之感,可是此事推辭不得,煞費思量。那霍克心中明白,笑道: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貴我合作多年,今天再來一次,相信沒有問題。自從一九四九年以來,貴我雙方在東南亞許多地方進行了不少活動,成績卓著,功莫大焉!而拿印尼來說,那邊有的是武裝了的、非印尼政府的武力,這批人馬大可利用!而且你們在印尼曾經花了不少功夫,一個章勛義給驅逐出印尼,沒有關係!我們知道你們還有好幾個章勛義在印尼!而且你們在印尼那個『鐵血團』,目前正是展開活動的好時機!鄭將軍何必如此謙虛,不肯慨然應諾呢?」 鄭介民見他提到「鐵血團」,知道美國在印尼的特務機構早已摸清了台方的底細,而且此事勢在必行,推辭不得,便低聲道: 「不瞞你說,我們所有的一切,莫不受貴國所賜,結草銜環,在所不辭,暗算了周恩來這好處並非你們美國獨家占有,自由中國的得益更大!只是今日之下,我們在各方面都有限制,大不如前,要幹這一件震驚世界的大事,老實說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非做不可的了,請給我們一些時間,馬上進行!」 霍克透了口氣道:「那就對了,鄭將軍不必推辭。可是除了這個,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以期配合。例如你們在日本和菲律賓的人員,不妨偽裝成為參加亞非會議的代表和新聞記者,闖將過去!而且你們在這裡和香港的人員,更應該通過我們在香港的幾個機關,得到幫忙,不斷集中到印尼去。」又低聲說:「我們也早已派人到雅加達萬隆去布置,以旅行家為掩護,一批又一批,情況十分樂觀。不過我們該提醒你,合眾通訊社這次已經做一件錯事,它居然發出消息:『在亞非會議上,安全最成問題的當然是周恩來』,你想這個人不是瘋了嗎?周恩來尚未出門,就對他來個迎頭痛擊,我不知道這個人的頭腦是用什麼東西做的!」 鄭介民只有乾笑的份兒,說:「對,這祥做法反而提醒了周恩來,反而使他們提高了警惕,是不大妥當。而且還有一點也不大好。」霍克道:「是什麼?」鄭介民道:「這種說法,會給人一種印象:美國的通訊社公然鼓勵在美國直接指揮下的自由中國特工人員作反共活動,公然煽動自由中國特工人員,對以周恩來為首的北平代表團人員的安全使之『最成問題』恐怕,嘿嘿嘿!」霍克道:「後面這個倒是沒關係,你這樣想,那是代表了東方人的觀點,我們西方不在乎這個!」接著大剌剌地問道:「我們的人,已經以『旅行家』姿態,分批到雅加達去了,你們,也該準備才好。」 鄭介民忙不迭說道:「我們早己在準備了,很早以前,當這個消息傳出之後,蔣總統已經要我們注意他們的動向,隨時給他們打擊!」 霍克喜道:「那太好了,今天我遠道來此,就是為了這個問題。」他倏地把臉一板,恨恨地說:「周恩來極可能在香港上飛機,你明白嗎?飛機!」鄭介民強笑道:「明白,明白!」霍克咧嘴笑道:「明白就好,周恩來如果在香港上飛機,那他的一條命,」他以手握拳,說:「就在我們手掌之中了!」鄭介民連說:「是是!」霍克道:「香港是英鎊區不談美鈔和台幣,事成之後,我們願意拿四萬英鎊作為打賞!怎麼樣,夠了吧?四萬英謗,值多少台幣哪,你算算吧!」 鄭介民咽了口唾沫,說:「不用算,不用算,就這麼辦,我們立刻布置!」霍克玩弄著打火機道:「這該動用你們在香港的全部力量了,如果人力不敷,你再加派人手!」他把眉毛一豎,「啪」一聲用打火機點燃香菸,濃煙直射對方,厲聲說:「你該知道這件事的重要!」 鄭介民卑躬屈膝送走了霍克,又向蔣介石蔣經國報告了這次「中美合作」的全部內容,再召集手下日以繼夜的研究,接著派出專人到香港安排,……日曆迅速翻到了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一日。 看日曆,日子似乎過得很平凡,但放眼看世界,這世界每一天都有著新的變化、好的變化、人類美好日子日益接近的變化。縱使這變化的來臨有多麼艱辛,甚至在地球的廣大面,每一頁的日曆上都灑滿了鮮血、濕透了汗水、浸潤了眼淚,但這些都是母親的陣痛,一個嶄新的世界乃是在作為母親的痛苦之中誕生!莊嚴和歡樂,屬於艱苦奮鬥的人們! 參加亞非會議的中國代表團工作人員,會同越南民主共和國代表團的工作人員,以及隨同前往採訪新聞的中外記者等人,正滿懷信心地,準備乘坐由代表團包用的印度國際航空公司星座式客機,自香港起飛前往雅加達轉往萬隆開會。一行十一人從北京出發,經穗抵港,休息一天,參觀了香港的市面,也欣賞了香港的夜景。他們之中,中國代表團人員有石志昂、李肇基和鍾步雲;新聞記者有沈建圖、黃作梅、杜宏、李平和郝鳳梧;越南民主共和國代表團工作人員王明芳,波蘭記者斯塔列茨;奧地利記者嚴斐德。他們國籍有異,但信心相同;亞非兩洲的覺醒無人可以阻擋,縱使有人阻撓破壞,也難以使時光倒流!他們也已知道美蔣將對他們下毒手,但戰士出發疆場,生死已置度外,任何恐嚇與陰謀不能使他們的腳步停止,也不能使人類的腳步停止,前仆後繼,人類就在這樣創造他們的歷史,鬥志昂揚,當者辟易! 在「克什米爾公主號」上,印度高級駕駛員德·克·賈培爾上尉和其他七名機務員,報務員擔任了這一次光榮的任務。在代表團起飛之前一天,四月十日,一個普通的孟買夏日,晴朗而炎熱,「克什米爾公主號」進行了細緻的技術檢查,寧可延遲兩小時起飛。航空工程師安納特·希里塔爾·卡爾尼克輕輕鬆鬆地鑽進駕駛員室,機長就告訴他一個好消息:「卡爾尼克,你很幸運,朋友,在我們的旅客中,將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總理周恩來!」這消息同樣使所有機上的工作人員興奮起來,他們出入雲層,長空萬里,自孟買而加爾各答,再往曼谷續飛。機身剛離地面,機上響起空中小姐格羅麗亞·貝莉愉快的聲音:「我們向所有『克什米爾公主號』上航行的旅客們致意!歡迎你們、祝你們有一個愉快的旅行……現在我要告訴你們,萬一必須在水上著陸的時候,該怎樣使用救生圈呢?在每一個座位後面,都有一個救生圈,只要用力拉開氣門,它就會自動地膨脹起來。雖然遇險的可能性很小,幾乎沒有可能,但在海洋航行時,我們必須按照通常的規矩作防備……」 人們在十一日黎明時抵達曼谷,機務人員進行照例的檢查。機長賈塔爾上尉穿著筆挺的軍裝,戴著繡有四條金線的肩章,甚為漂亮,他走過喧鬧的機場走廊,問工程師道:「沒有問題吧?」卡爾尼克道:「完全沒問題,有你這位機長在,更是沒有問題!」 直到飛機抵達香港,翌日再自香港起飛,印航工程師安·希·卡爾尼克一直保持著他的樂觀,甚至到達無牽無慮之境。這位事後逃生者曾經追述這宗慘案的過程,向全世界控訴美國與蔣介石的卑劣,並且悼念全機的罹難者,他說代表團啟行之日,晨曦甫露,他就動手檢查發動機以及飛機複雜設備上的許多重要零件。「克什米爾公主號」從孟買到香港的飛行良好,在它堅強的機體中,未見一點點小毛病。卡爾尼克感到自豪,心想:再過一小時就要滑行起飛,很快衝出群山包圍,進入蔚藍的天空,一如往常情形,這次飛行的成功與其說是決定於發動機的性能,毋寧說是決定於飛行員的駕駛技巧。 當這位工程師正在默想的時候,眾多香港航空公司的工人和地勤人員已經圍在飛機旁邊,飛機場不能隨便進去,飛機前更不能隨便行近,這位工程師和他的同事、以及全部旅客一樣,心頭已知道「有人破壞」,但不知道那雙罪惡的黑手,正隱藏在這批地勤人員之中,他們更不知道,這個姓周名梓銘、化名周駒的惡徒,正懷藏著美國製造的計時炸彈,準備在這架飛機起飛之前,找個地方藏起來…… 卡爾尼克當然也不是毫無警惕,他注意到這些地勤人員大都是中國人,他們有的在檢查發動機,有的在測量油量,另外有一些人在檢查客艙以及駕駛室中的電線裝置。陽光中一輛紅黃色交織的加油車駛到跟前,幾個中國小伙子以罕見的靈活敏捷動作擰開龍頭,汽油就往機中直灌。印航飛行機械員德昆哈站在機翼上,幫他照料加油,忙碌而緊張,甚至連早餐都顧不到吃。這當兒有個空中小姐對他說:「卡爾尼克,剛才我檢查機艙,發現少了一隻箱子,那是你的。」卡爾尼克急道:「我忙成這樣子,分不開身,你幫我找一找。」不到一分鐘,印航公司駐港代表抹著汗到他面前道:「卡爾尼克,要留神哪,特別要注意陌生人,和你一起飛行的還有新中國的使者,敵人可能企圖破壞。」 卡爾尼克大笑道:「瞧你說的,我不相信。維持秩序和監視可疑的人,那是警察和治安機關的責任,我自己在香港還是個生人呢!」卡爾尼克別說惦念著他的箱子,即使他的箱子沒有失去,也不會懷疑到『有人破壞」,因為這罪惡行徑不易入手,何況香港也已有所聞的。 忙完了一切,「克什米爾公主號」要起飛了,第一批旅客走上梯子,卡爾尼克似乎發現有人在盯著他,扭頭一望,原來是德昆哈,他的神情憂鬱,低聲說:「我的箱子也不見了。」他挨著他說:「你的箱子,據她們說可能是混在換乘其他航機的旅客行李里給拿走了,但我的箱子分明在,卻也不見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真會發生什麼意外?」開朗的卡爾尼克不得不吃驚地思索起來,他喃喃地說:「對,德昆哈,我們丟東西的這件事,看來是非常奇怪的。」德昆哈沮喪地攤攤手道:「看來是有鬼,我們昨天得到的通知,看來不是空穴來風,該多加小心才是。」 然而更使他們奇怪的事情馬上出現,空中小姐笑嘻嘻地奔過來對他們說:「你們的箱子神秘地回來了!」又說:「這跟剛才神秘地失去一樣,教我不可思議!」於是兩人也笑起來道:「真奇怪,失而復得!」卡爾尼克道:「香港竟有這樣廉潔的小偷,在飛機起飛前五分鐘冒著給警察抓去的危險,把他偷去的東西又送了回來。」發動機的吼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各人準備啟航,艙中坐滿了旅客,幾乎全部是中國人,而內中有新中國的總理周恩來,卡爾尼克他們逐一注視,希望發現這一位為世人所欽敬的新聞人物,但很快知道了他沒有來。 「克什米爾公主號」一飛沖天,平穩地在晴朗的高空行進,空中小姐格羅麗亞·貝莉又開始了她的任務,她用甜甜的嗓子提醒人們在必要時怎樣使用救生圈,這一套為卡爾尼克所能背誦的「致詞」,使他發生了催眠作用,但陽光耀眼,無法入睡。他眯著眼凝視迅速後退的地面,幾秒鐘前還是看來十分險峻、不可攀登的巨大山峰,目前卻已變成小小的丘凌,「克什米爾公主號」正展開她的不著陸航行,要一口氣飛行八小時半。卡爾尼克坐在為三十六位乘客預備的頭等艙里,與三十五把空椅作伴,他感到寂寞,隔著一層薄薄的帷幕,他聽到中國旅客們活潑的談笑,服務員不斷地來回走著,隨航機械員四處奔忙,特別是格羅麗亞為旅客們端上夾肉麵包和威士忌酒時,另外兩位服務員德蘇查和皮門塔送去了冷飲料和香菸,玻璃杯相互碰擊,使卡爾尼克垂涎欲滴,於是他想起還沒吃過早餐,馬上洗了個臉,走進了小賣部,在走廊中他碰見了賈培爾,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 卡爾尼克無論怎樣樂觀,也感到賈培爾上尉的神情是屬於「嚴重」的了。於是他跟進駕駛室,看見迪克西特上尉,皮門塔和德蘇查在那裡開玩笑,德昆哈則正在忙著填值班日誌,記下了溫度和壓力,而領航員帕塔克正俯身在地圖上,向賈培爾說明正在準確地沿著航線飛向雅加達的此時所在地點的座標。之後他們分享著香茶。卡爾尼克抱怨他睡不成覺,到達雅加達之後一定要悶頭大睡,迪克西特於是微笑著說他是個「樂天派」,而卡爾尼克便抬開了槓,說:「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把自己當成悲觀派,而且我就看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夠妨礙我們在雅加達好好地睡大覺。我們的『克什米爾公主號』心腸好極了!我是說,她的情況非常好,因此到達雅加達後,並不需要我為她花多少時間。」 迪克西特皺著眉頭笑道:「可敬的卡爾尼克先生,你大概把萬隆會議忘記了。我們未必能在旅館裡找到房間,因此我建議當中國代表團在雅加達下機以後,我們馬上飛到新加坡,好讓你能得到休息。」於是卡爾尼克歡暢地吃了些東西,再回到空空蕩蕩的頭等艙座里,但仍難入眠,於是只好翻閱雜誌消遣。 在隔鄰中國代表團歡暢的談笑聲中,格羅麗亞·貝莉挽著他坐了下來,和他商談著共同的心事:原來她有個未婚夫,而卡爾尼克有個未婚妻,兩人都快結婚了,因此一有空便交換著有關婚禮的意見。說了一陣,格羅麗亞突地沉默起來,在她又大又黑的眼睛裡,掩蓋不住她那份憂鬱。 「卡爾尼克。」她說:「我們從香港起飛,已經有四小時了。你明白,我們這次航行……」又說:「我不喜歡這種專機的航行,」她嘆息:「我感到不安全。」卡爾尼克心頭重甸甸的,但只得安慰她道:「請你相信我,我們不會碰上任何兇險的……」於是這些在空中差不多已經五小時的人們,包括部分旅客和工作人員,慢慢地合上眼皮,進入睡鄉。卡爾尼克忽地給一聲可怕的巨響震醒過來,他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就往大客艙里奔去,發現已經收拾了盤子的格羅麗亞和德蘇查、皮門塔正在傾聽些什麼,人人臉色蒼白,人們結結巴巴地說:「炸……炸彈……」卡爾尼克又急急忙忙奔進駕駛室,見德昆哈正聚精會神檢查調整發動機的操縱儀器,而賈塔爾和迪克西特則十分緊張,不時交換一下焦急的目光。 卡爾尼克又發現了立在一旁、等待指示的帕塔克,吩咐檢查麥克風能否使用的賈塔爾,在充滿了驚恐與緊張的時刻,卡爾尼克腦海里浮現出剛才格羅麗亞悲劇性的危險感覺;浮現出印航駐港負責人在啟德機場的囑咐。他又回到大客艙,幾分鐘前在這裡洋溢著愉快活潑的氣氛,如今已為焦急、緊張的沉默所代替,那十幾位旅客傾聽聲響,臉容嚴肅,毫不慌張,坐在那裡等待機長的安排,一個個像雕塑一樣,莊嚴而憤怒! 卡爾尼克朝他們點點頭,欲言又止。他想說:「我還是不相信機艙里會發生爆炸,或許在下層行李艙里掉下了一隻沉重的箱子,你們別著急……」但事實證明卡爾尼克的心腸太好,對歹徒的陰謀太漠視了,客艙的排氣孔里已經滲入棉花似的白煙,說明了飛機真的發生了爆炸事件,歹徒已在香港將計時炸彈放在飛機里。 卡爾尼克不再思索,抓起一個手電筒就跑向駕駛室,他向機長報告道:「賈塔爾上尉,好像是下層行李艙起火了。」 賈塔爾鎮靜地對德昆哈發出命令:「你去撲滅下層行李艙里的火!」卡爾尼克自動跟隨德昆哈前往,兩人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用兩根管子把強力的二氧化碳氣流送到行李艙。空中小姐和兩名事務員迅速將救生圈分發給旅客,她們已經等不及機長的命令了。格羅麗亞、德蘇查和皮門塔清楚地知道,機長此刻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每一個機上工作者準確妥貼地工作!卡爾尼克又從靠近發動機部門的窗口往外瞧,那景像使他幾乎驚叫:火已延燒到機翼,鋁像紙張似的著了火,就在他眼前燃燒、熔化,整塊整塊地脫落,消失在旋卷的煙雲之中。大火在無法撲救的地方燃燒,不可能自行熄滅,「克什米爾公主號」拖曳著一條火和煙的長尾巴,在離海面一萬八千英尺高空奔馳,飛向一百六十里以外的、此刻距離最近的機場。卡爾尼克感到極度的不安與死亡的恐怖,他向旅客們逐一注視,卻為他們如此鎮靜而感到驚奇,並且獲得鼓舞,在石志昂、李肇基、鍾步雲,沈建圖、黃作梅、杜宏、李平、郝鳳梧、王明芳、斯塔列茨、嚴斐德他們臉上,卡爾尼克見到的不是惶恐、而是憤怒!不是慌亂,而是鎮靜,他們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等待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這神情準會使卑劣的歹徒發抖、無地自容。 人們渴盼著能到星洲降落,旅客們表現了卡爾尼克不可想像的鎮靜,但他不能和他們一樣坐下來等待,他是工程師,責任感使他跑到窗戶觀望,看到的卻是大火已經燒近油箱!卡爾尼克痙攣起來:「再過一兩分鐘,一切都完了!」他腦海里掠過可怕的念頭:「我將永遠、永遠看不見我的雙親和親愛的未婚妻了!」在那閃動著的火光中,浮現了由於他激情幻想所形成的未婚妻美麗的面容。而毀掉機上眾多生命的罪惡黑手,也像黑煙似的在人們眼前晃動,在那可恥的手上,人們似乎看到了三個用骷髏骨砌成的蒼白大字:「U·S·A!」 大火延燒到窗戶,駕駛室里開始熱得無法忍受,賈塔爾和迪克西特竭力希望保持飛機的平衡,他們使出了所有的智力和毅力。緊接著水力系統已告損壞,飛機右翼的平面迅告收縮,操縱飛機的困難大大增加,飛機已經不可能支持到新加坡,必須設法降落,帕塔克站在駕駛員們身後,眼睛卻注視著無邊無際的海洋,他在尋找納土納群島,準備把飛機在那地區降落。德昆哈一秒鐘也不離開儀表,注視著艙內的壓力,以及迅速降落著的飛機速度。沒有人離開崗位,也沒有人表現出恐懼和絕望!格羅麗亞、德蘇查,皮門塔始終留在大客艙里,用一切方法為旅客驅逐憂慮,彼此以堅毅和無畏互勉!燃燒得更加厲害的大火,以死亡威脅著「克什米爾公主號」上不同國籍的人們,而人類的尊嚴與人渣的卑劣,也同時在這裡陳列著,英勇犧牲的留芳千古,毒計害人的遺臭萬年! 突地卡爾尼克想起機上工作者艙里設有救生圈,就拿了幾個給他們,迴轉身時他遇見了格羅麗亞,她力持鎮靜,臉色蒼白,一會見她走進駕駛室,為駕駛員們系上救生圈,最後才想到自己。卡爾尼克走到賈塔爾面前,盡力不表現出他的激動,告訴他說:「上尉,再過兩三分鐘,機翼可能脫落。」 賈塔爾用平靜的口氣回答他說:「到那時,我們已經降落!」 但在降落時卻出現了一個嚴重問題:怎樣打開太平門?只有在艙中完全沒有壓力時,才可以發出這項指令,卡爾尼克焦急地等待這項指令,然而此刻沒辦法這樣做。一秒鐘有一年那樣長,火已燒到機身的主要部門,甚至燒到三號發動機,德昆哈以激動的心情報告機長,於是「關上發動機」的命令發出,艙中已無壓力,賈塔爾說:「卡爾尼克,打開太平門!」 卡爾尼克迅速去做,他知道:所有機上的出口,都必須在飛機和水面碰撞之前打開,因為即使最謹慎的降落,也有可能使飛機受到損壞,甚至變形,那時光門窗已經緊緊擠住,啟之不易。但「克什米爾公主號」的外殼已經燒紅,艙中簡直沒有辦法呼吸,卡爾尼克走近一個窗子,發現它全部給火焰包圍,可是右翼居然還沒脫落,他掀起一下左邊機翼上窗戶的鍵鈕,怎說也打不開,原來艙中壓力仍然高於大氣壓力,卡爾尼克使盡了所有的氣力,把整個人壓到窗框上,窗子終於打開了,空氣帶著嘯聲往外直衝。卡爾尼克又打開了兩扇太平門時,一股股濃煙卻衝進了客艙,可把他嚇呆了,煙不但沒向外跑,反而蔓延到裡面來,這該是因為飛機垂直降落所造成的,卡爾尼克又跑到領航室,想打開那裡的太平門,他剛把窗框放到地上,就幾乎給刺鼻的濃煙所窒息,一陣可怕的衰弱攫住了他,他的手就像木頭一樣,腿也發軟。他祈求只要有一口新鮮空氣,便可以使他恢復精力,也就可以打開大門,可是他連走路都走不動了。 濃煙同時密封著駕駛室,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賈塔爾和迪克西特咬牙切齒,正在通過濃煙、艱難地除望著火的機翼下掠過的群島,島上有高聳的山峰,新的威脅又浮現心頭:被迫降落時可能撞山。幸而迪克西特打開了駕駛室的前窗,一大股新鮮空氣直撲進來,人們才輕鬆地透了口氣,每個人好像不是呼吸,而是「吃」下了這清涼的空氣,獲得氣力。 飛機離開海面只有幾尺了,眼看著它將以全身的重量和水面相撞,旅客們的情形已非他們所能清楚,在這十幾位可敬的人們之中,可能有人已經給濃煙熏得昏厥過去。卡爾尼克已經來不及把大門打開,為旅客困在艙里而焦急,但他已沒有時間走出駕駛室。他疲憊困頓,在降落前一剎那將雙手放在領航員的桌子上,彎下腰把頭埋在裡面,立刻聽到了水的激濺聲,地板在他腳下裂開,海水不知在什麼地方涌了進來,一下子,什麼聲音都消失,一切都沉寂下來。 卡爾尼克生怕摔傷和壓壞,但事實告訴他無恙,他還活著,淺綠色的,閃閃發亮的海水四面八方包圍了他,他使勁劃了一陣,浮到水面,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 卡爾尼克清醒過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乃是機中座椅上的橡皮墊子,以及各種各樣的殘骸碎片在水面飄浮,他抓著一塊機身碎片,緊緊地攀住了它,金屬外殼的破邊幾乎把他指頭割斷;他意外地感到熱,並且也聞到了汽油味、著火的機油和漆的惡臭,心頭驚慌!卡爾尼克扭頭一看,想不到就在他面前,水面上燒起了一個極大的火圈,直徑差不多有兩百英尺!從破油箱裡冒出來的汽油,噴泉似的噓噓作響:燃燒著的機油像小島似的飄流在水面上,面對相距二十英尺上下的那場大火,那強光使人炫目,惡臭使人頭暈,機上所有人員的近況無從得知,卡爾尼克又開始感到周身乏力,可是,那火圈卻越來越小,水面上那一層薄薄的油料顯然已經燒完,卡爾尼克立刻向四面張望,尋找他的同伴,觀察一下有無得救的希望。大約在四里地外他發現有一列島嶼,「活」的信心頓時增加,又看到水裡有一個白色的小點在翻滾,一忽兒下沉,一忽兒上升,沒幾分鐘他已經看得分明:「迪克西特!」他大聲叫喊,兩人花了很大氣力才游到一塊兒,並且又割傷了腳,迪克西特說:「卡爾尼克,我的鎖骨一定斷了,請你不要丟下我。」 卡爾尼克安慰他,和他一起遊了約二十碼光景,發現了又一個生還者領航員帕塔克,三個人在茫茫大海之中,可是其他的人又在什麼地方?沒多久在火堆那邊又傳來了呼喊的聲音,有人在用英語發問:「你們在哪兒?」這聲音是德昆哈,慢慢地發現在他背後又有一個,於是這五個人艱難地與大海搏鬥,同往島嶼游去,過了一百碼後水流力量已經減弱,游起來也越來越困難,他們付出不可想像痛苦的代價,才游近了三個小島中的一個,可是人們沒有氣力到達這個陸地,受傷和疲乏折磨著他們,帕塔克一條胳膊上傷了兩處、迪克西特鎖骨斷折、卡爾尼克腳掌重創,左手已不能動彈,後面兩個人的情形不比他們好,終告失去聯繫,再也見不到了。 情況已經十分危急,在降落時逃生的並不等於真能逃生,三個人商量了一下,讓最能持久的帕塔克先到島上,向居民請求援助,他們用救生圈上帶著的哨子保持聯繫,迪克西特救生圈上還裝著電燈,當熱帶的黑夜降臨時,這一點點燈光就成了他們的「燈塔」,苦候救兵。 這幸運的三名生還者在大納土納群島附近,目擊搜索「克什米爾公主號」下落的飛機和船隻在空中和海上掠過,從失事四小時後到翌日天明,他們在筋疲力盡之餘既為自己的逃生慶幸,復為狠毒的歹徒可能滅口而緊張。他們悼念眾多的犧牲者,詛咒卑劣的謀殺,懷念那十幾位臨危不懼、鎮靜應付的旅客,感謝印尼老鄉的馳救,他們從印尼回印度治療去了,生還者沒有再增加一個,怒海浪濤澎湃,猶似在向犧牲的人們致以莊嚴豪邁的誓詞:十四億亞非國家的人民,將繼承他們未竟的工作,協力以赴,一往無前! 舉世為美蔣這項卑劣行徑憤懣,北京的哀悼與憤怒自不待言。由於事先已獲風聲,並且通知香港政府有關部門密切注意,不幸果然出事,港府對於緝兇也就嚴密展開偵查。而印航方面根據三名生還者的作證,否認飛機有毛病因此失事於前,印尼派出專人在港、星及失事地點打撈殘骸於後,證實因爆炸失事。由印度新聞局於五月廿七日發表公報道: 「由印度尼西亞政府任命來調查印度國際航空公司星座式飛機『克什米爾公主號』的墜毀事件的調查委員會報告摘要,今天已在雅加達正式發表。摘要全文如下: ㈠該機適於飛行,並且經過適當證明。 ㈡機務人員是有經驗的,並且持有有效執照。 ㈢飛機載運量正常,並且有充分燃料。 ㈣自香港起飛正常,並且前五個小時的飛行平安無事。 ㈤飛機在距海面一萬八千英尺空中飛行時,機上發生爆炸,右翼起火,火勢迅速蔓延,以至使水力液體及電力設備失靈。 ㈥飛機開始迅速下降,以便在海上強迫降落,同時機務人員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有效地和冷靜地採取了緊急措施。 ㈦飛機在部分操縱失靈的情況下以右翼尖端觸及水面,並且由於衝撞的緣故而機體破裂。 ㈧對殘骸進行的檢查,顯示出肯定的證據,證明右翼輪艙處爆炸了一個定時炸彈,炸彈的零件還陷在殘骸內。這個爆炸打穿了第三號油箱並引起了迅速蔓延的大火。 委員會斷定這次失事的原因在於放在飛機右輪艙處的一個定時炸彈所造成。 飛機在賈塔爾上尉的指揮下從香港起飛。完全沒有發生事故,一直將近五小時以後,飛機上聽到一聲悶住了的爆炸聲,煙就開始通過冷空氣導管進人機艙。隨即發現第三號引擎機艙後面右翼上局部著火。」 那當兒美國和蔣介石也在發表他們有關「克什米爾公主號」的「內幕消息」,亂扯一通,企圖轉移視線,推卸罪孽,但在調查委員會的公告之下,無可辯護,那報告在敘述失事過程後說: 「只有三名機務人員在這次失事中生還,飛機毀壞。 從海底打撈殘骸的工作,於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開始,進行了十天,在這期間,打撈到了將近百分之九十的殘骸,在對殘骸檢查以後,發現了確實的證據,證明在生還的機務人員所提到的那一部分曾經發生起火。有肯定的跡象證明,爆炸是在右翼起落架下輪艙處發生的。 證據有:甲、貼近部分的外殼和支撐構件向外突出;乙、爆炸正對面的外殼和結構構件有榴霰彈造成的深痕;丙、第三號油箱有內向的炸洞。 一個同飛機任何裝備或結構毫無關係、而陷在發生爆炸同一部分的已被扭曲、燒壞和侵蝕了的定時器的四個零件的發現,提供了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曾在這個地方放置了一個炸彈。」 這無可辯論,神人共憤的卑劣行徑一經公布,舉世憤懣!雖然兇手真面目還沒顯露,但己「呼之欲出」,香港政府的責任比任何一個地區為重,在接到上述調查報告的通知後,也由新聞處發表了一個特別公報道: 「印度尼西亞調查委員會的報告已經確定,飛機失事的事件是由於破壞而造成的。 在飛機殘骸受到技術專家的檢查之後,港府即接到通知,……鑒於時間的因素(因為通常類型的定時炸彈是要在十二小時以內爆炸的)看來最可能的是:爆炸物事實上是當飛機在香港停留的時候被安放在飛機上的。這一情報使調查範圍得以縮小,因而有可能集中偵查在香港的那些可能把爆炸物安放在這一印度飛機上的人們:這一偵查正在以最大的努力進行中。 香港政府決心作一切努力來調查事實,如果經確定這種罪行是在香港犯的,他們決心盡全力來使肇事者歸案法辦。」 港府盡力偵查的結果,發現香港航空工程公司的僱工周梓銘涉嫌最重,但已失蹤,警務處長麥士維認為「這是可怕的謀殺」。懸賞緝兇道:「香港警務處長麥士維懸賞十萬元,徵求知情報訊、以便拘捕破壞印航『克什米爾公主號』的人或主謀人,予以定罪。」 港府警務處長麥士維的公報說道: 「無疑,現在已確定『克什米爾公主號』是因為某種形式的定時炸彈爆炸而被毀的。遺憾的是:這幾乎等於可以確定,這個定時炸彈是該機在香港時被放在機上的!對於公正辦理這件違背人類良心的可怕的罪行,本處從未放棄努力! 「香港警務處,對本案是作為一項計劃周密的集體謀殺案來處理。自從這架飛機失事消息傳來後,我們就耐心而堅決地在追查,我們一切的調查結果,都說明這是一項計劃周密的集體謀殺案。 「到目前階段,我們不得不請求公眾協助來完成調查。我們相信,香港居民中一定有人能協助警務處進行調查的,只要他們站出來說話就行了。因此我請求任何認為知情的人,讓警方取得這些情報,不論是怎樣瑣碎或者不甚重要的情報,都可能使這宗可怕的罪案有些線索。 「寫給我個人或政治部主任威爾各斯先生的信,都將完全秘密地處理。來信可以寄到我私人的信箱,香港郵箱第二一四二號。情報當然還可以由任何警官轉達,或者打電話報告香港或九龍警察總部。」 這個消息在香港各報刊登,並且冠以大字「破壞」字樣以引起注意,於是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件事,人人對這件違背人類良心的集體謀殺案表示了莫大的憤慨與鄙視。但在蔣介石來說,他仍然是不滿意的,因為周恩來並未在罹難者名單之內。 鄭介民報告道:「無論怎麼樣,這是一次成功的行動,獎金應該照發,這個人也應該給他安全保障,否則今後我們再要請人幫忙,問題就多起來,不容易了。」 蔣介石冷笑道:「可是周恩來正在萬隆說話,使我頭痛!這個會也沒有受到影響,我不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鄭介民訴苦道:「當時奉命傳下令去,估計周恩來會和他們一齊動身,因此那個人就動手把定時炸彈放進輪子裡面去,也許以為對方已經有所聞,香港政府也有了戒備,那個人進行得很辛苦,乘大家一窩蜂到飛機周圍加油的加油、檢查的檢查,亂鬨鬨時他鑽到機身下面,塞了進去,他是認機不認人的,不知道有無周恩來在內。何況萬一周恩來真的在裡面,只是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豈不是白白走失了一個機會,這樣才決心乾的。」 蔣介石想想有理,也就乾笑一聲道:「那為什麼不在萬隆見機行事呢?章勛義離開印尼,但我們還有人在那邊,為什麼不在萬隆解決問題呢?」 這些話非鄭、毛所敢作答,蔣經國道:「關於到萬隆直截了當辦事這一點,我們已經和美國有所研究,他們派去的人,一批批用旅行家的名義進入印尼,但難以下手,因為在公開場合我們力言共黨沒有朋友,只有我們才有朋友,但實際上有所出入,我們可以不相信全印尼都是共黨的朋友,但不能不正視蘇加諾親共的事實,不能不正視有些印尼華僑和印尼人親共的事實,這麼一來,他們的防範加強了,美國派去的旅行家也沒有辦法活動了,於是這個會也就開了下去,不過機會多得很,我們還可以見機行事,將來再下手不遲。」當下告退,和鄭介民、毛人鳳另外找地方談下去道: 「這件事,表面上是成功的,事實上是失敗的,死了這麼多人。國籍有那麼多,可是老實說毫無用處!」 鄭、毛二人唯唯,又聽蔣經國說道:「不過對於周梓銘,我們真要好生款待,他沒有做錯、是我們弄錯了。」他一頓:「不過對於周梓銘,也不該太放縱才是,聽說他在香港事情發生之後,還對好幾個人說過:『你們知道這架飛機是怎樣炸的嗎?』那時候報上只登出飛機失蹤消息,沒有人說是爆炸,這混蛋居然不打自招,實在可惡。不管他怎麼樣,反正這個人留下來,對我們沒有好處,他在台灣該怎麼辦,你們心中有數,見機行事吧!」接著又問:「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徉一個人?」 毛人鳳道:「我們為了辦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周梓銘就是這樣一個勇夫,經過我們的人多方物色,最後決定用他,因為一來他是香港航空工程公司的長工,二來是個嗜賭如命的賭徒,可以利用。他名為長工,實則按日計酬,每天只有五元。這五塊錢哪夠他花的?一個王老五,又喜歡賭,而且打腫臉充胖子,講究衣著,冒充有錢,廣東話叫做『充大頭鬼』。這個大頭鬼是開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有個綽號叫做『鬍鬚周』,大概是學時髦,年紀輕輕便留了兩撇鬍鬚,後來剃了。他是五年前由叔父介紹到機場工作的,擔任飛機清潔工作,因此有機會進入飛機,據他說他曾想把定時炸彈放在機上人員的箱子裡,他一連偷了兩隻箱子,想想不對,這才改變了主意,」 蔣經國皺眉道:「這又為什麼?」毛人鳳道:「他說他一來是因為心慌,怕打不開這兩口箱子,又怕來不及,弄壞了這兩口箱子;二來又怕給他們發現了不好,因此轉變方向,想不到他們也真有幾手,撈到殘骸,連定時炸彈的零件也找到了。」 蔣經國面色陰暗,問:「周梓銘是幾時到台灣來的?香港政府怎會知道得這樣清楚?」毛人風道:「這一種人,豬朋狗友不少,他又喜歡賭錢,什麼賭都有他一份,拿到獎金之後,一下子又抖了起來,本來一屁股的債,忽然闊綽起來,那張嘴又不緊,因此他的同事幾乎都知道的了,香港政府追得緊,也就無法保密。至於他離開香港,那因為風聲太緊了,不得不走,否則給他們捉住,連我們都下不了台,因此當五月十七那天晚上,有架民航機停在機場上,第二天一早,他就來了。」 蔣經國沉吟道:「從此以後,我們對這件事就要密切注意,可不能走漏任何消息了。周梓銘這個人,你們也該好生安頓才是,看樣子這個人不安份,該怎麼辦,你們隨機應變便是。」 事實上「紙包不住火」,周梓銘終於遭到了香港政府的通緝。那是九月三日,港府發表了一個特別公報道: 「印度航空公司飛機『克什米爾公主號』於本年四月十一日失事,經過四個月周密調查後,香港警方於今晨從香港裁判署獲得一項逮捕令,逮捕周梓銘、又名周錫駒、又名周超,控告他協同謀殺。他從前受僱於香港航空工程公司,在印航機停留啟德機場的那一天,他是在場參加該機清潔工作的。 「那天下午,『克什米爾公主號』在從香港赴雅加達途中,機上發生一次爆炸,之後即墜落海里。除了三個機上工作人員外,所有機上其他一十九人都告犧牲。據悉周梓銘已於五月十八日晨自港乘飛機逃往台灣,為此,現正要求台灣當局將他解返香港受審。」 蔣經國見事情已經鬧開,承認固然無此勇氣,否認也得想想辦法。一方面命鄭介民、毛人鳳嚴密控制周梓銘的行動,同時對淡水英國領事的詢問,由省政府交際科來一個「無可奉告」。英、蔣之間已無正式外交關係,對於淡水的英領館,蔣介石要省政府代替外交部和他們聯繫,表示並不重視,可又藕斷絲連。 蔣介石父子最後對淡水英領館作了這麼一個答覆:「有關當局無法處理這件事,因為香港當局的要求沒有法律根據。」也不管成話不成話,推了個一乾二淨。但對一般輿論以及港方所指出的周梓銘其人、搭民航機飛台其事,就無法予以推擋,而且連逃台日期都宣布了,更難置之不理。研究來,研究去,認為封鎖不住,好難遮掩,蔣經國便採用了一個「妙計」,但一經宣布,見者大嘩,蔣經國又後悔不迭,認為與其理睬,不如不理,可是既已發表,也只得捏著鼻子「頂」下去,由得海內外譏笑了。 第一個消息,刊在五月二十六日的台北報上,措辭十分尷尬:「本月十九日下午,由香港飛東京民航隊班機,在松山機場小停時,在貨艙內發現偷渡入境的人兩名。據悉:該兩人系來自大陸,經港、澳以難民身份偷渡入境,共諜嫌疑甚重,刻正由治安機關偵訊中。」 從否認有其事到「證實」在那架民航機上確有人來,但系「共諜」,並且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這說法立即站不住腳,到五月三十一日,乾脆由中央社發布消息道:「據治安機關三十日說:五月十九日從香港來台的民航公司班機中,發現有兩個沒有台灣入境證的旅客偷渡入境,當給我治安機關扣留。治安機關對這兩個旅客的姓名,目前不願發表。但據稱:他們兩人是由大陸共區逃抵香港的難民,與外傳所謂炸毀載運共黨前往萬隆的飛機一案,完全無關,這兩人正由我治安機關偵訊中。」 對於這消息,別說香港居民嗤之以鼻,台灣讀者也都感到好笑:分明是狼狽之至了,還要冠冕堂皇一番,可又難以自圓其說,連「共諜」的名字都「不願發表」,內中賣的什麼藥,也就不問可知了。在這氣氛中蔣介石官方又於六月一日通過中央社發了個消息道: 「據新聞局長吳南如告中央社記者稱:偷渡來台之兩乘客,經治安機關調查結果:確係大陸共黨骨幹,因派系鬥爭,而來台反正。現尚繼續查詢中,姓名一時暫難宣布,至共黨誣指自由中國與炸機案有關,乃共黨造謠誣衊之一貫伎倆,毫無事實根據。」 蔣經國要毛人鳳警告周梓銘道;「從此以後,你得改名換姓做人了,如果再對人說你曾經如何如何,給淡水知道了,查辦起來,我就幫不了忙!」 蔣介石對香港政府拒絕交出周梓銘,但無法「拒絕」舉世的指責!亞非會議如期完成,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蔣介石父子圖謀暗害的新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在萬隆會議上受到與會者加倍的敬愛,亞非十四億人民對於周梓銘的憤怒痛斥,當然也加諸於美、蔣身上的!犧牲在沙撈越海面的戰士們,永遠活在人們心裡芝而對於戰友的傷悼,行動便是最有力的「紀念」,亞非人民發現敵人原來就是這麼卑劣懦怯的一小撮,鬥志也就更加昂揚起來! 然而事情沒有了結,一九五六年三月廿八那天,英國工黨議員約翰·比爾德在倫敦因為另一件事發表有關印航機的「內幕消息」,使美國和蔣介石無所遁形,他說: 「我相信去年四月在印度航空公司『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放置定時炸彈、以致該機在沙撈越海面失事的兇手(周梓銘),是美國間接付出四萬英鎊收買的。『克什米爾公主號』載著出席萬隆會議的紅色中國官員,從香港往雅加達,由於飛機爆炸,十六人喪生。」 比爾德說:「台灣國民黨政府,已經拒絕將這個破壞者交出來。我認為:英國政府應該扣留因飛入中國大陸執行轟炸任務迫降香港境內的國民黨飛行員,直到台灣滿足我們的要求為止,這種炸毀『克什米爾公主號』的行動,顯然是激怒北京政府的行動,可能危害到香港的地位。」 英國議員因為美、蔣的胡作非為而擔心香港的地位,蔣介石則始終在擔心自己的地位。就在亞非會議舉行之時,他異想天開要和萬隆唱一出對台戲,經過挖空心思不斷商議,只有他和李承晚的「亞洲人民反共會議」可以乘機派派用場,就要那個什麼「亞盟中國總會」派杭立武為代表和對方商談,說是萬隆的那個會開得教人心煩,「自由世界」理該還以顏色,「亞洲人民反共會議」只開過一次,不管成績如何,讓台灣和漢城的報紙登登,無論如何勝過沒有,李承晚無可無不可,雙方言明五月二十三日召開,地點不在漢城便在台北,蔣介石願盡地主之誼,說在台北召開,李承晚也樂得省一筆開支,少一樁麻煩,這回事算是定了。不料到得五月十七,李承晚見各方反應冷淡,也就變了卦,說是如果這個會只有他和台灣兩個單位,那麼不開好過開。再說關於地點問題,他以為「大韓民國」勝過「中華民國」,應該在漢城召開而非台北,這新的問題使蔣大為著急,忙派杭立武飛往漢城解釋,叮囑道:「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亞洲人民反共會議一定要開!」 那杭立武第三天就氣急敗壞地回到台北,原來李承晚已使那個會「不許成功、只許失敗」了。蔣介石氣得說不出話來,杭立武道:「李承晚認為迄今為止,僅有兩國代表在忙著開會,其他『亞洲國家』聲息俱無,他認為這個會不開好過開,太冷落,與『亞洲人民反共聯盟』太不調和。」蔣介石只有跳腳的份兒,大罵李承晚不懂事道: 「從民國三十八年到今天,我們對李承晚實在太客氣了,娘希匹他倒搭起臭架子,自以為是自由世界的反共老前輩,可是這件事就拆穿了他的西洋鏡,他懂個屁!」又說:「你告訴他:民國四十四年三月三十日,艾森豪威爾總統在白宮記者招待會上公開宣布的:『為了不能損害自由中國的士氣,不能斷絕他們的希望,美國決定防守金門馬祖!』艾森豪威爾都不得不向我低頭,贊成我的防守金馬了,你李承晚還是我的老朋友,你反而瞧不起我姓蔣的麼?你以為沒有第三個國家參加這個會就開不成了麼?你以為除了你我兩國到時就不能夠動動腦筋麼?」 杭立武道:「對哪!我就對他們說過了,每逢總統生日,我們就會弄得很熱鬧,譬如把祝賀總統生日的來賓,可以分為『全球二十四個地區,七十六個單位華僑』之類。」再一想這個例子舉得太笨,等於當著和尚罵賊禿,可又收不回來,正忐忑不安間忽聽得蔣介石間道:「如果我們單獨發起,你看如何?」 杭立武倒抽一口涼氣,誠惶誠恐答覆道:「這辦法好!只是最好先和外交部研究個萬全之策。」弦外之音,分明這辦法太糟,蔣介石瞅了杭立武一眼,這當兒蔣經國一頭大汗,進得門來,欲言又止,杭立武正在進退不得,見機而「行」,忙不迭告退。蔣介石問兒子道:「什麼事如此倉皇?」 蔣經國道:「那兩個人,都有下文了。」他指的是孫立人和任顯群,後者和他搶女伶,蔣經國吃了個啞巴虧,存心搞他一下,平平自己的氣。前者與蔡斯的來往忽地冷淡下來,但與美國派在台灣的情報人員卻接觸頻繁,而且根據派在孫立人身邊的人馬密報,這個白宮的愛將似乎有所圖謀。蔣家父子聞報,一驚非同小可,正在每秒鐘都對他們監視,但台灣這種事情太多,蔣介石一時可想不起那兩個人,蔣經國說了,蔣介石道:「對於任顯群,你愛怎麼辦便怎麼辦,我不管,對於孫立人,那就聽我的,切忌打草驚蛇,要多注意,再把詳情具報,然後定奪,不許漏掉一個!」 正是:最怕蕭牆禍起時,孤在宮中那得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