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十一回 爭風呷酷 任顯群進牢監 勾心鬥角 太上皇回美國

書接上回,話分兩頭。卻說台灣固然在朝不保夕、天昏地暗之中,但國民黨大官們對於「酒色財氣」,興趣之濃,變本加厲。都認為反正「為日無多」,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攻」根本無可能,沒有一個再為「反攻」發愁。單表有一個女伶顧正秋,在舊上海有點名氣,到台灣志在擇人而嫁,要嫁個金龜婿,可以過得舒服點。而在眾多迫求者之中,達官巨賈,「華洋畢集」,也夠她選擇一番的。可是蔣經國來頭太大,要他和方良離婚,勢所不能;要他把自己作為小妾,則蔣經國為了「禮義廉恥」也有所不便,因此她不能嫁給小蔣;另一個任顯群蠻對胃口,有錢有勢有「辦法」,只是他已有太太,並且為他已生下大群兒女,因此也未便「屈就」,反正對誰都是那麼回事,反正這般敷衍她不會「蝕本」。可是任顯群已急不可待,用盡辦法,務求藏嬌金屋,拋棄髮妻,也顧不得什麼道德不道德了。最後居然由老太太出面調停,說她任家人丁單薄,顯群「一子雙桃」,因此必須再娶一妻,傳宗接代,這樣才不致愧對祖宗於泉下。這主意既不必與髮妻離異,鬧出亂子,也可使名女伶不算是「妾」,平起平坐,任、顧二人大喜,擇日成親,那元配恨得牙痒痒的,蔣經國也有苦難言,按下再表。 話說任顯群在國民黨官場之中,倒也是個角色,他出身江蘇宜興大族,近幾十年中任家也真出過兩個「著名人物」,一個是為汪精衛執掌軍符的任援道,一個便是少年得志的任顯群。他在抗戰時當過「川湘公路管理局長」,「遠征軍司令部交通處長」,戰後當過「後勤部中將運輸處長」,杭州市長,以及「上海市民食調節委員會主委」、台灣省交通處長、台航總經理、台省財政廳長、台銀董事長等職,特別是在陳儀和吳國禎手下,任顯群真是紅得發紫。但吳國禎與蔣介石父子鬧得不歡而散,大樹既倒,猴群也散,任顯群不在乎,他反正有的是錢,任內與顧正秋不便明往明來,下台之後當無顧慮,便計劃迎顧同居。但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吳國禎可以遠走高飛,他還沒有這般方便,就向蔣介石毛遂自薦,願為所用,最好進入草山這個那個的什麼訓練班,以便對蔣介石有所建樹。主要是以受訓代牢監,他自己送上門去由蔣監視,這比借個名堂送他吃官司既漂亮、又光鮮,而蔣也接受了他的要求,但並未送入訓練班,指定一個地方,要他搬過去,對吳國禎乃至陳儀等等有所交代,整整軟禁了三個月,在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才告結束,失蹤多時的任顯群也就重新出現。 那月十六日,「任顯群執行律師業務啟事」,刊登全台各報,說在台北中山北路二段四十七號成立「群友法律會計事務所」,和律師顧姚仁、會計師王懋勛同在上址辦公。開幕那天車水馬龍,十分熱鬧,警察局還為他加派崗亭維持交通,處處說明此人自有幾手,與眾不同,與顧正秋雙宿雙飛,以為天下太平,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混一天算兩個半天便了。不料開業沒滿兩載,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二那天禍事飛來,台省保安司令部指他「包庇共諜」,捉將官去,不但查封了他本人的全部財產,而且顧正秋的財產也不能倖免,消息傳出,震動港台。 那任顯群被捕之後,當然要問個明白,大叫冤枉,保安司令部的官兒們冷笑道: 「你識相點,就沒今天的事了!」又說:「你是不是有個叔父叫任方旭?是不是在民國三十九年申請入台的?是不是由你申請?你叔父到台後是不是在你家中食宿?你叔父是不是告訴你他是共諜,特地到台灣活動,要你包庇?你為什麼循於私情,未曾告密檢舉,留他在你家中住上好幾個月?再給他介紹工作,到台灣銀行潛伏下來!」 任顯群一聽魂飛魄散,辯道:「任方旭確乎是我叔父,但不是親叔父,是堂叔。他可不是共諜,如果是共諜,以我的當時職位,他怎麼敢講?我怎會包庇?住在我家中那是人之常情,我不招待他誰招待?找工作找了幾個月是真的,介紹他到台灣銀行也有其事,但只是為了吃飯,與共諜無關。試問我叔父是三十九年到台灣的,今天已經是四十四年,幾乎來了六個年頭,如果他是共諜,他做了些什麼呢?」 審案者道:「你現在是律師,能說會道,可是多辯無益,不給你看看顏色,你在台灣未免太目中無人,不可一世了!一星期前國大代表庾家麟與名伶張正芬結婚。新聞人物卻是你和顧正秋,第二天各報登的都是你和顧正秋的照片,喧賓奪主,風頭出盡,你自該嘗嘗苦頭了!」 這官司牽涉到顧正秋,任顯群心頭明白,有口難言,他知道這回可真是危險萬分,弄不好丟了顧正秋事小,或許會送掉自己一條命,當下也不再辯,央人到處奔走,上下打點,結果留下一條性命,嘗了兩年九個月零一天的鐵窗風味。 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三日,這個因為爭風呷醋的「蒙難者」獲得假釋,喜出望外,當下有個官兒把他找來,警告一番。 那官兒道:「任顯群,恭喜你,只因你在服刑期中表現良好,今天可以假釋回家,和你的顧正秋團圓去了!只是你該明白,出獄之後,不得亂說!你是因為包庇共諜罪坐的牢,按照戡亂時期檢肅共諜條例第九條,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經報奉國防部核定移付執行後,又依照刑法第十章第七十七條規定假釋,你是律師,你只能記住這些,可要記住了。」 任顯群更沒有什麼辯的,他胞弟任星崖和幾名親友早在牢門口迎接,上車而去,沐浴理髮,和顧正秋帶著孩子到郊外暫住,據任本人所說,從此以後將研究學術,「報答政府」,本來不該有什麼了,不料到得一九六二年八月間,任顯群卻告了任星崖一狀,說是乃弟向他勒索新台幣三十萬元,於是「台北刑警大隊」便展開了調查,調查結果又認為與事實不符,於是任顯崖便在報上刊登了好大的啟事: 「頃閱七月卅日某報消息,家兄任顯群謂:①鄙人曾以紅帽子陷害家兄,幸未告准。②鄙人現住房屋系家兄所贈。③最近鄙人又為恐嚇信向其勒索巨款。鄙人鑒於兄長弟幼之誼,數十年來對家兄之指責,從不辯白,……此次關係太大,苟不辯明,鄙人將被目為禽獸,乃不得不書告家兄…… 「顯群二哥:我們是五十年的兄弟,以前非常友愛,自你出獄後因我未把你的戶口自看守所遷至顧正秋處而仍遷二嫂處,你開始恨我,隔閡愈弄愈深。最近某報的消息,在我是晴天霹靂,二哥:你自己不知道,這些年來已經變成什麼樣子! 「一、什麼以紅帽子告你沒有告成,我做夢也未想到,真不知從何說起,我想不通。 「二、我現在住房是四十五年同時自建兩幢,一以住家,一以出租,那時你尚在獄中,怎能說是你的?你出獄後我無條件借給你和顧住。四十九年我經商失利,負債纍纍,你既未還分文欠款,使我唯有賣屋補償,那時你已開辦農場,經親友向你說明困境,你同意搬居農場,使我兩宅可出售一宅,這是你把借我的房屋歸還給我,不是送贈。 「三、自四十二年起,你向明潔(我的配偶)借的和叫我代付的錢,數字相當可觀,追我經商失利,賣盡首飾,你分文未還,之後實在羅掘俱窮,托親友和你商量,你答應明年(五十年)先還若干,想不到屆時分文不見,……你不還,我能怎樣呢?只好再把現宅質押。二哥,請你想一想,你入獄二年余,我沒有要你的大妻小妾花一文錢。」 任星崖的啟事顯然有所指,寫道:「五弟夫婦又因工廠爆炸雙雙慘死,醫藥喪葬及死傷工人之撫恤,又落在我一人身上。最大的兩個侄女,一個已進中學,始終由我撫養。我實在維持不下去,以養雞補貼家用。為了四月間我夫婦被你咆哮侮辱,已使我夫婦走上離婚之途,七月六日我寫信請你還欠,使我對二十餘年的結髮夫妻在仳離時有個交代,你理也不理。我的兒子已患六年白血球病,現送醫院,……豈知你對我的信又置之不理。隔了幾天叫人送來了三千元,僅夠一日之需,我只得函促並托親友勸你求你,竟被視為恐嚇,請你還錢救命居然說是勒索,請你看原信,那有三十萬白刀進紅刀出等文句?……」 國民黨官場與民間,在這「啟事」末尾更看出了一些名堂: 「你對金融界有淵源,你說窮,但有自備小轎車,顧正秋的女傭還是三人,你說籌不出醫藥費,無人相信。我很想把兒子送日本治療一次,但現在無此財力。我們幼年喪父,故我對子女儘可能盡責,我縱對顧正秋未奉之若神明,但你也應還我些錢,使我得盡一次父子之情,請你回憶四十年我出差在你廳長公館吐了一夜血,母親急得哭泣,蒙你把我送返中心診所,我付不起高昂住院費,泰然搬入日僅五元的陸軍醫院,免得要你施捨,這次為了兒子,我不惜任何委屈,請你無論如何還一些錢,不要使我抱憾終身。」 這件事情本屬私人家務事件,但因任顯群名氣太響,就變成了千奇百怪的新聞。有人說顧正秋是:「有名的」,她在台灣一「顧」傾城、再「顧」傾國,「城」不知何所指,但「國」者蔣經國,如今任顯群定要娶成,也只得「嘗聞傾國與傾城,反使周郎受重名」了,並且正因為兩人感情不錯,任在獄時顧常探視,出獄之後,任顯群在這個女人身上的「債」因此似乎也未還夠。 又有人說,某次任顯群有老友向他借債未遂,出口侮辱於他,任顯群懷恨於心,指使當日刑警隊長誣以「共諜」之名前往拘捕,其人憤而跳樓自殺,想不到這頂紅帽又飛到了任的頭上,但事情役有完結,任顯群在與任星崖沒有完結中,又使出了這個殺手鐧,指乃弟為「共諜」,這使台北刑警隊都難以置信,而任星崖便又在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一日遍登台北報紙,大罵一通,這次用的是文言了。人們頗奇怪乃弟既一窮至此,何以有如許巨款刊登封面套紅廣告? 那任星崖的啟事寫道:「任顯群先生:查台端三年前曾告鄙人殺人未遂,派出所有案可稽。去夏鄙人因兒病函催台端還欠,又被控恐嚇勒索,自知莫須有之事必如殺人未遂之徒成話柄,於是故作驚人之舉,對徵信新聞發表消息,竟謂鄙人曾面囑台端發展共方地下組織,意圖以震駭之詞,陷鄙人於萬劫不復。嗣登報與鄙人脫離兄弟關係,手段之毒,居心之狠,較諸令亡弟即舍弟逸才夫婦雙雙慘死後,屍骨未寒,台端即倡議將遺女四人半送孤兒院、半送美國兵尤有過之。鄙人深知結怨之由,在於無意中發現某女人隱私,被讒反間,但既成利案,不妨聽候法律解決……」 即使不明白任家兄弟為何是如此的人,也知道了一些「內幕」,原來是為了「發現某女人(即顧正秋)隱私」,乃致中人反間之計,親兄弟變成冤家,沒個完。 那啟事又道:「茲以法定偵查期限業已屆滿,司法及軍法機關俱未對鄙人提起公訴,顯見台端兩案均系捏詞陷害,勒索案對鄙人關係尚小,姑念台端之令堂究系鄙人之家母,不予訴究外,發展共方地下組織案,關係身家性命,任何人均不願受蔑默認,縱鄙人之家母系台端之令堂,仍不得不根究乘源。以台端曾任政府要員,又系律師,應知戡亂時期治安案件科罪綦重,雖至愚之人也不肯因欲害人即虛構此種事實縛人自縛,……限台端十天內登報聲明口頭囑台端發展共方地下組織者並非鄙人,以釋群疑,逾期依法追訴,鄙人暫不推測此語出諸何人之口,如台端置之不理,仍以鄙人之身家性命為兒戲,為求洗刷,自有方法使之水落石出也。任星崖啟。住台北縣永和鎮自強街二十二巷四號。」 鬧來鬧去,連蔣介石也知道了。但他想不到這件事情因為「再顧傾國」所引起,更不知是誰在導演,以為是一般家務官司,而任顯群也沒什麼值得砍頭的罪狀,也就算了。再說他的精力也正為美國的花樣忙不過來,蔡斯欺蔣太甚,而事實上並非蔡斯個人行動,他乃是一個代表性人物,他之「欺人」,也就是美國在欺蔣。口頭上的猶可容忍,倘若有具體行動,那就不堪設想。那一陣微聞鳳山新兵訓練有些動靜,孫立人十分可疑,這使他寢食俱廢,一再商議,由彭孟緝派人打進孫立人的小圈子裡,看看有什麼名堂,聞聞有什麼「氣味」,他準備應付突變。 蔣介石與蔡斯並非時常見面,雖然辦公室同在「總統府」中,蔣在二樓蔡在三樓,名副其實形成了「高高在上」,不折不扣形成了「太上皇」。蔣之所以不想見他,一來蔡斯盛氣凌人,一撮小鬍子加上手裡不斷揮舞的那根小馬鞭,看起來似乎總會一鞭子抽向老蔣似的,蔣萬分不舒服;二來蔡斯只是一名少將,蔣因憤懣而產生了卑視的心情,而事實上他這個少將卻大過他這個總統,兜來兜去,眼不見為淨。可是當聯防之約既訂,蔣希望把美國牽入反攻漩渦時,美方深恐滅頂,嚴令蔡斯就近對蔣施以壓力,無時無地無事不予訓斥,這使蔣氣得渾身發抖,終於找蔡當面談判,雙方聲色俱厲,不歡而散。第二天蔣派人前往送禮什麼的,志在使蔡下台,「上達天聽」時像灶君老爺般能多說幾句好話,結果是使者挨罵,更加彆扭。蔣介石的背地痛罵,對蔡斯來說並無「隔音設備」,於是雙方互做「情報」,互相轉告的結果,劍拔弩張好不兇險,而「謠言」傳出,美方決定利用軍人對蔣進行「兵諫」,要蔣滾蛋下台(離開「台灣」);而也有消息說蔣將使用毒計置蔡於死地,美方且有「人證」,指某一美國顧問之在金門「陣亡」,系死於背後中彈而非來自對岸,七七八八,台灣上空在烏煙瘴氣之外,更加上一張漆黑的網,暗流洶湧,十分緊張。 那一日蔣介石氣得對上帝都無心祈禱,在早餐桌上痛罵蔡斯,問有什麼辦法對付這個拔扈囂張的傢伙?鄭介民報告道: 「昨天晚上的消息:蔡斯夫人發了神經病,大吵大鬧,大哭大嚷,群醫束手,已經不成樣子了。」宋美齡詫道:「這是為什麼?前天還好好兒的,中了什麼邪?」鄭介民道:「據說蔡斯太太病發之前,吵著要回國去,說不定一分鐘前還是好好兒的,一分鐘後便要到天國見上帝了,她不願見上帝,要見家人,因此吵著回去。」鄭介民低聲道:「據她發瘋時說,我們要派人對她丈夫乃至全家不利!」蔣介石一怔,說道:「笑話笑話!」 鄭介民道:「是笑話,是笑話。蔡斯太太還說了很多話,洋洋灑灑,而且據報內中不少是會議桌上的、或者派對中的、有關中美邦交的談話。」 蔣介石故作鎮靜道:「再探!」 而美國駐台各報社記者聞道蔡斯家裡出了大新聞,正想報道,給蔡斯「有禮貌地」阻住了,說是願意以其他消息交換,這件事可不能報道。 外國記者們便問拿什麼新聞「交換」,蔡斯咬牙道:「我要回去了。」話甫出口,又感到此時不宜翻瞼,否則會給華盛頓函電痛斥,吃不了兜著走,又嘆了口氣道:「你們瞧,我太太成了這個樣子,我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呆下去了。」又說道:「我退休的時間也快到了。」 眾記者大喜,一方面遣助手拍發蔡斯即將離去消息,同時先問蔡斯的履歷,以便寫詳細通訊,蔡斯要僕人煮上咖啡,說道:「我的履厲有什麼好聽的呢?我是『花生米』最討厭的人。」記者們道:「就因為這樣,你就非說不可。」於是蔡斯說道:「那真是沒有味道的差使了。我是一八九五年三月九日誕生的,故鄉是美國羅德島州首府普洛維登斯城。一九一六年,我在城裡布朗大學畢業,之後又進騎兵學校、步兵學校、指揮參謀學校、陸軍大學攻讀。在一九四六年六月間,拿到了布朗大學的法學博士學位。」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蔡斯喝了一口咖啡道:「我在歐洲遠征軍中服務。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四年,在菲律賓服務。一九四三年擢升為第一騎兵旅旅長,駐防德克薩斯州布里斯堡。第二年六月,率部移防西南太平洋,受麥克阿瑟元帥統轄。曾指揮我的部隊登陸加羅林群島南面的阿拉米拉群島。」 蔡斯想了想道:「接著又登陸菲律賓的雷伊泰半島和呂宋島。一九四五年二月三日,我首先率部驅走日軍,進入馬尼拉市區。同年七月,我升任騎兵第一師師長,這個師,是首先進駐東京的同盟國部隊。一九四九年調返美國,任第三軍團參謀長,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奉命來台主持顧問團,到今天已經四年多了。」 記者們問:「我們早已聽說,蔡斯將軍願意和蔣介石一起反攻中國大陸;而且在蔡斯將軍演講時,每逢提到中共,你也一定聲色俱厲,說要殺死他們,這些情形,說明蔡斯將軍和蔣介石完全是一樣的,為什麼你們兩人吵到水火不相容呢?」 蔡斯道:「這個……這個我實在沒有辦法說得太多了。這是外交問題,應該由國務院作答,至於我個人,大家知道,軍人在外,不管你帶的是兵,或者帶的是顧問團,總之是沒有個人自由的,我必須服從上級。上級要我怎樣做,我就怎樣做,因此由於上級的決定而引起蔣介石與我的不愉快,所引起的華盛頓與台北之間的不愉快,我個人很難負責,至於我對中共的態度,那又是另一回 (原書缺頁) 譯官,上個月我去找他,似乎發現他有點尷尬,以前我們無話不談,那次他變了啞巴。我曾經問過幾個問題,他也避而不答。我要他陪我去找某某幾個人,他說他自己沒有功夫,我說:亨利,你怎麼啦?變成這副樣子?你知道他怎麼說?他以歉然的口吻低聲道:『以後,你少到這裡來,來了也別找我。我們是老朋友,因此對你直說,其它的不用問了,』」那記者攤攤手道:「這還不能說明很多問題?」 蔡斯顯然不便再說什麼,嘆道:「有人對我說:外邊傳說紛紜,都說我妻子之病,是給嚇出來的,搞下去太不成話,那個人是非走不可了。可是問題沒有這樣簡單,臨別之前,我也只能忠告各位,福摩薩雖說在我們保護之下,但我們自己卻需要更加妥善的保護,你們懂啦?」 那邊廂蔣介石也在煞費思量,為的是情報傳來,新軍中又有不穩跡象。孫立人這一目標太大,美方即使想動用這枚棋子,反而使孫束手束腳,甚至不能動彈,遠在三月間,混在孫立人身邊的蔣方特務就已不斷報告孫與美國人的密切往返,從公開的顧問到便裝的美國中央情報局人員,並且通過內線活動,傳出「兵諫」的可能,那時光蔣已有所布置、有所處理,但想不到此刻又來。 提心弔膽的預防與株連廣泛的逮捕,乃是蔣介石永無休止的課題,雖然他為此煩惱,但鞭長可及,只要多操點心,極可能化險為夷,可是華盛頓的做法,對他就形成了鞭長莫及,他沒辦法。尤其是北京派出王炳南與美國談判一節,把蔣介石氣成什麼似的。那一日到「總統府」坐了一陣,有意跑到「參軍長室」打了個轉,見孫立人正在裡面讀報,孫立人忙不迭立了起來,蔣介石無可無不可,也就入內稍坐片刻,見他辦公桌上有份英文報,問:「報上有什麼消息?」 孫立人道:「三天前的『紐約時報』,沒什麼特別的消息。」蔣道:「關於美國、中共的大使級談判呢?」孫道:「也沒有什麼透露。」蔣道:「他們打從哪一天開始的?」孫答:「八月一日。」問:「你以為他們可以談些什麼東西出來?」孫立人苦笑道:「美國是反共的,中共是反美的,兩個冤家在一起,我想無論如何談不出什麼來的。」 蔣介石道:「會不會是這樣呢?司徒雷登當年在南京找不到周恩來,這番就把王炳南當作周恩來呢?」孫立人道:「這個我不知道。」蔣問:「隨便談談,我也何嘗知道?」孫道:「也只能望這方面想了。」再問:「那麼你看會不會有什麼名堂?」孫立人道:「我看是不會的,恐怕這是美國的心理戰,也是司徒雷登做法的延續。」蔣道:「那麼美國會不會出賣自由中國的利益?」孫立人笑道:「那無論如何不會的。」蔣介石冷笑道:「我說是會的,要不,廖文毅這混蛋怎會在東京同我過不去?」孫立人臉色尷尬,尚未開口,蔣介石又道:「還有,如果美國不會出賣我們,為什麼『二·二八』那次他們派人在台灣胡說八道?」孫立人知道蔣介石是試探來了,忙說:「這些我這裡沒什麼消息,倒是說不上來。」蔣介石起立,作和善狀道:「如果你和美國朋友見面,不妨把我們剛才所說的,問問他們,」他加一句:「如果他們和中共成立什麼協定,你和我都沒有好處,是嗎?」說完就走。 蔣經國這當兒為「退伍軍人」事與他相商,蔣介石心煩道:「這個問題,你看著辦吧。我要問你:美國大使館中有我們的人,他們會知道美國、中共談判的內容麼?」做兒子的搖搖頭道:「他們地位極低,不可能知道這些秘密。」蔣介石道:「一個字也看不到,了不起,可以看見他們把那些東西往保險柜中放,那個櫃有尺半厚!」這句話引起了「五·二四」台北大反美中一個插曲,按下不表。 葉公超奉召入見,報告有關當前的形勢,安慰蔣介石道:「周恩來在這當兒提出了『和平解放台灣』問題,這在共黨也不是第一次,而在美國也決不會考慮的。」蔣介石問:「為什麼?」葉公超道:「因為一旦真的『和平解放』,美國就不能再以台灣為基地,在他的國防線上便會出現弱點,也即是出現危機,我對美國終將拒絕共黨這一點探信不疑。」蔣介石又問:「這個問題不是向美國提,而是說給我們聽,你以為又將如何?」 葉公超心想如果這樣,還用得著問我麼?便誠惶誠恐地說:「那當然不理他,一切有總統為我們掌舵。」蔣介石點點頭道:「到底日內瓦這個會議,會影響我們麼?」葉公超道:「卑職當盡將所聞奉陳:八月一日起,美國的首席代表是約翰遜,共黨的首席代表則為王炳南。這個所謂大使級的談判,是美國經由英國駐北平新代辦歐念儒在七月十一日向共黨建議舉行的。在正式接觸之前,雙方由駐口內瓦總領事高溫和沈平聯繫。」 蔣介石道:「美國究竟是何用意?」葉公超強笑道:「主要為的是他們雙方的平民遣返問題,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杜勒斯國務卿已在華盛頓和約翰遜磋商,約翰遜的助手中有國務院遠東司中國問題專家克洛夫,翻譯員艾克華爾上校,也是個中國通。」蔣介石道:「美國的態度如何?」葉公超道:「顯然是志在緩和緊張局勢。」蔣介石道:「外國怎麼看法?」葉公超道:「這真不幸,對於大陸共黨,自由世界之中居然有寄以希望的,在華盛頓,不少人稱之為『兩大國會議』,在英國,通訊社乾脆稱之為『歷史性的談判』,因此我們對於這個談判,從它開始準備起到目前正在談判,沒有一分鐘放鬆過,約翰遜原是美國駐捷克大使,他本人就是遠東問題專家,根據昨天我們接到的報告,約翰遜曾公開發表談話,說他和共黨駐波蘭大使王炳南將談到四個實際問題:一是取得美國平民以及現在囚禁在中國大陸的美軍飛行員釋放回國;二是滿足共黨要求,留在美國的中國學生可以自由回國;三是進行防止擊落英國國泰航空公司飛機事件發生的警戒和安排。那架飛機是去年七月廿三在海南島上空被擊落的,當時毫無聯繫,機上也未對地下回答任何問題,因此發生了誤會。」葉公超透了口氣道:「第四個實際問題,便是所謂台灣地區停火問題了。」 蔣介石冷笑道:「他們雙方都在單相思,我沒開口,他們難道敢吃了我?」邊說邊渾身打顫。 葉公超當夜奉命再往謁蔣,愁眉苦臉道:「這個會談倒是有些花樣,不能小看於它。」蔣介石道:「有些什麼?」葉公超道:「剛才接到消息,說就在昨天下午,美國代表團發布一項聲明,說在會議中王炳南通知約翰遜,原本囚禁在大陸的阿諾德上校和其他十名飛行人員已在七月三十日釋放,這批人將於八月四日到達香港。」蔣介石失色道:「真有此事!」葉公超道:「約翰遜表示感激,而日內瓦的空氣也為之一變。據說那些首先接到消息的外國記者們,聞訊通知美國代表團時,那個秘書聞訊大叫『我的天啊!』哈瑪紹也已接到通知,馬上要飛到日內瓦去。這還不算,艾森豪威爾接到消息之後,由白宮秘書發布一個消息,說:『全國將感到安心,並且高興地歡呼美國飛行員獲得釋放的宣布。』」 蔣介石馬上問:「杜勒斯說了些什麼?」 葉公超道:「杜勒斯說美國既未作任何讓步,也沒有以任何允諾作代價,也沒有施用過任何強暴的威脅。」 蔣介石恨恨地說:「這著棋,美國已經輸了,艾森豪威爾太輕佻,杜勒斯比較老練點,但說的是空話,共黨分明早已準備這一著,根本用不著什麼條件或者允諾,就轉移了國際的視線,」他一個勁兒拍桌子道:「我們要好好揭穿共黨陰謀,你先準備一篇談話,要各報明天刊登,不得有誤。」葉公超唯唯。又說:「整個說來,美國是滿意的,說這一手是極富戲劇性,而且還有人一再強調:這個會議如果成功,雙方談判如果進行順利的話,更廣泛的遠東會議也就有可能了,共黨正在爭取亞洲和太平洋地區的集體和平,美國以為不能輕視共黨這份努力與氣度。」葉公超欲言又止,可又不得不說下去道: 「還有一些消息,在亞洲,共黨又把所謂和平的區域擴大了,據外國記者的消息說,這一擴大的地區,面積和英國差不多大小,那是共黨和尼泊爾談判已經成功,雙方又已同意在什麼五項原則下正式建立邦交。」 蔣介石有如胸口挨了一捶,久久未能啟口,葉公超道:「不過也有不利於共黨的消息。」蔣介石聞言透了口氣,聽他說:「我們的人在日內瓦來報告說,有人問過共黨代表團中人,問他們如果這個談判沒有下文,或者有了下文美方又變卦,那他們怎麼辦?十幾個俘虜都放了,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蔣介石急道:「還不夠、還不夠!」 葉公超也弄不清蔣介石的「還不夠」何所指,只得說下去道:「他們回答得倒也乾脆,說那反正天下人有目共睹,誰對誰不對清清楚楚,不能解釋為『賠了夫人又折兵』,而應該視為他們的一種努力。弦外之音,共黨對這個談判並沒有寄以什麼期望,只因歐念儒的轉約,大家談談而已。」蔣介石恨道:「這還不夠?夠他們出風頭的了!」言下有埋怨葉公超的外交並未辦好,乃使日內瓦有此會談之意;轉念一想,葉公超對那個「中美聯防協定」有過功勞,不宜使他難堪,便說:「在那個會談期間,我們一定要多多表示態度,越多越好,約翰遜對對方說了些什麼?應承些什麼?更應設法探聽,否則不得了,你可要記住了。」 葉公超唯唯。蔣介石道:「那個什麼反對原子彈大會,聞道共黨要派代表團到日本參加,那還得了,你一定要促使日本取消對中共的邀請,無論如何要他們禁上中共代表團入境,如果這一點也做不到,那麼我們同日本之間就會出現裂痕!還有,這件事與美國關係更大,落在日本的原子彈是美國丟的,不管他們今天反對原子彈是真的還是反美國,總之讓中共的代表團到日本,這對美國十分不利,你對美國大使明說,也要他對白宮,對東京明說,千萬不能放中共代表到日本。」蔣介石唾沫四濺,急道:「還有,你對他們什麼都說了罷!就說日本與中共之間,有關做生意的團體來來往往,我們抗議過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們就說如果日本政府硬性阻止,日本老百姓就會造反,他們沒辦法,娘希匹如令什麼禁止原子彈核子彈王八蛋,沒有中共的代表團參加,我不相信日本人會造反,就這麼辦,不許他們到日本去!」蔣介石又把一頭大汗的葉公超從樓梯口找回來叮囑道:「你明白了,在日內瓦,他們正是春風得意,好不教人恨煞,如果再去一個代表團到東京,你想想這個代表團的作用!」 葉公超唯唯,揮汗而退,出得「總統府」,也顧不得回家休息,驅車美、日大使館,面談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折騰三天,東京與華府之間,台北與東京之間,東京與台北之間、也不知道通了多少話,最後葉公超報告老蔣道;「這件事情,看來已成定局,中共的代表團由劉寧一率領已經從北平首途出國,將到香港,東京那個大會也照常進行,並不改期。」蔣介石急道:「那怎麼成!」葉公超道:「各方交換意見,認為不能不對日本人敷衍,不阻止他們動身,但另想辦法對付。」 蔣介石這一急非同小可,問:「劉寧一他們到得香港,就等於到達日本,還有什麼辦法阻住他們入境?」葉公超笑道:「有有,那是由日本的駐港總領事出面,就說由於什麼什麼原因,日本還是歡迎北平的代表團,但只能以三人為限,其餘的不能同行,按照中共的一貫態度,他們勢必要求全體同行,最後事情便會弄僵。日本駐港領事可以一再『請示』,抵擋一陣,拖延到大會已經開過,然後說可以成行,到那時他們也不會再去的了。」 蔣介石沉吟道:「這辦法是好,但還是險著,不能保險,萬一他們真的答應只去三個人,那你們多日商量的結果,豈不是又白費心血?」葉公超道:「這一點,幾乎可以保證,中共是不會答應的,他們寧可回到北平,也不會只派三個人去日本。」 這一著險棋固然生效,以劉寧一為首的中國代表團當真被阻於香港,但整個大會的氣氛卻使蔣介石深以為憂,各色各樣的報告自各方到達,都說明美國的原子彈也罷、核子武器也罷,已遭受到舉世強烈的憎恨,特別以日本人民為甚!舉世主張以原子彈改為原子能,舉世主張全面禁止製造核武器,舉世充塞著譴責核子恫嚇、敲詐、勒索等等的呼聲!美國企圖「挾核子以號令天下」的意圖顯然不能兌現,而縱使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想「兌現」的話,那麼「時日易喪,子及汝偕亡」,美國絕難得到甜頭。舉世並未匍匐在核子武器之前叩頭稱臣!通過這個大會,全世界愛好和平之人表達了他們無敵的力量與正義的呼聲,蔣介石感到失望,美國如不能君臨天下,那他的「好日子」再好也沒多久了。 而事實上,美國所給他的「日子」並不真正的好,擺在面前的問題就有兩個:一個是「太上皇」蔡斯要回美國去了,新到的繼任者,他在美國的地位還不如他的前任,顯示了美國對「反攻大陸」令人寒心;另一個問題更使蔣介石如坐針氈,那在監視中的孫立人,並無任何證據可以置他死地;但台灣氣氛陰沉,苟非拿孫立人開刀示眾,必有其他的人置蔣死地…… 蔡斯動身之前,蔣介石囑咐親信道:「此人回去,我是不會送他的。可是在禮節上要做得像一回事,不能教人家有絲毫的不高興!」親信遵命,在松山機場也真的放開了禮炮,準備了儀仗隊,獻了鮮花,作為「中美邦交親密」的象徵,但再看他的太太卻是瘋癲不堪,給放在軟床上抬進機艙,主客俱窘。 蔣介石聞報又好氣又好笑,便問道:「他又怎麼樣?」葉公超道:「那時光正好十三響禮炮,鳴罷他踏上飛機,扭頭一望,在掉眼淚。」蔣介石冷冷一笑道:「他是該掉眼淚,娘希匹他在這裡人家稱他『太上皇』,回美國還不是一個平平常常的退休軍人,而且是一個打從抗戰時開始,便是個師長級的『永久少將』,有什麼了不起!」接著問彭孟緝道:「史邁斯這個人怎麼樣?兩年前美國要派一個比蔡斯高一點的人來當顧問團團長,這次算是換了人,難道又是一個『永久少將』?」 彭孟緝道:「那倒不是,史邁斯今年五十四歲,也是少將銜,但還有升中將的機會。據說作戰很勇猛。又聽說顧問團的人數又要增加。」蔣介石皺眉道:「又要增加!」原來為了協助美軍顧問團加緊完成訓練工作,不久前蔣介石的國防部曾召集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二年畢業、曾受預備軍官訓練的大專學生兩百五十人到軍中服務。為的是美方所定一九五四年就該完成的進度,蔣軍到一九五五年七月間還沒音訊,於是「顧問」的數字與日俱增,這使蔣介石大傷腦筋,可又沒法阻止。 半晌,蔣介石道:「蔡斯既去,新來的也一定差不多,我對他們沒多大指望,除非他們能用行動證明,反攻大陸不是我一個人的主張。」一頓又說:「我們多注意身邊的重要問題,不可鬆懈!史邁斯必然也是幫我防守的,他是陸軍。海軍那個第七艦隊聯絡中心,芬諾少將曾任美國潛艇司令,說明美國在酉太平洋的主要戰略戰術,乃是驅逐潛艇,防禦潛艇,為的是蘇俄有潛艇,娘希匹海軍也是守的!空軍那個菲律賓美國空軍十二航空隊駐台前進指揮所,指揮官黑人准將戴維斯早就說過了,他的飛機沒有出擊敵區任務,娘希匹又是防禦性的。連菲律賓克拉克基地的戰術航空隊,都是些戰鬥機和戰術轟炸機,也是防禦性的!F八十四雖然可以攜帶小型武器,誰聽說他們要到共產黨那邊投炸彈?在他們三個人之上蒲賴德他有指揮權,但他的總部都在基隆旗艦和台北聯絡中心,沒見他出擊,又是防守的!」眾人不敢張聲,只是呆呆地望著他。蔣介石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嚷道:「防守防守,大概他們要等我死了,才肯反攻大陸,因此目前忙的便不是反攻而是要算計我了!」蔣經國急道:「現在可不能隨便說,以免誤事。」蔣介石道:「不管誤事不誤事,總不能教人家小看了我們,你們就動手吧,宣布孫立人革職查辦,也讓那些傢伙死了這條心!」 正是:此際僅知孫立人,除卻老孫無旁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