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九回 棄暗投明 劉若龍駕機起義 爭權奪利 胡光麃失風入獄

書接上回,話分兩頭。卻說就在衛立煌自港入穗的前幾天,台灣另有空軍二人駕教練機投奔大陸,蔣介石下令「盡捕餘黨」,但毫無所獲,「可疑分子」倒是著實不少,苟欲關閉,明明暗暗的監獄就得另造!整個空軍部門陰雲密布,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全台特務人員晝夜出動,雞飛狗跳,烏煙瘴氣,集特工機構於一身的蔣經國入報道: 「連日搜捕,確無同黨,那兩人事先安排周密,別說他們的官長不知道,連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的同學、同僚都不知道。我們已經重辦了兩人的直接主管,其他有關人員,不如暗中監視,不宜加以逮捕,因為這樣做實在沒有用處。」 蔣介石道:「那兩人的名字我忘了。」蔣經國道:「一個叫劉若龍,一個州宋寶榮。」又說:「阿爸,這幾天抓人抓到手軟,拿警務處的三萬名警察來說,他們因為常常突擊檢查,經常闖到人家去,結果不少警員挨打,這情形很普遍,全省都有,我已經告訴他們不許硬來,把事情鬧大了可不是玩的,因此對於劉若龍、宋寶榮的事、不如收一收。」他把聲音放低:「據報告,空軍方面的情形很不理想。」蔣介石咬牙道:「我每次開軍事會議,總把空軍捧到天上,娘希匹他們可是讓我下不了台哇!以前的不提它,這幾年就有秦保尊、陶開府、胡弘一這幾個……」蔣介石氣憤難言,當下召集有關人等密議「亡羊補牢」之法,決定鎮壓更嚴,以為再沒有軍機可以振翅高飛的了。 那劉若龍、宋寶榮二人的心情,與蔣介石完全相反,在忍受了幾小時橫渡海峽前後的不安和焦急之情外,一直為歡暢所替代,並且這份歡暢必將永無限期,在連日參觀之後,卻又以憤激之情,對他們留在台灣的朋友們作廣播,在敘述起義之後的經過,頌揚大陸大建設之後,說: 「……共產黨對於我們起義人員量才錄用的政策和獎勵辦法,使我們來自台灣的人都得到了獎賞。秦保尊、陶開府二位申請繼續深造,已經如願以償,他們現在學習;胡弘一已經分配到了民航局,光榮地走上了革命工作的崗位,我們也會一樣申請的。我們身在大陸,心頭卻惦念著你們的安危,我們的棄暗投明事先根本沒有任何透露,但你們一定受到牽累,這使我們非常不安,可是沒有辦法,請你們原諒。我們在起飛前的幾年,聽官方誣衊大陸的話太多了,現在一一對照,教人又好氣又好笑,可是你們不可不知……」 台灣的聽眾們不知道他倆指的是什麼,聽劉若龍的聲音在說:「原來我們在台灣,知道的東西太少了,台灣,事實上是一個大監獄。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我們兩個人也沒有可能親眼目睹,這是一位印度記者在我們起飛前幾天,當我們在一家餐室吃飯時見到的,他的名字叫做格·克·雷迪,是『印度時報』的特派員,那天他對我們說了很多話,可惜我們記不全了。他說美國每年要花八千萬元美金來維持這批過氣部長、過氣省長、過氣軍長、過氣局長、土匪等驚人的集合體。這些錢是作為『調整預算平衡』的財政饋贈給蔣介石的。此外美國每年約用三億美元來代付軍餉。 「對於蔣介石及其助手來說,台灣是一個小樂園;但對於當地人民來說,台灣是一個大監獄,這個大監獄是蔣經國一手親自指揮下的特務經營的。在台灣,凡是申請出境的人,一律被視為打算回大陸的共產黨同情者。台灣在極端恐怖的氣氛籠罩之下,幾乎每天晚上有整個整個地區被封鎖起來,家家戶戶隨時可能受到嚴密檢查。 「美國給蔣介石部隊的裝備,無論怎徉多,怎樣新,但它無法裝備蔣介石的士氣。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明白連做夢都不可能反攻大陸,軍民都不願白白送死,而且事實上根本沒有條件。 「我們在台灣時,都痛感大陸消息的被封鎖,大陸消息當然有,但一望而知給偽造到離譜。那位印度記者也對我們說,他曾聽到過不少軍、政人員和民間的偷偷訴苦,他們渴盼知道家人消息,但官方總告訴他們:『你們的家人已給共軍殺害』,甚至整個村落、城鎮已遭毀滅,可是有時候聽廣播卻又聽到了這些已經『毀滅』了的地方的消息,空軍某某單位某人不是因為『全家被害』而幾乎發神經嗎?後來不是聽到了他家人的廣播而又振作過來了嗎?這些例子說不完,那位印度記者說:『台灣軍民仍然在用不怕死的精神偷聽大陸廣播,他們都知道今日中國已經變成一個強大的國家,外國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欺侮它,在台灣的軍民因此也有了希望。』 「那位印度記者的確知道許多為我們所不清楚的事情,我們知道美國顧問有八百人,這是官方宣布,但他所知道的乃是兩千五百名,包括美國的海、陸、空和海軍陸戰隊人員,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一定還會大量增加這些軍事人員。」 台灣的聽眾,驚奇地傾聽他們既感生疏,卻又如此熟悉的當地情形:「此外,還有六百名美國人以平民身份住在台灣,內中大都在美國大使館和美國專門性機構中工作。形成了人數尚未超過四千,但已相當龐大的美國人社會。」 「那位印度記者對我們說,」劉若龍廣播道:「在台灣的美國人,對那裡舒服而免稅的生活大感興趣。那邊美國人的寫字間中,每天早晨必然會問到一個問題,而且是當天第一個問題,可是並非問『戰爭』會不會馬上進行?而是問當天美元對台幣的黑市匯率是否又漲了幾點?到當時止,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兩倍半,蔣介石的官價已經貶得很低。 「在軍事方面,以蔡斯將軍為首的美國軍事援助顧問團,是美國政府駐在台灣和沿海島嶼『幫助自由中國武裝部隊加強台灣、澎湖的防禦並井幫助維持內部安全』的正式機構,但在實踐中,這個顧問團幾乎已經獲得了對全部國民黨軍隊的作戰控制權,他們在台灣修築了九個美國空軍部隊可以使用的巨大空軍基地,在澎湖建立了海空軍基地,在台灣海面駐紮了美國的海軍部隊,在沿海島嶼上派駐了美國軍事人員。美國在台灣不但開辦著團一級的訓練班,而且還開辦著從事兩棲作戰、裝甲作戰、炮戰、化學戰等等訓練的軍事學校!」 台灣聽眾們想道:「原來美國佬的活動比我們所知道的複雜得多,也可怕得多!」聽劉若龍廣播下去道:「此外,還有一些海空軍學校,美國設立了參謀學校和國防學院,都是按照美國同等機構的課程建立的。去年曾把一千八百名國民黨軍官送到美國和它在太平洋島嶼基地上的軍事學校去。蔣介石的空軍幹部,大多是在沖繩訓練的,他的海軍軍官,則是在第七艦隊的菲律賓基地訓練的。 「最近,蔣介石和美國簽訂了共同防禦協定之後,美國又訂出了規矩,蔣介石國防部所擬定的所有軍事行動計劃,必須首先由蔡斯的軍事援助顧問團批准才准實行。 「而且,美國人為了加強對蔣介石的管理,蔣介石日常對大陸投彈或者散發傳單,都要事先得到蔡斯那個團體的批准,飛機才准起飛。假如是一般的軍事行動,則由各該單位的美國軍事援助顧問給予必要的批准;如果這行動稍為嚴重一些,就得把問題提交蔡斯本人。」 台灣聽眾於是更清楚了蔡斯的身份,原來他是「太上總統」,「白色天皇」指的是麥克阿瑟,而蔣介石的地位當然不如裕仁。 蔣家父子當然知道這些廣播的效果,除了嚴防軍民偷聽,還有個問題好難得到解答:那是:年輕的一代投奔大陸,「他生也晚」,與對方沒甚血海深仇,也無顧慮,可以理解,但像衛立煌情況就不相同。蔣經國憂形於色,捧住有關衛立煌的資料,低聲說:「像翁文灝這一類是文人,沒有殺過他們的人;像傅作義這一類是短兵相接,後無退路;但像衛立煌他分明與他們積怨極深,何以膽敢前往?縱使他無意來台,也不防遠走高飛。」他打開卷宗,指著一份報紙道: 「阿爸,那是他悄悄地到達廣州之後,我們派記者訪問他的,寫的明白。」蔣介石一手接過,繃著臉道:「我自己看。」只見上面寫道: 「東北剿匪總司令衛立煌因有雜牌部隊叛變,觀察大勢不佳,遂於十月份一日下午二時搭最後一架飛機由東塔機場匆促起飛,離開瀋陽降落葫蘆島,逗留數日後續飛北平,參謀長趙家驤、政委會副主任高惜冰、遼省主席王鐵漢、瀋陽市長董文琦、新一軍軍長潘裕昆、八十三軍軍長龍天武等隨行。後於十一月廿六偕夫人韓權華及公子等自平飛穗治病。 「民國廿一年,衛立煌升任第十四軍軍長後,負責剿共任務,攻占共軍大別山之根據地金家寨,甚獲蔣總統之獎勵。為紀念其功勳,遂將金家寨由鎮升縣,改名『立煌縣』。迄七七抗戰……後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並繼陳誠出任遠征軍司令長官,坐鎮昆明,籌劃反攻緬甸。民國卅四年春,以主力強渡怒江,攻克騰衝、龍陵,策應駐印軍作戰,摧毀日軍五十六師團主力,直搗畹町,並與駐印軍會師芒市,使中印公路得以打通,皆衛將軍動員軍民工兵之力也,此役,『常勝將軍』英名著於世界。勝利後衛將軍奉命赴歐美考察軍事,貢獻中央軍制改革之建議,極蒙蔣總統所器重。卅七年一月十七日,衛將軍出任東北行轅副主任兼東北剿共總司令……」接著報道他在東北之敗,蔣介石「面不改色」,他將親自主持會戰、親自發號施令的大敗責任全部擱在衛立煌身上,當然也讀到了「中央乃將之撤職,監察委員侯天民、曹德宣、何濟周等廿七人且向中樞提案列舉,予以嚴懲,而振紀綱……」 蔣介石把報紙交還兒子,冷冷地說:「你想說什麼?」蔣經國道:「衛立煌光棍一個前往大陸,台灣又隔一個海,我們不怕其他軍人跟著走。問題是他出走的影響,以這樣一個將領尚且能獲得共黨諒解,我總感到如芒刺在背,心神不寧。」 扯了一陣,蔣介石忽地問道:「你不是告訴我說:和衛立煌住在一起的,還有好幾個人麼?他一走,那其他的幾個人又如何了?」 蔣經國道:「住在屏山唐人新村的,還有餘程萬、胡家驥、牟廷芳等幾個。」蔣介石「嗯」了一聲道:「是了,牟廷芳幾次想到台灣來,我們一直沒批准,不如讓他來了吧,他當九十四軍軍長雖然沒什麼,但與貴州有關的人,見他到台灣,總是好的。」 蔣經國道:「阿爸有所不知,牟廷芳並非真的想來,他雖比不上余程萬有錢,但生活還是過得去的。只是湯恩伯生前和他私交不惡,故曾代他申請來台,我們也曾派人到屏山看過他,見他灰心意懶,即使歸隊,對我們也沒有好處的。他在抗戰時曾負過傷,右眼給彈片打瞎,還時時作痛,湯恩伯幾次為他申請,也曾提到他的眼病來著。最近據說他也變了。」蔣介石一怔道:「變成怎樣了?」蔣經國道:「他信了天主教,受過洗,說對政治已經絕望,今後唯有主的安排。衛立煌走之後,曾有親筆信留給他的左鄰右舍,算是道別,當然也說了些什麼,貴州老鄉就曾跟他開玩笑,問他何時到大陸去?牟廷芳說:『我們什麼也不想了,哪兒都不想去了,我現在是一切都聽主的安排了。』據說他對我們重振聲威的信心,一點兒也沒有。」 蔣介石道:「既然如此,由他去了。余程萬會到大陸去麼?」蔣經國道:「他放債放得很厲害,看樣子哪兒都不會去的。共黨那邊沒有這回事,我們這邊他不方便,因此可以斷言他不會回來。」 蔣介石沉吟道:「從衛立煌這件事情看來,我們對這幫人,平時注意得太不夠,牟廷芳沒有號召力,來不來無所謂,何況又成了廢人一個。不過余程萬便比他有名,衛立煌更不要提了。走掉一個衛立煌,並不是說我們少了一個人,這個人來不來有屁關係!只是給人知道:共黨連衛立煌這種人都不拒絕,問題就顯得嚴重了。」一接觸到這個問題,父子倆便相顧無言。說也湊巧,沒幾天傳來消息,牟廷芳在衛立煌走後不久,眼病又發,在北角一家私人醫院開刀,施手術後第二日腦部疼痛,再去診視,那醫生正在為另外一個病人開刀,來不及為他檢查,他就淒淒涼涼死在那裡了。 蔣介石聞訊面無表情。說了句:「這樣也好。」但放不下衛立煌那塊石頭。 話說蔣介石的煩躁與鬱悶,那真是自取其咎,罄竹難書,就在衛立煌北上之日,他的立法院在對行政院提「施政質詢」時,立法委員郭紫峻向俞鴻鈞狠狠地開了一炮,打得這位行政院長抬不起頭來,原來美國為了驅使蔣軍「反攻大陸」,「軍援」項下有登陸艇這門東西,為了台灣「人力低賤」、成本便宜,再加上美國在台灣多的是「經援」方面的贏利,因此決定在台建造。第一批一百艘,由「揚子木材公司」承造。那公司怎能造起登陸艇來,內中有一個「公開秘密」,按下再表。但那批玩意還沒落成,已經吵了個不可開交,爭爭奪奪。偷工減料,分贓不均,天翻地覆。有人一狀告到蔡斯那邊,蔡斯聽說蔣介石的手下又在鬧這套把戲,這還能容得?夭下賺大錢的好差使都該由美國政府統籌辦理,論到台灣,那只能賺那麼一點點!因為賺錢而偷工減料,在美國可以偷偷了事,在台灣則是打擊蔣介石的好機會,不可放過了。於是蔡斯便親自出馬,到那工地去查,一查之下,氣得他七竅出煙,「生蝦咁跳」,事情就鬧大了。 原來當「造登陸艇」消息尚未傳出時,吳國禎還在台灣,對這種「肥缺」焉能讓與他人?這位宋美齡的「夾袋中人物」,便把這差使交子胡光麃的揚子木材公司。那胡某四川人,在清華畢業之後,留學美國,得過麻省理工學院的學位,且不提他的本領如何,那張嘴委實了得!不是說艾森豪威爾拍過他的左肩,就是說麥克阿瑟拍過他的右肩,「牛皮」滿天吹,人人說他有來頭,國民黨就喜歡這類人物,而這類人物也著實為國民黨人所重用,做做生意,上下其手,包你皆大歡喜!胡某也然,回國後在北寧鐵路呆過一個時候,抗戰時便到重慶開辦電燈廠、水泥公司、「華西貿易行」等等,和官方「水乳交融」,賺得錢來,和官方「大塊分肉,大秤分金」,儼然是一個呼風喚雨之人!既到台灣,老友之中如吳國禎者,難免要幫幫忙,這在國民黨中是天經地義之事,於是美國既想在台灣造艇,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七那天,胡光麃便以揚子木材公司經理身份,與美方簽訂了合同,初期言明一百艘,是年年底交貨。可是任你蔡斯老奸巨猾,卻也看不透衣服華麗的胡光麃,原來是個「光蛋」,他並不窮,只是空手抵台,還沒賺夠。這家公司不但沒有「製造登陸艇」的設備,甚至沒有這項人才。 那蔡斯把有關之人找來,揮舞著他那根馬鞭道:「你們是我信任之人,要把所知道的東西說個明白!最後我才找胡光麃算帳,不管他是誰的關係,他背後又是誰的後台!我當然知道他是吳國禎介紹的,但與吳國禎無關!一個已去了美國,一個在這裡出醜,人們一下子便會想到了蔣介石的無聊與昏庸,和准都沒有關係,你們一一道來!把這件事弄得越大越好,讓蔣介石下不了台。」 於是有人便說:「我們調查結果,知道胡光麃的揚子木材公司是個空架子,他完全依照老辦法賺錢,先是投標,以一千零三十萬元新台幣投得,包下了這宗生意經,然後再一轉手分給旁人,表面上當然還是這家公司出面,可是這家公司千孔百瘡需要頭寸周轉,於是永遠交不了貨,拖到如今。」 另外有人報告道;「我們查到了胡光麃偷工減料的憑據,這小子實在該死,拿了美國的錢,製造登陸艇供反攻大陸之用,卻要人家去送死,原來他依照契約所製造的登陸艇,第一批數量是一百艘,可沒辦法完成,而且規格不合。按照規定,艇上的縫隙粘合言明採用特級紅色防水膠,因為這種膠的防水效能最高,因此市上的售價也是最昂,胡光麃為了減低成本,覓取厚利,竟然改用劣等的白色水膠代替,這種東西的防水時間極短,給海水一浸,艇上凡是縫隙處就會漏水分裂,下沉海底!」 蔡斯咬牙道:「真是狗娘養的!快說下去!」 那人道:「按照雙方契約規定,艇上所用螺絲釘,應該採用青銅螺旋釘,只有這種貨才不受海水浸蝕,可是那種東西的價錢很大,不但售價奇昂,而且沒有存貨,胡光麃的花樣又來了,他馬上申請外匯,言明到美國買進青銅螺旋釘一千公斤,作為造船之用,可是貨色一到,他卻轉賣給台北市的『大公行』去了,賺了好大一筆錢,然後買進本省出品紅銅螺旋釘代替,這種紅銅貨也是受不了海水浸蝕的,下了水,用不著很久,便會出大毛病。胡光麃門檻真精,他怕露了馬腳,竟然在紅銅螺旋釘外面用油漆一道一道地漆住了它,不讓紅銅螺旋釘見人,他以為可以掩飾得很好。此外,他又在木料上動腦筋,按照規定,造登陸艇要用楠木材料,這東西很貴,本省也有,但不容易找到便宜的,胡光麃異想天開,竟採用了柳安木,這個柳安木是台灣最便宜的木料,做棺材很普遍,他把登陸艇當棺材造!」 把「反攻大陸」的登陸艇當做廉價棺材處理,在事實上完全做對了的,但在「理論上」卻使蔣介石氣破肚皮。這幾年逢蔣生日,大官們雖不便大喊「吾皇萬歲」,但「萬壽無疆」這類字句是不獨聞之於聲,抑且見之於報的,至於避諱犯忌的事兒那就更多,如今把蔣介石唯一用作「護身符」的「反攻大陸」視為死亡,這份惱怒不在話下,蔣介石沒什麼「顧忌」了,下令徹查,而官冕堂皇的理由當然另有一套,不表也罷。 那胡光麃雖然靠山吳國禎已去美國,和蔣家父子關係惡劣,但還有一些官方人士可以往返,中信局的尹仲容便是其中之一,當下氣急敗壞找到尹仲容道:「這回你非幫忙不可了,揚子木材公司靠債度日,你們是大債主,老兄不出面說幾句,我必垮無疑?如果老兄出面,化險為夷,我這一輩子結草銜環,當作犬馬圖報!」胡的老婆孫德也是一把「好手」,系台北社交場合中的名女人,也在尹仲容面前哀求,那尹仲容考慮再三,嘆道: 「老胡,胡太太,你們也不必難過了,這件事已經沒有退路,別說我幫不上忙,即使幫得上忙,充其量也不過是借錢給你賠償,但目前分明又解決不了問題,因為中信局不是我的私產,你在這個情況下再問我借,設身處地,誰敢批准呢?我只有一個腦袋,其次,現在不再是錢的問題了,你把反攻大陸的登陸艇造成了一艘艘柳安木棺材,老頭子氣得直跳腳,你說連美國人都在查辦的事,連老頭子都擔當不了的事,我還有什麼妙計可施呢?」 胡光麃夫婦怔在一邊,急道:「那麼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讓我偷渡到香港去吧,我太太可以來一個什麼也不知道,我到香港之後,請你關照,你是從香港來的,對那邊情形很熟。」尹仲容跳腳道:「你還不知道,你這次闖的禍,闖得有多大?警務處的人對我說,你用了白色水膠、用了紅銅螺旋釘,用了柳安木,這三樣已經夠瞧,其他不符規定的地方還有不少!你老兄還以為神通廣大,對他們到高雄辦案的人馬不但不買帳,還要氣勢洶洶,說你和俞部長是什麼什麼關係,和省主席、蔡斯、乃至蔣夫人又是什麼什麼關係,啊呀老胡,你真是鬼迷心竅!在那時你想想辦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好,那批人走了,可是直接向美方密報,蔡斯又派人到你高雄廠里調查萬太晚,太糟了哪!」 胡光麃一聽渾身癱瘓,他知道事情甚為嚴重,而嚴重到這樣子,知道確非尹仲容可以「幫忙」的了。那批美國人一到高雄揚子木材公司,以「美國軍事顧問團海軍組特派員」名義點收已經完成的「登陸艇」,根據密報將第三十七號到第四十二號「成品」當場拆卸檢查,那是沒法逃得過的了。當時他才造好四十五條登陸艇,只有十六條勉強堪用,其餘一概拒絕點收,並且將那生意經移到日本,事情急轉直下,無可挽回,乃至俞鴻鈞挨到「炮轟」,連蔣介石也知道了。 「郭紫峻拿到了不少證據,」蔣經國一本正經回答蔣介石的查問道:「他說: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勾結官員之後,居然騙取美金一百二三十萬之巨!可是這件案子並非自今日始,前幾年已經鬧過,但政府從來沒有好好地查過一次,由他一騙再騙,不但政府的錢。就連美方的軍援、經援都給騙了!」蔣介石脫口而出道:「娘希匹,這傢伙真有本事!」蔣經國道:「郭紫峻指出:胡光麃到台灣時不名一文,是個窮光蛋,先由吳國禎特准,從台灣銀行借給他新台幣四百萬元,從中信局借給他新台幣三百萬元,從農民銀行借給他美金五萬元,以一與五之比的特別優待匯率匯往國外,下落不明。」 蔣介石道:「怎麼沒人查的?都死光啦?」蔣經國道:「郭紫竣說:這許多借款不但違背政府法令,而且一借幾年,本利不還,經過立法、監察兩院的調查質詢,中信局反而從該局購料易貨處借墊四百萬元,償付與該局信託處三百萬元,左手交給右手,居然說胡某的債已經還了,事實上那是相反,反而多借給他一百萬。」蔣介石道:「嗯,我想起來了,當時好像打過官司,有人對我說過。」 蔣經國道:「對對,有人打過官司。郭紫峻說:當時台灣銀行覺得風聲不好,便將全案送到法院,結果把一件大貪污案,變成了平平常常的司法案件,農民銀行等於沒有聽見。而且還有妙的後來中信局又用『軍用』做掩護,代他墊付本息運費好幾百萬元,再函國防工程處扣還,結果政府倒霉,駝子跌筋斗兩頭不著實,胡光麃中飽了好幾百萬。」蔣介石皺眉道:「這件事有人還扯到我們家裡來!」蔣經國道:「是呵,郭紫峻今天還發問來著,他說現在風聞政府有人為他開脫,為胡籌謀的破產花樣脫罪,他說他很氣憤!」蔣介石咽了口唾沫道:「不管這麼多了,美國人在辦,就由它辦好了!」 雖然如此,蔣家父子對於該案進展,十分重視;但對公開談話,暫不涉及此事。俞鴻鈞前來訴苦道: 「郭紫峻那三點請求,委實教人難堪!第一點,他要求把胡光麃可否先行扣押,按貪污及詐欺罪法辦,並可否立即制住少數不法官員,擬為其銷案之行為?這還可說得過去。可是第二點就不得了咯!他說:『台銀、中信局、農民銀行、國防工程處以及美援會中,與此有關人員,可否迅速查明停職,以候議處?』台灣已經夠麻煩的了,如果真的這祥做,豈不是火上加油,天下大亂?那第三點更是挑戰的口氣了,郭紫峻道:『有關文卷,可否立即封存,以利查辦了又可否將原卷送本院一閱,以示政府的大公無私?如政府不能滿意答覆,立院當採取次一步驟;唯如有改換卷宗及當事人離台情事,政府應予負責!』立法院實在太不顧面子了!」俞鴻鈞道:「現在此案鬧得全世界都已知道。」 那蔣介石在這方面確有幾手,冷笑道:「這有什麼不好?美國不是說我沒有民主麼?現在立法院干起行政院來,這不是民主是什麼?不過你要注意兩點:第一點,馬上公開否認有官商勾結情事,要快!第二點,對胡光麃的身份,要肯定他是商人,千萬不可再瞎纏三官經,教人懷疑他也是個公務員。」俞鴻鈞忙說:「是,是!」蔣介石問:「那個傢伙到底怎樣混開了的?」俞鴻鈞道:「說來話長,一團烏糟,大致說來,此乃吳國禎受了他的利用而起。」蔣介石道:「此乃吳國禎與他勾結所引起!」俞鴻鈞心頭好笑,說下去道: 「胡光麃實在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據他們調查所得,他在三十八年來到台灣之後,亂說可以承包製造木材工程,向台灣銀行承包了一批外銷茶葉的木箱,妙得很。木片還沒見到一片,他已通過吳國禎的關係向台銀借到了四百萬準備金,借到之後更妙,他本來身無分文,有了錢則是找不到半個工人的影子,一手包攬茶箱,一手轉給其他商人承辦,等這些真正商人把茶箱交貨之後,胡光麃又拿到中央信託局高雄辦事處抵押了二十萬,就拿這二十萬向高雄市府買進了日產天龍木材廠,改名為揚子木材廠股份有限公司,就這麼著買空賣空,不費吹灰之力,有了一個木材公司。到那時,他把早已借來的四百萬分開運用,一部分投資公司,向日本訂購機器,另一部分哪,他拿去做金鈔生意啦!」 俞鴻鈞道:「他有個連襟名叫劉定雲,兩人唱雙簧,出花招……」蔣介石突地問道:「蔡斯他有什麼表示?」俞鴻鈞道:「那是難看極了。我找他時,他一個勁兒冷笑,說了一大堆:『OK俞哪,一九四八年上海揚子公司鬧的新聞大概還不夠大,因此台灣的揚子公司跟著來了,要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揚子公司根本沒人知道,現在卻成了熱門,哈哈,這塊招牌可值幾個錢了吧?』」蔣介石「呸」了一聲,聽OK說下去道: 「蔡斯主張嚴辦。先是說,他知道中信局長尹仲容要引咎辭職,但是連他本人辭職也沒法交代這件事。蔡斯說美國海軍向揚子公司定製登陸艇前,曾在日本定製五百艘之多,而把續訂的一百艘轉到台灣,是對自由中國有極大好處的,反攻大陸既要人,又要船,由台灣來造最方便,那是美國給自由中國的一份光榮,但想不到鬧大到這般田地!他說他有口難言,也因此連任何證明都不想寫,他們不願意牽涉在這種漩渦里! 「實不相瞞,」OK轉述蔡斯的話道:「胡光麃偷工減料,是在完成三十二艘之後才發現的。舉個例吧,第一艘登陸艇初次架龍骨時,應用十二塊一英才的木板,差點兒用上了四塊三英寸大的,他的目的在省膠,可是必將影響拉力,你瞧這成什麼樣子?再舉一個例,譬如案發之後,揚子公司一天到晚只有討債,沒有貸款,連台灣銀行本想貸給它的一百萬台幣造船費也不付了!高雄廠中僅僅有一個部門還在開工,那是造船的部門,其餘的都停了。如果揚子公司不能再接其他工程,而周轉金又沒辦法時,要等法院判明胡光麃是否有罪時,這家公司如何維持?那家公司每月所付貸款利息本來已經夠大,案發後連三月份上半個月該公司職工的薪金都沒著落,五百個工人幾乎出事!這麼一家『大公司』,但連五萬元的債款都還不出,請問偌大的一個廠,他已經到手的美金與台幣,又到了什麼地方去呢?……」蔣介石不耐煩道:「他沒談到我?」俞鴻鈞略一沉吟,說:「他當然不會在這當兒提到總統,只是提醒我們,胡光麃早就把錢匯到美國和日本,準備享福去了。他的死對頭、廠長沈鶴甫更妙,兩人根本不認識,沈在高雄廠中做他的一份,幹了十八個月,胡光麃不問不聞,兩人連見面都不容易,請問自由中國的綱紀又何在?」 蔣介石正在煩躁,忽地OK俞頓腳道:「對啦,還有一個天大的笑話新聞。」蔣介石心中吃驚,隨口問道:「是什麼?」 俞鴻鈞道:「是有關新聞局長吳南如的聲明,這個聲明實在糟糕之極。他說:『胡案並無官商勾結情事』,事實上是發生了相反的效果,立法院中指他是『狗屁聲明』。原來在這聲明之前居然還有一段序文,說是『新聞局長吳南如發表初步聲明如下』,這『初步』二字未免太滑稽,難道還有一連串的連續聲明麼?於是第二天立院開會時,會場上一片『狗屁』聲,而郭紫峻更指斥吳南如的『初步聲明』毫無根據,乃是官場上的老把戲,一點沒有道理。」 蔣介石當然聽到更多有關胡案的各方抨擊,不管來自美方、來自官方或者來自民間,其說不一,輕重有別。美方的尖酸陰狠,官方的官樣文章,民間的卑視譏諷,但總的說來對他十分不利。特別是事實昭彰,連官官相護都失卻了時機,悶郁不堪。而在蔡斯面前,有人卻告了一狀道: 「宋美齡不會出面,吳國禎不會開口,胡光麃這樁案子,實在是打擊那個人的好機會。因此在案發之前,曾有人設法從中斡旋,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蔡斯道:「是誰?」那人道:「你聽我說完,也就差不多了。胡光麃向台銀和中信局貸款,監察院曾兩度提出糾正案,第一次在四十二年,也就是一九五三年五月廿五,對台省府和台銀對揚子公司申請貸款處理失當幹了一下,第二次對中信局的貸款業務處理不善幹了一下,說是引起公幣遭受損失。但這兩次並沒有發生任何效果,除了這些,胡光麃還有懸案兩宗,一樁是偽造文書騙取巨額外匯,一樁是台銀向揚子訂購十萬隻茶箱,剛剛簽約,還沒交貨,就給他提走兩百二十萬台幣,這是民國三十九年春天的事,當時約定三個月內交貨,不料拖到四十一年二月廿七,還是沒有下文,台銀就在這一天向台北地院提出訴訟,胡光麃打敗了官司不服,三個月後向高院民庭提出上訴,這場官司拖了一年零十個多月,卻是和解了事,到今天胡光麃還欠台銀本利近兩百六十萬無台幣,這一連串的案子政府根本沒理。」 蔡斯笑道:「很正常,很正常,否則他就不叫蔣介石了。他這樣做對他提早下台有幫助,我們很歡迎,不管它胡光麃或張光麃。」 那人道:「到他鬧出這件案之前,已經有幾名大官幫他脫罪,想過三個辦法,一是宣告破產,二是由中信局貸款還債,之後該公司便屬於中信局管轄,三是由軍事機關徵用,前帳免算,算是了結。」 蔡斯失笑道:「這倒真妙,如此一來,胡光麃那幾筆糊塗帳,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又說:「不過這個辦法也非他所發明,我記得不少官兒們用過這個絕招。」 那人道:「一點不錯,在胡光麃是求之不得,他已經是個光棍,他的公司又是個空架子,他在美國和日本的存款,又早已等著他去揮霍了,不過郭紫峻既然開了炮,我看他要脫身也不容易了。」 事實正是這樣:自從俞鴻鈞答覆立委、該案轉司法機關依法偵查後,便轉入不利於胡的途徑,那俞鴻鈞給司法行政部下命令道:「關於揚子木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胡光麃連續騙取國家財物一案,及各有關主管辦理機關人員有無讀職舞弊情事,交該部轉傷最高法院檢察署依法偵查辦理具報!」谷鳳翔接到命令立刻轉傷最高法院檢察署照辦,並且一反常態,為了狠狠打擊「吳國禎體系」,居然「歡迎」新聞記者隨時隨地可以採訪這個消息。但谷鳳翔的官腔太爛。竟然對司法行政部以往封鎖新聞的做法表示「顯屬無稽」,並且對若干家報紙所說封鎖消息事要「查詢消息來源」,甚至對胡光麃案曾經幾乎「和解」一事都忘了,力斥其非,於是若干報紙便對他展開了攻擊,說郭紫峻確曾質詢胡案,也曾提到過台銀貸款、十萬隻茶箱沒有下文,卻在高院「成立和解」時,這問題連俞鴻鈞都沒否認,而谷鳳翔指為「無稽」,未免「無稽」之甚了。 蔣介石聞報焦急,吩咐谷鳳翔道:「此事不宜旁生枝節,給我快點解決,扯得那麼遠幹什麼?」又問發展情形,谷鳳翔道:「最高檢察署奉命偵查,已函請保安司令部千萬勿讓胡光麃出境,高檢署連星期日都取消了休息。高院檢察長趙琛,曾向俞院長報告辦案經過,每兩天要去一次,碰到特別重要的隨時請示。俞院長保證政府以全力辦好這件案子,高院短短几天中已搜集到有關資料兩大箱之多!」蔣介石急道:「要仔細審閱!」谷鳳翔道:「正在仔細審閱,本來今天一早可以看完,無奈這是一本爛賬,要看得懂,看得通,倒是不容易!至於案中牽涉之人,如非必要,當不提名。」 蔣介石道:「不能光看文件,也該到有關地方去看看。」谷鳳翔道:「是,是,已經出動了八個人,查過不少地方了。」 胡案確乎在無法隱瞞的窘境下進行,高檢署派出調查科長徐聖熙,會同法官兩名,書記官兩名,法警三名,浩浩蕩蕩撲向南陽街揚子木材公司、再去臨沂街六十一巷二十號胡光麃家中、末了上台銀查帳,一口氣搞了九小時,內中對胡的偵訊便占了五個半小時。俞鴻鈞應召向蔣介石報告道: 「胡案愈來愈明朗,這幾天他已在監視之中,四天沒出大門一步了。高檢署在他家中搜出的文件,與案情有極大關連。」蔣介石道:「可要小心了,現在是盟邦重視,群情憤激,和台銀同揚子公司為十萬隻茶箱涉訟完全不同。立法院的質詢,更應該小心應付。」俞鴻鈞道:「這個可以放心,立院兩次質詢,我們已作緊急處理,而且保證他不會出境,一切由司法機關依法偵辦,立委們的火氣都大為降低,行政院的書面報告和口頭勸慰,是發生了作用,相信事情不會再在法庭外面吵的了。」 不料另有一名立法委員劉兆勛不肯買帳,就在胡案質詢進入低潮時放了一炮,他認為俞鴻鈞的書面報告大都不符事實,而官商勾結更是無法掩飾,卻又為行政院所否認,便列舉五點駁斥,俞鴻鈞十分緊張,只見上面寫道: 「第一:農民銀行以供銷公司名義貸與胡光麃美金五萬元,該公司以此款用作商業投資,並非如書面報告中協助政府發展農業。多年來政府對此何不予以檢查?」這個問題有如一拳擊向這位行政院長胸口,作聲不得。 「第二:中信局兩次貸款胡光麃,其貸款本息絕不止報告中所列之七百餘萬,胡屢借不還,該局主管及經辦人員,竟一意孤行,毫不考慮該公司之信用破產,反而繼續貸款,有增無減,顯屬有相互勾結圖利之嫌。」 俞鴻鈞緊皺眉頭,暗忖此人對此事所說極是,只是此乃「公開秘密」,一旦拆穿,必有牽連,心中著急。再看: 「第三:台銀貸款胡光麃,十萬隻茶箱尚未交貨,即全部付清價款,且胡屢次背信,發生問題後好幾年之久,才向法院告訴,其經辦人員顯有勾結舞弊之情事。 「第四:揚子公司承制一百艘登陸艇,根據書面報告,系胡個人向美國當局之契約行為,但若無政府支持,一個普通商人這一筆生意似乎不可能。而且,美國顧問團與胡訂約前,必徵詢中國政府之意見,倘政府以胡信譽掃地情形坦白告之,則此項契約不致簽定,以致發生偷工減料貽誤軍機之不良後果,政府當局實難辭其咎」。 那劉兆勛還有第五點質詢道:「胡光麃向美援會申請結匯木材案,經該會移送法院提起公訴有案,惟其外匯結匯乃由該會所核准者,其間有無責任,亦應予以徹查。」 俞鴻鈞所受質詢猶不止此,內中有人在會場之外,激昂慷慨地說道:「院長大人哪,這件事可不能馬馬虎虎算了,遠在立法院開炮之前,已經有人向法院密告,你如果真想好好地弄清楚這件事,最好讓法院把那密告人找出來,一定幫忙不小!此外,中信局對揚子木材公司的貸款如此順利,一次不夠,還有兩次,甚至三次,內中必有道理。老實告訴你吧,院長先生,中信局經辦貸款單位的負責人曾一再反對,拒不付款,後來由尹仲容自己出馬,親筆批了個『准予貸款』的手諭,這才使胡光麃賊不空手,這關鍵務請司法機關鄭重調查。」俞鴻鈞忙不迭說:「對對,是要這樣,我一定通知他們。」但那人卻說下去道:「慢著,我還沒說完,還有一點,當立法院開炮前後,你知道胡光麃是住在臨沂街的,好,中信局的幾名科長,偷偷摸摸一連兒晚到他家裡去了,這個中情形還用得著猜麼?一定是對這件案子唯恐查出勾結行為,而在共商對策,你說對麼?這個也得請法院嚴加調查!」 於是當胡光麃在四月一甘八給解上台北地院,傳訊三小時後,為了怕他逃亡,怕他「亂說」,這名鱷魚頭終於給扣押起來了。他供述了揚子木材公司的業務情形,他與中信局、台灣銀行的往來情形,以及他和其他各方面的來往情形,不少人感到汗毛凜冽,尹仲容便是其中一名,立刻遞出了辭呈。 那辭呈分遞給行政院長俞鴻鈞和財政部長徐柏園,請辭本兼各職,他寫道:「仲容謂以輇才,自三十九年出任中央信託局局長,瞬逾四載。去年六月以來一再請辭,雖迭奉面准,但迄未蒙派員接替。茲因揚子公司貸款案責言交至,仲容自信此案既交法院,事實如何,終必大白,然在此群情疑惑之際,實不宜繼續到局辦公,自應重申前請,懇叩派員接替,公私均感。」 俞鴻鈞接到這份辭呈,立即批准,但派何人去接?卻傷腦筋,也虧他想得出,指定「國際基金委員會中華民國候補理事、兼中華民國駐國際開發銀行代表」俞國華接充,但那俞某人在美國,尚未返台,另派中信局理事會主席何墨林暫代。 但俞鴻鈞另有一功,對尹仲容請辭經濟部長一事不予批准,理由是「與胡案無關」。至於尹、何辦理交代之日,則定為四月廿三。這件事至此告一段落。但民間對蔣的憤懣卑視,則更形高漲,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而報紙之上,街頭巷尾,胡案也就成為熱門話題。特別是立法院似乎志在打擊尹仲容的做法,更使人們感到興趣。原來當立法院某次質詢台灣物價高漲,如何得了時,這位部長先生卻在台上大剌剌地說了句:「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乃使舉座震驚,千夫所指,因此當胡案既發,「立院同人」對他自難放過,大炮小炮集中而攻之,群起而攻之,直到一九六三年春夭尹仲容在台憂鬱而已,「炮聲」雖已零落,卻未中止。 話說一九四九年前,蔣介石末代王朝用以掌握全國經濟命脈的機構,不外乎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中央信託局,以及郵匯局,當時稱之為「四行兩局」。這幾個機構把發行幣制、貸款放款、國際貿易等等一古腦兒划進他們的業務範圍,變成了蔣、孔、宋、陳四大家族跌不破、打不爛的金飯碗,與此相反,全國老百姓卻整日價在痛苦的日子裡跌跌撞撞,破爛不堪!一旦天搖地動的場面出現,這「四行兩局」也就垮了台,剩一個空招牌逃到台灣,已經談不上什麼業務,而且眾多的行局業務已回到老百姓手裡,在台灣的皇親國戚在數量上固然少得可以,在平時也根本用不著上班,獨有中信局例外。 原來中信局的業務在於國際貿易,國民黨在大陸時,這項肥缺反正由孔、宋輪流擔任,而與蔣介石一齊「享用」。迫逃入台灣,中信局就耍了套「空手入白刃」的花招,來了個「空手入貨倉」,把台灣八成以上的國際貿易一把抓了,採購進口物資,輸出台糖台米,無一不由該局經手,凡買棉花小麥大豆,以及辦理「美援」物資,也無一不屬於該局業務範圍之內,而作為局長其人,也必參加有關機構的「美援」運用與管理外匯,因此這個局長固然是肥缺,也是個忙人,正因為「經手三分肥」,這肥缺必然由四大家族「世襲」,曾經追隨宋子文二十幾年的尹仲容,便在一九五○年冬天該局改組時,繼何墨林抓住了這個肥缺。當時正值陳誠繼魏道明出掌台灣省府。眾叛親離,班底不全,另起爐灶,幹部奇缺,到處找人幫忙,「國舅爺」宋子文就把尹仲容介紹與他,而在老蔣「復職」,閻錫山下台,陳誠組閣時就把尹仲容這著棋子往中信局一擱。 可是當一九五四年六月間,尹仲容當了經濟部長之後,照理這個中信局長是兼不下去的了,不獨因為中信局的業務繁忙,難以兼顧;而且這個局隸屬財政部,尹以經濟部長兼中信局長,公事上卻要請示財政部,實在有點滑稽。於是傳說紛紛,有人說他實在捨不得中信局這個肥缺,而且物資局將合併在中信局之內,肥缺將更肥了,他才不肯走!而尹仲容對他的友人部屬也曾一再聲明:「為了愛護國家,在未物色到合適人選之前,我不會離開中信局!」於是在「愛屋及烏」的情況下尹仲容每天在經濟部過足了「特任官癮」,下班之後才到中信局「視事」,可是又不再出席該局的業務會議,他自己可能胸有成竹,但把旁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這個樣子,到底是兼或不兼。 「中信局長」懸缺,這塊鹹肉一經掛出,真的是群「蠅」畢集,台北各大衙門,大員官邸,成日價在竊竊私議,不知何人有此「福氣」,當時逐鹿者眾,內中「呼聲甚高」的大不乏人,例如「美援運用委員會」秘書長王蓬,此人主持美援會為期甚久,而美援物資也都由中信局採購,由他出任,可說是「駕輕就熟」,但嚷了一陣,不知怎的又沒了下文。 第二個「呼聲甚高」者是陳誠的胞弟陳勉修,風聲傳出時,這個土地銀行總經理正在美國旅行。據說陳勉修曾留學英國,專攻經濟,一旦出掌中信局,其土地銀行總經理一職由台灣銀行總經理王鍾調充,再由國防部財務署長吳崇清到台銀代替王鍾,這盞走馬燈實在熱鬧,可是直到陳勉修回台,卻又吹了。 第三名「呼聲甚高」者是「經濟安定委員會」主任秘書錢昌柞,此人乃尹仲容刎頸之交,而且也曾當過經濟部次長,主持過初審外匯業務,也懂得和美國人做生意,但沒有下文的情況相同,還是守著他的破廟。 第四名「呼聲甚高」者乃專在美國幫助俞大維採購「美援物資」的江杓,此人出洋多年,事前曾任國防部次長。眼看快成事實,他回來了,卻碰到俞大維就任國防部長,一手義把他拉到國防部次長的位子上,薄中信局長而不為,與俞大維同撈同褒。最後這頂紗帽卻仍回到了何墨林的手中,雖然此乃過渡性質,但至少何墨林已向尹仲容展開了真正的「反攻」,變成了台北人們的談助。 而人們的談助猶不止此,胡案正鬧得雞飛狗跳時,作為向胡放炮的立法委員之中,卻又有兩名登報為胡撐腰,見者大嘩。 原來當胡光麃被扣押後的翌日,台北每一家報紙的封面廣告中出現了三名律師為胡辯護的廣告,律師這樣做不奇,奇在內中有兩名乃是立法委員所兼任的;立委兼律師不奇,奇在胡案就是由立委在立院炮轟產生,如今卻由立委登報為他「喊冤」了。 那辯護廣告這樣寫道: 「律師滕昆田、包華國、陳江代表台灣揚子木材廠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胡光麃君緊急啟事;頃准上開當事人委稱:連日本市各報登載本公司承造美國海軍部登陸艇百艘一案,有挪用貨款、遲延交貨、偷工減料等情事,披閱之下,不勝詫異,……」總之是大喊冤枉,於是「律師兼立委」的包華國、滕昆田兩人,也就因此變成了新聞人物,「反胡派」中有人到俞鴻鉤面前告狀道: 「包、滕二人系以立法委員兼任律師的雙重身份出現,顯然他們忘記了除了執行律師業務之外,還負有代表人民行使立法權的神聖任務。該案所以在立院質詢,完全是立委受萬民委託所致,包、滕二人則以另一身份接受私人委託,可是委託他們的人已經扣押在法院裡了,這實在太不像話!旁的律師不清楚,他們兩人身為立委,就該知道律師法中規定:『當事人之請求,如系職務上不應為之行為,律師應拒絕之!』這兩個人究竟是何居心,院長該注意才是!」俞鴻鈞沉默一陣,苦笑道:「現在,台灣的亂七八糟已經夠瞧的了,這兩個立法委員是不應該,但他們這樣做分明不會有下文的,我看算了。」事聞於小蔣,再告訴老蔣,老小二蔣對此也無辦法,胡案已使他們夠嗆,如果再把這兩個立委的事情一攪,那就煩上加煩,臭中加臭,不如不理。而爺兒倆此刻獨有興趣者乃是對台北市長高玉樹的打擊。 高玉樹上任以來,自以為「靠山」有力,他干他的;而近在咫尺的「中央」則暗示各報「干」他的,於是一天到晚鬧笑話,有關他的花邊新聞源源不絕,滔滔而來。那高玉樹也活該有事,上任之前為了競選,曾到處求援打恭作揖,並且許下宏願:「設若本人上台,老兄一定如何如何。」但人浮於事,他上台後未能一一履行諾言。內中有一個蔣齊平,和他的同道把高捧進市府,久久卻無下文,生活困頓,別說做官,連一個普通差使都到不了手,蔣齊平一氣之下,對高玉樹便進行了「最後忠告」,要他接受。 高玉樹一聽毫無表情,虛與委蛇,把那蔣齊平氣得什麼似的,當下出得門來,由「擁高派」一變而為「反高派」,也不知道和「何方神聖」合作上了,立刻宣布將自掏腰包,到印刷公司印妥成千上萬的「罷免簽署書」,誓言罷免高玉樹。蔣家父子當然「樂觀厥成」,無奈「罷免」這玩意兒過份新鮮,從未試過,也不知前途如何。但至少這件事不利於高,就看蔣齊平「罷」到那裡是那裡罷。 對高玉樹的「作戰」事實上也就是對他幕後人的「作戰」,使蔣介石等人提心弔膽。那一日蔣介石參加美國大使館酒會歸來,面色陰沉,蔣經國以為又有誰在大庭廣眾之間傷了他的父親,不便詢問,倒是蔣介石先開口道:「今天是他們的大日子,卻使我碰了個大釘子!」蔣經國吃驚道:「真有此事?那豈不是欺人太甚了嗎?」蔣介石道:「當然他們也不敢當面這樣做,只是,我自己有此感覺而已!」又說:「自從簽訂協防條例以來,我總越來越感到:他們在禮貌上不比以前,態度好像也變了,像今天這種場合,他們居然敢和我提到兩件事情。」蔣經國道:「他們提了些什麼?」在蔣家父子口中,在頗多場合,對於美國佬輒用「他」或「他們」代替,卻彼此都明白此人指的是誰,或為大使,或為蔡斯,心中有數。蔣介石道:「我對你說了吧:他們有人提到了衛立煌和兩個空軍的對台廣播,問我在香港還有些什麼高級將官,再問我對於空軍的這類預防有了什麼樣的新布置?」蔣經國不待他說完,強笑道:「阿爸,那倒不是惡意,可能真是一種關心的表示。」蔣介石冷笑道:「娘希匹什麼關心!他們還這樣說哩!說是我們在香港的工作做得太糟!」 「香港的工作」其實已抓在蔣經國手中,至此聞言默然,問:「還說了什麼?」 蔣介石道:「他們告訴我一個消息,說什麼『亞非會議』要召開了,華盛頓表面沒什麼,實則十分緊張,他們不希望這個會開得成,更不希望開得好,因為一旦這個會有了成績,那對自由世界的影響之大,難以形容!他們有那麼一種暗示:他們知道周恩來將親自出席,如果能夠阻止他的成行,他們說這將是對自由世界的一大貢獻!」 蔣經國怦然心動,起立,搓手,不安地說:「阿爸,這個消息我們早已通知他們,如今有此一問,恐怕是要我們去做惡人!」 對於那個「惡人」的意義,蔣家父子十分清楚,用不著查問也用不著研究,而要點在於是否去做這個「惡人」?有無力量去做這個「惡人」?爺兒倆正在商量,突聞葉公超求見,而所談內容也正是這個亞非會議。 葉公超道:「有好幾個美國盟友對我說,將要在印尼萬隆召開的亞非會議,非對付它不可!那是代表了亞、非兩洲二十九個國家,十四億四千萬人口的一個大會,自由世界非對付它不可,最好讓它開不成!」 蔣介石乾笑道:「那要看美國的咯!」葉公超道:「美國朋友對我說,從印尼總理沙斯特羅阿米佐約建議召開這個會那天起,他們就向科倫坡會議的某些成員國施壓力,希望能使這個會在準備過程中就流產了,因此引起了印尼國會第二副議長阿魯齊的反感,在去年八月八日對美國開了一炮,說『美國利用不光明正大的方式,企圖在科倫坡國家間製造分裂,並阻撓召開亞非會議。』去年十二月下旬,南亞五國總理在茂物會議上決定召開亞非會議,美國的商業周刊代表官方說了句真話,說這個決定使華府感到慌張,而李普曼更是著了急,說在這會議中他們擔心美國會變成被審者。美國聖路易郵報曾發表駐華府記者的一篇文章,說美國希望根本不召開亞非會議,……」蔣介石佯笑道:「我說美國也未免過份緊張,這個會據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葉公超道:「不不,華府著急萬分,因為這個會揭示的目的,在於什麼促進亞非地區和平,促進亞非國家之間的合作。這對美國不利,美國在亞洲非洲推行的政策,在這個會上勢必受到阻撓。美國實力政策的目的我們都清楚,特別內中有個計劃是促使亞非國家之間的對立和分裂,像使之成為美國在亞非兩洲的軍事基地,打擊北平,而現在北平也有代表團去參加,這對美國實在大大不利。可是明擺著的反對會促使這個會團結得更好,因此已經改為溫和的辦法,不再公開宣傳亞非會議是反對西方的一個行動,而使用了同情的態度,華府名之曰『仁慈的中立』,於是馬尼拉條約參加國也就在曼谷會議上通過了祝賀亞非會議的決議,這麼著,美國認為偽裝較正面更有好處,對於破壞亞非會議也就更加有利。」 蔣介石冷笑道:「我領教過這一套,我以為不會有什麼效果,除了真刀真槍的真干。」 葉公超道:「不,美國這個戰略是有意思,」他一頓:「是好過原先的硬幹。」 正是:聞道萬隆有盛會,美蔣心中便發愁。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