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八回 聯防陷阱 蔣介石中計落馬 賦歸生路 衛立煌舉家就道

書接上回。話說南麂島上兩千餘名居民,繼大陳一萬四千四百八十三名老百姓,而被劫往台灣,那慘狀一言難盡。蔣介石眼睛都紅了,傳下令去;「凡共軍攻向何處,第一件事就是將島上居民全部撤台,同時任何設備都要破壞!」這話傳到美國記者耳中,以為蔣介石真乃白宮契仔、杜勒斯的契弟,言聽計從,連金門、馬祖都要撤退,遵照美方意思去做,但求保存台灣本島了。於是美國通訊社發出電訊說金門、馬祖即將續撤,蔣介石聞訊氣得七竅冒煙,跳腳痛罵,可又奈何不得: 那一段日子委實苦不堪言,蔣介石有如在充軍途中,走上崎嶇難行路面,前途茫茫,卻心猶不甘,還想在星條旗下回大陸復辟,醞釀所謂「中美聯防」簽字,可是壞消息接二連三到達,烏坵吃緊,金門挨打,馬祖危殆,澎湖緊張,台灣恐慌!而且物價飛漲,人心動搖,蔣介石把牙一咬,傳令「治亂世用重刑」,繼續大開殺戒,此外並無還價,至於「物極必反」,天怒人怨之處,也就顧不得了。 可是整個局面都在變化,有輕重大小緩急之別,卻無一樁能使蔣介石引以為慰的,內中日本首相吉田垮台之說,更引蔣寢食俱廢。 那吉田以親美聞名,下台時卻只有一條狗陪他回家,一路之上,吉田把帽沿拉到眉梢,幾乎蓋住了那張肥臉,但蔣介石卻分擔了他那份絕望之情。蔣介石又聽到鳩山癱瘓在床,卻一躍而起主持組閣的消息,更難堪的乃是鳩山的一句話:「今後日本對美國政策不變,對共產主義國家的政策有一點變!」這句話如棒捶下擊,鳩山尚未上台,蔣介石光禿禿的腦袋上已挨了一下,滿眼金星亂迸。 熬到二月二十八,那一天真是蔣介石苦瓜燉黃連的日子,「二·二八」在台灣居民心目中有些什麼「表情」?這隻有台胞自己明白,蔣介石也不敢問,湊巧日本的眾院選舉也在那天揭曉、民主黨以一八五票領先,自由黨以一一二票慘敗,左社八十九,右社六十七,勞農四,共黨二,小黨派二,無黨派六。內中共黨雖然僅增一個議席,但到底是增加;自由黨從一百八十席跌到一百一十二席。不特此也,同派增加了十五席之多,當選者大多是年輕氣銳,平時並無地位之人,加上鳩山的那句談話,蔣介石感到日本在變,心為之寒,整天不作一聲。 日本如果有變,台灣怎麼得了?蔣介石把張群找來道:「鳩山上台,今後情形如何?你要不要代表我到日本走一趟,聽聽,問問,表示表示態度?」 張群道:「我也正為這件事著急,不瞞你說,我除了睡覺,幾乎沒有一秒鐘離開過東京廣播的。不過鳩山雖有這種姿態,我以為問題還不怎麼嚴重,因為日本是在美國統治之下,不管有形無形,美國的政策在日本有決定性作用,美國不可能允許日本容共,此是一;其次,韓戰之中,日本財團發了大財,飲水思源,他們不會踢開美國,而且他們的根本性質又與美國如出一轍,也和共產黨勢不兩立,我們不必害怕鳩山會親共,那只是一種姿態,此其二。」張群嘆道:「不過這種姿態之所以造成,背後當然有它的壓力,這壓力決不會來自白宮,也不會來自日本皇室,而是一般工商界和民間,但他們沒有實力。軍隊、警察、法院、監獄全部不在他們手中掌握,這力量不管怎麼大,也不可能造反,因此我們也不必太引以為憂,提醒他們有其必要,以為日本會向左走的話,那萬萬不可能的,此其三。日本最高的權力是美國,而他們內部的最高權力是天皇,麥克阿瑟極力主張保留天皇,你也一樣,這使日本首腦機構大為感激,也必然會設法報答我們的,因此鳩山無論怎樣,他的起身炮只是一種煙幕,我們可以放心,……」蔣介石道:「可是真相如何,我們也得問問。」張群唯唯。蔣介石同時又加強了日本的活動,增派藍衣社老人馬、軍統局幹員蔡孟堅等前往東京,按下不提。 卻說吉田垮台固然使蔣不安,那「中美聯防」更使他自希望高峰跌將下來,渾身疼痛。原定協防金門馬祖早已毋庸置議,但「協防」台灣澎湖也非蔣所想像那樣「舒服」。那一日聞報杜勒斯又在東南亞地區打轉,並且將來台灣主持簽訂「合同」,附帶的傳說是美方為求「切實實施軍援」,將提出一項要求,那是在蔣介石的海軍空軍之中,派駐美國軍官,蔣介石召集親信,說;「此事大大不可,萬一真的這樣做,我們的海、空軍便會大權旁落。」孫立人道:「話是這樣說,無奈對方如果辦不到這一點,而放棄中美聯防,豈不是得不償失?」 蔣介石一聽也頗有理,可是萬一美國袖手不管,事到臨頭一走了之,那怎麼得了? 也就在「二·二八」那一天,蔣介石決定自翌日起至三月三日止,召開「國民黨七屆五中全會」,作為面臨最大危機的一次重要會議,禁衛森嚴的草山更形緊張,一片悽愴。蔣介石寢食俱廢,暗忖:大陳、南麂撤守,軍事上的惡化不言而喻,特別是南麂,逃得匆忙,幾千大包的水泥以及為數龐大的彈藥都白白地送給對方,使蔣恨煞!但更重要的乃是馬祖金門的情況,設若美國不肯「聯防」,那就等於名存實亡!蔣介石決定拚命在金、馬拖住美方的兩隻腳!他以為只要跳板來看,美方諒必同意而參加防禦。但目前士氣更見低落,軍中開小差與自殺之風慘烈,他要想辦法把它消弭,最低限度也得使它中止,否則局面將有難以形容的惡劣! 物價已在上揚,因軍事上的大敗而台幣更形貶值,此風不可「漲」,可又沒辦法阻擋。 中共威望不斷提高,蔣介石又急又氣,卻連跳腳的氣力都沒有了。根據海外各地有關華僑的消息,那一千兩百萬華僑絕大多數已在心頭踢開了蔣介石,失卻這些人的支持,這局面如何了得? 外交部長葉公超雖然不斷自美國有密電告蔣,說正因為局勢奇壞,美主將有大批重要人物來台與蔣會商,並且白宮也已有利用金、馬作進攻大陸跳板的看法,總之是要蔣不必絕望。蔣介石也只得眼巴巴盼著,人還沒到,卻來了兩個消息,一個是杜勒斯在曼谷宣布將成立「東北亞同盟」,這件事原本已在台北、東京、漢城之間籌備,美國企圖把這三個地區用防衛協議使它們貫串一起,再設法使之與東南亞公約組織相聯,但此舉為英國外長艾登所未能贊同,也就是說英國不願為台灣問題牽入漩渦,這是美國的孤立,也使蔣介石感到不妙。 第二個消息更糟,馬尼拉傳出消息,說杜勒斯曾在此聲言:此行晤蔣,要勸他放棄金門馬祖,這使蔣介石恨得牙痒痒的。 蔣介石度日似年地盼望著,杜勒斯果然如期到達,美國海軍參謀長肯尼也來了,太平洋艦隊司令史敦普,第七艦隊司令蒲賴德也對這塊「實際上的屬地」日地重遊,表面上台北好不熱鬧,事實上眾人強顏歡笑,甚至有些地方連虛假的禮貌也顧不到。蔣介石要左右傳出消息,不論電台、報紙與私人接洽,一定要使杜勒斯等人知道:「金門、馬祖無論如何不能放棄,否則局勢之險,美國有再大的本事也難收拾,他不能負責,希望美方聯防!」 卻說就在沉重的氣氛之中,只有一個人是作輕鬆狀的。此人乃喬治·葉,蔣介石的外交部長葉公超是也!他奉命在這當兒飛美國活動,要點在於呼籲主子對金門、馬祖的重視,運用多少年來蔣介石「取之於中國,存之於美國」的款項,出動「中國遊說團」明明暗暗的大員,務必使美方「正視」蔣介石的意見而後已。那葉公超也是好運氣,美國對霸占台灣乃是「國策」,對大陳、一江山、南麂諸島,美國那有不愛之理?整個中國他都大有興趣哩!無奈沒有辦法,只得「放棄」,而改為「堅守台灣」,等待時機;如今見台灣如此之糟,生怕一旦出事,解放軍乘機而來,豈非誤了美國的「大事」?因此也有意借簽訂「中美聯防」之便,和蔣介石集團談上一談,打一些氣,給一點糖,以保全美國在西太平洋的那艘「不沉母艦」,這兩下子合而為一,便變成了葉公超的大功一件,只見他回得台灣,一天到晚沒個停歇,時而草山,時而市區;一忽兒出入「總統官邸」,一忽兒又奔走機場酒店,朝盼夜盼,好幾名巨頭都到,卻不見杜勒斯來。蔣介石道:「到底他擺的是什麼架子?中美換文儀式是件大事,怎麼可以如此兒戲!」 葉公超哭喪著臉道:「杜勒斯本來決定不到台北來的,他在馬尼拉開完美國駐東南亞外交官會議,和正在新加坡召開英國駐東南亞外交官會議的艾登一碰頭,就回美國,只因我們催得急,因此他會來的。」葉公超低聲道:「預計在台北不會超過一天。」又說:「中美防衛協定的換文儀式,本來內定由藍欽大使全權代表,這回可好了,他自己來。」 蔣介石有氣道:「他們也太放肆了,這麼重要的一個儀式,怎麼可以由大使代表?我們五院院長都要參加的哩!」葉公超道:「瞧模樣,還是由外交部的次長司長出席算了,以後這類外交儀式不少,用不著勞動五院院長。」蔣介石道:「我就要他們站站班,怕什麼?以後的儀式可以不讓他們參加,這一次可是非要參加不可!他們越馬虎,我們越隆重,要他們心中有數!」葉公超唯唯。那當兒侍從室接到美方通知道:「杜勒斯國務聊明天可抵台灣,在此逗留五小時。」 蔣介石聞報涼了半截,葉公超勸慰道:「五小時已經夠了,這太好,這說明美國是如此尊重總統,太好了太好了。」說完就跑。 那葉公超一頭大汗下得草山,為杜勒斯到達之後的會議再作布置。雙方不斷接觸會談,迄會議正式開始,「牛頭馬面兩邊挑」,氣氛鬱悶而鬆懈,杜勒斯愛理不理地吸著他的雪茄,對於蔣介石那幫人的緊張視而未見。 葉公超待蔣介石簡短致詞之後發言,說了一大串客人的名字,強自振作,說道: 「今天自由中國光榮地能夠邀請到這麼重要、這麼多的貴賓,真是使人難忘!回想起來,這是中美兩國為反共並肩作戰歷史上的一個高潮。第一個高潮是麥克阿瑟元帥的訪問自由中國;第二個高潮是雷德福上將的訪問自由中國;第三次高潮是尼克森副總統的訪問自由中國;今天是第四次高潮,也是最大的一次。」他像售貨員介紹商品似的一一指點道: 「譬如自國務聊杜勒斯先生以下,有美國助理國務聊、美國海軍軍令部長、美國海軍太平洋區總司令兼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美國第七艦隊總司令、美國七十二機動艦隊總司令,」葉公超透了口氣道:「這個陣容是罕見的,自由中國朝野對這一次的會談寄予極高的期望,希望貴我雙方,對如何履行中美防禦台灣澎湖協定的原則性這一主要問題,能夠多多發表意見,完成這個手續。」 彭孟緝緊繃著臉發言,美方已經各有一份英文的稿子,他不外乎報告國民黨面臨的險境如何到了嚴重萬分的地步,幾乎聲淚俱下,要求美方能夠真正並肩作戰,假如不能「收回」大陸,就得「收回」沿海島嶼,假如不能收回沿海島嶼,也得聯防沿海金門、馬祖等尚未失去的島嶼,台灣本島自然不在話下。說完坐下,一片沉默。 杜勒斯擱下雪茄,揉揉鷹爪鼻,透過「兩焦點」的眼鏡瞅眾人一眼,心中暗笑,笑蔣介石太沒出息,美國分明要他捲鋪蓋,他還在戀戀不忍遽去,還要拖人落水,用美國青年的鮮血,保持他那頂紗帽頂子。半晌,他沙啞地開口道: 「我這次意外到福摩薩來能夠和大家相見,很是高興。只是我為了東南亞會議,人很累了,在這裡又只有五小時的逗留,因此不準備多說什麼。不過當我離去之後,我們的肯尼上將和史敦普上將還要在福摩薩逗留至少兩天,與各位商談聯防細節,那麼各位也就不難看到,美國對貴國的關心,是怎樣的熱誠了。」 蔣介石聞言掠過一絲慘笑。 杜勒斯道:「我今天下了飛機,便和你們的外交部長喬治·葉先生簽訂了中美聯防條約,對你們的五位院長先生也參加了這個儀式,印象極深!我是明白你們處境的,老實說吧,為什麼我自己來一一通常是由我們的大使藍欽先生代表美國,而今天是我出面,而且又帶了這麼多的將軍來,這都說明了我們對你們的支持,你們的士氣民心已經到萬分需要我們打氣的時刻,因此我們來了。」 蔣介石緊繃著的臉稍告舒展。 杜勒斯道:「在午餐桌上,我也曾對總統先生說過,中美聯防協定上寫得很清楚,美國並沒有義務協防金門馬祖,但是,」他一頓:「萬一需要我們協防的話,我們也可以臨時擴大範圍!」 眾人聞言,一齊透了口氣。 「還有,」杜勒斯道:「你們的總統先生曾經問我,為什麼既然可以臨時擴大協防範圍,而不能寫在條文上呢?這一點我應該也對你們說,以免你們發生誤會。」他吸了口雪茄:「因為我們美國的作為,雖然沒有人可以干涉,但到底多少還是受到國際輿論的約束的,要弄清楚這一點,你們才不再對我們誤會。」他掃了一眼座上的國民黨軍政要員,見他們目光呆滯,便解釋道;「什麼是國際輿論約束呢?譬如說我們對中共禁運一一你們對中共可謾罵,我們照理也應該這樣說,但也就是因為國際輿論約束的關係,我們也就只好稱他們為中共了。蔡斯團長去過幾次金門,也詳盡報告了我們兩個顧問在金門給中共大炮轟斃的經過,老實說,我們是連抗議都沒辦法的,因此我們對於制裁中共的那份心情,老實說比你們更切!而且我們已經在使用凡是可以使用的一切力量在對付中共,明明暗暗,規模極大,這一點請你們要守秘密。」 蔣介石聞言發問道:「既然如此,其實美國也用不著受什麼國際輿論的約束了。」 杜勒斯搖手微笑道:「不不,我說出來,你們便明白了,剛才我提到對中共禁運,中共因此展開對美國的抨擊,那是意料之中,可是英國和日本也有人在抨擊美國,並且這種抨擊受到他們政府的支持,情形就太複雜!他們說美國的禁運對中共沒有傷害,反而促使他們奮發圖存,並且意外地打擊了英國日本的貿易,請問,我們要不要重視這種輿論呢?一一何況,問題還有更麻煩的,喏,我們正在組織由你們和日本南韓聯合起來的東北亞公約集團,可是日本大選的結果,我們這著棋又陷到進退不得的窘境中了。」杜勒斯特意啾一眼蔣介石道:「根據英國朋友的看法『日本的變化,鳩山上台這件事顯示了日本人對於一味依賴美國的做法,已經越來越感到憤激』,姑不論日本人有沒有辦法和共產中國接觸,但美國對於發生在這些地方、不太平常的事情,就不能不有所顧慮,這便是國際輿論對美國所起的約束,希望你們了解我們的困難。」他乾脆對蔣介石道:「總統先生是個日本通,當然知道鴻山已經表示,說由於左翼黨派力量的抬頭,他們要修改憲法以進行無限制擴軍的計劃,一時談不到了,可是和共產國家調整關係的努力就勢必繼續,在這種情況下,日本能參加以共產中國為敵的東北亞公約麼?」杜勒斯緊皺眉頭,頻頻搖手,連呼「不不」道;「當然他不會,今天他們的商人正和英國的商人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我們對共產中國的禁運呢!」杜勒斯雙掌一合,又復一攤,反問道:「對於國際輿論約束一點,你們大概已經明白了。」 自蔣介石以下俱皆無言。 「今後,」杜勒斯道:「希望我們相處得更愉快!」他搓搓手道:「對於金門、馬祖的問題,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呢?喬治,」杜勒斯像招呼一個侍者那樣對葉公超道:「你在美國的努力,已經使我們知道了總統先生的決心,好,這情形到今天還沒變動麼?」 葉公超誠惶誠恐道:「是的,我們沒有變動。就在今天的早上,蔣總統為黨的會議召開了一個會,對全體中委宣布本黨面臨的危機十分嚴重,金門、馬祖對台灣的安危關係密切,因此無論如何不能放棄,除非敵人進攻,戰至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金門、馬祖才算不再是我們的!」邊說邊用眼角瞅蔣。 杜勒斯揉揉鼻子,聳聳肩膀道:「嗯!真勇敢哪!雖然在我而言,已經聽得太多啦!好吧,」杜勒斯強笑道:「那你們該怎樣準備呢?」 蔣介石要葉公超翻譯他的發言道:「關於金門、馬祖對我們如何重要這一點,我們已經寫過很多東西,畫過很多圖表,發過很多電報,說過很多理由的了,可是到今天還不能獲得貴國諒解,本人感到遺憾!既然貴我之間各有困難,那麼對金門、馬祖就這樣處理吧:在貴國,反正在聯防文件上沒有聲明,暫時也就不必協防了;在我們,但求更多的武器與器材,我們是要死守的!蔡斯團長參觀過金門前線,知道那裡的厲害,但也正好說明了我們決不放棄!」 杜靳斯冷冷地笑問道:「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我們再也不勸你們放棄這幾個沿海島嶼了,問題是這幾個島嶼如果失卻了作為反攻大陸跳板的作用,還要它幹什麼?」他吁了一口氣道:「總統先生說是政治影響太大,金馬非守不可!我們認為在『跳板價值』存在時可以守,否則就不守!這不守並不等於宣布反共戰爭的無望,只不過是一種策略。有如大家看到的:大陳、一江山、南麂都不守了,但我們反共戰爭的策劃更緊張,譬如今天我們這麼多人到這裡來,顯然不是遊山玩水來的。」他忽地問蔣:「如果有一個卓越的建議,這個建議的最終目標在於使福摩薩獲得百分之百安全,乃至於福摩薩開始反攻大陸,請總統先生回大陸去,你們答應不答應呢?」 蔣介石暗忖這幾個月來雙方什麼話都說完的了,怎麼義出來一個新建議,詫問道:「願聞其詳。」 杜勒斯對葉公超道:「喬治,你在華盛頓已經聽說過了。」蔣介石「哦」了一聲,恨恨地說:「原來是這個,沒什麼可談的,沒什麼可談的了!」杜勒斯咳嗽了聲,對眾人道:「總統先生已經不加考慮拒絕了這個建議,我不準備表示什麼意見,只是我願意把這建議內容透露給大家聽聽。這個建議是:總統先生如果能夠放棄金門馬祖,以減輕我們在這兩個島上的沉重負擔,集中力量保衛福摩薩,那麼美國願意出面促使福摩薩在美、英兩國或聯合國防守之下,使置於不敗之地,永保安寧,共產黨就永遠不能到這裡來了。」 眾人聞言,不知道美方此舉主何吉凶,但蔣介石既然毫不考慮拒絕,內中便有文章,想聽蔣介石如何開口,只見葉公超發言道:「對於國務卿這個寶貴的建議,蔣總統已經表示過自由中國的意見,不再說了。」 杜勒斯強笑道:「好,我到總統先生那裡休息去了,你們談下去吧。總統先生已經不止一次問我:『如果共軍進攻金門馬祖,美國應該採取什麼態度?』現在我可以說:『美國的態度最後決定於美國總統,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隨便開口。』」 於是會議結束,美國海軍首腦團便在海軍參謀長兼作戰部長肯尼主持下開會,那肯尼透了口氣道:「很少有機會大家在福摩薩集會,雖然我們討論的不是使人們感到愉快的問題,嗯,誰先開口?」 美國太平洋海軍司令史敦普嘆了口氣道:「我們會議的主要內容,在於商量如何支持蔣介石的防衛機構,以對抗共軍的可能新攻勢,其他的別去談它,別傷它這份腦筋吧!」眾人聞言皆笑作不屑狀,第七艦隊司令蒲賴德道:「且不談美國的小伙子要不要出動,可是對蔣介石空軍、海軍、重炮三者的加強援助,已經成為方案,我們就這題目擬訂計劃吧。」肯尼指指蔡斯道:「我們知道你這份差使很辛苦,一天到晚應付蔣介石的嚕嚕囌蘇,一客不煩二主,對於這一計劃相信你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你來擬,然後大家作補充。」蔡斯捋捋他的小鬍子道:「老實說,對於這些東西,顧問團不但早已有了,而且不止一套。」笑聲中肯尼等人便「研究」起來,但蔣介石卻在杜勒斯面前緊繃著臉。 杜勒斯謝過宋美齡遞給他的水果,眼睛卻凝視著壁上的一幅中國山水,據宋美齡告訴他,這幅畫出自她的手筆,杜勒斯當然不懂得怎樣欣賞,只是對畫中煙霧繚繞之間那個隱士大感興趣,心想如果蔣介石真能像那個人一樣對台灣海峽局勢不問不聞,一切由自己來作主,那台灣便在美國直接控制之下,「兩個中國」成為事實,省得礙手礙腳。但那老孤狸又忍不住暗笑起來:饒你蔣介石怎樣厲害,要求籤訂「中美聯防條約」是你姓蔣的苦苦哀求才告形成,那以後三軍之中,每個下級單位都派上一個美國軍官,你是沒法拒絕的了!你蔣介石希望拖人落水,因美國參加台澎「防衛」而引起的大戰,給你一個孤注一擲的機會,現在就給你這麼一個機會,可是除笨有精,算來算去還是美國占便宜,只有蔣介石在沾沾自喜,自以為沒有吃虧。 蔣介石見杜勒斯沉思不語,要宋美齡再三囑託,回國之後,對協防金、馬事多多幫忙,杜勒斯不能不開口了,笑道:「這一次,我曾訪問過七個國家,因此對台灣海峽的問題,知道得比較多些。一般來說,現在人家都不想有規模極大的戰爭,因此也就希望台灣海峽能夠停火。他們都知道貴我兩國的關係,因此要求我們美國自己較要求你們更為露骨!」杜勒斯雙手齊搖道:「我不想告訴你們兩位,有關這些意見是如何理直氣壯,但我們當然是受到約束的!」蔣介石聞言色變,咬牙道:「那是不是出賣!」 宋美齡驚道:「出賣?」她忙不迭用英語對杜勒斯道:「我丈夫認為:國際間的輿論對美國固然有它的壓力,對我們更是不利,他難過極了!」但當杜勒斯離去,蔣介石主持國民黨那個會議時,反而有輕鬆之感,他當眾誇獎葉公超是「卓越的外交家」,因為他在美國活動得法,杜勒斯不得不到台灣來,並且主持了那個聯防簽約儀式,蔣介石萬分滿意,暫把面臨的危機擱在一邊,喜形於色,這使葉公超的骨頭,更加輕到不足四兩重。 面對眾人「稱羨」的目光,特別是蔣的「恩寵」,葉公超不得不起立發言,向蔣致謝。他卻嘆道:「身在自己的國家,有總統領導,各位先生合作,我感到榮幸,更感到有那麼一種信心,做起事情來很順利,碰釘子也沒什麼,可是在國外的情形就不同了,我這次奉命前往交涉,每天睡覺不過三、四小時,還得戰戰兢兢,看盡人家臉色,自己感到份量之輕,好像在人家國務院內,外交部長,飛機場上,宴會之中,似乎都不存在似的。」葉公超垂首道:「因此回來以後的『判若兩人』,便使我感慨萬千,非向各位報告不可,我們只有弄好一切工作,人家才會把我們當一個朋友對待,否則……」蔣介石插嘴道:「好了,現在我們要開五中全會。」眾人聞言作肅然狀,聽他激動地說道:「這次開會之前我曾聽到不少謠言,說人事有大變動,某某人要上台,某某人要做什麼長之類,好像真有其事一樣,」蔣介石以拳擊桌道:「現在我正式宣布,那都是假的,是謠言!」由於這些傳說確乎「發源」於蔣介石,因此他破例不說是「共黨造謠」了,罵了幾句,說道:「你們看!這次五中全會。除了更換兩個中央常務委員之外,人事上並沒有變動嘛!過去中常會都由我總裁圈定,這次並沒有這樣做,你們自己採取了提名制度,三十二名中央委員自由選舉,提名二十個人,淘汰二分之一,由俞鴻鈞和周至柔代替了陳雪屏和倪文亞,這個你們都知道的,有什麼特別呢?」他一頓,指指彭孟緝道:「現在,你來作軍事報告!」 彭孟緝聞言立正敬禮,然後從大皮包中掏出一大疊小冊子,每本十五頁,要場中職員分與眾人,人手一冊,都要當場簽收,彭孟緝緊繃著臉道:「奉總裁諭:這份報告在本人讀完之後,今天就要交還銷毀,誰交還了,誰就收回收條,如果不見了,那就憑收條追討。請各位小心保管!」 眾人聞言一齊咽了口唾沫,雙手執住那份報告,就像有誰要搶似的。彭孟緝接著一本正經、一字不加、一字不減地讀了下去,那一口黃陂官話,讀得一身大汗,幾乎聲淚俱下: 「大陳、南麂諸島順利撤退,此乃共軍失敗之表示;而一江山我全體守軍殺身成仁,無一生還,更足以說明我軍士氣之高漲,必能在總統蔣公領導之下凱旋大陸,殆無異言。」眾人聞言,渾身雞皮疙瘩根根豎起,聽他讀下去道;「惟共軍能在一江山運用海陸空立體攻擊,此不能不引起我方極大之注意,茲據情報,」彭孟緝也不知道從那兒弄來了一大堆資料,說解放軍空軍部隊多少多少已進駐某某、某某等地;解放軍海軍某某、某某大隊則已調駐某某、某某等地,台灣已面臨更嚴重危機,「但幸有中美聯防協定,共軍不敢貿然來攻;」又把話題一轉道:「縱然如此,情形並不樂觀……』彭孟緝就這樣頭重輕腳地讀完了他十五頁的軍事報告,最後是「呼籲」,要求大家「在總裁領導下力求振作,堅守金馬,即無盟邦協防,也必死守到底……」 彭孟緝緊接著要會場職員將所發報告書當場收回,發回收據,蔣介石也不作聲,指指葉公超道:「你來。」 葉公超開門見山道:「本人的報告,也希望各位在會後守口似瓶,特別勿與新聞記者談到這些內容,尤其是外國通訊社,萬一傳了出去,國際糾紛自在意中,中美關係的惡轉也極可能,因此請大家保密。 「至於中美防禦條約,前年就開始了,美國的態度始終未見明朗,但他們所顧慮的不是技術上的問題,乃是政治上的拉扯,雙方南轅北轍,越談越遠。直到去年九月初杜勒斯第一次到台灣來,滿以為有了轉機,結果一祥撲空。聯合國大會第八屆常會在杜勒斯走後召開,我駐會代表蔣廷黻早在那邊,但因多了這個聯防條約,總裁派我自己去,是去出席這個條約、而非聯合國大會。還記得那天九月十五本人在松山機場將起飛前,張岳軍先生、俞鴻鈞先生等等以及黨政軍元老乃至各國駐外使節全部到場,說明了這件事情對自由中國是如何重要。當我到了那邊,去年十月十二日下午,美國助理國務聊、主管遠東事務的羅伯森先生忽然來台,住了兩天,與我政府要員商談四次之多,非常神秘,大家以為他是來談中美聯防的,其實不然!」 眾人聽他說下去道:「原來羅伯森到台灣來,談的是台灣海峽停火問題,我們當然可以不理,」葉公超道:「蔣總統給我的指示是:美國無論怎樣受國際輿論約束,他在太平洋中的防務不會鬆懈,我們台灣正是美國在這防務鎖鏈中的一環,打破他的頭也不肯放棄,他們不肯放棄,我們的堅持便有了條件,就不怕!因此羅伯森來台灣空手而回,他沒辦法在這問題上使我們就範,我們告訴他:『要談,請回美國找我們的外交部長去談』,蔣總統生了氣。他找不到第二個人商談,或者不可能談個結果來,便回到美國去了。」 「他回到華盛頓之後,」葉公超洋洋得意道:「當真找我來了,對我說,自由中國不該反對停火,因為舉世皆要和平,美國也不願在這當兒發動戰爭,反對台灣海峽停火便是破壞和平,這使美國很難應付友人。羅伯森道:喬治,『反對停火』,這句話應該出之於中共之口,因為只有他們對中國土地才能夠動刀動槍,自由中國何必說這些呢?」葉公超道;「我當時反問他:如果中共接受台灣海峽永遠停火之說,不是斷送了自由中國的反攻大陸嗎?我沒答應,我說我要見了艾森豪威爾總統和杜勒斯國務聊之後才能再說,於是有關台灣海峽停火問題的中美談判到此為止,沒有下文。」 蔣介石插嘴道:「現在,這個問題越來越明顯了,據情報,美國有人在搞『兩個中國』,迫使台海停火,便是促使『兩個中國』的既成事實,到那時候別說我們回不了大陸,而且也保不住台灣,試想:當我們喪失反攻能力,台灣變成了娘希匹的『小中國』時,還有誰來擁護我們呢?」蔣介石打了個哆嗦,欲言又止,指指葉公超道:「葉部長,說下去。」 葉公超道;「接著,我們看到了美國在『兩個中國』局面上的努力,哈瑪紹跑到北平活動,但共產黨對美國的『軟功』同樣沒理它,仍然拒絕釋放美國戰俘,美國對停火問題也沒有以前那麼起勁了,華府中同情自由中國的朋友要我們乘機活動,我就及時訪問艾森豪威爾和杜勒斯,杜靳斯這當兒無法拒絕,只得接受,我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蔣總統要我在美國繼續努力,目標是要他們為協防大陳而出面,杜勒斯大出意外,要我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雷德福商量,我就趕到五角大樓,雷德福立在台灣大地圖前接見我,說他正在研究台灣軍事問題,我就陪他東找西找。」 葉公超自問自答道:「找什麼呢?我找到了大陳的位置,告訴他這個地方非守不可,要不然,反攻大陸固然大大的困難,相等的,對方攻擊台灣卻是更近一大步,雷德福這位四星上將對我搖頭,說如果美國協防大陳,國際間的糾紛更弄不清,美國不想樹敵太多,不想化友為敵,這是第一個大難題。美國政府如果答應協防大陳,而在會議上通不過的時候,艾森豪威爾總統就下不了台,而且可以肯定,美國公眾對福摩薩的興趣都不太大,如今再加上一個大陳,可以斷定不受歡迎,那就不但牽連到美國政府的威信,甚至影響到下屆的大選,這是第二個大難題。除了這些,萬一美國協防大陳成為事實,那麼一江山、南麂、南烏坵、大擔等等小島也該有一份了,他問我這樣搞法教美國如何下手?一旦因為戰線太長、兵力太薄、條件太不成熟當兒動起手來了,他說這實在沒有把握。雷德福道:我們不諱言在高麗所吃的苦頭,不再希望在錯誤的地方和錯誤的時間打錯誤的仗,協防大陳無論如何不可以!」葉公超一頓,說:「那是雷德福所說的第三個大問題。第四個大問題是美國士氣問題。他說目前對美國三軍強調福摩薩與美國國防的重要性還可以,要強調大陳與美國國防的重要性則無論如何不可以。第五個大問題說的是假如真的這樣做了,福摩薩本島與大陳之間的運輸與交通又該如何維持?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全仗美國負責,那麼這本錢之大,幾乎相等於美國全國交通事業的多少成,而且還得擔上戰爭一一挑起戰爭的危險,因此他們不干。」 說到這裡,葉公超原以為蔣介石會問什麼,座上人也會說什麼,豈知大家都默不張聲,他只好喝了口水,透了口氣,繼續說道:「雷德福到這裡便提了個意見,說不如撤退大陳,省事得多,我說啊呀,我的四星上將雷德福先生,如果這句話在兩年之前提起,我們沒有多大的意見,可是兩年之後,上帝知道我們花了多少本錢,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把大陳變成了空前絕後的鋼鐵堡壘,你們可要我們撤退,未免太那個了吧?雷德福沒辦法說了,說既然如此,大陳歸美國負責,一切由於撤退而受到的損失,都記在美國帳上,可是不可能補償現款,於是大陳就這樣撤退了。」葉公超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當然,大家對我一定還有誤解。」 面對著一大堆惘然的眼神,葉公超說下去道:「那是已經有人問我:為什麼有關共同防衛的範圍,沒有在條文中明文規定?難道美國只肯聯防台澎兩島,而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不懂得離島乃是反攻大陸的跳板麼?這個問題,我想大家此刻已經明白了,非不能也,是不為也,美國無論如何不肯這徉做,事實上美國對金門馬祖的聯防,和我們也早已有了默契,儘管為條文所無,卻為美國軍方所必守,我可以作證:美國軍方絕不會放棄金馬的,蔣總裁在五中全會開幕致詞中,也公開對全體同志說過:不管美國怎麼樣,我們不依賴美國,一定要守住金馬,也說明了一個事實,那是:基於美國的利害問題,美國對金馬不會袖手旁觀,大家放心好了。」於是在蔣介石「訓話」一番之後,當天的會議告一段落。而「中美軍事會議」繼續開始。 會議由美國海軍軍令部長肯尼主持。 「將軍們,」肯尼冷漠地說道:「剛才聽到雙方發表的意見,加上昨天的結果,我們對於聯防台澎金馬的戰略戰術問題以及指揮機構,談得差不多了。有人問我,說這次會議,美國海軍四級指揮官都參加了,這還不算,又加上兩名通信指揮官,是不是說明美國對聯防台澎金馬還有若干顧慮?要不怎會從防禦台澎的長遠布置來著手?是不是因為金馬距中共太近而離美國太遠甚至要放棄?」肯尼攤攤手笑道:「現在,這問題已經澄清,不成問題了。 「其次,這個會議尚未開始,我們便希望確定台灣海峽戰區的範圍,這問題也已澄清,如果中共進攻台澎,那麼,這個戰場的範圍便包括了台灣海峽的海面和天空。如果敵機出動,那麼海峽以東的台灣本島也可能有了戰事,可是無論如何,戰力接觸的重點乃在於海峽以西馬祖金門等地雙方交戰的重點。 「我想有所說明,」肯尼道:「我和史敦普將軍,是管轄整個美國、整個世界以及整個太平洋區的美國海軍指揮官,我們兩個不可能長駐福摩薩。縱使戰爭開始,我們也不可能如此,來一定要來,但沒有可能長住。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的,留在這裡負責實際指揮之職的,乃是第七艦隊總司令蒲賴德將軍和美國空軍第五航空隊司令雷米將軍,以及副司令格蘭特將軍。我和史敦普這一次的工作,限於代表美國和你們議定許多戰略戰術乃至戰備上的重大決定,這些為大家所深知,但有一事使我感到已入苦惱之境。」 肯尼語調一頓,對國民黨眾將領皺眉道:「那就是我們那個聯合指揮部機構的問題了,有如我們已經談妥的,今後在自由中國三軍之中,連以下都將有美國軍官,這好辦;但那個指揮機構就不好辦,我想我們不必在此時此地多作毫無必要的商談了,好在中共還沒有發動攻擊,我們可以稍為等一等。我倒是想再強調關於來日作戰方面與作戰整體方面的密切指揮的聯絡技術,而必須予以妥貼的安排、第一線島嶼雷達站的建立與改善、電台的建立與改善,不可遲延?還有,我們的空軍在執行巡邏任務時,和你們的電台以及雷達站該怎樣聯絡?我們的海軍在執行巡邏任務時,和你們的海空軍又該怎樣聯絡?這一類的技術問題,也希望從速訂出個辦法來!」 彭孟緝道:「感謝美國的協防,不過那個供應問題也十分重要。在未來金、馬之戰和整個台灣海峽戰爭中,作戰戰具和物資的需要量,希望貴國能及時才好。我想利用這機會向各位將軍報告:自從一九四九年以來,貴國對敝國的軍援,全部戰具和物資,每年差不多照例要延遲一個年度,甚至再往下拖一個年度才能到手……」史敦普聞言,冷冷地笑道:「這問題你們可以放心了。」他點上雪茄,吸一口,說道:「肯尼將軍和我這次到福摩薩來,當然可以作負責的承諾。不過這次所談的內容,所提到的作戰需要量,和以前每年一、兩億元的情形有大大的不同。你們該知道:「在一次戰爭中,拿高麗之戰為例,一個星期就要花掉一億美元!」 國民黨將領聞言一怔。 「如果台灣海峽戰爭開始,」史敦普道:「我們的對手又不同了,我去過大陳,也去過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到那一天,恐怕我們花在台灣海峽中的美元,」他晃動左手:「可能一星期開銷達三億到五億美元之多!你們別吐舌頭,」史敦普像教訓兒子似的說:「打仗就是賭!我把面前的籌碼推到桌子中央,你來吧,大家都有同花順子,沙蟹嘛!還用考慮麼?你偷雞也得有本錢,否則人家怎會任你嚇唬?喏!我再說清楚:如果用小型艦艇發射原子彈,每顆價值要五百萬美元!二百八十公厘、射程三十英里的原子炮,只要三五炮便可以從金門海面把廈門炸個精光,這種炮彈也得兩百萬美元一顆,你們或許把我當作牙膏推銷員,老實說我們也還沒有試驗過這種牙膏的真正效果,只是提醒你們:打仗花錢多!」 彭孟緝道:「感謝肯尼將軍和史敦普將軍,為台灣花了不少時間,又幫了如此大忙,真是感恩不盡。不過有一個問題非常重要,而且我們也交換過好多意見,到底怎樣才好?那是萬一共軍來攻,我這裡指的是金門馬祖,當然由自由中國三軍獨力支持這兩個島嶼的基地防務,可是到底支待多久,貴國的海空軍便可以參加聯合作戰,執行共同防禦的義務?」 肯尼一怔,笑道:「關於這一點,首先要說清楚的是:美國並未對金馬二島的防禦一一至少在條文上負有什麼義務,這有關國際輿論的約束,」他聳聳鼻子,笑道:「希望不能不注意到這些細節,否則一旦傳將出去,對我們就太不方便了。」又把臉一沉,指指那一字兒「敬陪末座」的國民黨將領道: 「這問題要這樣看法:如果中共在金門馬祖對岸有所行動,譬如說他們完成了某種集結,或者開始了某種攻勢,例如他們的重炮響了,例如他們的空軍出動、甚至投彈了,例如他似的艦隊出動,已在前往金門馬祖的途中了,凡此種種,你們要迅速通知我們,匯報我們的總統先生,由他判定福摩薩被中共侵略的戰機已起,」他把雙手一攤:「這樣不是行了麼?」 國民黨眾將領聞言相顧而笑,透了口氣,孫立人發言道:「話是這麼說,不過也有值得研究之處,例如廈門的大炮,就一個勁兒向金門轟擊,請問我們該作怎樣的判定呢?」 史敦普道:「對,對,孫將軍,你說的是,只是金門情況不同,大炮由他們打,防禦由我們做,不能一概而論。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想今後在天空和海中,以及前線每一個島嶼上,我們也有必要參加這一樁全面的直接觀察工作,以便在觀察之中有所判斷,別把問題弄錯了,開玩笑不打緊,惹出麻煩,就不合算。」 這麼著,這會議連開兩日,肯尼、史敦普便告離去,留下一些技術問題,交與蔡斯等人再談。蔣介石算是透過一口氣來,對宋美齡和蔣經國道:「現在,我懸著的那顆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中美聯防台澎,甚至金馬的原則和細節都確定了,希望把各處許多工事儘快修築好,過去是他們耽誤,現在他們已經進入台澎陣地,不會缺少東西了。」 蔣經國似有隱憂,欲言又止。 蔣介石瞅了他一眼,意思是問他有何機密?蔣經國強笑道:「什麼都還可以,就是有一點總不大那個。」蔣介石道:「是假如反攻大陸,必先徵得他們同意嗎?」這對寶貝父子為這問題和手下不知談過多少次,和美方也不知道談過多少次,但結果仍然如此,悶悶不樂,可是好多話又不便直提,只得彼此心照不宣,當著宋美齡更難啟口,宋美齡瞧在眼裡,說:「這樣不成嗎?反正我們也攻不過去,由它算啦,人家已經幫了大忙,你們何必又在背地裡發牢騷?」蔣經國生怕吵嘴,告辭回去,蔣介石忍不住,說:「夫人有所不知,如此一來,在面子上已經不大好看,反攻大陸是我們的事,卻要他們決定,這不好。再說反攻大陸不管能與不能,反正只要有一口氣,我就決不死心!他們也一樣,可是在做法上又有所不同。改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即日,我恨不得今天就動手,反正有他們撐腰,闖了禍,出了事,我當然不會跑,他們也跑不了,有他們在,這件事就好辦了。如今有此一條,我動手好難!」 宋美齡「唷」了一聲道:「你以為你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他們都是傻瓜?哈哈!前天午餐,史敦普將軍和我走廊看花,他就說起這個啦,他說反攻大陸他們當然贊成,可是目前情形,萬萬不成,牽涉之廣,要說也說不清,總之是茲事體大,他要我勸你,此事千萬不能冒失,他說他們知道台灣有人的如意算盤,在不通知美國的情形下作擴大戰爭的打算,可是事實上並沒有真正作反攻大陸的準備,其目的僅僅促使戰爭爆發,使台灣海峽的戰爭成為事實,到那時美國不能不被牽連,想脫身也不可能,他們認為這是危險的,因此希望你碰到這一問題,事先就要和他們商量,取得一致,否則他們袖手旁觀,你所出動的兵力如果全部給共軍消滅,他們也不會援救的!除非他們認為時機成熟,這才可以動員。」 蔣介石一身冷汗,心想又來了,他的「絕招」,真的是盡人皆知,沒辦法了。便弧笑道:「他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宋美齡啐了一口道:「你這個『君子』別太高興啦,人家說這險招他們早已得知,你手下有人對他們說過啦!」 蔣介石固然痛恨共產黨,同時也痛恨與他比賽「親美」之人,這個後台老板的粗腿除了他不許由旁人去抱,聞言皺眉,怒火上升。 然而蔣介石在這方面又何等厲害?他明白要在宋美齡面前查究這個,那保險沒什麼甜頭,也就岔開話題道:「由他們去算了,我才懶得理會。倒是有一個人非常奇怪,他留在香港,一不去大陸,二不來台灣,三不飛外國,四不參加第三勢力,這動向,好難猜測!」宋美齡道:「誰?」蔣介石道:「衛立煌。」宋美齡道:「他呀,我想他是會到美國去的。」蔣介石道:「你根據什麼?」宋美齡道:「這還用說?他的太太是美國留學生,很容易把他拉到美國;他太太又是梅貽琦的小姨,梅家夫婦也在美國,更容易一起去了;再說那年你曾想把衛立煌押起來,他一定會知道,那麼只好到美國去了。」蔣介石見她說得頭頭是道,沉吟道:「香港來的情報說,第三勢力對他花了很大的氣力,一次又一次拉他,去拉他的人,又一個比一個大,但他不但沒參加,甚至搬到新界,和他們來一個避不見面。」宋美齡笑道:「又是他們打的報告嗎?我看靠不住。」蔣介石道:「靠得住,我們有人參加第三勢力,和他們混在一起,什麼事也瞞不過我的。」又說:「衛立煌我對他不錯,我想他會像劉峙、熊式輝那樣回到台灣來的,到美國不一定有錢。回大陸非殺頭不可,在香港沒意思。你瞧著罷,衛立煌會回到台灣來的。」 但是就在那一年(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清晨七時,衛立煌卻舉家回鄉,離開了屏山唐人新村一○九號,踏入深圳,投回祖國的懷抱中去了。這一消息固然海外震動,蔣介石更是憤恨難言,惱羞成怒,要宣傳機構對衛大張撻伐,並命令隨時報告有關衛立煌回去之後的情形,第二天侍從室送來路透社的倫敦電訊道: 「路透社發出了北平電台的廣播,說曾任國民黨高級將領的衛立煌,昨天由香港抵達廣州。他與他的妻子在香港住了六年。北平電台說:這個五十八歲的將軍抵達廣州時,便向台灣的人民和他的舊袍澤發出呼籲,號召他們投向共產黨。衛立煌是安徽人,他從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任第一戰區國民黨軍總司令,其後任東北行轅主任,法新社的電報還多了幾個當他到達廣州時,曾去歡迎他的共產黨高級官員名字……」蔣介石已經聽不下去,忽然想起,吩咐道:「給我通知香港,除了衛立煌,還有哪些人在香港,要他們把名單開來,限三天之內送到。」又吩咐道:「衛立煌在廣州說些什麼?記下來給我過目。」 蔣介石很快看到了衛立煌的「告台灣袍澤朋友書」,只見侍從室的書記正楷抄錄道: 「台灣袍澤們、朋友們:祖國近五年來,在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下,凡百設施,突飛猛進,為有史以來所未有,對外,在國際上國家聲譽日高;對內,各民族融洽相處,形成空前未有的大團結,以西藏數十年之離異,現又重回祖國,祖國經濟建設一日千里,達到由無到有,自少而多。如鋼、鐵、煤、油等重工業之大量開發與建設,治淮、荊江分洪以及各地水利之興修;康藏、青藏兩公路及成渝鐵路之築成;寶成、隴海鐵路之增築;包蘭、成昆鐵路之測建;中蒙國境鐵道之完成;以及自造火車頭與輪船等等。尤其在人事方面,不論過去如何,凡對國家有所貢獻者,均能獎勵扶植,一視同仁(如程頌雲、翁文灝、張治中、傅作義、陳明仁、鄭洞國等等)。以視蔣介石時期,在外交上俯仰隨人,厚顏餡媚;在政治上視國為家,排除異己;經濟方面則將國家經濟命脈置於四大家族之手;人事上嫉賢忌能,非親莫用,真乃徑渭分明,善惡立判。凡此鐵的事實,無論為愛為憎,都是不能加以否認的。」 蔣介石透了口氣,咬咬牙,看下面寫道:「現在蔣介石不惜出賣國家及民族,勾引美國力量,妄想反攻大陸。各位均在軍政方面曾身當其沖的,所知當然深切。試想以他當年具有海陸空軍四百萬之聲勢與美國數十億之軍經援助,尚且逃不了潰敗垮台,目前以他幾十萬老弱殘兵,而圖反攻,不是痴人說夢,白晝見鬼嗎?」 蔣介石雙拳緊握,讀下去: 「台灣是中國領土,乃是歷史上和外交上文獻所具載,任何人不能歪曲事實,加以否認。美國欲以武力強據台灣,乃其別具帝國主義者侵略野心,無論他如何顛倒是非,混淆視聽,也不能掩蓋天下人的耳目。台灣之於中國,正如夏威夷之於美國,如有其他國家艦隊霸占夏威夷領海,他們美國人民又將作何感想?何況解放台灣,是討伐中國的罪人蔣介石,純是內政問題,是世界上主持正義者所同情的。今蔣介石乃與美國訂立美蔣防禦公約,圖借外力負隅抗拒,真是出賣主權,引狼入室,這種行為不但為六億同胞所唾棄,更為具有天良、心存愛國者所切齒!各位已看到了韓戰時祖國堅強軍力迫使美國停戰之事實,台灣最後必定解放,無論按那一方面說,都是必然之理,既成之勢!」 蔣介石一對眼珠睜得桂圓般大,仿佛看見衛立煌在面前戟指而言道: 「各位朋友,各位袍澤,我現舉兩項個人親身經歷之事,使各位更知蔣介石如何卑劣。抗戰時期我負第一戰區責任,在黃河北岸背水奮戰,拒敵五年。因為我主張國共共同抗敵,故凡八路軍(解放軍前身)擔任之任務和補給,都主張公平辦理,乃竟招蔣疑忌,認為我偏袒八路軍,破壞他攘外必先安內之陰謀,將我調離第一戰區,並暗行監視。東北之戰,完全由蔣之到瀋陽親自主持策定,雖經各將領一致陳述意見,認為不可,但蔣一意孤行,終至全軍覆沒。事後因受立法院及國人指責,乃竟向部下諉卸責任,誣為系我失職,派憲兵特務將我監視於南京私邸,並由憲兵司令張鎮告我,未見蔣以前,最好不要接見其他客人。後經吳禮卿先生向蔣提問此事,蔣竟諉稱不知。吳先生事後又問張鎮何以總統並不知道衛長官家中會派有憲兵,不許見客?張鎮聞言,惶恐不知所答。以上二事,不過就我親歷中較大者而言。我和蔣介石共事三十餘年,他都肯作出這種喪心病狂,倒行逆施,背信棄義,陷害部屬的事來,諸位還不及早警惕嗎?」 蔣介石冷笑一聲,一對假牙咬得格格地響,看下去,見衛立煌的廣播詞寫道: 「我自辛亥年投筆從戎以來,即決心獻身革命,希望有所助益於改革腐舊社會,建設現代國家。只因蔣介石竊據領導地位,利慾迷心,背叛革命。只圖千方百計鞏固私人權勢,置國計民生於不顧,以致幾十年光陰虛耗,未能如願以償,既恨且愧。自從我在香港住了五年以來,閉門閱讀各種書報雜誌,站在客觀的立場觀察實際,尋求革命真理。回想過去蔣介石几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比起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下五年來的建樹,使我更為明白是非功罪,何去何從……」 蔣介石倏地起立,不作一聲,直往園中奔去,卻見蔣經國正在夕陽下觀看什麼,見他臉色發青,且不打話,垂手旁立,蔣介石道:「你在看什麼?」蔣經國道,「省政府的一份公事,」蔣介石道:「什麼公事?」蔣經國強笑道:「阿爸累了,明天再看無妨。」蔣介石順手取過,只見公文「案由」項下寫道:「呈為旱災嚴重,災情六十年來罕見,四十萬農民……」蔣介石一腦門子衛立煌,脫口而出道:「衛立煌也知道嗎?」這使他兒子莫名其妙。 正是:良禽擇木而棲,古訓至理名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