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七回 軟硬兼施 小朝廷威脅雷先生 哄騙並用 安全局瓦解反對黨

書接上回。話說那些老掉了牙的「青年黨」頭頭容易打發,但已經失卻了自由的雷震卻難以對付。此人本身有著這麼個來頭,有著這麼多「身份」;而且他的妻子,也是「監委」一名;連郝樂遜和胡適都在為他的被捕作正面側面的呼籲,反對黨等中某些人猶圖展開反擊,而且雷震還有一個嫁在美國的女兒,也開始了為營救乃父而奔走求助。在上述情況下,小朝廷對雷等四人,無論如何不宜硬來。好在該案無需法庭提堂,無須爭辯,也就並不存在什麼迫供問題,「判案」在動手抓人前已作定論,最多在公布的消息中某些字眼有待斟酌而已。於是乎,雷震也用不著挨打挨逼,小朝廷的「民主精神」也能「發揮無遺」。可是總不能一句話也沒有,陳大慶派人用警備總司令部名義前往獄中探視,希望再找到一些甜頭。 那是一間特別拘留室,不同於一般監牢,那人進房,見雷坐在那裡發征,也就笑著招呼一聲,間他睡得可好?雷震打量來者,半晌才說:「我怎能睡得著?」那人道:「其實不必,事已至此,雷先生也用不著太操心了,你的三位同事,都在開始招供,因為事實俱在,爭辯無益,雷先生可以看得開一些了。本來嘛,這種時勢,有人以為政府一蹶不振,孰不知三五年內就可以重回大陸,於是,變了。」 雷震皺眉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你,你們太高深了。」那人掏出煙來道:「請!」見他不理,也就自己把煙點燃,笑道:「雷先生知道,自由民主也該有個限度,如果自由民主影響了『國本』,那就不是真正的自由民主了。即使在美國,也何獨不然?要不,美國的『非美活動委員會』也就沒有設立的必要了,而那個中央情報局也早該關門大吉了。」見雷震不理,又道:「如果雷先生認為需要,我們可以准許你寄信出去,例如給你的女兒,或者胡適博士等人,要他們不必為你的事情奔走,因為這是沒什麼用處的。」 雷震開口道:「我到現在還不清楚,你們憑什麼抓我?我不但希望我女兒和朋友們為我奔走,我自己還要請律師辯護,乃至控告你們警備總司令部!我已經失掉了自由,不怕你們用任何欺騙手段!相反,希望你們嚴刑逼供,把我折磨死了,也就顯出了你們的民主自由。到那時候,美國方面會更加清楚你們耍的是什麼手段,原來是這樣的。」雷震慘笑道:「他們會說很好,於是大量美援滾滾而來,你們現在不是在吵過不了關嗎?」 那人作苦笑狀道:「話是這麼說,無奈美國和我們之間,忽然出現了不愉快的局面,存在著一些芥蒂,因此經援大減,軍援不來,這些事情瞞不過雷先生。因此,如果雷先生認為有妙計可以緩和雙方這種情勢,並且使美援真能源源而來,我相信雷先生就可以很快結束這種『作客生涯』,早日歸去。」雷震一怔,暗忖此人胃納之佳,前所未見,在如此情狀下居然忘不了美援,一下子也不知如何對答,半晌,憤然道:「我不懂得這些,我只知道要出去!你們沒有理由抓我們四個!」 那人笑道:「雷先生,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何況你們四個是大男人?真是的,你們為什麼要醜詆『政府』?劉某某等人,通『共』有據,雷先生又為什麼長期以來,都沒發覺呢?」 雷震恨道:「通不通『共』,全憑你們兩片嘴唇皮!你們的人從香港發出假信,冒共黨之名,行陷害之實,請問這算是什麼『共』,還不是像此刻一樣,我們面對的就是你們的人嗎?再說所謂香港戶口,按月存錢,算是新黨接受中共津貼證據,表面看來,好像真的,略一思素,也就笑痛人家肚皮,世界上哪會有這麼愚蠢的『接濟』?又哪會有這麼個笨蛋在台灣接受這份『津貼』?你們陷害我們的花樣,可想得真絕!」 那人仍然一臉笑道:「雷先生火氣倒是真大,難怪在《自由中國》上,把政府和『總統』罵了個真夠瞧的!」雷道:「這不是罵,這是批評!」那人道:「你把『總統』祝壽說成是喪權辱國的西太后祝壽,還不夠瞧?」雷震笑道:「這可怪了,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不是清朝的大臣嗎?他們不都是西太后的手下嗎?而『總統』不是對曾、左、李他們崇拜得不得了嗎?好,現在有人把他比作西太后,不是比曾、左、李更高出一籌嗎?有什麼不妥?」 那人瞪了他一眼道:「用不著辯了,你們分明在罵街,西太后祝壽,不是連海軍費用都用掉了嗎?」雷震聞言大笑道:「那更好了,西太后祝壽,用掉了海軍費用,可是你們的『總統』祝壽,不但沒有用掉了海軍費用,還收到了各方好大一筆賀禮,這又怎能比呢?」 那人苦笑道;「算了,我們不談這個,我想諸問雷先生,究竟劉某人的通『共』,為什麼你一直沒告發?」雷道:「好極了,我也想請問,在台灣這麼一個小地方,你們防這防那,防得真是熱鬧,那像劉某一樣,在台幹了十年的什麼諜,你們居然沒有發覺,你說這又可能嗎?」 那人瞅了雷震一眼道:「對於這種人,你不是不知道,有時侯,不一定非馬上動手不可的。」雷震冷笑道:「可是『看著』他十年之久,你們的涵養功夫也未免太好了!再說他從香港來台灣時,已經吃過相同的官司,由本黨重要高級黨員崔書琴保了出來,說明他實在沒有事,要不崔書琴會冒此風險?我又明白了,崔書琴已經過世,因此你們沒什麼顧忌了,可是你們也不想想,這種做法,實在不能使人信服!你們喜歡亂拋紅帽子,從美國到台灣,知道的人可是很多的呢?」 那人搖頭道:「雷先生別先作結論。你的同事,已經承認有其事,你又何必為他辯論?這件事鬧到後來,你自己縱無這個罪名,也多少應該負點責任,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勸你平心靜氣好好合作,犯不著和我們每一個人傷了感情。」又道: 「因此,令千金在美國的活動,你也有必要勸她有所約束,鬧大了,對本案沒有什麼幫助,可是對你雷先生卻有不便之處,你以為對嗎?今天台北就有一家報紙,登出一篇美國通訊,說令千金的奔走,使中國人感到很不痛快,因為這是我們的內政,不該求外國人。」 雷震氣道:「我女兒的事,她自己有分寸,她知道她的父親無罪,因此要求大家支持,這沒有半點不對的地方,你們又何必要我作說客?把我放了,外加道歉,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你們的『民主風度』,也蠻有意思的嗎?」那人笑道:「雷先生想得很周到,可是在理論上或許對的,事實則否!你可能還不知道令千金在美國怎麼說?」一頓,對這個反對黨頭子道: 「令千金在美國居然這樣說,居然這樣向國務院呼籲:如果這裡不放你,美國對這裡的一切美援也就全部停止!你想想,這還成什麼話?用外國人的力量來干涉我們的內政,那是使每一個人都為之痛心疾首!令千金想來是個聰明人,可是這下子的效果相反,雖曰愛之,實則害之,希望雷先生三復斯言。」 雷震恨道:「我已經虎落平陽,沒什麼可以說的了,我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女兒還在美國,更加沒法管,你們再也不用為我女兒的事情來說什麼了!我只有一句話奉告:我無罪!我要請律師打官司,相信你們未必贏得了我,因為你們理屈!」 那邊廂蔣經國在囑咐陳大慶道;「根據美國來的消息,他們對於雷震案,是非常不痛快的,因此我們的做法是,盡力避免引起美國的刺微,無論發新聞,寫文章,千言萬語一句話:不許刺激美國!要知道,這件事的本身,已經是對美國的刺激;可是他們沒有辦法,因為一切都在『共諜』帽子下面進行的。如果在文字和談話中再對他們刺激,那就非常可能引起更大的反感,而這種發展,肯定對我們是不利的。」 陳唯唯,再聽他說:「因此,你要轉告他們,對於雷震個人的攻擊,範圍也別超出上面的原則,否則容易闖禍。」陳大慶說:「到目前為止,對於雷震個人的攻擊,一般不外乎兩個題目,一個是『挾洋人以號令政府』,一個便是手下有人當『共諜』而竟予包庇,相信其它沒什麼了。」蔣道:「也不!那頂紅帽子,也該小心運用,否則會顯出原形來:原來沒這回事!因此如若談到這個,一定要非常簡單,設若話多,非露餡不可,那就會引起人家的反感,這對我們不利。」 而在美國,胡適回答國務院的詢問道:「到現在為止,他們並無殺掉雷震的打算,上法庭則不可免,問題在於上的是他們的軍事法庭而非一般法庭,這對雷震是件大大不利的事。」 那官兒道:「那胡博士以為,我們此刻可以做些什麼?」胡道:「暫時官方不必開口,看它的發展再說。目前而言,已經可以看到他們固然非常狂妄,一口氣抓了四個,但是同時又非常惶恐,不致提到美國,而一口咬定由『共諜』案引起,那就讓他們唱下去吧!今天非抓雷不可,人人知道是為了反對黨,如今這個反對黨已經給他們反對掉了,他們會感到滿足,因此目前不會再有什麼發展,高玉樹、李萬居等人也不會再給抓去,台灣本身就是個四面是海的大監牢,誰也逃不出去,因此他們反而可以充一充什麼『自由民主』。在這情形下,貴國政府如果加以干涉,反而不智,一方面,他們可以拿美國對雷的支援作為雷『挾外人以自重』的註腳,這就會掀起反美,變成了民族主義者的溫床,把中美問題變成民族問題,這就會使問題尖銳複雜,而且也是他們所希望的,我們可別上這個當!」 那官兒苦澀地笑道:「可不?『五·二四』那件事其實並沒有真正過去,胡博士所言甚是。不過你也明白,這種事如果任其發展下去,那對我們美國大大不利,因為顯然有它的影響。」 於是雙方都在研究下一步驟。雷震之妻宋英在丈夫被捕之後的第二天,九月五日曾向台北地院遞狀,要求依照提審法提審雷震,被法院在六日那天裁定「聲請駁回」。但裁定書中註明:「如不服本裁定,得於送達五日內提出抗告」,也即是要她向高等法院打官司。八日,宋英提出了「抗告狀」。而按照小朝廷提審法的規定,提審為二審終結,也即為高院的裁定屬於最後的,雷震是否得由軍法機關改為法院審判,就得由高院對她「抗告狀」如何裁定而定。 有關人們研究宋英的兩次狀文,認為系新黨根據提審法和現行「憲法」保障人權諸條款所作的還擊;措詞嚴謹,據理力爭,乃使小朝廷不能不妥為應付。 宋英在「抗告狀」中說:「為聲請提審,違憲駁回,不服裁定,依法抗告事,抗告人之夫雷震,即《自由中國》半月刊發行人,也即在籌備中之反對黨發言人之一,被台灣警備總司令部非法逮捕拘禁。抗告人依據憲法第八條第二項聲請提審,依據憲法同條第四款聲請追究,原裁定引用提審法第一條,駁回聲請,罔顧憲法,殊屬有虧職守。」於是抨擊之曰,根據什麼什麼規定,「人民因犯罪嫌疑被逮捕拘禁時,其逮捕拘禁機關應將原因以書面通知本人及其本人指定之親友,並至遲於二十四小時內移送該管法院審問。本人或他人也得聲請該管法院,於二十四小時內,向逮捕之機關提審,其中未見『非法』字樣,顯不專指非法之逮捕拘禁而言。故逮捕不論是否合法,俱限二十四小時內移送法院,本人或他人也得聲請法院於二十四小時內提審。原裁定謂『如被法院以外之機關依法逮捕拘禁者,自不得聲請提審』云云,乃屬不合憲法之遁詞。」洋洋數千言,把小朝廷的「憲法」駁了個體無完膚。 而宋英的「聲請狀」更加那個,有道:「聲請人宋英,五十九歲,安徽人,住木柵鄉埠腹路七一號之右,現任監察委員。被捕人雷震六十四歲,浙江人,拘押於警備總部。本月四日為星期日,上午九時許,聲請人之夫雷震在家閱讀書報,聞有叩門呼喚之聲,聲請人隨同應聲外出,則門外站有約二十人,一著軍服,余為警探及便衣,著軍服者出示台灣警備總司令拘票,謂雷震犯有叛變罪嫌,即予逮捕,派人押解而去,旋率餘人入室搜索,檢去書札文稿多件。」 交代過後,宋英便道:「查人民身體之自由,憲法第八條第一項定明應予保障,『非經司法或警察機關依法定程序,不得逮浦拘禁。非由法庭法定程序,不得審問處罰。』該台灣警備總司令部非司法或警察機關,未受法院之委託,不照憲法之規定,濫施逮捕,實屬蹂躪人權,蔑視自由。」又道: 「雷震發行《自由中國》半月刊,鼓吹民主憲政,爭取言論自由,登載之文章,未嘗逾越刊法第三百十一條第三款範圍,對於任何人無論官吏或平民,其行為純屬私德,不與公共利益有關者,從不批評,實無誹謗。借謂關於維護憲法之議論,涉及『總統』連任問題,即為該台灣警備總部發言人所謂『詆毀之首』,罪大惡極,亦系半年以前之事。他如『今日問題』及『反攻大陸問題』之社論,發表更已三年之久,被逮捕時,雷震未出戶庭,無所作為,實不成其為現行犯。乃竟肆行拘捕搜索,尤其違背憲法。」 用「憲法」作還擊的箭靶,乃使宋英的辯護獲得喝采!助紂為虐者本來理屈,但因「打雷」的公開理由實在站不住腳,於是蔣介石父子自置於狼狽不堪的境地。聽宋英在辯:「『人民除現役軍人外,不受軍事審判』,憲法第九條規定綦明,無可曲解。任何法律擅以審非現役軍人之權賦予軍事機關,即系牴觸憲法,依照憲法第一百七十一條第一項,應屬無效。台灣警備總部引據之懲治叛亂條例,根本牴觸憲法,不足掩護該警備總部之不法行為。」又道: 「根據憲法第八條第二項,人民因犯罪嫌疑被逮捕時,其逮捕之機關應『至遲於二十四小時內移送該管法院審問,本人或他人並得聲請該管法院,於二十四小時內向逮捕之機關提審。』同條第三項『法院對於前項聲請不得拒絕,並不得先命逮浦拘禁之機關查復』;同條第四項『人民遭受任何機關非法逮浦拘禁時,其本人或他人得向法院聲請追究,法院不得拒絕,並應子二十四小時內,向逮捕拘禁之機關追究,依法辦理。』茲依據上開憲法條文,」宋英作了提審其夫以及公布罪名的聲請,並且強調「法院不得拒絕,並須於二十四小時內提審及研究」。老蔣見內中如此之多的「二十四小時」,皺眉問兒子:「這宋英所說的『二十四小時』,可真有這回事嗎?』』小蔣苦笑道:「倒是真的,非如此不能表示『民主』嘛。」 再說就在這當兒,有個美蔣「文化」什麼會的美國佬前往警備總部找「發言人」王超凡,說是為雷案要了解幾個問題,王一一說了,說是該部軍法處對該案正在進行偵察審理,短期內必能依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原則」,得到公平解決而真相大白。不過「治安當局確係在搜集獲得叛亂有力的證據後,始將雷震等加以拘捕的,這個有力的證據,就是發現雷案中的疑犯劉子英是個『共諜』,而雷震也牽涉在內。」 美國佬微笑不言,聽王說:「拘捕雷震時,由軍事檢察官桑振業上校,書記官方靄華上尉,保安副大隊長施健良中校,副中隊長郭振斌上尉和隊員曾惠遠等五人,會同該管區警察及里鄰長依法執行,並由雷妻宋英當場簽證各項手續,一切採取公開方式進行,四個人都這樣。」美國佬又笑笑,說了句:「你們設計得很周到。」又聽王交代了逮捕經過,敘述另外三個人的情形道: 「涉嫌叛亂與雷震同時被捕的《自由中國》半月刊編輯傅正,江蘇高淳人,卅六歲,曾經讀過三所大學,干過不少行業,是一個不滿現狀的激烈分子。他過去一直在治安人員注意之中。他所住的台北市松江路一二四巷三號房子,是一間日式的省府秘書處職員宿舍,後來由雷震借用,作為刊物的職員宿舍。」 美國佬忽地問道:「那麼,你們注意那個姓傅的,有十年之久了?」王超凡沒料到有此一問,說:「大概是吧!」又道:「那間宿舍住了三家,傅某早出晚歸,與同住的兩家極少往來。四號早晨九點半他被捕時,曾經大聲叫喊:『有什麼事要到警總去?我除了寫文章有點激烈外,並沒有犯法呀!』」美國佬又咧嘴一笑,聽王說:「那個刊物經理馬之驌,河北人,卅七歲,結婚不到一年,住在台北市郊永和鎮中興街四十四巷五弄五號他丈母娘家裡,這個人很活躍。」又道: 「最危險的人物,當然是那個五十四歲的劉子英了,這個會計一身兼三職,除了會計,還是『國史館人事室主任』和『中日文化經濟協會』文書科長。他能力很強,受到雷震重視,而且他從香港來到台灣,也是雷震作保的。他在共產党進入南京一年之後才出來,在南京時是監察院的專員。在《自由中國》半月刊是個掌管財政的,很有辦法。聽說早在事前,已經有個國際情報機關對他注意,而且他被捕之後,就有人要保他外出,說明這個人是不簡單。」美國佬聞言又笑。 笑了一陣,美國佬忽地問:「那你們對雷太太的抗告與聲請,又採取什麼態度?」王超凡道:「這個很簡單,台北地院刑庭推事周淑厚研究結果,認為警總依懲治叛亂條例第十條後段所說:『凡在戒嚴區域犯者,不論身份概由軍事機關審判之』的規定,該案無須在地院提審,因此二十四小時內即予駁回。」美國佬又問:「那警備部要不要審訊?」王道:「我以警備總部政治部主任的身份答覆你,此案是否公開審判,要在起訴後視案情內容而定。因為依照規定,軍事審判應該公開進行,但是有關國防機密或軍警的案件,就不得公開。」又道: 「我知道有人關心反對黨和《自由中國》半月刊,是否會受到影響,那麼答案是不可能受到影響。反對黨固然可以繼續進行,不因雷震被捕而停擺,刊物也並未受到封閉,不過今後是否繼續出版,就要在雷案判決時才能決定。」美國佬這回笑得更是古怪,說:「那我們一般人都可以估計得到的了,雷既是反對黨的負責人,又是《自由中國》的負責人,他進了監獄,還有誰去代替?那不可能!再說反對黨的所有文件全部給你們搜去了,而且參加反對黨者,已經人人受到你們保安人員的『訪問』,他們都不敢參加新黨了,哈哈!」 王超凡一聽忙不迭站了起來急道:「沒這件事,沒這件事,如若不信,就在一兩天內,你就可以看到反對黨宣布成立籌備委員會的聲明。」美國佬道:「這個,你們從何而知?」王超凡面孔發燙,強笑道,「這是反對黨方面自己宣布的。」美國佬道:「那他們四個現在什麼地方?外面人可以去探訪他們嗎?」王超凡聞言搖手道: 「不不,以後或許可以,現在還不能如此優待,因為這不是普通案件。但是大家可以放心,他們四個雖然不在一個地方,然而每人有六席大的地方活動,六席就是六個榻榻米的大小,你或許已經知道了。當然,」王超凡道:「他們不是在家裡,情緒上難免有些不安,可是生活上可十分優待。偵訊工作採用座談方式,除了軍事檢察官和雷震外,第三者只有一個書記官,因此雷震在被訊時可以自由發表辯論,毫無拘束。」王又道: 「我今天去過,今天是第三天,知道雷震每天照樣早起,前天還到室外庭院散步,和看守所張福慶所長談天,贊他把看守所弄得很有秩序。」美國佬聞言大笑。 王超凡忍不住了,強笑道:「閣下以為這也是可笑的嗎?」美國佬卻說:「請你說下去。」王無奈。說道:「雷震還對看守所張所長說,過去他對軍法不良的成見,已經感到這是一種錯誤,還感謝看守所給他個人的禮遇和優待哩!五號那天上午,軍法當局曾經請軍醫替他檢查健康和血壓。他的血壓是七十四度、一二八度,相當正常。看守所每餐為他準備的豐富飯菜,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宋英女士已經無心出席正在集會的監院會議,她好幾次到看守所去,想每次都能看到丈夫,但限於法令規定,不可能每次如願,她曾在一張紙條上勸告雷震:『寬心保重』。」 美國佬道:「據我們所知,雷震的妻子似乎還沒有能夠見到她的丈夫。」王超凡又一征道:「這個,我所知道的好像有所不同。」反問道:「你還聽到了什麼?」美國佬道:「我聽到不少人說,你們把雷震抓去,目的只是要求他既不參加那個什麼反對黨,又不再出版那個什么半月刊,因此必然會好好地招待他,就像養一隻什麼名貴的鳥兒一樣。」 王超凡忙不迭否認道:「並無此事,並無此事,他確乎因為叛亂案被捕,再因為劉子英的『共諜』案而受到牽累,我們是個『法治國家』,絕不會是一種對私人的攻擊。」 這邊廂在作試探,那邊廂在作掙扎,蔣經國聞道新黨的籌備委員會,竟然在雷震被捕數日後宣告成立,面有憂色,陳大慶勸愈道:「這個新黨,絕無可能弄出什麼名堂來,因為美國人不便正面干涉,而他們的基礎又實在薄弱。」蔣經國要過有關消息看了,只見新黨這樣聲明:「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會發表聲明稱,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會自九月十二日起成立,『選舉改進座談會』撤銷。籌組新黨工作雖因雷震被捕而遭遇若干困難,但決不因此退縮,故於最近期內召開全體籌備委員會議,商討中國民主黨的成立事宜。」 那聲明中指出道:「雷震之被捕,當局謂與新黨無關,實難置信。」聲明中是稱雷為「反共愛國」的民主鬥士,對雷之被捕認為此乃違背憲法,侵害人權,但這份聲明仍用雷震、高玉樹、李萬居三人名義發表。有道:「我們負責籌組新黨的選舉改進座談會第五次召集人會議,經於九月十一日在台北舉行,關於組黨工作之進行及雷震、傅正兩先生之被捕,會中均曾詳加討論,茲據我們的決議,特發表聲明。」倒也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那個反對黨聲明三點,有道:「第一,我們決定將選舉改進座談會撤銷,即日成立『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會』,今後一切對外事項,概以『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會』之名義行之。我們仍推定雷震、李萬居、高玉樹為發言人,在雷震未恢復自由前,即由李萬居、高玉樹二人負責。」蔣家父子認為這一段說明了反對黨還沒有到達死心的地步,有待增加壓力。 「第二,」反對黨的聲明道:「我們對雷震、傅正兩先生之被捕,深感驚異。雖當局一再聲明彼二人之被捕,系由於《自由中國》言論涉嫌叛亂,而與籌組新黨無關,但衡以下列事實,我們對當局此項聲明實難置信:①台灣警備總部逮捕雷震所引證之文字,多系《自由中國》早經發表者,是項言論如有罪嫌,當局何不早以出版法予以處理,而必須於新黨成立前夕採取行動?②雷震、傅正若只因《自由中國》言論涉嫌,在逮捕彼等時,何以將存於『自由中國社』及傅正處之有關新黨成立宣言及其他文件也一併搜索而去?雷震為籌組新黨主要負責人之一,傅正為籌組新黨之秘書,今竟同時被捕而猶謂與籌組新黨無關,其誰能信?」 又道:「我們深信雷震先生為一熱忱的反共愛『國』之人,亦系一堅強的『民主鬥士』,警備總部今竟以『莫須有』之罪名予以逮捕,始則指為涉嫌叛亂,繼則謂為與『共』諜案有關,似此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實屬違背憲法,侵害人權,我們不得不提出抗議,並要求當局立即予以釋放。再退一百步言,如真涉有罪嫌,亦應迅交司法機關公開審理,以昭大信於天下。因為軍法機關無權審理非現役軍人不獨於雷震,傅正亦然。」 蔣家父子嗤之以鼻道:「我們祭起紅帽子,你們也祭起反共的白帽子來了,休想!」再看那第三點寫道:「我們籌組新黨工作,雖因雷震被捕而遭遇若干困難,但我們決不因此而退縮,我們認為成立一有力的新黨,促使『中國』政治走上民主政治常軌,實為今日自由中國人士之一致的願望。此一趨向,決非任何壓力或打擊所能阻止。本此信念,我們決於最近期間內召開全體籌備委員會,商討中國民主黨之成立事宜。」 就在這個「聲明」見報之後的中午以前,除了李,高二人之外,所有反對黨的籌備委員統統接到「有關機關」的電話,問他們是否出席那個「大會」?問他們是否和雷震共進同退全間他們今後是否想在台灣住下去?這麼著,沒有一人答覆「準時參加」,散了。 而李萬居家中,也就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掏出名片,李萬居一見是「安全局」中人,也就苦笑道:「閣下諒必為反對黨的問題而來。」那人道:「一點不錯,我們希望知道的是,閣下究竟還召不召開反對黨的籌備委員會委員大會?」李道:「已經登報。」那人道:「萬一只有你和高玉樹兩位出席,這個黨還成不成立?」李萬居一怔,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恨道:「你瞧,我的家,給燒了,如今搬到這個小地方來,未免逼人太甚!我的報紙,既不許報販賣,又不許人登廣告,甚至連幾個編輯記者都給莫名其妙抓了,更是逼人太甚,這種情形,難道要我們台灣人受一輩子嗎?」 那人道:「你的房子怎麼個燒的?問消防局!你的《公論報》業務不前,我們無法知道,你的人為什麼抓進去?他們有口供!」李慘笑道:「對,他們個個是共產黨,個個戴上了紅帽子,老兄哪,大家都是中國人,何必欺人太甚,我們活不下去啦!」 那人撇撇嘴道:「關於這一點,我倒正要對你說,這不是什麼中國人、台灣人的問題!是不是意圖顛覆政府?是不是想來一個兵不血刃的孫立人事件?這些,相信你比我們更加明白,不必再提!」 說罷就走,李歡又氣又急,攔住他道:「你別走,聽我說清楚,我們反對黨中人之間,或許有人和美國朋友來往,那一點也不稀奇,『政府』自『蔣總統』以下,那一位走的不是親美路線?在『政府』這種號召之下,有人和美國盟友往來,這又算是什麼罪名呢?」 那人道:「我走了,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走親美路線滿不是那回事!你懂了?如果不懂,可以問我!如果懂了,可還要成立什麼黨什麼派,那來日對你有什麼不利,可別怪我們事先沒打招呼,這一點,希望你對反對黨中的每一個籌備委員說一聲!」說罷驅車高玉樹家,滿臉笑道: 「早想來拜訪你,無奈沒有時間!」高連說:「不敢不敢。」那人道:「我們知道,高先生在台北市長競選中敗下陣來之後,對政府一直有誤會,是不是?如果是,那我可縱告訴你,這用不著!『勝負乃兵家常事』,高先生又何必為這件事,耿耿於懷?如果因為這件事高先生就要來一個反對黨,那我可以告訴你,你這個聰明人,真是聰明一世,糊徐一時,哈哈哈,對嗎?」 高玉樹一聽弦外有音,忙不迭招呼來人坐了,此人何等機靈?反蔣為的是升官發財,不反蔣同樣為的是升官發財,反正有的是後台,什么正義公道,那該幾個錢一斤呢?當下也就邀他吃喝起來,與李萬居對待此人完全不同。 那人笑道:「久仰高先生仗義疏財,交遊廣闊!」高玉樹一聽不覺一怔,暗忖:「我和台北黑社會的關係非常秘密,連一般黑人物都不知道,他們可是已經有所聞,倒不能等閒視之。」也就顧左右而言他道:「政府支持我的競選對手,我也只能敗下陣來,哈哈,我高某人人單勢薄,怎能和政府的力量比較?不過敗得有點光采。」那人又笑道:「其實呢,『地方自治』嘛,高先生乃本地俊彥,由你出任台北市長,老實說還有點委屈。」高一聽渾身像經過按摩似的好不舒服,可又嘆道:「沒有用咯!」那人道:「反對黨這回事,我們勸你別再花功夫了,雷震已經入獄,其餘的籌備委員眼看沒有作為了,也就個個打退堂鼓,到那時只剩下你和李萬居兩個。李如果是反對黨負責人,你就是第二把交椅,『一人之下,無人之上』,哈哈哈,這個黨魁還有什麼味道?不如算了。」高玉樹試探道:「那我不能閒著,為地方做點事,這是我們的責任,因此,我不大相信反對黨的籌委們會從此不聞不問。」 那人與他碰杯道:「我不是神仙投胎,對你們這回事猜不到什麼。不過我今天來拜訪你了,可以順便告訴你,只要你放棄這個新黨的活動,下屆台北市長競選,你就英雄有用武之地,不愁沒有為地方服務的機會了。」 高玉樹這一喜非同小可,可又發愁道:「話這麼說,但是你知道的,我們反對黨人同進共退,我不能失信於人。」那人聞言大笑,說:「這些地方何必斤斤計較,老實說,這些年來,人家失信於你或者你失信於人,都不是第一遭,你怕什麼?特別對於李萬居他還不是青年黨的底子?但他登報脫離青年黨,這不是失信於青年黨麼?他可以失信,你又何必執拗?何況這個反對黨只剩下你們兩個,他第一你第二,哈哈哈哈,你反而屈居他之下,你當過台北市長,他窮光蛋一個,他的《公論報》眼看要落到人家手裡,否則連飯也開不出來,你這麼個聰明人,何必跟著他走獨木橋?跟『政府』走一條大路,有什麼不好?」可又沉下臉來道:「再說外國朋友的那一套,老實說起不了什麼作用。我們的老頭子,和共產黨較量不過來,可是和外國人拗手腕,就不一定會輸哩!」 高玉樹一面敷衍,一面試探道;「那當然。不過『政府』對於美國,可也真是客氣得可以。不是有好多問題,只要華盛頓咳一聲嗽,台北就忙不迭把事情辦了的嗎?」那人也不示弱,笑道:「你看到的只是一面,並不完全,不是也有一些問題,『老頭子』堅決不讓,他們也就馬馬虎虎算了的嗎?對你說了罷,美國無論有多麼厲害,有一樣『法寶』他可是沒有辦法的!那就是民族問題。民族問題,共產黨喊出了這個口號,你也明白,現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躍躍欲試,蠢蠢而動了,美國就怕這個,因為這個東西,原子彈和氫彈都是炸不掉的,台灣問題如果有一天變成了民族問題,那美國為了台灣所做的功夫,所花的本錢,就會全功盡棄,你是個聰明人,你當然明白。」 高玉樹暗忖:「老蔣花樣不少!可是旁人儘管有資格談民族問題,他怎麼談得上呢?」也就笑問道:「老兄所言甚是!但是我們幾時可以談得上民族問題?我們台灣沒有民族問題!」那人道:「也不,我們有兩個題目談到民族問題,一個是『台灣獨立運動』分子所提的,什麼台灣人不是中國人,我們可以大做文章。另一個是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高玉樹笑出聲來道:「誰還談這個三民主義呢?連你們自己都忘記了哩!」 那人皺眉道:「老兄弄錯了!這個玩意,妙在備而不用,有備無患,你懂麼?如果現在就談民族主義,那中美之間的條約和協定,也就不能再提,可是有朝一日要用上民族主義了,『老頭子』就會大聲呼籲,說中華民族受到外力侵略,大家要奮起抗戰什麼的,民族主義不是又可以大行其道了嗎?」 高玉樹聞言吃驚,心想,這一手當真大出意料之外,一旦台灣有些風吹草動,美國要直接插手而引起蔣家不滿的話,那真的會提出民族主義口號,到那時也真要瞧熱鬧了。當下就說: 「我們台灣人,你最清楚,沒什麼的,因此我高某人,也是沒什麼的,只要讓我過得去,我憑什麼搞反對黨,風風雨雨。這不是沒本錢生意,也不是鬧著玩的,老兄今天來了,我就如實奉告,我不搞反對黨了,但是今後如何,也就『萬事拜託』!」那人喜道,「這樣說起來,今天兄弟不虛此行,那個反對黨問題,你決心不再理睬便是,至於今後老兄的出路,我可以拍胸脯毫無問題,包在我們身上,但是,問題也不這麼簡單,你可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高玉樹暗忖:「還有什麼囉哩嚕嗦的?」也就說:「只要兄弟能力所及,自當遵命。」那人道:「那你一定辦得到。我們早知道台北的秘密結社,和老兄似乎有點關係。」高忙辯道:「沒有這回事。」那人道:「別客氣了,台北市上,如今人馬最多的秘密結社,據說是閣下支持的,此事瞞得了旁人,瞞得了那些會員,可瞞不了我們。據那些秘密結社分子說,他們的後台奇硬,硬到不得了!不但是官員支持,而且還是個第一流的大員支持,他們說不出名字,有人就暗示蔣主任。」高玉樹聞道外間把他訛傳為蔣經國,不禁失笑,又聽他說。 「但是,那秘密結社的玩意,『老頭子』是天字第一號人物,當年他是上海青幫負責人之一,什麼陣仗沒見過?今天有人要耍幫會花招,老實說那真是關夫子門前耍大刀,孔夫子門前掉書包咧!」又道: 「但是,你也不用緊張,我們無意要你交出這個秘密結社,或者解散什麼的,不是那樣,而是希望你自己明白,不許他們惹事生非,不許他們破壞治安,而要能為『政府』所用,只有這樣,你才能坐穩這把大阿哥的交椅,只有這樣,你才能在『政府』那邊取得諒解,取得默契,否則,嗯嘿,這個秘密結社規模再大,也沒用的。」 高玉樹還想否認,那人已告辭道:「我知道你將要說些什麼,但是我老實告訴你,我今天專誠拜訪,對你不但毫無惡意,而且很有點意思,是不是?」高忙不迭說:「是是。」那人道:「這樣就好,大家還有見面的機會,而且以老兄如此大材,老頭子還有好多事情要你幫忙的哩!」 高玉樹喜不自勝,自以為因禍得福,對反對黨也就決心擱下。但李萬居卻有所不同,極力主張幹下去,因為有如騎在老虎背上,下不來台,不幹不成。高玉樹嘆道:「我們一家一當都在台灣,堅持下去也就是僵持下去,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李萬居說道:「你的口氣變了,莫非你已經受了他們的警告?」高反問道:「難道你沒有受到他們警告?」李道:「當然有,但這不成問題,早在我們意料之中,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如果因此中途而廢,我就向朋友們訴說你的不仁不義!」高玉樹搖頭道:「今日之下,你還要硬碰硬,我勸你冷靜想想。我先問你:胡博士後台不能說不硬,但他為這件事有些什麼話說?」 李萬居恨道:「你別做出臨陣脫逃的事來,要不台灣人會恨你一輩子!」高玉樹有點緊張道:「我們感情一向不錯,怎麼你今天會這樣對我?」李恨道:「這該問你自己!外面已經盛傳你倒戈相向,要全部新黨籌委會委員退出,我不信,可是一個個電話問過去,都是真有其事,他們一個都不參加了!」高玉樹吃了一驚道:「冤哉枉也!分明你中了人家的離間計了!當年大家反對台灣青年當兵,可是他們把矛頭對準你一個人,說是你在號召役齡壯丁不去報到,破壞政府兵役,嚇得你在報上連登三天啟事,說明你並無其事。今天他們不過是把你換成了我,你幹嗎要相信這種謠言?台灣的謠言之多世界第一,你……」 李萬居道:「我不管這麼多,我只問你一句話:新黨只剩下我們兩個頭頭,你究竟干是不干?」高道:「話到這裡,我要勸你幾句。我不是不干,而是干不下去了。你想,這個黨只剩下我們兩個,怎麼個干法?我們當然可以大量吸收黨員,但是你最明白,還有誰有膽子參加我們的新黨呢?我敢拍胸脯打賭,那是連鬼都不會來一個的!到那時候,我們兩個本來已夠狼狽,豈不是更加狼狽?請問你,你我都是有地位的人,何必在這時候給人家當做譏笑的對象呢?而且,干,也干不下去。」 李萬居一聽氣得沒法,但高玉樹的話可又句句是實話,反對黨儘管可以在台北掛上招牌,招兵買馬,但是前後左右給大量特務包圍起來,不准任何人進進出出,那這台戲又如何下得了台?可是如若不干,未免示弱,又把這番意思說了,高玉樹大搖其頭道: 「什麼示弱示強?這算什麼?美國在高麗戰場其實是給打敗了的,他們也只能拚命掩飾;蔣老頭子給共產黨趕出大陸到台灣,還不是一樣拚命掩飾,好像反而像打了個勝仗似的?他們尚且不在乎,我們小小一個新黨,又怕什麼下不了台了根本還沒成立,而巨如果打了退堂鼓,老頭子對我們也就會客氣一些。你再想想,還是拼到底呢?還是待之以來日?」 李萬居心頭一沉,咬牙切齒道:「你的話當然也有對的地方,但是我這條心還是沒死去,我還要到外面去走一遭,看看還有沒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如果真的已經絕望,我再聽你的另作打算。」高勸道:「你有空出去走走,不如找幾個人上北投打牌消遣,還有點意思,否則你得不償失!難道你不知道?就有很多『義務保鏢』,在我們的屁股後頭!」 李萬居聞言默然,但仍繼續奔走,希望有所挽回。那邊廂蔣經國與陳大慶也在調兵遣將,雙方結結實實打了一仗。陳報告道:「瞧模樣,他們不可能有什麼新鮮花樣。他們本來已經不敢聲張,只因胡適在美國開了口,而有些留美學人也說要表示態度,這邊的幾個人才又哇啦哇啦吵起來的。而所謂留美學人如何如何,又只見之於李萬居的《公論報》,因此我懷疑這是他們造出來的,意圖給我們一些壓力。《自力晚報》今天還刊出高玉樹最近給在美國的潘公展一封信,感謝他對於組織新黨的『鼓勵與關懷』,還要他回台灣『共同努力』。」陳大慶道:「這個人,此刻的情況已有所不同,相信如果今天要他寫這封信,他就不幹了。」 蔣經國點點頭表示同意,又道:「我見成舍我、胡秋原等幾個,在『聯合國』發表對雷案的共同意見,說是『言論犯和文字獄應當依照刑法和出版法處理,不該以叛亂論罪和軍法從事。』」笑道:「他們是沒什麼作用的,不過,你們要地方法院整高玉樹,整得可是相當高明。」他指的是台北「地檢處」正在向高施壓力,指摘他在「台北市長」任內挪用公款,準備傳訊,如若高玉樹拒絕受訊,接下去便是施用強力,乃至扣押。高玉樹準備屆時出庭「應戰」,然而事情已有變化,他可以不必為此吃官司了。 這當兒電話鈴響,手下來報:以美國國務院為後台的《紐約時報》,已電令該報「遠東首席記者」駐香港特派員蒂爾曼·寶丁飛抵台北,專門採訪雷案消息。蔣經國忙不迭通知有關各人道:「此人如來採訪,就用『總統』那天招待美國記者時的答覆告訴他:我們之所以捕雷,完全為了他包庇『共諜』劉子英,因此本案與反對黨無關。而且,如果反對黨並不進行顛覆活動,也就決不會被禁。」 正在為美國老闆派人採訪頭痛時,陳大慶聞報台北英文報《中國新聞》忽地評論起雷案來,說是此案「一開始就不公平、有偏見」,因此已使蔣介石「失去了威信」,並主張應由「民事法庭或軍事法庭進行公開審判」,當下電告小蔣,認為這是顯然在替那個美國記者打邊鼓。小蔣連忙要他馬上設法制住,再寫下去,外國人看得懂英文,那就麻煩更多。但是與此同時,雷震的女兒雷德荃,在美國告洋狀的消息又到,美國通訊社為此人廣發消息,說是她在美國發動一個要求釋放乃父的運動。此女半年後已獲准申請入美籍,而她的丈夫王洪,已經是個假洋鬼子了。 蔣方獲悉,雷震的女兒雷德荃正在美國紐澤西州伊利沙伯市的馬克藥廠做職員,她旅美約已十年,幾個月後將以「華籍美人」出現;她丈夫王洪在上址執業工程師,旅美十年以上,已經是個「華籍美人」。雷女已向美國國務院提出求援呼籲,並且正在設法獲得全美輿論支持。一個星期前,雷女在華盛頓獲得美國眾議院民主黨議員波特的支持,波特曾去信教促國務卿赫脫為雷案向蔣提出抗議。雷女並在波特陪同下赴國務院向「中國事務課」課長馬丁提出申訴。 蔣方獲悉,雷女在美國對新聞記者說,向華盛頓的台清「大使館」申訴毫無用處,她說她的父親不是共產黨也無倒蔣意圖,「他只相信在台灣應該有一個反對黨,因為現在沒有人敢於說話。」她呼籲全美人士予以支持,「他們都是美國的納稅人,他們應該抗議,美國在過去曾使用數十億元去支持那個獨裁政府」。 蔣介石吩咐兒子道:「別的我不怕,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反共』嘛,他們還能咬掉我們一塊肉?但是雷震的女兒在美國這樣亂來,我們可不能不加以小心,美國人碰到有女人出面的事情,往往特別緊張,你們不能不小心。」於是駐華盛頓的「大使館」里,也就多了一項差使,注視雷女動向,儘可能消弭她奔走求援的影響,並且注意胡適在耍什麼花槍? 胡適這當兒反而躲了起來,在家中連日接見一名國務院官兒,為「老蔣打雷案」展開了商談,那官兒作了分析,最後認為此事影響所及,對胡不利,因此希望他延長返台時間。 胡適苦笑道:「那是真的,這幫人高興起來,什麼事都能做得出,因此事實上我已經延期歸去,否則早就回到台灣了。前天我給他們去了個電報,就說因為舊病復發,在這裡只能多住幾天。不過,如果延得太久,反而使人起疑,因此我想再住一個星期左右,想來合北那股氣勢已成過去,我也沒什麼顧慮了。」 那官兒道:「話雖如此,但是他們的反應很強烈,據雷女投訴,她最近曾經接到恐嚇電話,罵她是假洋鬼子,罵她狗仗人勢,罵她像吳三桂那樣要引狼入室,把雷小姐氣得哭了。」胡適道:「這就是我延期回台灣的理由。他們自己對美國用的是什麼樣的姿態?這是人人知道的,美國政府中人,時常在私底下把蔣家父子的情況作為笑談,可是人家和美國的關係同樣不錯時,他們就會對這個人冷嘲熱諷,又罵又彈!」 那當兒雷德荃正在美國國務院中國事務課課長馬丁處,請他繼續幫忙,並且緊張地說:「剛才接到台北來信,說我爸爸到現在還不準會客。」馬丁把身旁一個又矮又小的老頭兒介紹給她道:「喏,他是聯合國中國事務課的課長賴璉,曾在你們中國陝西擔任西北大學的校長,我就是為這件事找他來交換意見的,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他。」賴璉也就笑道: 「雷小組,我們其實已經見過,只是因為人多,你記不起我就是了。」雷德荃也就應酬了幾句,聽他說:「你,將要加入美籍,我,已經取得美籍了,我們來談雷震先生的不幸事件,必須心裡有那麼一個底:就是說,台灣政府不可能傷害你的父親,這一點,你該放心。」又道: 「我和馬丁先生談了好幾次,認為這件事情很傷腦筋,因為令尊的被捕罪名,什麼也不是,而是為了什麼『共諜』案,這真要命!反共嘛,還是我們美國和他們台灣唯一的共同處了,是件大事情,是頂大帽子,這頂帽子表面上扣在你父親頭上,其實扣在我們美國頭上,因此很難開口。」雷德荃道:「那根本沒有這回事!我父親竟會幫共產黨,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我父親家藏幾十本共產黨書籍,目的就是研究敵情,怎麼可能是共產黨呢?如果是真有其事,他才不會這樣傻,是嗎?」 賴璉笑道:「這一點,台灣政府也知道,因此令尊最大的罪名,不是為了這批書。而是為了兩個:一個是製造顛覆政府言論,志在引起叛亂!而他的雜誌已經構成了叛亂罪;一個是窩藏『共諜』劉子英等人,為時十載,無可原諒……」馬丁搖手道:「也不盡然,我讀了台北大使館的電報,似乎給我這麼一個印象,那就是好像在伊索離言裡看到過:小羊反駁老狼要吃它的理由,老狼無辭以對,就說:『為了我想吃你的理由』,小羊也就啞口無言了。」笑道:「因此,這件事情實在很簡單,蔣的真實意圖是對付我們,而不是對付你的父親,你的父親不過是所謂贖罪的羔羊罷了。」 雷德荃道:「那怎麼辦?不是會殺死我父親嗎?罪名這麼大!」賴璉搖手道:「我剛才已經對你說過了,不會的。昨天我請陳立夫先生吃飯,談的也是這件事,他老先生對台灣政府那一套太熟悉了,他只是微笑著說,『雷震是絕對死不了的,牢獄之災麼,倒是難說。我反而這樣想:他的女兒最好停止營救,過分的奔走對乃父不利。』」 雷德荃苦笑道:「牢獄之災不能免,就夠慘的了,怎能要我停止奔走營救?」賴璉微笑道:「你的心情,我們當然明了,不管是將要變成美國人也罷,或者已經是個美國人也罷,反正對台灣政府都有點瞧不上眼,是嗎?但是我應該告訴你,這種心理情況應該避免,因為台灣政府最最犯忌的,就是這一點。他們以『美國的窮親戚』自居,立夫先生說,台灣政府以為自己又窮又沒出息,因此給美國瞧不起,在你父親的案件里如果你過分奔走,破口大罵,對他們來說,就會產生『瞧不起』的印象,就會引起他們對你的不滿,因也說不定會增加他們對你父親的仇恨,甚至說不定會多判幾年。」賴璉道:「我的意見相信是非常客觀的,希望你多多考慮。」馬丁也笑道: 「賴璉先生的看法,我認為很有道理,我們這裡三個都是美國人,用美國人的觀點來看雷案,老實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內中包括了極其微妙的瑣屑問題。而這些問題,別說是一個普通的美國人所不能理解,甚至一個普通的美國公務員,也會毫無所知。雷小姐是在製藥公司工作的,對這種政治空氣的感覺比較差一些,因此也該特別小心謹慎。」 雷德荃目擊二人相視而笑,惶惑地說:「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父親這次被捕,真的牽連到一些其它問題嗎?」馬丁道:「這個我們很抱歉地告訴你:很難答覆。一切尚未見之於報的事情,我們都不能隨便開口。賴璉先生是聯合國的中國課課長,事實上聯合國的中國課和美國的中國課不可能有什麼兩樣,其中差別不過是你去看一場什麼表演,或者戴著眼鏡去看錶演的分別而已。因此在你父親的例子上,你最好別再到處找人。如若不信,你可以參考胡適博士對你父親被捕後的表示,他開始有過談話,後來一句話也不說,最後延遲了他的回台時期。他是你父親的好朋友,你父親的那本雜誌就是胡博士交給他辦下去的,但他尚且如此,其它的也不必多說。」 雷德荃想了想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憑一個美國公民的身份問:這件事究竟和孫立人案、吳國禎案有什麼不同?如果性質一樣,我真的只能三緘其口;如果並不一樣,那我就會加強援救。」悽然道:「我爸爸年紀不小了,身體又多病,他們對他無論怎樣個優待,可是坐監牢還是坐監牢,他受不了的。」 這麼著,她又跑到華盛頓獲得阿里崗州民主黨眾議員普德的支持,由他敦促國務院向蔣介石抗議「打雷」,並且陪同她到處奔走。普德對記者們說:「我去過台灣,也見過雷震,並且談得很愉快,這位安美利小姐的要求,我相信是正當的,因此我願意幫助她。」雷德荃道:「我的意見很簡單,並且已經說過了,今天不再重提,不過我必須告訴美國納稅人,美國援助台灣的數字,至少已超過了十億!如果美國納稅人援助的政權竟是那個樣子的,那等於向世界宣布,援助台灣是一種浪費!我雖然是一個女子,但我已經收到了不少電報電話和信件,這些美國人都是表示支持我們父女的,因此我更加充滿了信心,相信我父親的沉冤終能昭雪!」 此話傳到台灣,小朝廷氣得不成個樣子!「美援」由於美國不景氣,本身負擔太重,賺下的錢又不比以前多,特別是用在侵占他人領土,顛覆他人政府等等陰謀方面花得太大,而對蔣家小朝廷又有一肚子討厭,因此美援是在削減之中,不但沒有轉機,雷女反而作反宣傳,蔣家父子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但是,又有什麼辦法? 不但遠在天邊的「王雷安美利」膽敢罵蔣並且撬他的牆腳,美聯社駐台北的記者雷曼·摩林且發表通訊,說「蔣介石要走上李承晚的道路了」,這使蔣家父子一身冷汗,秘書捧著英文通稿道:「我們是不會登的,無奈這傢伙忒煞狂妄!摩林一開頭就這麼寫:『我們要真正的民主,……結束獨裁……一黨政治,……群眾極度不安,……亞洲各國的呼聲雖不同,但是他們表示了同樣的要求。提出同樣的警告。一一『國』內的政治不安具有極大重要性。他們在今年四月間,製造了南朝鮮事件,他們在南越形成了潮流……現在輪到福摩薩了。」 尤其糟糕的是,摩林在詳細敘述了雷案以及胡適、左舜生等分別在美國、香港的談話之後寫道:「今年一九六○年,蔣介石已經七十三、四歲了吧?他偶然喊幾句『反攻大陸』,那當然是官方口號,表面上來說,假定我們也以為台灣人和中國人都在支持他,可是又怎能反攻呢?打第三次世界大戰嗎?大陸上真的有人支持他們嗎?美國到那時候會支持嗎?是短期有限的支持,還是長期無限的支待?」 一個個問題問過去,摩林的答覆都是否定的。可是最後來了這麼一句:「南朝鮮曾有革命,南越也有類似情形」,他肯定台灣也在鬧這個,而蔣介石就要步李承晚的後塵。 蔣介石對這句話的反應十分尖銳,憤懣頹喪,久久無言。卻問:「這個美國赤佬怎麼說的?」蔣經國道:「原文是:南朝鮮曾有革命,南越也有很多跡象表示對吳庭艷政權不滿,『我們豁要真正民主』的呼聲,也公開在福摩薩爆發了。」蔣介石越想越恨,越想越氣,囑咐道:「抓雷震,是我簽的字;放雷震,也需要我簽字。」意見是雷震這一回的官司是吃定的了,不管美方如何大打邊鼓,一百個不理。 但是,總不能真的一百個不理,根據各方消息,美國官方表面上對雷案不加批評,事實是議論紛紛。他們認為此事對蔣十分尷尬,儘管蔣方否認與反對黨有關,但美方無人相信。甚至白官中有人以為有鴻鵠將至,蔣此舉已「觸犯了台灣人的感情」,好戲就會跟著上演。而「美國已公告在案,它是歡迎任何民主激動的徵兆的,不管它在國民黨『中國』、南朝鮮,或自由亞洲的任何戰後政府」,一句話:就是希望對蔣政權予以顛覆。特別是「美國國際合作總署台灣分署分署長郝樂遜的談話更加使蔣泄氣,郝樂遜認為在過去十二個月中,台灣的生活費用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五,而預算從來沒平衡過。「法新社」記者認為此說「同國民黨官員以前所描繪的玫瑰色情景很不相同」! 而且,攻擊國民黨官員在「食、衣、電影、有女招待的酒家」揮霍錢財者,一九四九年後,郝樂遜無疑是第一個美國人作此抨擊,他說「儘管在台灣的經濟生產不能滿足需要,儘管資金非常缺乏,而現有政策卻對增加生產大撥冷水,對濫用資源則加以鼓勵」,簡直指著蔣的鼻子罵山門了。 這還不算,郝樂遜還把一噸美國肥料換一噸糧食的辦法,算在台灣糧食局身上,並加痛斥,說這是對台灣農民的勒索。他說到賣上一噸糧可以換到兩噸肥料。這種說法,美國記者在那消息中加了這麼一句,郝樂遜如此攻擊國民黨,「引起了台灣工商界的好感」。 對蔣來說,對主子必然更加惡感了!郝樂遜是他的「頂頭上司」,如今卻因打雷案導使他指摘台灣軍費開支太大,指摘蔣介石集團阻礙「經濟發展」,乃至指摘蔣的腐化,分明這番拋頭露面為了罵蔣,而使「工商界好感」的真正內容,是圖使蔣集團在工商界的眼中更加糟糕,更加不可信任,不可親近了。 老蔣愁悶地吩咐兒子道:「告訴他們,暫時不要駁斥郝樂遜,再等一天看我的。」 事情很明顯,所謂蔣「對台灣人的激怒」,也即是美國「對台灣人的討好」。所謂「民主激動的徵兆」,更加把胡適、雷震之類當作了「民主激動的徵兆」,蔣惡遇之而美「歡迎」之,這又是說明了什麼? 正在這當兒,李萬居與宋英同時接到了一封發自香港的怪函,兩封具名「王續曾」,地址為九龍彌敦道某號,信中只有一件事,說是已有巨款一筆,自港匯台,供應兩人為雷案所用,如有餘款,可「留下自用」。這種「除精有笨」的陷害,連台北若干國民黨人都大為搖頭,因為實在太假。兩人也不示弱,通過官方急電香港托人前往發信地址調查,覆電是:「該處系一片空地」,於是蔣家特務的「高明」手法馬上露了餡。這使蔣家內部都有了爭吵,認為如果為了反對驅蔣吞台,大可堂堂正正地打出「民族尊嚴』守土有責」招牌,何必要弄這些無聊玩意?那李、宋兩人忙不迭招待記者,說兩封怪信已經「送交有關機關存案」,但不能不交代清楚,今後可能還有類似花招,到時候請大家千萬別上當才好。但此事深刻表明了「政府」之中,顯然有人專對反對黨過不去,「是非曲直,多一例證」。「第三勢力」左舜生、李璜等人更在《聯合評論》上痛罵蔣家小朝廷,指此舉「幼稚下流之極」,總之恨不能利用「怪信案」一棒把蔣打昏,救出雷震。 與此同時,解放前在中國充當美國新聞處處長、其時在哈佛大學教書的費正清,也在《紐約時報》為雷案發表他的意見。事聞於蔣,有點著急,因為此人以「中國通」自居,斯人斯時而有表示,不比尋常。聽兒子道:「費正清很是討厭,他在報上竟然這樣說,指我們的『高壓的、警察國家行為,是有最嚴重的含義的』。他還說『對雷震要軍法起訴,模糊不清,令人不能置信!這種行為對於大多數的現代頭腦的國民黨人,是一種冒犯;對於友好的美國人,正如美國報紙的評論所指出的,那是一種侮辱。』」 蔣介石恨道:「你干我是『民主自由』,我干你是『冒犯和侮辱』,娘希匹天下那有這個道理,不理他!」久久,又說:「就是一百個不理!可是我想起來了,我們發表過這麼一個消息,說是劉子英來台之時,是由雷震作入境擔保,這一點沒什麼,可是我們發表劉子英來台目的,為的是準備向一個『年高德韻的監察院某黨國元老進行遊說』,這豈不是太笨了?人家要於鬍子幹什麼?他有什麼本事?除了我看在他那塊老招牌份上佛似的敬他,人家要遊說他幹什麼?」 蔣經國道:「是是,王超凡事後也感到不妥,把于右任牽連進去,目的是為了不怕有任何麻煩,可是……」話未了侍衛來報,說是監察院長於右任求見,蔣介石眉頭緊皺,說:「瞧,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那曹操是白鼻子奸臣,于右任可不是甘心當漢奸的奸臣,只見他見得老蔣,幾乎聲淚俱下道:「咱們老同事,相交幾十年,可是你的手下,在無可奈何之中,居然用我的幾根老骨頭打鼓,說共產黨有意拉我。」于右任道:「不錯,共產黨里有我的朋友,但是你何嘗不認識他們?今天要把我抬出來當雷震案的小配角,這是什麼意思?你想反美,我沒意見!美國人反你,你反美國人,天公地道,我沒說的!可是反美國人要用我的老骨頭墊底,我就不贊成!我就瞧不慣他們這一手!」 老蔣見他氣得不成,一大堆鬍鬚發了瘧疾似的抖個不停,怕他就在他的地方活活氣死,也就使勁勸慰一陣,又是熱茶,又是參湯,半響于右任透過氣來,又道:「我可要告訴你,我這條命是撿來的。」老蔣道:「對對,右老是黨國元老,當年出生入死,誰不知道?」於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原籍甘肅,有一年西北大荒,先外祖父挽一個,背一個,帶著先外祖母向陝西逃荒,一路上,也說不盡的悲慘淒涼。他背的是小兒子,挽的是小女兒,也就是先母。實在沒辦法了,先母又傷了足踝跑不動了,先外祖父母也只能把她擱在路上,誰有能力養她,就送給誰罷,這麼著骨肉分離。沒想到一隊駝商發現了先母,也就在幾百里外追上了逃荒隊伍,先母才算回到了父母身邊。到她出閣於家,不到兩年就因肺病去世,我是一個守寡的伯母養大的,你聽了我的身世,也就知道我的情形:我不大希罕這條老命,你的手下……」老蔣急道:「這事情好辦,我讓他們別再胡扯便是。」于右任說得興起,又道: 「當年在南京,我是不準備再跑的了,是你派人給我送來機票,是你派人看著我收拾行李,充軍似的充到台灣,」于右任越想越苦,悲從中來,哽咽著說:「我們但求在泉下見到先總理有話可說,但是我感到我們是無話可說了,我居然變成了雷震案中的丑角,這只能增加我們內部的丑,可一點也沒可能改善今的局面,你你你一一」于右任恨不能嚎陶痛哭。 蔣介石對於這一類的客人有他的一套辦法,那就是按他寫字檯下的電鈕,他在對方毫不察覺的情況下通知後面辦公室中人應該怎樣做?例如假裝有電話、有客,有重要公事等等,客人見狀自然識趣辭去,等於下了逐客令,這回說是美國華僑團體代表求見,于右任聞言只得告辭,悽然道:「就這樣了,這些事情不能兒戲處之,請你轉告他們小心。」蔣介石也真的把辦事人罵了一頓,但所罵者是不該使他抵受于右任的牢騷,至於怎麼個誣告撒賴,獎之不暇,遑論警告?但他可是明白,于右任連祖宗三代都搬了出來,目的不是為了什麼,而是為了他的一肚子委屈,他早就決定解放後回三原老家退休,可沒料到蔣介石要找幾個「神主牌位」帶到台灣裝門面,形同押解,有口難言。 可是「美國華僑團體」並無其事,但舊金山中當真有個華僑找蔣算帳,此人乃名存實亡的民主社會黨主席張君勱,他一個電報拍給老蔣,向他呼籲,「敦勸『總統』為國家利益前途而自行辭職!」「如果繼續執政,『光復大陸』就無法完成。近日逮捕反共作家兼雜誌發行人雷震之舉,系一項壓迫新聞自由的獨裁行動,舉世為此而憤怒!」 事實上「舉世」並未「憤怒」,但蔣介石的憤怒可真有點分量,他雙手發抖,讀下去,見他那個長電報又這樣說: 「閣下在處理軍事及外交時,有很大的錯誤,抑且不屑接受任何有關『國家』幸福的建設性建議。閣下將其重要的職務,委派令郎蔣經國充任,俾使龐大統治和政治力量集中個人之手。由於閣下上述種種政策,己使眾多能幹而忠貞愛國之上排出政府之外,因而喪失大量人才。『國家的復興』,有賴於台灣產生一種新氣象,接受新意見和改革政策,但閣下對此毫無貢獻。當今要務,在於鼓勵新的人才參加政府服務,我深信此舉只有在閣下辭職之後可以實現,例如雷案,其被捕時間適巧為公布成立反對黨之際,何其巧也!在目前形勢下,只有閣下自動下野,才能挽回『中華民國』業已衰落之聲望,如閣下仍有愛國心,閣下應毫不遲疑擺脫一切,並清閣下將職務移交與副總統。」 蔣介石氣到久久無言,悶郁不堪。終於對蔣經國說道:「民社黨的津貼,能減則減,青年黨也一樣,張君勱和左舜生這兩個老混蛋,到今天還要反咬我一口,真是氣死我也!氣死我也!要我把職權交給陳辭修,在張的電報里我可聽出了胡適的聲音來。」 這個小朝廷沒料到張君勱會如此厲害,既要老蔣下野,又斥小蔣專權,甚至給他們安排了「後事」。把職權交與陳誠,不論是否胡適在張身上下了功未,但總的印象是:白宮惡蔣之深,己經溢於言表了。 而作為反華反共的爛頭蟋蟀陶希聖,在奉命參加那個什麼「華僑救國聯合總會」時,對雷案發表意見道:「民國三十五年國民政府召開政治協商會議,中國國民黨的瓦解,即由於一部分黨員中了聯合政府國共和談的毒。雷震以其政協秘書長的高位,中毒最深,倘如國際調處政治協商聯合政府這一套東西成功,雷震的前途如何可以想見。所以雷震中了不可解的毒。」又道: 「到了四十二年以後,雷震的政治協商聯合政府國際干涉的抱負,是在《自由中國》半月刊中漸漸的展開了。裁減軍隊,放棄反攻,由『兩個中國』對中共和談,到了最近採取的一步鼓吹流血暴動,否認國民政府這一政治路線,不但言之有序,而且言之有物。」此外又對張君勱的那個電報暗示了幾句,卻不敢公開指名道姓。陶希聖的演講由蔣方通訊社拍發到香港之後,左舜生與李璜的《聯合評論》馬上應戰,有道: 「這一個由汪記漢奸轉而做蔣家走狗的無恥之徒,數年以來,仰承主子之意胡言妄語,向不為人重視,但此次他把雷案與當年的政治協商會議連在一起,台北敏感之士多認為非等閒之談,可能是蔣經國準備進行大清算的預兆。雷震僅僅做過政協的秘書長,即被目為中了『政治協商聯合政府』之毒而被逮捕,那麼,那些曾任政治協商會議委員和曾努力促其成事的要員們,豈不是罪大惡極嗎?談到政協,人們即首先想到張群與王世傑兩位,他們當年都是促成此一會議的得力人物,其影響且在邵力子之上,如今政協會議既成了一種罪行,大家都為張王兩位擔心呵。其次,就是那位年前曾因在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任內未能及時發表和轉呈海外勸進函電而被外放的駐日大使張厲生,他也是政協委員,雖然他善於應變,過去曾悠遊於三陳一孔(果夫、立夫、陳誠與孔祥熙)之間,均能大行其道,但此番介於蔣經國及陳誠之間則並不得意,是否能免於被清算,還得看他的運氣呢!而最令人注意的還是陳誠……」蔣經國讀到這裡,心情立刻緊張,因為雙方的感情已經蕩然無存了。 左舜生和李璜等當真在為陳誠撐腰,那文中有道:「此公年來的聲勢已每況愈下,但仍有人於無可如何之中對他存著若干幻想,而尤以某『著名學者』為最。」蔣經國明白,這裡指的是陳誠,再讀下去,上面寫道:「當年舉行政治協商會議時,陳誠雖未名列委員,卻是政治協商會議軍事三人小組的主要人物;而軍事三人小組中蔣介石所派的另一代表即是張治中,更有美國人參預其事。後來之所謂軍調處就是由此一小組決定的。因此,假如太子硬要指派陳誠一個中了政治協商的毒和與張治中有密切關係的罪名,似乎比他們硬派雷震的罪名還容易得多了。」 換句話說,「第三勢力」已在為陳誠作「保鏢」,以為雷震之後,蔣經國會向陳誠開刀。左、李等說得很明白:「照陶希聖的說法,雷震的罪源即在曾經做過政治協商會議的秘書長,但政治協商會議原是以蔣介石為主席的國民政府召集的,雷震之擔任秘書長,也是蔣介石所委派的。」言下之意,是指蔣沒有是非標準,是雷震無罪。 陶希聖讀到「第三勢力」的那篇東西,困窘莫名,既不便公開作復,又不甘忍氣吞聲,只能對幾個人發牢騷道: 「左舜生和李璜罵我是由汪記漢奸轉為蔣家走狗的無恥之徒,這太豈有此理。」罵了一陣,指第三勢力才是真正漢奸,傳到天良未泯的國民黨人耳朵里,幾個人在小酒店邊喝邊談,甲道:「第三勢力罵陶希聖罵得對,他和高祟武是落水狗。汪精衛背後是日本軍閥,汪不是漢奸是什麼?可是陶希聖罵左舜生和李璜等等那些第三勢力是漢奸,他也沒罵錯,因為在第三勢力背後的也是外國人,不過不是東洋人而是西洋人,雙方都是漢奸。」一頓,舉杯苦笑道: 「話,可要說回來的,我們的老頭子算什麼?」至此,大伙兒相視苦笑,「莫逆子心」。久之,乙四顧無人,低聲道:「老實說,這些事真是叫人噁心!我好有一比,比作一個大闊佬的妻妾爭風,丑不堪言!我們這個老頭子,這輩子吃定了美國,雷震的後台也是美國,胡適的後台更是美國,左舜生和李璜的後台同樣是美國,第三勢力的後台固然是美國,第四勢力的後台何嘗不是美國?東也美國,西也美國,可是中心目標卻是一個:台灣,這成了什麼局面?」 又道:「這不是妻妾爭風的怪模樣嗎?或許這個比喻是不倫不類的,可還有什麼更加貼切的呢?」 丙道:「這一仗,打得有趣極了,你看老頭子列數《自由中國》六大罪狀,一是倡導反攻無望論,二是主張美國干涉內政,三是煽動軍隊反蔣,四是鼓動台灣人進行流血顛覆,五是鼓吹取消國民黨一黨專政,六是挑撥本省人與外省人的感情。這六點,其實就是美國的主張。而那本《自由中國》雜誌,也就是美國人出錢搞的。」丙皺眉道:「由此可知,這是老頭子和白官打的肉搏戰,這一仗看來非打不可,而且也只會越打越厲害,這次不過是前哨戰!」 丁道:「你的看法有道理!我們四人,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們既不拿美金,又不是老頭子的嫡系,在民族大義立場來說,這一回我們當然站在老頭子這一面,可是看他那個爛攤子一塌糊塗,莫名其妙,也真使人泄氣。可是美國這種態度也非今日始,老頭子可是一直沒有悔悟,越陷越深,太難咯!」 甲道:「這倒是真的,杜勒斯已經死了,這個人就是一直強調國民黨反攻大陸已無希望,共產黨政權無法推翻,只能和他們搶奪第三代第四代的堅持者。初初聽來,誰也不能贊成他的主張,可是事實擺在面前,他所強調的,今天一件件到眼前來,反攻是沒希望的了,但是,杜勒斯直正的意圖何在?」 丁道:「大概你又搞糊徐了,前些年你分明說過,杜勒斯看透了老頭子這幾下子,認定他非美國支持就活不下去,並且根據這一點強迫老頭子發表放棄武力反攻的聲明,以便把台灣一口口吞下去,當年老兄語驚四座一一我們四個人,今天怎麼又裝糊塗了呢?」 甲道:「他不是裝糊塗,而是正因為太清楚了,三杯下肚,也就百感交集,亂了章法。」一頓,嘆道:「我看,共產黨對美國的那一套,其實比我們更清楚,我們是敢怒而不敢言,他們是敢怒又敢言,據敵情研究室的人告訴我,杜勒斯當年這一手,在於實施美國孤立台灣,永遠占領台灣的陰謀。又如美國民主黨的影子國務卿鮑爾斯,他就在極力挑撥本省人和外省人的感情,以便實現他『中台國』的荒謬主張。美國議員波特爾,不止一次大罵老頭子是『有牙老虎』,主張把他開進『老兵收容所』。再說今年我們選舉時,美國動員了一切極端親美反蔣分子向老頭子進攻,借反對『修憲』為名阻蔣連任,老頭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當上了『總統』,這些事情說明了太多的問題,因此這一仗不打是不成的了。」 乙憂形於色道:「這些事實,分明人人皆知,就是不敢開口。要說雷震案沒有美國背景,恐怕誰也不能相信。就在這個時候,類似的東西也真不少,那個什麼『康隆報告』,不就是替『兩個中國』打前站嗎?人家連『福摩薩共和國』都提出來了,再加上鮑爾斯的『中台國』,真是雪上加霜,又加上一個反對黨,不就說明了人家對我們一點不客氣嗎?為什麼不攤開來和他們講!」 丁苦笑道:「向誰講?怎麼講?不是有人問過美國人嗎?不是說官方不清楚,就是說『中美邦交敦睦』,他媽的還有什麼好的,我也想起來了,艾森豪威爾訪台期間,不是當面強迫老頭子『開放政權』嗎?今天想來正是替反對黨開路搭橋,否則那個反對黨,就不會這樣有恃無恐、大鑼大鼓地吵起來了。顯然他們還不死心理。」 丙道:「老頭子沒辦法了,這回打狗不看主人面了。他自己是一條老走狗,現在的情形不過是狗咬狗。可是最慘的還是我們這種人,既不是美國的走狗,又不是老頭子的走狗,但在人家眼裡,我們同樣是狗。」 甲道:「也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們只要問心無愧,沒什麼可擔心的,但是替老頭子想想,那真是越想越不值得,倒霉之極。」 又道:「美國要老頭子裁軍,老頭子說他氣得吐血,等於挖他的祖墳,可是那個反對黨如果成立,豈不是挖老頭子自己的根嗎?演變到如今,這一仗不打是不成的了。可是硬說與反對黨無關,那就是掩耳盜鈴!硬說與美國無關,又分明是投鼠忌器,只要一天靠美國過日子,這根脊梁骨就一天挺不起來。」 丁道:「左舜生和李璜這幾個第三勢力,最近在香港吵得可真厲害,左舜生說『這是國民黨當局一個預定的陰謀,其目的不僅在使《自由中國》不能繼續出版,同時也在使籌組中的「中國民主黨」無法成立』。而且加油加醋,說此事『如繼續發展,其給予海內外一般人心的刺激深刻,以及可能發生的惡果,目前尚難預測』。我就不懂,老頭子把他們幾個老傢伙當作寶貝似的,好,今天緊要關頭,一個個全站出來,牆倒眾人推了。」 甲道:「瞧這模樣,第三勢力以為老頭子這回是垮定的了,因此唯恐不能顯出他們的本事,可以在美國人那邊多拿幾個子兒,但是他們就不清楚,問題不是那樣簡單,美國人想趕跑老頭子吞下台灣,不太方便。」 那倒是不假,蔣介石小朝廷利用雷震案的意圖,確乎不容易實現,因為蔣方己經祭起了「民族主義」的法寶,指雷震父女在依靠洋人勢力如何如何,搖身一變而成為「愛國者」了。對於這一類有名無實的「愛國者」,美方原本還可繼續施以壓力,無奈真要是動刀動槍的話,蔣的軍隊還不能全部為美所用,弄不好充其量是「孫立人案第二」,這筆帳不怎麼划算,就示意有關者不妨聽任發展,反正就對付蔣介石一事來說,有的是機會,而且是只要驅蔣機會良好,吞台十分方便。 這麼看,左舜生、李璜等人定在香港什麼「聯合國協會」舉辦的「人權問題講座」也就臨陣縮手。那個「放水」者對這批「第三勢力」笑道:「你們很起勁,我們很高興,但是這件事麻煩太多,顧慮不少,因此請你們暫停一停算了。這件事,蔣介石知道一定會引起我們美國的不滿,因此在他動手之時,曾經有封信給我們的莊萊德大使,說此事純屬『個別』,而且『例外』,不及其它,請勿誤會等等。由此可知,對於我們的態度,他是估計得到的,既然打過招呼,而且,因為這件事在牽絲攀藤時又牽涉到陳誠,陳誠也感到非常緊張,他也不希望吵得凶,否則鬧了個一塌糊塗,結果什麼也沒有。」 左舜生道:「也曾聽說,陳辭修為此寢食不安。」 那「放水」者道:「他為了要撇清自己,曾經對蔣說,反對黨志在推翻政權,應該『殺他們的頭』,老蔣猛一聽還說:『對對,很好很好』,再一想可又埋怨起陳誠來,說他這一設想未免太險。因為反對黨是以台灣人為骨幹的,雷震雖非台籍,但在一個總的目標下,他和台灣人差不多。如今你要殺他們的頭,也就是以台灣人為對象,殺台灣人的頭,可是那年『二·二八』事變的教訓猶在,殺了台灣人的頭,對『政府』人員的腦袋,幾時有過保險?因此老蔣認為陳誠亂出主意,人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書陳誠可是無中生有,小事變大了,不可以不可以。」那人又道: 「因此,你們盡可以在報紙雜誌上向蔣開火,但是不能再召開座談會什麼的,這樣目標太露,很不妥。」此人走後蔣方人馬又到,也對這批「第三勢力」道:「我們其實是朋友,犯不著為了『雷媒婆』傷了和氣。你們應該明白這一點:今日之下。想在台灣興風作浪的可能,是越來越不容易。不錯,美國很有辦法,但是有什麼可能趕走我們幾十萬來自大陸軍民人等呢?」 這種說法也真的符合事實,第三勢力在雷案中混水摸魚的可能不大,也就按兵不動,靜待變化。蔣介石同樣要手下暫時到此為止,待判決之後再下第二隻棋子,聽蔣經國在說這幾天的「行情」道:「香港方面,看來也告一段落了,我們的人對他們暗示,犯不著為這件事大家感情破裂,咱們大家還有見面的機會。」老蔣冷笑道:「真不懂事,以為兒下子就可以要我們好看了,笑話!對他們明說了吧,沒有真本錢,少玩什麼第三勢力的把戲罷,如果連我都成問題,他們更加談不上!要他們別跟在美國人屁股後面亂嚷嚷里就說美國人要胡適,因為胡適有點本錢,但是美國人絕對不會把左舜生、李璜當祖宗看待的,因為他們沒有本錢,明白了吧!」小蔣唯唯。 老蔣問道:「聽說胡適回台灣的時間又延期了,他這幾天又在玩些什麼?」小蔣道:「他說他在整理資料,準備運到台灣,說是來不及,因此延期回來。至於雷震的事,他說他還是不能想像,他還是一口咬定,說雷震是一員反共大將。」又道:「左舜生、李璜等人,在這一期的《聯合評論》上又有一篇東西,說是『反攻的有望與無望,這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事實問題。』如果我們認為有望,為什麼十年以來,坐擁六十萬大兵,不敢少數部隊試行登陸一次?」 老蔣聽說左舜生把他的軍隊人數加了一番,不禁失笑道:「二、三十萬已經夠頭痛的了,真有六十萬的話,那還得了。他還亂扯些什麼?」小蔣道:「左舜生質問我們道:『過去的杜、蔣聯合宣言,為什麼事前不徵求民意?事後也不請求追認,即硬性規定今後對反攻大陸不側重武力,而重在政治?這幾年來,所謂武力反攻固然談不上,所謂政治反攻又表現了什麼?』」又道:「他主張馬上釋放雷震。李璜則問我們『蠻幹能將民間組黨禁止得了嗎?』此外,香港一般輿論壁壘分明,共產黨報紙並不幫雷震的忙,因為他們看到了《自由中國》的後台老板是誰,他們反美,態度未變。倒是我們的幾家報紙,可出現了反對我們的評論。」老蔣恨道:「可惡!」小蔣道:「是這樣的,美方在每家報館裡面收買一兩個人,平時不易察覺,碰到像雷震事件,馬腳就露出來了。這幾個人在這問題上為美方說話,真的可惡。我們已經派人找他們『喝早茶』去了。」 老蔣獰笑道:「一手拿台幣,一手拿美金,在要緊關頭就顯了原形,好得很,我們不希罕這幾個傢伙,換人行不行?」 雷案還未了結,台港美各方勢力議論紛紛,可謂群魔競相出洞。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