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六回 急不可待 蔣方下令捕雷震 孰不可忍 宋英呼號救丈夫
書接上回。話說在胡適暗中領導之下,《自由中國》半月刊反蔣反共的調調兒越唱越響,分明是「美國之聲」了。美蔣反共是所謂份內之事,但美國惡蔣,這筆帳就很難算。蔣介石已無退路,非拔掉這兩根刺不可,研究結果,認為雷震在這兩件事中都是重要角色,重辦了他,自有殺一儆百之效。於是決心壓死「中國民主黨」,封掉《自由中國》。消息傳出,雷震等不免緊張,感到時間已臨「救亡」關頭,可是猶以為背後有美國撐腰,只要好生應付,那反對黨固然可以成立,《自由中國》也不致有問題。
代表了美國的胡適,表面上對「黨人」諸多鼓勵,可是由於不利於雷的消息頻傳,使胡更加不安。不利於雷也即是不利於胡,乃決定回到美國走走,主要是為了「請示」,同時作為一個間歇,藉以觀察對方的動靜。行期已定,卻不宣布,召集幾名負責人研討對策,主要在於吸收吳國禎和孫立人兩案中可以參考的地方,作為一旦有事時的「防禦」,據胡適估計,看來蔣已有所決定,目標明雷實胡。在台灣,雷不敵蔣;可是另一方面卻是蔣不敵美,因此,這次交手,未必非敗不可,但是必須小心應付。
雷震報告了他對吳、孫二案的研究心得,足足說了兩小時,有些地方在胡適也是前所未聞。
雷震道:「吳國禎案發生在四十三年(一九五四),距今不到六年,孫立人案發生在四十四年,距今不到五年,先吳國禎,誰都知道他是『夫人派』人物,他二十幾歲回國之後,短短几年就從一個稅局的秘書,做到了稅局局長,再到漢口市長,上海市長,真是平步登天。來到台灣之後,蔣又把台灣唯一重任省主席交給了他,簡直託孤寄命,老實說在吳是吃不消的。可是問題的關鍵不在吳本人受得了受不了,而在於他和蔣經國之間的摩擦。當吳案鬧得一塌糊徐的時候,張道藩一旁幫忙,在立法院開炮轟他,同時又加了他一連串如何如何貪污的罪名,吳國禎無路可走,這才把小蔣和他正面衝突的事情和盤托出。據他說,有一次,蔣經國要把教育廳的預算增加到六百萬台幣,以便把內中一部分的錢轉給三民主義青年團,吳拒絕了。又一次,那是民國四十一年(一九五二)十二月,全省市縣政府正在進行參議員選舉,可是就在選舉前兩個星期,秘密警察卻奉了蔣經國的命令,突地在全省抓了三百九十八個台灣人,而且事前根本沒有和省政府聯繫,一下子全部把他們關進監獄裡。」
蔣經國對這近四百人入以「流氓」之罪,其實內中確有流氓,但絕大多數則否,而是屬於反蔣者的一類。吳國禎這一氣非同小可,倚仗有「夫人」撐腰,也就和小蔣較量起來,在三百九十八人中釋放了三百八十名,將其餘十八名交民庭審訊。毋須解釋,雙方的「結冤」更深。
而當基隆市議會選舉議長的時候,有兩名議員忽地被綁,吳國禎又和蔣經國較量起來,對特務機構採取了重大的壓力,這兩名議員算是放了出來,但奉命指揮綁架的官兒卻升了官,吳國禎氣得沒有話說,這才感到非辭職不可的了。那是一九五三年的一月,吳國禎辭呈上去,一直沒有批准。一方面不准,一方面要他難堪,拖到四月,算是准了,可又不發護照。再拖好久,吳國禎夫婦的赴美護照領到手,但他們那個十六歲的兒子卻不准同行。就在那年十一月間,「總統府秘書長」王世傑被免職,老蔣要吳回台代王,吳婉辭謝絕,於是台灣又發生了吳國禎盜用五十萬美元的傳說,而且認為這一筆五十萬美元的匯向美國,足以證明吳與王的勾結。
吳國禎聞訊之後,也就在美國公開反擊,要求蔣家小朝廷向美國法庭提出他的犯罪證據,如果確實證明吳國禎有罪,他願放棄政治庇護,回去受審。
從隔海遙罵到短兵相接,蔣家父子感到為難,因為五十萬美元為數不小,事關銀行匯款,則由那一家匯出?幾時匯出?匯款者誰?收款者誰?必須弄個明明白白。吳國禎縱使有貪污嫌疑,但小朝廷找不到任何線索,不能入之以罪。
一九五四年二月廿七,吳有一長信寫給正在開會的「國大代表」們,語氣間痛斥小蔣;而在三月廿之後,吳更有好幾封信寫給老蔣,牽涉問題廣泛,而吳與小蔣摩擦的事實,使外間知者更多。
吳國禎在給「國大代表」的信中,暗示「反攻大陸無望」,他說如圖回到大陸,必須取得這些條件:「一、台灣八百萬人民的擁護;二、海外一千三百萬僑胞的擁護;三、各友邦,特別是美國有力的、不斷的同情和援助」;但吳以為蔣政權所進行的沒有一項不是相反,並列舉在他看來是最最惡劣的現象共有六端,第一是一黨專政。吳認為「民主政治的實施,最少須有兩大政黨的存在。國民黨目前所採取的方式,基本上和民主政治不相符合。」也把二蔣氣了個半死。
非常明顯的是:不管吳國禎是否反對黨人馬,但他希望在台灣出現一個反對黨的心情,是很明白的。吳國禎認為蔣幫最惡劣的第二個現象,是軍隊中有國民黨黨組織和政治部,不以為然,他說:「國家軍隊,必須國家化,仰其不致於忠於一黨或忠於一人,造成封建及內亂之勢力。」第三個現象是特務橫行,指出特務的罪狀是「干涉選舉,擅捕人民,威脅敲詐,酷刑拷打,使人民敢怒而不敢言」。第四個現象是人權無保障,他認為「台灣已成為警察國家,人民權利,幾已剝削殆盡」。第五個現象是言論不自由,吳國禎說這一點大家都已知道,用不著他細說。第六個現象是思想被控制,他強調「自三青團成立以後,動輒要求學校更換教員,壓迫學生,以此誘導青年,造成不良風氣」,而針對著這六點,吳國禎在美國向蔣提六點建議:
第一點:組織委員會,徹查「反對黨」經濟來源,保障各方反共人士能在台公開成立政黨。第二點:「議決撤銷軍中之黨組織及政治部。至軍隊人員反共意識之訓練,應由有國家思想者主持,不得由任何一人或任何一黨包辦。」第三點:「頒訂原則,交由立法院擬定『國家安全制度』之法律,明白規定特務機關之權力,及其違背者之罰則。」第四點:「組織委員會公開接受無辜被捕及非法受擾者親友之控訴,並分別派員往各種公開或秘密監獄及拘留所內,實地勘查。」第五點:「組織委員會,徹底查明過去言論之何以不自由,例如某報何以奉令停刊?某記者何以被捕?何人下令?有何法律根據?對於過去之非法措施,應追究其責任。」第六點:「議決撤銷三民主義青年團,並不得再有變相之組織。」
反對黨人馬查明,吳國禎在同一時期寫給蔣介石的信內容也差不多,但有兩點比較尖銳,吳國禎曾在一九五二年二月函老蔣說:「如鈞座厚愛經國兄,則不應使其主持特務,蓋無論其是否仗勢越權,必將成為人民仇恨之焦點。」老蔣當然不會理他,而是在同一信中,卻提到了龔德柏事件,他說此人在一九五一年冬被捕下獄,他這個「省主席」事前「毫不知情」,現在此人雖已獲釋,但坐牢己達六年之久。究竟他為什麼被捕又為什麼獲釋,在台之人仍無所知。
反對黨人對於吳國禎案的看法,一如當時的「第三勢力領袖」之一左舜生的看法,認為像吳這個例子,大可效法。
左舜生的意思是:吳國禎因為身在國外,取得了不少方便。他又能以倔強不屈的態度發表種種文件,如果蔣方加緊逼他,他就更可能把蔣家父子許多不可告人的怪事全部說出,蔣家父子對他實在無可奈何,因此也只能不了了之,乃至連他的一個兒子,都只能乖乖地送還給他,批准出境了事。
反對黨研究孫立人案對《自由中國》被控以及可能的發展,認為孫案比較簡單,孫在弗吉尼亞軍校畢業,從排長做到陸軍總司令,以及什麼「四星上將」,一共經過二十八年,蔣幫遁台後他奉命建軍,迄朝鮮戰爭開始,美國也就恢復了對蔣幫的軍經「援助」,並派遣一個顧問團赴台,加緊侵略。在那情形下,孫立人自然而然和美國佬成日混在一起,並且受到美國佬的「重視」,也就種下了和蔣幫無可調和的矛盾。蔣介石認為軍隊是他個人的,軍權不容分割,尤其不能讓美國佬對這支僱傭軍發生太大的影響,此乃蔣介石自從應付史蒂威爾以來的一貫態度,再加上負責軍事訓練的是孫立人,而負責軍隊政治工作的是蔣經國,他以國防部總政治部名義和孫開始了一場「內戰」。
孫立人有足夠的理由反對「蔣式政訓」,理由是一切向美國學,建軍也不例外,這種政訓制度並不需要,也不合適。
孫和蔣的摩擦無可避免,而美國的「軍事顧問團」團長蔡斯,也就和蔣經國一萬個過不去。而吳國禎,也是主張撤銷軍中黨組織與政治部的積極分子,蔣經國與吳國禎之間的衝突,於是形成了水火不相容之勢,最後孫立人調任「總統府參軍長」,但排擠孫立人不可能到此為止。與此同時,美國佬驅蔣活動也不可能到此為止,於是經過一連串的明爭暗鬥之後,孫立人舊部郭廷亮、江雲錦、王善從、陳良塤、田祥鴻、劉凱英等人以「共諜案」被起訴,帽子既成紅色,美國佬也就不能插嘴。但見那幾名所謂「共諜」的口供,沒有一個不和孫有關,蔣方且以此給孫過目,孫立人一看面無人色,倒不是他真的犯了這些「罪」,而是他的部下根本沒有「共諜」嫌疑,如今卻連他自己都有了「嫌疑」,也就是說要他的命了。他明白蔣家父子不敢對美國開口,卻對自己開刀,為了要活命,也只得向蔣介石上了一個「悔過簽呈」,引咎辭取。而在蔣,也要打腫臉充胖子一番,成立了一個所謂「九人調查委員會」,一方面表示蔣的「寬大」,向美國佬有所作狀,另方面則藉此按住輿論之口。
那個所謂「九人委員會」,其實除了「老軟骨」王雲五和黃少谷二人之外,其餘或因年老力衰,或因病治療,都不能按時出席,時常只有王、黃二人「開會」,內中張群因事忙不克到會,可是在那個「調查報告書」還是簽上了他的名字。何應欽恰巧在這當兒患上了眼疾,赴日本治療去也,期內根本沒有回到台灣。其餘幾人必要時應應卯,反正「孫案」就這樣辦了。等到是年十月二十,長達一萬八千字的「孫案」報告也就由官方公布,蔣介石同日對「孫案」命令中有云:「茲待准予自新,毋庸另行議處,由國防部隨時察考,以觀後效」,一直「觀」到如今。
反對黨人研究吳國禎、孫立人兩案的結果,認為《自由中國》半月刊有類似之處。其一,雷震自胡適手中接過這份刊物之後,最近幾年的主張,和五年前吳國禎的主張並無多大出入;尤其是吳主張撤銷三青團,《自由中國》也有如是主張;吳與孫主張軍隊「國家化」,撤銷軍中黨團組織,《自由中國》也有相同主張;吳國禎指摘特務,《自由中國》也指摘特務,吳國禎主張讓一切反共者公開組黨,而《自由中國》實際上也成為籌組「中國民主黨」的主要人物之一。
此外,還有相同之處。吳、孫二案曾引起各方輿論強烈反應,《自由中國》案也是一樣。
而特別顯著的一點是:當年和吳、孫唱對台,非「得」之而甘心者,正是今天和《自由中國》唱對台,非「得」之而甘心的蔣經國。因此他們緊張於吳、孫二案的另一共同點:「共諜」。孫案發展到最後以「郭廷亮通『共』案」作結;吳案實在不好意思拉上「共諜關係」,但他的手下大將任顯群,卻因「涉嫌『共』諜案」而下台,拆穿西洋鏡卻是蔣經國和任爭奪女伶顧某,而「證據」卻是任的一個叔父在上海解放後到台灣投靠乃侄。如今《自由中國》』中無人與小蔣爭風吃醋,雷震的小老婆也非自小蔣手中搶來,但「共諜」這個戲法,在蔣而言真是千變萬化,運用自如,《自由中國》恐怕很難逃過這一「法寶」,因此反對黨人也就關起門來檢點一番,高玉樹建議:凡《自由中國》或「中國民主黨」黨員,都在事先辦理「防諜聯保」之類,以杜其口;李萬居認為這是多此一舉,反而示人以弱。他說;《公論報》中給抓去的「共諜」已有多名,而據這個老闆所深切了解者,被捕中人不但沒有共產黨人,而且有的是「親美派」,任何反證都屬徒勞,反對黨人如若真的來一個「聯保」,在蔣來說恰好是一個藉口。
李萬居道:「如果這樣做,他們就會說:瞧,『中國民主黨』和《自由中國》裡面分明靠不住,這才有『聯保』的。要知道『聯保』也罷,『連坐』也罷,他們每一個文文武武的機關,都在哇啦哇啦反對,他們國民黨內部尚且如此,我們反對黨何必多此一舉?」眾人曰善。雷震道:「開過一次庭後,到現在還沒有要我再去,但是背後跟著人,電話有人聽,實在不是味兒。老實說,我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你告我什麼名堂都可以,就是不能告我通『共』。然而事實擺在面前,除了這頂滑稽的帽子,他們再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入我以罪了。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拿這個來綁住我,那,」雷震雙手一攤:「天下人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又苦笑道:「要我做一個共產黨的烈士,未免太什麼了吧?旁的不說,我女兒在美國,我們將來很可能也去美國,怎能戴得上這頂紅帽子呢?」
高玉樹道:「我的那頂市長紗帽怎樣摘掉的?是誰摘掉的?大家明白,不用解釋。下次台北市長競選,我有信心拿回來!可是在市長帽子沒戴上的時候,卻先給我戴一頂紅帽子,這筆賬又該怎麼算呢?」李萬居憤然道:「太子頭上那頂紅帽子到現在還沒摘掉,這筆帳又該怎樣算呢?」
眾人嘴上唱的是反調,故作輕鬆,心頭卻好不緊張,因為這樁官司有其十分微妙之處。如果為了什麼「自由民主」,那根本用不著動刀動槍。問題的關鍵在於美方的吞台驅蔣,那當然不能見之於書面,出之於嘴上,凡公開者,不是美蔣「邦交敦睦」,便是美蔣「誼同手足」,肉麻固然到了使人作嘔的地步,明爭暗鬥也到了面臨爆炸的邊緣。如今兩個機構在胡適暗中領導下展開了攻擊,在蔣自然視為肉中之刺,眼中之釘,在美則認為大有發展,大有收穫。矛盾到了這個境界,自有一方受到打擊,而蔣方如果祭起」紅帽子」法寶,那美方固然不便出面,胡適更是不便開口,剩下「戴帽者」無論怎樣喊起撞天屈來,可是台灣太小,問題微妙,一不能逃,二不能辯,到時候確乎「不開玩笑」。
李萬居道:「這件事情,我們都騎在老虎背上了,上不上來下不下,而且也沒法下台,不如硬著頭皮堅持下去,我看一定有好轉希望的,美國不能不管,只要它肯管,情況自然有所改變,因此我勸大家不要消極。我們還有『王牌』尚未打出!」
其實反對黨那張「王牌」,就和美國國務院一樣,處境微妙,也難露面,他就是胡適。胡適目擊蔣家對《自由中國》半月刊展開了反擊,對「中國民主黨」展開了堵襲,心中明白,雙方的關係已經正式惡化。在這情況下,他不應該過早露面,授人以柄;同時也不宜緘默,示人以弱。他有他的「地位」,可是一個頗為困窘的處境,與眾人商議再三,醞釀兩三個月,決定到美國走一趟。
雷震道:「事情發展到今天,胡院長是有必要表示表示了。但是限於環境,任何表示都不合適。譬如《自由中國》事件,目前還在『讀者投書問題』上打轉,官方猶未作結,胡院長自當不發一言為宜。至於反對黨,目前則在胎死腹中與胎在腹中的階段,是死是活,都難肯定,在這情況下,胡院長也以不表態為上策,由他們去猜,由他們著急。但胡院長如果突有美國之行的話,必然引起他們的緊張,從而提醒他們的注意,這叫做不著一字而盡得風流,我以為胡院長有必要回美國一趟,甚至在機場發表談話時,都可以強調『此行純系私事』之類,顯得從容自在,這樣就能使對方反而大為緊張。」
眾人聞言都說此計甚是。胡適也故作鎮靜道:「爭取民主自由,在好幾個國家都如火如荼,特別是在今天,今天我們在這裡如果放鬆了這種奮鬥,那我們便是自由世界的罪人,最低限度也是個不盡職的逃兵。我這個過河卒子,自當過海求援,大家放心。」又道:「這個雜誌不能停,應該繼續出版,沒什麼可怕的,我還聽到雷社長說,他還有新的設計哩!」
雷震笑道:「我想利用他做壽的時候,出一期『祝蔣總統壽專輯』,對他那種年年打秋風,年年弄到天怒人尤的『祝壽』,來一次堂堂正正的批評!這是《自由中國》吃了官司之後才做出來的,暗示這是逼上梁山,你越逼,我們越不在乎,至於文字,香港《聯合評論》的左舜生、李璜、黃宇人等等都會拔刀相助,而我們也就更加當仁不讓。」有人笑道:「胡院長也該寫一寫。」胡適強笑道:「那當然可以,但是事情已發展到雙方白刃相見的地步,我反而不便有所表示了。不過我想我終有一天要表示態度,這一期『祝壽』專輯,那就不一定非參加不可了。」雷震邊點頭邊說:
「大家可以想到,他這個樣子做生日,和西太后那年的做生日有些什麼不同呢?民窮財盡而打腫臉充胖子,可是一樣的。」
胡適和反對黨人固然忙得一塌糊徐,蔣經國、陳大慶等人同樣忙得糊徐一塌。雙方一個為了驅蔣,一個為了保命,各都忙了個四腳朝天,也真夠瞧的。特別是胡適派人前往美國大使館辦理簽證,事聞於蔣,認為事情有了變化,對方顯然哭秦庭,討救兵去了,不能不預為之計。一連幾個緊急會議,認為此事非同小可,打狗而不看主人面,為的是美方「打狗不看狗面」,事關小朝廷的生存,這一棍子也就非下去不可了。但是議來議去,又感到非祭起紅帽子不能堵住美方的嘴巴,而如何把這一批帽子按在雷震等人頭上尺寸恰巧合適,也未易易。商量來,商量去,決定逮捕雷震及其《自由中國》半月刊的經理馬之驌、編輯傅正、會計劉子英,一共四人已經足夠,屬於清一色的《自由中國》半月刊人馬,俾使問題「簡單化」。而執行逮捕令的當然是台省「警備總司令部」,逮捕罪狀是「涉嫌叛亂」,這一點不能含糊,至於如何「叛亂」,怎樣「通『共』」,則由「專家」負責配藥方似的一模一樣湊合起來。一字一句,言必有據,一舉一動,「拿證據來」,務必使美方無從插嘴。可笑蔣介石做美國走狗達數十年,不免一「玀」。事到最後關頭,也就不惜功本,把一頂頂紅帽子到處亂飛,而不敢一指頭直戳美國佬那個鼻子,列數其非,痛斥其丑!
是則,雷震究竟應該入以何罪?以及雷震究竟犯了些什麼罪呢?「專家」們經過半年多時光的研究,對他實在傷盡腦筋,由於他熟識台灣現行法令,他妻子宋英還是個監察委員,幾年來罵小朝廷罵得痛快,可是在言論中極力避免發生直接而顯見之責任。藉以逃避行政上或刑事上的責任。小朝廷認為斯人而有斯舉也,無非陰謀煽動顛覆蔣家小朝廷。因此對於蔣家的所謂威望信譽,以及蔣在台灣內外的名聲,發生了極其嚴重的影響。
有什麼比較具體的罪證呢?小朝廷「專家」們想方設法,認為雷震等論調之違反「反攻復國政策」,充分見之於其「反攻無望」論調中。小朝廷不但知道反攻無望,而且根本不再提「反攻」兩字了,可是只能由他們如此,其他人等就應該來個相反,此事極其怪誕,據說卻屬「國策」。而雷震等根據美蔣「防衛條約」中不放老蔣出籠這一點大做文章,說是根據他們公算,蔣回大陸無望,並且認為「國家的一切作法,都是建立在這樣一個渺茫的假想之上,這是太不穩健」。又曰:「台灣什麼也沒有,如何反法抗法,我真想不通」,小朝廷認為這種「反攻無望」論,泄氣極了。
蔣集團認為雷震的「反攻無望」論,對「民心士氣極其墜毀之能事」,而其「反攻國策不穩健」論,更顯示了為「兩個中國」驅蔣吞台作了最大的努力,可又不敢明說,對外說成是「竭盡阻撓政府一切反共措施之能事」,因此就這兩點來論斷反對黨這幾個頭子,已經百死莫贖了。
小朝廷的「專家」們研究雷震等煽動顛覆論調,充分見之於「反共的奴隸」一文,有道是「反共不是黑暗統治的護符,反共不能使人成為神聖,自由人不做反共的奴隸」。又道是「韓國政治的演變,給我們一個再明白也沒有的啟示,人民長期在一黨高壓之下反共,在暴力所掩護的諾言籠罩之下,過著灰色和無望的鬱悶歲月,這就是做反共的奴隸!」
「專家」們認為雷震等「挑撥軍民感情」,同樣不能忍。小朝廷把僱傭兵折騰來,折騰去,希望江湖賣藝似的能夠賺幾個子兒,可是雷震等認為「儘管當演習作戰或閱兵良典的時候,仍可給觀眾以赫赫王師之感,與其說的國軍士氣高昂,倒不如說戾氣充塞」,嘲笑諷刺,入木三分,把小朝廷氣得恨不以寢其皮而食其肉。至於「台灣人與大陸人」等等調調兒,旨在把兩地劃分,也即是驅蔣吞台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門。總而言之,面對這批人的有恃無恐,小朝廷惶恐莫名,非有所對策不可,因為反對黨尚未成立,情況已經如此,反對黨成立後,那還了得嗎?而且根據可靠消息,這個反對黨決定在「雙十節」之前成立,作為一種聲勢的表現,蔣家父子聞訊也沒二話,決定擒賊擒王,就在反對黨成立之前,把雷震拉到牢里,因為他既從胡適手裡接過了《自由中國》,又從胡適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頂「中國民主黨」的帽子,往自己頭上戴去,他又是黨魁。
小朝廷分析面臨形勢,是美國不便在反共角度上干涉蔣家的局面,只要是「反共」,先斬後奏也罷,先奏後斬也罷,白宮裡不可能有不同意見。可是正因為這樣,如何把雷震那頂紅帽子戴了個結結實實,使白宮沒有話說,倒是個難題。然而這一招又恰是小朝廷的拿手好戲,「專家」們搜索枯腸,終於定下了「大計」,可笑為這等雞毛蒜皮小事,不知道嘔盡了多少「專家」的心血。他們決定以「懲抬叛亂條例」第十條的規定「依法拘捕」雷震等人,來勢好不兇險,可是笑話也與之俱來。
原來這是個削足適履的做法,而不是根據腦袋尺碼戴帽子的問題了。「專家」們奉命要把雷震打進監牢,而且為期至少在十年以上,那就非「懲治叛亂條例」不可了,在這條例中,小朝廷訂得十分緊張,有曰:
「一、將要塞、軍港、船艦、橋樑、航空器材、鐵道車輛、軍械彈藥、糧秣、電信、交通器材物品,或其它軍用場所建築物,軍需品交付『叛徒』,或圖利『叛徒』而毀損或致令不堪使用者。
二、將軍事政治上之秘密文書、圖表、消息或物品泄露或交付『叛徒』者。
三、為『叛徒』招募兵夫者。
四、為『叛徒』購辦運輸,或製造彈藥者。
五、為『叛徒』作嚮導,或刺探、搜集、傳遞關於軍事上之秘密者。
六、為『叛徒』徵募財物或供給金錢資產者。
七、包庇或藏置『叛徒』者。
八、受『叛徒』之指使或圖利『叛徒』,於飲水或食品中投放毒物者。
九、受『叛徒』之指使放火或決水者。
十、受『叛徒』之指使或圖利『叛徒』而煽動罷工、罷課、罷市,或擾亂怡安、擾亂金融者。
十一、脅迫煽惑或以其它方法使軍人公務員不執行職務、不守紀律或逃叛者。
十二、為前款之人犯所煽動而聽從之者。
另:參加『叛亂』之組織或集會者,處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散布謠言或傳播不實之消息,足以妨害治安或動搖人心者,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以文字圖書演說為有利於『叛徒』之宣傳,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這個條例系在蔣介石遁台後的一九五○年四月廿六公布,任何人一望而知乃針對美方的「台獨運動」所訂,現在拿出來對付雷震,卻也不失訂例時的原意,但此事必須由軍事法庭處理,雷震並非軍人,這一關又如何通過?「專家」們對這碼事實在「勝任愉快」之至,三下兩下,也就找到了根據,認為雷震等既因涉及觸犯叛亂罪嫌,根據那個條例規定:「凡犯本條之罪者,軍人由軍事機構審判,非軍人由司法機關審判。凡在戒嚴地區犯者,不論身份,由軍事機關審判之」,於是也就馬上符合了雷震的「身份」,但蔣經國認為尚待三思。
蔣家父子豈僅「三思」而已,為了這一仗,實在不知道傷了多大的腦筋!對於雷震在吃官司過程中可能發生的問題,也都預為之備,免得難堪。以一個並非軍人的身份而受軍法審判,「專家」們作了這麼一個斷定:在戒嚴區域觸犯「懲治叛亂條例」任何一條之罪的,不論其是軍人非軍人,都要一律由軍事機關加以審判。台灣省是個戒嚴區域,雷震等人既然是在台灣省內觸犯這一條例的罪嫌,那就依據法律規定是由軍事機關審判,出面者警備總司令部之門不是最大的,為防對方找人疏通,就同時替它買了「保險」,說是該部僅僅執行法令,其它什麼也管不著的。
折騰來,折騰去,聞道反對黨的籌備工作已匆匆告一段落,因為「《自由中國》案」而要提前正式成立了,消息一傳再傳,也只能出現這麼一個局面:雙方要白刃相見了。不是「中國民主黨」宣告成立,雷震以負責人身份逃脫「《自由中國》案」的糾纏;就是小朝廷先發制人,把雷震一把抓住,把「黨」和刊物的問題一齊「解決」。山雨欲來,風已滿樓,全台注視,氣氛緊張。可能是氣壓太低,呼吸不暢,藏在洞中的那頭老狐狸無論如何難以安定,胡適決作美國之行。而且情況緊急,召開會議已無可能,只能暗作布置了。
胡適一方面作輕鬆狀,揚言這個那個,需要到美國走一趟,一方面相當緊張,通知雷震等人道:「各方消息頻傳,此人心有不甘,對新黨及半月刊事必有行動,只不知是何行動耳!為此,諸位務請格外謹慎,勿為二豎所乘,予此行為期一月上下,返時必有佳音。」為眾人打了一輪氣,當真前往美國去也。
小朝廷「專家」們對於胡適飛美,看法不一。有人認為此乃心理攻勢。去不去美國,美國對《自由中國》案反正不便出面干涉,因此可以不理;有人認為胡適把《自由中國》交給雷震,而雷震又是反對黨內定的黨魁,此事一而二,二而一,胡顯然為雷而去,而美國也必為此事作出干涉,如此僵待,對蔣不利。因此建議放鬆,為胡、雷留點面子,同時也為小朝廷留下後步,爭執不下,請決於蔣。
蔣家父子商議再三,認為這一仗非打不可!反對黨如果真的成立,來自「兩黨大選」,那「總統」的皇冠勢必落在姓雷的頭上,國民黨的一套也就完了,兵不血刃而把小朝廷幹掉,這比孫立人案還兇險萬分,因此初步決定是不能退讓,退無死所,可又不敢猛攻。
這麼著,拖到九月初,小朝廷認為非下手不可了,一則胡適飛美之後,那個反對黨的活動日益加強,不獨公然開會,並且公然宣告該黨決於十月份前正式成立,「呼之欲出」,顯然受了遠在美國的「電腦指揮」,不可忽視。二則《自由中國》案並無新花樣可以一舉而使雷震服罪,待反對黨成立之後,問題更加麻煩,迨可斷言,不如使之胎死腹中,容易對付。如若不然,那個「新黨」成立,黨員大增時再給它迎頭一棍,勢必闖下了滔天大禍。到時候縱無「二·二八」起義那麼慘烈,「五·二四」大反美情狀變成大反蔣,卻是萬分可慮。
這麼著,穿上「警備司令部」制服的「安全局」人員,著手進行逮捕雷震的工作,那真是一樁使他們頭痛的差使,抓人打人殺人無所謂,可是硬要把這個反共反蔣的美國老闆的打手當「紅帽子」辦,實在嘔心瀝血,搜索枯腸。
「我再來提醒你們一聲,」陳大慶作最後指示道:「這個雷震,今年六十四歲了,你們要小心,現在還不是要他『報銷』的時候,他一死,問題反而複雜,這是不行的。這個雷震,浙江人,民國十五年在日本京都帝國大學畢業,回國後擔任過中學校長、中央大學教授、中央軍校教官、教育部司長、中央監察委員、抗戰時期國民參政會副秘書長、國民大會副秘書長、東南長官公署政務委員,現任國大代表、大陸救災總會幹事、中央文化經濟協會常務理事。此人在抗戰期間以迄勝利之後,曾經時常從事各黨派間的協商工作,因此有個外號叫做『雷媒婆』。」眾人鬨笑中又道:
「我所以說這些,是提醒你們,此人不是個普通人,他的妻子宋英,又是個現任監察委員,因此千言萬語一句話,你們要小心。」又對「打雷小組」的小頭目道:「你們準備了這麼久,如何動手,該有個計劃了。」小頭目道:
「是。雷震在這裡有兩個公館,一個在新店,一個在木柵,他經常住新店,和宋英在一起生活。這個人身體不好,有右臂和腳氣風濕疼痛,但一般還看不出,不會因為抓他而出亂子。他經常在一早七點起床,洗臉刷牙,坐下來寫東西。他的太太自己買菜,時間在八點多一些,我們準備在九點鐘時候進他大門,按照手續要他跟我們走。」又道:「在走之前,仔細搜查他的房子。兩個地方都要搜,《自由中國》辦公室也要搜,和他同時分頭抓走的人,住處也一樣搜。大體上就是這樣了,是不是四個人還不夠?」
話說那一日雷震夫婦如常起床,八點二十分宋英如常到木柵菜市,雷震也就開始寫他的文章,九點模樣有人敲門,使雷心驚。暗忖宋英身上有的是鑰匙,近來又無人敢找上門來,莫非那話兒來了?思疑間門聲又響,再一想如若真有不速之客前來「訪問」,在他也已非陌生之事了,於是前往察看,沒料到門外以及周圍,至少有幾十個人,敲門者還穿了警服,見他自己應門,少了好多麻煩,也就掏出拘捕狀和搜索令,雷震倒是一怔,忙問出了什麼亂子?是否弄錯了?他可沒有犯罪。小頭目道:「雷先生,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有話諸到那邊去說。至於你的罪名,乃是『涉嫌叛亂』,請你自己心中有數,等我們搜查完了,一起上車,只要你自己明白,保證不會吃苦。」
雷震心中驚慌,卻強自鎮靜道:「我自問沒有犯罪,會跟你們去說清楚。我知道,你們這樣對我,已經是非常非常之客氣的了。」這當兒宋英從菜場回來,見狀涼了半截。她自己是個「監察委員」,當然知道來者是誰,放下菜籃,掃視一遍,見除了警備司令部人員外,還有管區派出所警員和里長鄰長,明知爭辯無用,可也不能不說了幾句,便領便衣前往各處搜查,奇怪的是那些便衣有如在自己家裡一般,要什麼找什麼,書籍和來往信件文稿,無一漏網,一捆捆裝載而去,其他箱筐,草草檢視。
指著那些書,便衣問:「都是你的嗎?」雷震戴上老花眼鏡細看,邊看邊想答詞,只見那是辯證法唯物論一冊、自然辯證法一冊、幹部必讀(蘇聯共產黨史)一冊、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文獻一冊、唯物論與經驗批判論一冊、馬克思與農民一冊、共產主義世界觀(日文)一冊、論人民民主專政兩冊、幹部學習資料一冊、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重要文獻一冊、新民主主義經濟論一冊、政治經濟學批判一冊、哲學的貧困一冊、為無產階級革命政黨的革命路線而鬥爭一冊、對於共產主義必有認識一冊、紅旗下的大學生活一冊、艱苦鬥爭中的日本人民與日本共產黨一冊、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四次會議報告一冊、新華時事叢刊一冊、新社會一冊、記取歷史的教訓一冊。
雷震捏了把冷汗,指指書道:「還有這麼多國父遺教、三民主義等等一大堆,你們為什麼不一起拿去作證?這不是存心入我以罪,侵犯學術自由嗎?」
一名便衣冷笑道:「就是沒有蔣總統一大堆的『言論集』。」雷震懶得解釋,辯道:「我們做學術研究的,當然要知己知彼。今日台灣,藏有這些書籍的機關多得很。」便衣道:「可是這些都是禁賣禁買禁讀的,你要研究,也該得到批准,如今你擅自購買,偷偷地閱讀,知道你是什麼存心!」
宋英急忙在旁代答道:「這些書都不是我們的,我們根本沒買過一本。」便衣笑道:「這可奇了,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宋英道:「是旁人寄存在我們這裡的。」便衣問道:「那人是誰?」宋英道:「是羅鴻治教授寄存的。」便衣大笑道:「這真妙,這真是死無對證的事情,這個羅教授早就死了。」於是連人帶書,一齊上車「歸案」。
與此同時,《自由中國》半月刊經理馬之驌、編輯傅正、職員劉子英等三人也告被捕。消息傳出,全台震動,美國大使館聞訊也感吃驚,初次聞報被捕數十人,接著說是捕去十餘人,最後才弄清楚捕去四人,而且是清一色的《自由中國》案中有關之人。那些反對黨的負責人聞訊失色,當下召集緊急會議,高玉樹道:「雷震、李萬居和我三個,是『中國民主黨』的三個發起人,也是三個發言人,如今三個之中少了一個,難道連組黨的自由都沒有?我們不用怕,也不用跑,那是跑不掉的,一跑,反而給他們逮捕的藉口,我們沒這麼傻!」李萬居道:「真是豈有此理,不成世界!」當下抓起電話就要警備司令部作答,對方卻輕描淡寫地說:「這件事和新黨無關係,雷震的被捕,純粹為了煽動,和你們幾位並無牽連。」眾人聞言啼笑皆非,一方面派人到警備總司令部看雷震,一方面派人到木柵慰問宋英,宋英卻已跑到台北,坐在監察院等與紐約的胡適通長途電話,而就在那天幾家報,刊登了雷、高、李三人聯名發表的「新黨」籌備人的緊急聲明,有道:「國民黨在表面上雖不重視新黨,可是在暗中進行破壞工作,不遺餘力,如不久前國民黨以及黨所控制的報紙,均以頭條新聞的地位,故意造謠說中共正透過其統戰組織,向正在組織中的新黨滲透。這種亂戴帽子的作風,實在不值識者一笑。」
又道:「吳三連於國民黨對他的事業集團施用壓力之下,不得不暫時出國六個月。對於雷震,則在自由中國社斜對面布置了監視與追蹤站。」
三人揭露小朝廷在「自由中國社」斜對面「大安區民眾服務站國民黨區黨部內,指派特務數十人成立專案小組,每日專負跟蹤之責,並配有吉普車(車號為一五一○四○五八)和三部大旅行車(車號為一五一○四八九九、一五一○四九○一、一五一○四三八七)分別追蹤監視。目前已發現者,最少有這四部車子。每日自晨至暮,表示其跟蹤的態度,給我們精神上以莫大的威脅。近更聞企圖利用駐港特務人員,偽造函件,寄發新黨主要籌備人,以便構陷成罪,難怪美國眾院外交委員會遠東小組召集人柴布斯基批評台灣是『警察國』。」又道:
「台澎是不折不扣的特務世界了,他們準備還要密令特務機構偽造函件誣陷新黨籌備人,也許不久的將來還要出現第二個孫立人啊!多麼可怕呀?」
反對黨中人固然忙了個一塌糊塗,小朝廷更是忙了個糊塗一塌。為了急於了解宋英的今後步驟,特別是和胡適的那個長途電話,邀了不少記者前往雷家採訪,宋英道:「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想請你們新聞界主持公道。」記者就問:「宋委員和胡博士通過長途電話了?」宋道:「通過了。」問:「胡博士在美國什麼地方?」答:「紐約。」問:「宋委員這個電話的目的是什麼?」宋聞言沉默。
接著宋道:「我打長途電話的目的,是把當局對劉子英的罪狀通知胡博士。劉子英是雷震的助手之一,忽然被控為共黨間諜,因此我的丈夫也被牽涉。我應該讓他知道,因為這罪名太嚴重了。」記者又問:「宋委員怎會想起,事情一發生,就馬上通知遠在美國的胡博士?」宋道:「那是這樣的,胡博士在動身到美國之前對我說,假使發生與他有關的什麼事情,就立刻通知他,所以我照他的話做。」記者問:「那怎麼說此事與胡博士有關呢?」宋道:「那是這樣的,《自由中國》半月刊本來是胡博士的,十年前我的丈夫從他手裡接了過來,而兩人的私交不錯,因此與胡博士有關。」
記者再問:「高玉樹、李萬居幾位,曾經到這來過嗎?」宋道:「當然來過。」記者們見她十分氣憤,岔開話題道:「新黨本來定九月底、十月初正式成立,可有這回事?」宋道:「有這回事。」又道:「如果沒有那回事,也就沒有這回事了。」眾記者大笑,有人便問:「現在,新黨會不會延期?」宋道:「問警備總司令部。」眾人愕然。
宋英道:「新黨大部分的重要文件,都在我先生身邊,現在已經全部搜去了,根本沒有副本,因此新黨的問題,現在倒是複雜起來了。」有個記者問道:「宋委員,雷先生是新黨文件的保管人,是不是說明他將是新黨的領袖呢?」宋英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另有記者問道:「雷先生被捕那天,有家晚報正在發表雷先生的新聞,你以為這些內容是確有其事嗎?」宋道:「我們沒有看到,同時也懶得理,因為那是造謠。」有人道:「宋委員還沒知道內容,怎麼已判定是造謠?」宋道:「因為過去有過類似的東西。」那記者道:「他們說雷先生在香港有銀行存款,而有一些不知姓名的人,時時向雷先生的戶口存款,可有這回事嗎?」
宋英苦笑道:「這是常識問題,世界上會有這種事嗎?如果有,這些不知名的人目的何在?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大家都可以知道,這是一種陷害,根本沒有這回事。如果有,我在家中是主婦,豈有不知道那筆錢的道理?」記者又問:「這樣說起來,宋委員在代雷先生否認香港有人在經常對雷先生作錢財上的支持了。」宋道:「我是說事實,不是為誰辯護。」
那記者試探道:「宋委員以為是誰在存款呢?」宋道:「我根本沒有承認有這種事。」問:「如果香港的銀行里真有雷震的戶口又如何呢?」宋道:「那太簡單了,這個戶口是誰開的?我先生絕無此事,是誰在這個戶口裡存款?我先生用過這筆錢沒有?這些都是用不著辯的。」記者又問:「如果一切都像宋委員所想像的,那麼誰在開這個玩笑呢?」宋道:「這個又要問警備總司令部了。」那記者道:「宋委員的意思是:警備司令部的人在香港開你們的玩笑?」宋道:「我沒有這樣說,我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到香港調查。我們政府不是派了很多人在香港嗎?」意思是指蔣的特務在香港不擇手段地對雷中傷。
另一名記者問道:「有消息說,《自由中國》在香港翻印,並且在大陸發行,生意很好,可有這事?」宋英失笑道:「這更加是個常識問題了,《自由中國》是一家強烈反共的刊物,怎會在大陸發行呢?那不是聞所未聞嗎?不過我可以對大家說一聲,這個『消息』的發生,反證了一個問題,正是『熟悉內幕』者的造謠,因為《自由中國》確乎有一年奉命加印多少多少本,交給政府向大陸作空投之用,那是『心戰』,但只投過一次。」
有些記者認為這是新聞,《自由中國》還由官方拿去空投大陸,不就說明很多問題嗎?吱吱喳喳提了一串問題,聽宋英答覆說:「我說過,只有一次。而且空投這個玩意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大家也明白,那是毫無把握的,而且把《自由中國》半月刊送去,也是毫無報酬的。我可以這樣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很少,現在居然有人異想天開這麼說,請問除了知道空投這回事的人之外,還有誰想到兒年前這個老故事呢?」
有人間道:「那是不是說:有人在印象中還記得這件事,可又不想提到空投,因此把它說成是在香港加印,如何如何。」宋道:「那只能每個人自己去想,各人想法不同,但是關於這項『設計』的從何獲得啟發,倒是相信大家可以猜得到的。那真是笑話,《自由中國》銷大陸!這樣說起來,北京的《紅旗》雜誌不是可以銷台灣了嗎?」
鬨笑聲中又有人問道:「那家晚報說,雷先生除了一位妻子,還在台北郊區養了一個妾侍,並且已經生了三女一子。因此雷先生每天都到郊區一次,被捕之前也沒停止過,請問宋委員知否其事?」
宋英苦笑道:「我們談的是政治問題,這些請你找他自己說去。」鬨笑聲中又有人問道:「剛才聽說,新黨收到了舊金山《世界日報》主編李大明的一個電報,說是攻擊國府拘捕雷震,旨在破壞新黨,李甚至對蔣總統說:『你如果不立刻對此事加以阻止,在歷史上將是你的重大錯誤之一』,請問可有其事?」宋道:「我沒看見這個電報,不過你可以到新黨辦公處去問。」她反問:「是不是高玉樹與李萬居也給逮捕了?」
有個記者笑道:「那還沒有,他們兩個雖然抨擊過國府,但是在繼續他們的日常工作,他們照樣見客,照樣接電話。他們已經對我們說過,他們並未反蔣,也支持國府反攻大陸,不過他們認為雷的被捕,是國府故意踐踏新黨的萌芽。」宋英聞言冷冷一笑,問:「那警備總司令部對你們怎麼說的?」記者道:「他們說逮捕雷震完全是因為他犯了煽動罪,和新黨毫無關係。」
宋英苦笑道:「對不起,我要找律師去了,改天再說吧。不過我可以這樣說,新黨看來是沒辦法成立的了。你們想,一共只有十幾人在籌備,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新黨又從何產生?」
那邊廂蔣家父子也在談這個問題。老蔣道:「四人給抓了之後,究竟那個反對黨有些什麼花樣?」小蔣道:「他們不敢妄動。因為四面是海。再說這個黨尚未成立,負責人很多,黨員還來不及徵求。等於沒有,因此並無任何麻煩。」老蔣道:「市面怎麼樣?」小蔣道:「這幾天正是盂蘭節,家家戶戶忙祭鬼,真的沒有人注意這樁案子。」老蔣想了想,問:「胡適在美國有什麼表示?」小蔣道:「不管和宋英通電話也罷,或者對美聯社記者發表談話也罷,總之他認為雷震是個愛國反共,不會叛國,希望把這件案子移交司法機關去審理那幾點。」又道:「郝樂遜也發表了談話。」老蔣聞道掌管美援的老闆為此也有談話,可是慌了起來,問:「他有什麼說的?與他無關。」小蔣道:「對,與他無關,他也不是針對雷震案開口的,他算是三句不離本行,認為台灣局勢如何嚴重,國軍應該怎樣削減,我政府官吏怎樣荒唐,台灣人生活又怎樣困苦等等,莫名其妙。特別可笑的是他還提到了肥料換米的問題,言下之意,連年來台灣人生活不好,關鍵不在美援,而在我們。」
老蔣冷笑道;「實在可惡,郝樂遜分明在轉移視線,並且替反對黨撐腰,他所說的,不正是反對黨攻擊我們的內容麼?」
凝視著草山那片樹林,濃蔭覆蓋,闃無一人,老蔣心想:大樹底下好乘涼,也只有依靠美國這棵大樹,才有自己那個小朝廷的日子。不管這棵大樹是否已經蛀空,反正如果連它都要傾倒時,自己更沒辦法應付,也只能小心一點,既要「辦事」,又要給他面子。於是問道:「我們公布時,說的是因為雷震有煽動行為,這才抓他的,現在,郝樂遜和胡適既然有了表示,我們也不應沉默,可以再走一步棋子,說四人之中,有一個涉嫌『共諜』,因此如何如何,讓華盛頓沒有話說,反共嘛,」老蔣恨極:「閉上你的鳥嘴!」
這麼著,警備司令部的少將級官兒王超凡,就以發言人身份宣布了這樁「新聞」。但是四人之中誰有「資格」充當「共諜」呢?研究過後,認為《自由中國》的會計劉子英最夠條件,也就把一頂紅帽子往他頭上一按,乃使此案急轉直丁,增加了問題的複雜性。
反對黨中人聞道雷震被捕,無形中已經解體,卻因胡適在美「呼籲」,又敢站出來說幾句話了,有個法新社記者找到高玉樹,問他反對黨是否要聘請律師為雷等四人辯護?高玉樹反問道:「你的看法又怎樣呢?」
法新社記者道:「我是外國人,這兩天和不少外國人接觸的結果,他們認為胡適博士呼籲把雷震交給司法審訊,可能性太少了,因此閣下找律師為雷震辯護,看來倒是需要的。」高玉樹苦笑道:「相信你不會拍發到新聞里去的,他們已經放出聲氣:那一個律師膽敢充當雷震他們的辯護人,就會嚴重對付!」又道:「你還聽說些什麼?」洋記者道:
「這裡的外國觀察家,有這麼一個共同的看法,他們認為中央研究院院長,在美國的談話是強硬的,一定會有他的影響。又說這位前任駐美大使,以如此斷然的口吻替他被稱為『愛國與反共』的朋友辯護,一定有他的原因,不過誰也不肯說,好像誰都已經知道、心照不宣似的。」高玉樹報以微笑,不發一言。法新社記者問不出什麼名堂來,知道這個前任台北市長,經此打擊,態度有所改變,但是十分微妙的改變,作為一個法國人,頗難捉摸,辭去後探詢美國記者,得到的答覆卻是攤攤雙手。一再追問,那美國記者苦笑道:「你可曾注意到郝樂遜先生的談話,以一個主管美援的人,在這當兒作威脅性的談話,等於解答了一些問題。」法國記者也只能以苦笑對苦笑道:「這樣說起來,這樁新聞的採訪,可有點不容易。」
各方注意蔣介石發表有關「共諜」劉子英等人的材料,熱鬧極了。那公告說,《自由中國》半月刊會計劉子英,一九五○年已到台北,入境保證人是雷震。雷與劉的關係是,劉在雷任「國民參政會副秘書長』時,擔任雷的秘書,而且雷震的私人函件,也交給劉去處理,信任之至,據說劉某「學識經驗俱皆豐富,工作能力甚強,尤擅書法及詩詞,故深得其服務機關長官之賞識」。被捕時他身兼三職,一為「國史館」人事處主任,一為「中日文化經濟協會」文書科長,再一個就是《自由中國》會計。像這麼一個身兼三職,赴台十年的老國民黨員居然也成了「共諜」,連香港的親蔣報紙都不以為然,有道:「就常識言,這似乎是一件非常使人困惑的事,究竟是因為雷震的被捕才有『共諜』之說,還是早有『共諜』證據而後才下手呢?他們在治安機關當局注視下能夠潛伏嗎?能夠活動十年之久嗎?能夠為治安當局所隱忍迄今才加以揭發嗎?」
而一般人對劉的印象卻是這樣:此人不過是一個謹慎自守,甚至是一個「謹慎得有點令人討厭」的北方老鄉,要說他有這麼一頂「紅帽子」沒人相信的。
而那個馬之驌,更加笑話奇談。這個河北人是國民黨的「忠貞之士」,一九四九年解放後從北方跑到香港,要去台灣,由於國民黨內部派系之爭,很久很久才拿到了入台證。可是小朝廷腐爛入骨,根本聞不到半點「反攻大陸」的氣味,而貪污舞弊甚於往昔,馬某看不過眼,時有怨言。小朝廷對於不滿現實者用的是老辦法:飛過去一頂紅帽子,指為「共諜」。而正因為馬某是國民黨的「忠貞之士」,大黨棍如王聿修、崔書琴等人也就為他奔走,經過營救,終告保釋。在台灣,保釋這麼一個人可不簡單,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敗人亡,但作為「國民黨改造委員會改造委員」的崔書琴,就用自己這頂紗帽給馬擔保,充分說明了馬某絕非什麼「共諜」,否則「國民黨大員」不敢以身作保的。
抓住了這些漏洞,香港的反蔣反共「第三勢力」那些渣滓,也展開了反擊,他們以左舜生、李璜等人為首,以《聯合評論》為陣地,假九龍格蘭酒店招待記者,可是除了英美法德等通訊社之外,偶或有一二愛國報紙的記者前往採訪。老狐狸左舜生、李璜等人,以為愛國報紙一定反蔣,請他們參加可以助「第三勢力」一臂之力,而蔣介石在港出版的報紙,或受蔣監管的報紙,就值不得理睬。
孰不知愛國報紙固然反蔣,但並非為反蔣而反蔣,而是為了蔣的賣國而反蔣;反映在蔣的「打雷」案上,只是狗咬狗骨鬼打架的勾當。蔣介石和胡適背後都有一根木偶人線,牽線者則是白宮中人。如今白宮中的主子厭惡蔣介石這個奴才,希望用另一批奴才取而代之,仍然是損害中國主權,霸占中國領土的罪惡行徑。因此愛國報紙對這台傀儡戲消息的處理,是警告蔣集團休得賣國,一切賣國賊都沒有好下場!胡適的「反對黨」等等就是鮮明的例子,至於蔣介石會不會省悟,小朝廷中人知不知道處境的危險,那要台灣的國民黨人自作決定了。
再說左舜生等在那招待會上,由於吃到了胡適從美國拋過來的「定心丸」,也就對蔣集團作了毫不容情的反擊,他們大叫「立即釋放雷震」,大罵老蔣「蠻幹」,「無恥的國民黨當權派」,同時大捧雷震。左舜生道:「我聽說雷震先生早已立下遺囑,在台北那樣一種惡劣的環境,他原已抱定身殉民主自由的一種悲壯心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這種大無畏精神」如何如何等等。左舜生等把雷震捧到了天上,而把蔣介石父子罵得不值半文。
對方有胡適,等而次之有左舜生、李璜幫腔,蔣方深感有找個適當的人出面說幾句必要。再三商量之後,有人向陳大慶建議道:「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雷案發生以來,海內外反應不少。在台灣,有些『法學專家』,『司法界權威人士』乃至『有關方面』和『權威方面的靈通人士』等等花樣很多,就是礙手礙腳不肯露面,這有不好的一面,給人的印象就是怕胡適記仇,顯得反而是我們心虛。因此這回要找一個有影響的人。」陳大慶道:「此事發生以來,正式露面的確乎不多,只有警備司令部發言人王超凡,最高檢察署檢察長趙琛,此外便是成舍我和胡秋原,那個張旦平律師不算數,你們此刻想到了准?」答稱是薩孟武,因為薩是個老教授,也是一個由教育圈中挑出來的立法委員,在台大擔任過很長一段時期的法學院長,過去在台灣所謂修改出版法的爭論中,薩孟武曾撰寫專論,有所評述。由於他既是蔣的忠犬,又多少有那麼一點所謂「公正」,也就被美蔣視為「自由主義學者」,如今這個「自由主義學者」要揮舞棍棒,痛打另一個「自由主義學者」了。
「中央社」派人到達薩家,一開頭,這個「自由主義」者卻抬出了「非常時期戒嚴法」。
消息發出,最最緊張的乃是遠在太平洋彼岸的胡適。他知道這是蔣給他的一記回擊,也就仔細推敲起來。薩孟武認為根據戒嚴法第八條的規定,戒嚴時期在接近戰區內,軍事機關得自行審判刑法上特定之罪如「內亂」等等,或交法院審判,這個決定權在軍事機關。也即是說,把胡適希望雷案由司法審判的那個希望打消了。
至於胡適認為雷震不會叛「國」的話,薩孟武顯然不表同意,他認為這是事實問題而非理論問題,他認為在蔣集團尚未公布事實之前說他必會叛「國」或者不會叛「國」,都是一種偏見。薩孟武說:「雷震被捕了,我們讀書人不願落井下石。不過最近兩三年來,《自由中國》半月刊的許多言論,例如主張外國干涉中國內政,挑撥軍隊許多反感等等,似乎不妥當的。」他認為小朝廷的政策是非善惡盡可批評,但他反對罵蔣,認為在這個時候罵蔣,對「國家」沒有一點好處。至於不罵蔣而捧蔣會給台灣帶來些什麼「好處」?小朝廷會不會擺脫賣國集團的可恥情景?薩孟武也說不出來。
在新黨問題上,薩孟武表示他並不反對新黨的組成,但是目前新黨在「自由中國」不會發生很大的作用,因為據他看來,在企圖組織新黨的人們中,可能有一些是失意的政客,或者是文化政客,他們在社會上都沒有任何背景,而組黨的目的在於分潤政權,因此在這種不純正的動機之下組織新黨,是不可能發生任何作用的,他主張小朝廷及「執政黨」,盡可放手他們去組織。薩孟武明知新黨的目的在於構成來日台灣的所謂「兩黨競選」,並且通過這種方式,兵不血刃地把蔣介石趕下台去,作為一個「學人」,他只能從「理論」上說明新黨無作用,而在事實上,雷震既已被捕,那個黨也就胎死腹中,無法再提,因此他也樂得「民主」一番了。
正因如此,薩孟武代替蔣家表態,雷震被捕,與他鼓吹新黨一事毫無關係。這些所謂「公正言論」發表之後,第一個跳起來的便是宋英,她在台北各民營報刊登了「營救我的丈夫雷震」書面談話,針對薩孟武有這麼一段,宋英在文中討論一個人的經歷和反共保證問題時說:三十多年來,蔣介石一直是死硬反共的頭頭,他有了這一長期經歷作保證,所以台灣的國民黨人就跟他「反共」,誰也不會懷疑他會把他的手下出賣。
宋英又說,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同樣是個死硬的反共者,「大家也是信得過的,假若有這麼一天,我們一覺醒來,忽然看到某些報紙上說『艾森豪威爾總統袒共』,這是多麼不可想像的事。如果我們就這問題請教一位外國教授,他回答說:『艾森豪威爾總統是否袒共,乃一理論問題,這須以後的事實來證明』。我們想,這位外國教授除了否定艾森豪威爾的歷史以外,他既不明白什麼是『理論』,更不明白什麼是『事實』。艾森豪威爾多年的反共經驗不是『事實』是什麼?除了這一『事實』以外,我們竟到哪裡去找『事實』?……『今天在台灣做『掩護共諜』的勾當,其利害如何?連小孩子都看得清楚,何況以雷震的經驗和閱歷?他三十多年的經歷,足以解答這類問題,用不著我來多說了。」
當然,宋英的辯白不可能為她丈夫帶來任何轉機。她還向台灣高等法院提出要求提審雷震的抗告,也即是和蔣方正式交上了手。高玉樹、李萬居等認為不能示弱,非要如此不可,但對新黨的正式成立卻感到遙遙無期,因為不但全部文件沒有了,人,也幾乎散了。
果不其然,小朝廷的台灣高等法院駁回了宋英要求提審雷震的抗告,而宋英當然不能從此甘休,也就在台北幾家民營報上,發表了「我的抗議與呼籲」,這個小朝廷的監察委員,對「廷」中立法院內的薩孟武作了公開指名的駁斥。
宋英說,薩孟武是一向教政治學的,不大懂得法律,不足為奇。但是政治學教授拋開憲法而大談戒嚴法,就不能不視為變態。她說政治學上通常稱行政部門為「政府」,而一個人的犯罪與否,應用司法機關以審判來決定,卻不能由政府來宣布。薩「教授」怎麼連這一點分權的常識都沒有了?這種可使政治系或法律系一年級學生笑掉門牙的談話,《中央日報》竟視同珠寶,大字標題,長篇刊載,……宋英認為此事十分奇怪。
宋英說,其實「政府」對於雷震的所謂叛國行為,不是沒有宣布。「白皮書」薩孟武縱或讀過,王超凡的談話難道他沒看見?不看報就隨便發表談話,豈非瞎說八道?把薩孟武罵了個不亦樂乎。
薩孟武沒有回訊,反對黨人頗感奇怪,閒談中高玉樹道:「有人告訴我這位薩先生可能永遠不會答覆的了。因為據說薩孟武和雷震雖然都是留日同學,但並無好感惡感可言,但對胡適,兩人卻形同水火。」
高玉樹道:「他們告訴我,薩對胡從不引為『我的朋友』,而且對胡相當不滿,因此這一次,他的矛頭是對胡而非雷。另外有一個教育界裡的人對我說,薩孟武不滿胡適之的緣故,可以分為遠因近因兩端。遠因之中,最為人熟知的一件事,就是台大前任校長傅斯年在省議會給議員罵死之後,薩孟武當時是台大的法學院長,非常可能由他繼任台大校長。但是胡適博士卻力薦當時的教務長、也是他的女婿錢思亮繼任,因此這件事使薩孟武一直不痛快。至於近因,」高玉樹又道:「近因當然不少,但最使薩孟武氣憤得難以消化的一件事,則是去年中央研究院選舉院士時,薩孟武雖被提名,但開票之後,他連半票也沒拿到,他認為這是胡適在背後搞鬼的緣故,一氣之下,竟辭去了他已擔任多年的台大法學院長的職務。」李萬居插嘴道:「這只是一部分,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可多著哩,但是如此一來,薩孟武可把槍口瞄準了雷震,冤哉枉也!」高玉樹道:「在教育圈子裡,兩人的恩怨之多,有人說真是寫都寫不清楚。」
那邊廂香港的「第三勢力」也沒閒著。左舜生和李璜等人一個個磨拳擦掌,卻是毫無用處,別說「青年黨」早已名存實亡,墓木拱矣,即使還有一口氣,那又濟得甚事?特別是香港花園道上的主人家,對這幾條狗兒並不重視,一方面要他門反蔣反共,另方面又似乎可有可無,使這批老掉了門牙的「青年黨黨魁」早就滿肚彆扭。如今在雷震事件上,又不見主子有什麼花招,好不氣惱,正想找人去問,忽地來了個「一賣開幾」的「九流聞人」。那人既是蔣朝死黨,又是美方嘍羅,更是日方馬仔,再是土地老爺的爪牙,身份複雜,「豬籠入水」,可又肥不起來,成日價愁眉苦臉,好似大禍將至似的。左舜生見他來訪,暗叫苦也,此人不知以「何方神聖」面目相見?暗忖自己一把年紀,逢山就拜,卻不如他「一賣開幾」,倒要小心應付才是。
那人入室,也不謙讓,大冽冽坐了,說道:「老左哪,你姓錯了姓,白馬非馬,姓左不左,你怎麼和李璜這個糟老頭子,在格蘭酒店架起大炮,對準陽明山官邸開炮哪?」左舜生聞言暗忖,「這廝原來代蔣作說客來了,」便道:「不知閣下何所指,願聞其詳。雷震是我們的朋友,一人有難,眾人相救,如此而已。」
那人道:「那我對你說了吧,『老頭子』對你們這次招待記者,很不痛快。他說,你們青年黨好像一隻九頭鳥,儘是領袖,不見黨員,但這沒關係,廣東話,『大家出嚟撈世界嘛』,誰都是一哥。可是你們的青年黨太笑話,一哥太多了,不但在香港有一哥,在台灣也有一哥。台灣不但有一哥,而且有好幾個一哥……」左舜生不悅,說:「老兄究竟所為何來?」那人道:「我沒什麼,我只是想問問你這個老牌一哥,究竟花園道上為你們放了多少『水』?這才使你們頭紅脖子粗,出來向老頭子開炮?」
左某暗忖:「明白了。原來是投石問路來了。」也就擺出一副老虔婆的神色來道:「無所謂嘛,難道你今天就是為這個來的嗎?」那人道:「我也不是『水務局長』,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老了,青年黨又不中用,美國人不可能瞧得起你,你何必和老頭子過不去?山水有相逢,我勸你不必再為雷震出鳥氣了。《聯合評論》的經費,不夠你打幾場麻將的,不如老老實實向台北伸手,老頭子也實在需要抬轎子的,你這幾根老骨頭不在美國人眼裡,何必如此賣力?」
左舜生暗忖:那倒是真的,台北那條財路可不能斷,雖然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味同雞肋,但是雞肋究竟是雞肋,與石頭有別。再說自己的女兒嫁在台灣,總不能因為這件事使父女一輩子不再相見。而更重要的是:那人所說美國佬對「第三勢力」的態度頗堪玩味,左某自己明白,在美國佬的秤盤上,自己的分量確乎太輕,已經看過「洋大人」的嘴臉,如果打定這個主意,那真是枉作「小小人」了,於是長嘆一聲,把雷震如何冤枉,青年黨在台灣如何沒有辦法,說了個夠。最後道:
「你剛才說的什麼一哥二哥,又是什麼台灣有好幾個一哥,那我對你說了罷,這許多一哥之間,有幾個正是他們暗中唆使出來的,希望青年黨『一國三公』,你說這算是幫忙呢還是拖後腿呢?」那人道:「你既然說到這裡,我不妨告訴你罷!你們的在野黨究竟幹什麼的?是幫台灣的忙呢?還是拆台灣的台?如果幫忙,應該好好地在台灣搞黨,可是你們這些九頭鳥個個飛在外面,如此這般,你又怎能使台灣放心?好,一個青年黨已經鬧成這般模樣,再來一個什麼反對黨,你替『老頭子』想想吧,他不頭痛才怪!」
不待左某開口,那人又道:「而且,這個什麼『中國民主黨』,拆穿西洋鏡,又是你們幾個角色。當然,你可以否認,說那是以雷、高、李三人為首的,你們不過是以『友黨』身份作什麼什麼支援,可是,你活了一把年紀,怎麼連這個也弄不清楚?孫立人、吳國禎他們,相信比你有辦法吧?他們結果如何?你以為美國人無往不利嗎?也不盡然。可是你以為美國人就這樣算了嗎?也不盡然,美國有美國的顧慮,在這些骨節眼上,他們才不會撕下面孔,他們不妨吃點小虧,讓『老頭子』平平氣,少出亂子。」
左舜生辨出了他的「美國味」,也就強笑道:「你老兄也是花園道上的人,何必讓我過不去?」那人搖手道:「我幾時和你過不去?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並非大庭廣眾之間,也沒得罪你,相反的是勸你別斷了財路,一番好意嘛!」左道:「只是代『老頭子』要我別再開記者招待會,哈哈哈哈。」那人道:「你已經開過一次,也算敷衍過了,茶點酒水,為數無計,你不會虧本的,反正已經開過了,開過了也就算了,『老頭子』對你的希望也不過如此,莫為己甚,後會有期,如此而已,你放下算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