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五回 中日貿易 台灣大員皆驚恐 胡適欲返 老蔣心裡暗叫苦

書接上回。話說翌日蔣介石召開「御前會議」,會上他就在王寵惠喪事上做文章,含沙射影,對眾人大發牢騷,扯道:「王院長一生為黨國奔走,在國際間也很有聲望,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個關係,拍拍屁股往外國跑,或者就在外國不肯回來,三請四邀也好,八抬大轎也好,都請不回來。不是這樣,他回來和我們熬,直到熬不下去,他去了,」蔣介石咬牙道:「我非常非常佩服他,因此今天他大殮時,我要去送送他。有人說,王院長是個職業外交家,他做過好幾個政府的外交,但是這沒有關係,」蔣介石不便發作可又不能不發作,恨道:「他的胳膊是朝里彎的,他的胳膊並沒有朝外彎,並沒有倚仗洋人的勢力,對政府增加困難!」 眾人聞言,俱皆默然,蔣介石的這種指桑罵槐不是今日始,而目前卻變本加厲了,聽他在說:「這兩天,不少人在探詢王院長遺缺的繼承人,但就沒有人提出中國司法問題有無修改補充。」眾人暗忖:「誰敢提出,不挨罵才怪!王亮疇在世時,幾年來何當提出一條半條?」聽蔣又在說:「昨天晚上,為了王院長的事,我翻來覆去睡不好,這些年來,像王院長這類同志,我感到是越來越需要了,因此越想越難過,這類同志太少。那一年,好像只有陳布雷,這個人,真正是我們的好同志,想到他,我更加睡不著了。」 眾人聞言,暗叫苦也,老蔣一提起陳布雷,就沒個完,而且有時狗血淋頭,罵得眾人頭也抬不起。但眾人並不心服,因為問題太簡單了,如果人人自殺,還成個什麼局面?而且陳布雷自殺之前,分明把什麼話都對蔣說了,蔣不但沒有答應,甚至並無悔意,陳布雷這才變成死鬼的,這筆賬,又該從何算起?幸而蔣介石心中有事,提了一句,再無下文,留下張群,算是「散朝」,眾人無不似釋重負,相率離去。 蔣對張道:「葉部長的談話已經送到,聽說事前你曾指點,因此措辭恰當,並無差錯。」張群唯唯,蔣又道:「官樣文章是官樣文章,幕後活動是幕後活動,葉部長不滿意日方和大陸做生意是一回事,對方究竟受壓力到了什麼地步又是一回事,因此我想請你調查清楚,不一定到東京跑一趟,在這裡到處明察暗訪,也無不可。」 張群暗忖:「此事已經花了不少心血,並且對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是他還不死心,如何是好?」便強笑道:「此事在前天也曾呈報,到現在為止,不可能有新的發展,即使有,恐怕也得過一個時期。因為他們決定這麼重大的一件事情,想來不會三天打風兩天雨,還得拖一段時期。他們的解釋非常委婉,看來也是考慮很久。」 蔣介石分明已經知道,可仍問道:「他們考慮到了什麼?」張群「見怪不怪」,簡化了他的答覆道:「還是這個決定,因為如何如何,他們只能和大陸貿易,但保證純粹是經濟的,不牽涉半點政治,希望我們諒解。」老蔣冷笑道:「那是拿來哄人的!這個『與政治無關』,那個『與政治無關』,事實上世界怎會有與政治無關的事?我們用來騙騙人是可以的,東京卻拿來騙我,這不是孔夫子門前掉書包,關夫子門前耍大刀嗎?」 張群唯唯,不敢插嘴。蔣道:「此外還有什麼辦法?」張強笑道:「辦法是有,我們要和他們更加密切,雙方往返的團體更加頻繁。做生意的數字越來越大,那就有了辦法,無形之中已經抵制了他們。」其實他心頭明白,這些只是夢話,日本人民渴望與中國大陸往返,完全出於日本政府不可扭轉的巨大動力,勉強不得,也虛假不得,如果「純粹」為了「經濟」,那事情就十分簡單,不可能有如此巨大波動,使老蔣寢食俱廢了。 老蔣咬牙道:「能不能由東京方面動手破壞,不讓他們有來有往。我們這一邊不便動手,否則日本方面會指我們什麼小器啦,搗蛋啦,這個那個的,既難聽,又很窘,不如他們動手,方便得多,也能順理成章。瞧,連日本老百姓都不希罕和大陸做生意,政府循人民之請,下令嚴禁什麼的,不是說起來漂亮,做起來便當嗎?」 張群暗忖:「如果真有這種方便的事,也真的簡單,無奈官方自己都有難言之隱,又怎能說服民間?再說那個政府,究竟不是「九·一八」事變之前或者日本投降之前的政府了,以前那些如意算盤,如今一概不通。而長此發展下去的話,……」張群不但不敢說,甚至不敢再想。卻又不能不應對道:「此計甚妙,不過怎樣進行,要看時機。我們絕對不能太什麼,否則容易產生副作用,那就不划算。而在他們內閣,也不便過分反對,以免引起眾怒,總之大家等待機會便是,我會告訴他們,請幾位元老特別注意其事。」 蔣道:「還有,此事不能拖延,時間愈久,對大陸共黨愈有利,對我們愈糟糕。所以一定要像救火似的,儘快將它撲滅才是。其實辦法很多,要看他們有無誠意,堂堂一個政府,怎會對這個沒辦法?那真是不可思議!誰敢主張與敵通商,就把他抓進去!我不相信日本對這件事會沒有辦法,刑警不能抓一些人?抓一批人,關一批人,殺一批人,不是家常便飯嗎?你我不是曾經目擊的嗎?要他們好自為之吧!」張群暗叫苦也:「今天確乎不比往昔時光。」 其實蔣介石何嘗不知道:今天的時局已非當年的模樣了,但他總以為日本天皇和他這個末代王朝的威風猶能再來,而不像王寵惠似的此去再也不復返了。 張群知道蔣介石夫婦既不想看到王寵惠的「遺容」,又不想和這個「遺容」合影,那只不過是一種「恩賜」,連蔣某人都「親臨弔祭」了,大家也就更應該不聲不響,為蔣的家天下賣命到死!張群在一早九點便到極樂殯儀館為王大殮,引導俞鴻鈞、張道藩、于右任、莫德惠四名院長,各執廢旗一角,復於靈柩之上,以示老蔣「軫念王故院長對國家的功勳」。到十點整,「追思禮拜」開始,而老蔣未見到來,于右任拂髯而嘆道:「我們不是教徒,卻要硬做禮拜,總統夫婦是教徒,未見前來。」張群朝他點點頭,不敢出聲,會眾默禱之聲,又是一片「聖詩」,再由長老吳某祈禱,續由張群追述生平,牧師周某接著「證道」,牧師李某再來個「祝福」,王寵惠的外孫女婿謝耿民代表家屬致謝辭,折騰到十二點整,蔣介石夫婦到也。 一片哀樂迎蔣宋,陳誠夫婦,幾名院長以及駐台幾名鬼佬使節紛紛讓路,蔣宋直趨靈堂,對王像行禮,步入靈幃,默哀一陣,宋美齡把鮮花一束置於柩上,扭過頭來對遺屬慰問幾句,立即離去,陳誠跟在張群背後,聽蔣在問:「一切都準備好了嗎?」語無所指,張群也答非所問,說道:「都準備好了。追思禮拜一結束,全國各機關團體就開始公祭,總統府以下中央各機關和台灣省政府、各社會團體五十多單位分別舉行公祭。」蔣介石那裡聽得進去?忙不迭上車。 宋美齡卻問道:「什麼時候出殯?」張道:「還沒有找妥墓地。」也就送走了兩人,算是透過一口氣來,然後再送陳誠夫婦離去,俞鴻鈞道:「秘書長辛苦了,不如先回,這邊有人照料。」張群點點頭,回到靈堂,見王寵惠太太披著一身黑紗,一個人還在柩邊痛哭,不禁老淚兩行,俞鴻鈞低聲道:「不如一起便飯。」張決然道:「不必了,今天我的心情太壞。」俞道:「彼此彼此,還是找幾個人喝一杯吧,再說,關於對日問題,還得向岳公請教。」 張群一怔,說:「是不是有什麼新的發展?」俞道:「也不,只是老頭子交代的,已經很難搞了,他要我不妨大興問罪之師,要我舉出很多很多例子,證明日本有負我們的那番好意,證明這個那個的,我實在沒辦法下手做去。」 張群苦笑道:「俞院長言重了。」俞一把挽住了他,說:「岳公到我家裡休息休息,吃個便飯,俾便請教。」張群也就去了。OK俞摒退家人,密談道:「實不相瞞,這個對日問題,非得岳公指示,不敢下手,內中錯綜複雜,一言難盡!如今大事不好,老頭子今天一早傳下話來,說東京如果繼續與大陸貿易,我們就和東京停止貿易,岳公對這決定,有何指教?在他盛怒之下,我這個行政院長只有請訓的份兒,連問題都沒法提了。」 張群沉吟道:「與日本停止貿易,以前也曾聽他說過,只是說說,但是這次可沒聽說,你倒有所聞了,說明他這個決定來得匆促,也是盛怒之下的氣話。」俞搖手道:「不像不像,看來他真有此意。」張文沉吟道:「這是最後一計了,如此一來,雙方就面臨緊張局勢,不過也不要緊,我們如果採用這一步棋,對日本內閣來說,倒是一把助力,他們可以振振有詞,以還擊民間與部分官方人士的對大陸貿易。不過,」張群嘆息:「這一點瞞不過俞院長,我們的分量如何,大家是知道的,如果動用最後一計而無濟於事,豈非更加糟糕,使天下人笑我們多此一舉?」 俞鴻鈞道:「岳公明白,到今天為止,日本工商會議所會長足立正、已經親訪岸信介首相,請他考慮這一項日本與大陸的私人貿易協定。而岸信介呢?剛剛聽完了這三個團體的報告,據說『日中貿易促進聯合會』、『日中進出口業貿易聯合會』與『國際貿易促進會』對大陸的貿易興趣非常濃厚。」又嘆道:「我恨不得和堀內謙介當面談談,無奈這位大使一去好久,還沒回台。」 張群喝了口花雕,低聲說:「關於這方面,倒是有內幕新聞奉告,不過你聽完就算了,不必外傳。」張長嘆道:「今日之下,我也沒辦法了!據岸相的左右告訴我,對大陸貿易問題,非政府可以阻止,天皇更是沒用!岸相即將答覆民間團體的內容不用書面,以免刺激美國和我們,日本政府已決定三點:第一點是日本政府仍然不承認北平政權,要三個團體注意;第二點是對於擬議中的大陸駐東京貿易代表團人員,將不予外交特權。」俞有喜色,說:「這樣看來,對我們的面子問題還算馬馬虎虎。」張群苦笑道: 「第三點,日本方面決定,將不遺餘力地與計劃中的大陸貿易機構合作,以利促進與大陸的貿易。」俞鴻鈞聞言,擱下筷子,怔了一陣,又聽張群嘆道:「日本外相藤山愛一郎的左右對我說,對於老頭子的盛怒,他們另有表示。」 OK俞苦笑道:「那一定是好話說盡了!」張群瞅他一眼道:「外相藤山愛一郎已經決定,當堀內謙介返回台北任所時,岸相有一封信請他面呈老頭子,這是私函,內容如何還不知道。不過堀內這次回國,主要是參加在東京舉行的亞洲及遠東區日本外交主管會議,相信對我們的問題,一定有使我們寢食俱廢的看法和意見。」張嘆道:「又聽說岸相致老頭子的私函,將視日本政府對日本與中共民間的貿易協定的立場,是否在掘內行前決定而定。此外,藤山還有他的一封私函,托堀內帶給葉公超,就那個貿易協定有所聲明。問題微妙的是:一方面,日本政府對這個協定的意見還沒確定,而另方面,簽立這個協定的三個日本團體,根本沒有要求日本政府闡明立場,也即是說,百分之兩百沒問題的了。」說罷舉杯,喝了一大口悶酒。 而事情演變到第三天,蔣介石盛怒之下,決定出此「最後一計」激一激他的日本老友:停止簽訂與日本的一切商務合同,張群、俞鴻鈞、葉公超等亂成一團,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張道:「自從王院長逝世之後,老頭子的脾氣好像更壞了一些,這件事內容複雜,而最主要的一點是,他認為對方的各種各樣答覆與解釋,沒有一樣是能使他滿意的,因此大發脾氣,甚至說過絕交也不足借,當然那是氣話,這樣做已經夠瞧,絕交是絕對不可能的了。不過我們怎樣進行,倒是難題,我老了,腦筋不頂用,你們出主意。」 OK俞道:「葉部長辦法多,你來。」葉公超苦笑道:「對日問題,我最外行。」張群呵呵一笑道:「這樣就好,像我這根老油條,對日本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沒了主意,滿腦門子都是顧慮,不如你來,你開門見山,反正是放炮嘛!放吧!」葉公超面對兩名「上司」,無法推諉,苦笑道:「那我試試,最重要的,當然是我們三個都不露面,以免結下冤家,犯不著,找一個替死鬼開口吧。」三人皆笑,張群道:「要得,說下去!」葉道: 「我想,再過兩天,立法院要開會了,已經通知外交部,到時候要我們派人參加,答覆有關日本與大陸貿易事,我想這個機會好,順水推舟,既不緊張,又不馬虎,作為答覆主委詢問的內容,二位以為如何?」張群道:「很好很好,不過難為你了。」葉道:「不不,我想請沈昌煥次長出馬,由他放炮。」三人又笑。其實這三人心裡也都明白:立法院開例會,准又是吵吵鬧鬧,裝模作樣諮詢一番,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尤其是在眼下這般困境,人人自危,這樣的會誰還能認真對待?所以在下也就沒必要再費筆墨詳細寫來了。 這立法院一年復一年,例會復例會,除了會場上吵吵鬧鬧幾天,報紙上沸沸揚揚一陣,會一散也就萬事大吉,一切照常了。不過此次例會,旁的人不關心,這老蔣可放心不下,會議剛結束,就召張群、葉公超、俞鴻鈞和沈昌煥來草山報告會議情況。這四人十分清楚,老蔣之所以如此關注這次例會,主要是想知道會上對日本同大陸貿易一事的議論。於是就由沈昌煥次長報告這方面的情況: 「這次立法院例會開得挺……挺熱鬧的。各位立委所詢問的大都集中在日本同大陸發展貿易一事上。」 「哪個立委開炮最多最猛?」蔣介石問道。 「立委余拯發言最多最慷慨激昂。」 「他都說些什麼?」 沈昌煥道:「余立委說:『王院長死了,令人傷感,因為大家都在動盪不安的情況下挨日子,過一天算兩個半天,何年何月反攻大陸,好像已經偃旗息鼓了,沒人再提這碼事了。現在外交又節節失利,日本又居然與大陸公開進行貿易,這還成什麼話!』」 「說得好!」蔣介石以掌擊案,但緊接著又改變口氣:「不過,他不應該說反攻大陸已經偃旗息鼓了,沒有的事,誰說不再提反攻大陸?我就經常說,三軍也無時不在作準備嘛。」他望了一眼沈昌煥:「這位余立委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誰不知道,他們的天皇制度是我們蔣總統把他保留下來的!誰不知道,他們對我九億美金的賠償是蔣總統搖手不要的,誰不知道,戰後他們兩百萬軍民,是蔣總統像對父母一樣地把他們平安送回日本的!現在他們可恩將仇報,和大陸中共做起買賣來了,不但做生意,而且還不斷派各式各樣的團體到大陸去訪問去考察,非常熱鬧,非常友好,這還了得!』這位余立委在會上大聲指責外交部。說:『請問外交部究竟幹了些什麼外交?如此丟人現世!我們要求外交部向日本索回那九億美金的賠償,連利息都得討回來,還有那兩百萬人的遣送費也得要回來!」 蔣介石問道:「你是怎麼回答的?」 沈昌煥道:「在會上我是這樣答覆的:余委員所提的問題,很好,很及時,很有分量、我們外交部曾做過努力,但日本萬面至今仍沒有作出令我滿意的答覆,行動上不僅未有收斂,而且還有進一步擴大與大陸貿易的跡象。蔣總統以下對此莫不盛怒難忍。因此,政府也在採取措施,例如已決定停止簽訂與日本間的商務合同,暫時停止向日本購買貨物等等。」 蔣介石點了點頭,道:「嗯,是得給他們來點硬的,否則就不知道我們的厲害。」 葉公超道:「昨天美駐台大使莊萊德自東京來台灣,他已是第三次來台灣了。不過他此次來台又是來去匆匆,只逗留半天,就又急忙登機走了。」 蔣道:「這算什麼駐台大使!他又來幹什麼?」 葉道:「他來是為了同我交換對東京勢態的看法。他說:『請你轉告蔣總統,就說東京氣氛和台北一樣緊張,可是兩種情懷。你們若再不鳴金收兵,那用不著你們開口和他們絕交,他們也會開口和你們絕交。為了你們,美國也害了頭痛病,還有許多盟國都害了頭痛病。』」 蔣介石冷笑道:「他們頭痛?我們頭都裂啦!」張群無言。聽他在說:「莊萊德不會和我們過不去的,以後再有人問,給他一百個不理!」張群唯唯。蔣又道:「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情,把我氣得不成樣了!」張群以日本內閣代言人姿態表示歉意道:「他們的處境是不易,可是鬧成這樣,手腕不免太軟弱了些。」蔣皺眉道:「我又想起他們對我說過的什麼『形勢』來了,我還是不相信,今天的形勢竟是日本非與大陸貿易不可!美國工廠產品和農產品到哪裡去了?我們的東西又哪裡去了?自由世界這麼大的地方,產品到哪裡去?難道大陸有『寶』?我們在大陸時都沒有那麼多東西,難道他們比我們更有辦法?」張群不便把日本朋友在大陸所見所聞對老蔣說,只有點頭份兒。又聽蔣道: 「這件事,到此為止了,我很疲乏,也很氣憤。不過,雖然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可是整個問題還沒有完結,今後怎麼做?怎樣破壞東京北平的貿易和一切關係?怎樣和東京聯絡?和華盛頓商量,這要你們分頭去辦,看你們的了。」張群唯唯,但說:「不過,這件事今後進行不易,恐怕非要切忌聲張,小心進行不可了!」 蔣介石一下子沒想通,有氣道:「中日兩國共同防共,已數十年,為什麼當年在抗戰時期我們尚且可以共同反共,今天反而要偷偷摸摸,縛手縛腳?」話到這裡,也就想起了日本朝野正在趨向越來越濃的「大陸熱」,頓時啞口無言。 且不提張群黯然離去,卻說蔣經國悄然出現,說:「華盛頓有信來,胡適很快要回台灣。」老蔣聞言一怔,脫口而出道:「他來幹什麼?」又問:「幾時回來?」無法掩飾他的內心惶恐。小蔣安慰他道:「這一次,他可能要住很久。據那邊來信說,美方有關人員正在紛紛為他餞行。有人問他『胡適胡適?』翻成口語是『胡適到哪裡去?』他說這回可真的有了答覆?要回老家了。因為胡適是在台灣誕生的,他倒是不折不扣的回老家了。」 蔣介石沉吟良久,問道:「你以為他這一次來,會有些什麼花樣?」小蔣道:「前天,又有人向我們保釋雷震,看來和這個也有關係。」老蔣忙道:「千萬放不得,千萬放不得。今天正是多事之秋,如果再把這批寶貝放出去,那我們真的不但頭痛,頭都要裂了。你務必辦到,就是一百個不放,一百個不理,一百個不買帳!」 面對老父如此憤慨,小蔣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老蔣卻「唉」了一聲道:「共產黨和我形同水火,我沒說的。我殺他們的人殺得真不少,他們流的血,足夠我在上面行船,可是美國憑什麼和我過不去?我對他們,還有什麼對不起的?還有胡適,我當菩薩似的供他,好,他可比共產黨還什麼,那就太氣人啦!」小蔣忙不迭勸了一陣,聽老蔣說、「今天已經不早,明天你對我說說胡適與台灣的關係,看他回來之後,有什麼把戲好耍!」又道:「他怎麼和台灣有起關係來的,好像有人說過,我記得不大清楚了,也對我說說。」 翌日,小蔣入報,說:「據美國來信,胡適這次來台,似乎有久居之意。」老蔣皺眉道:「他今年也不小了,難道像王寵惠一樣,狐死首邱,非回台灣來不可嗎?」此言甚毒,小蔣唯唯,說道:「問過胡適的幾個朋友,知道他並非在台灣出世,而是在上海大東門外出世的。」老蔣喜道:「那好,還有呢?」小蔣掏出一紙便條道:「原來他的名字叫做洪錊,直到出洋留學之前,都叫這個名字。那時候,嚴復翻譯、吳汝綸刪節的『天演論』大行其道,他學校的老師楊千里有一次出了個國文題目,叫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試申其義』,給他的第二個哥哥的印象很深,因此有一次胡適之問他二哥起一個表字的時候,就給他起了個『適』字,於是就用了『適之』二字。」 老蔣冷笑道:「也真是的。他可是太『適之』了,無往而不利!哼!」又問:「他怎麼和台灣有關係的?我又忘了。」小蔣道:「我找了一些他的事情:他是安徽績溪縣人,清光緒十七年陰曆十一月十七,公元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在上海大東門外出世。他父親叫胡鐵花,初娶馮氏,在太平天國兵荒馬亂中死去,再娶曹氏,生洪駿、洪覺、洪駓三人、女兒三人,死於光緒四年,到了光緒十五年,胡鐵花在江蘇候補,續娶同鄉馮氏,這個太太只有十八歲,十九歲那年生下胡適之後兩個月,胡鐵花被奏調台灣,任台東直隸州知州,兼統鎮海後軍各營。光緒十九年二月,胡適之隨母到台灣,在台南住十個月,在台東住一年。到甲午中日戰爭開始之後第二年的正月,胡適就隨母親回到績溪胡鄉。清廷割台之後,胡鐵花內渡,他並未抗日,也未回鄉,就在胡適回家那年的七月份,在廈門死了,那時胡適之只有四歲,他的母親只有二十三歲,後來守寡守到四十六歲,也死了。」老蔣聞言失笑。 老蔣失笑道:」我不要聽那些婆婆媽媽的。」小蔣也笑道:「不過蠻有趣的,胡適之不到五歲,就給馮氏送到他四叔父胡介如家塾里讀書;九歲起喜歡讀水滸、三國、紅樓夢和儒林外史,據他在『四十自述』文中所說,小說對他寫文章有極大的幫助。」老蔣問:「他太太是什麼來頭?」小蔣道:「這倒是蠻有趣的,胡適之的婚姻,是馮氏早就為他和江冬秀訂了婚的,但是兩人沒見過面。胡適從美國回來返鄉探親。曾到離績溪近百華里的寧國拜訪未來岳家,他坐滑竿走了一天,到了,恰巧江冬秀在床上生病,因此沒有說話,他在她房門口隔著帳子望了一眼就走了。當天晚上胡適住在江家族人那裡,第二天坐滑竿回績溪。」 老蔣聽了又笑,說:「原來他也是很古板的,坐滑竿來回,倒有點官架子哩!」問,「那江家又是什麼來頭?」小蔣道:「看來沒什麼,大家鄉下人嘛,馮氏就替兒子做主了。到民國六年冬天,胡適回籍結婚。一共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胡祖望,取『祖母望孫』的意思,第二個兒子胡思杜,是『思念杜威』的意思。」老蔣問:「思念什麼?」小蔣道:「胡適思念杜威,杜威是個美國人。胡適自己說,他的思想,受赫骨黎和杜威兩人的影響最深,前者教他怎樣懷疑,教他不信任一切沒有充分證據的東西;而後者,就教他怎樣思想,教他把一切學說理想都看作待證的假設。因此他寫了不少有關這兩個人的東西,特別是杜威,他不但寫、照做、還把兒子的名字都叫做『思杜』,真是入了迷。」 老蔣問:「他的兒子現在哪裡?」小蔣道:「胡祖望在美國,是駐美大使館裡的經濟專員;胡思杜在大陸。」老蔣「嗯」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他還登過報和胡適脫離父子關係。」小蔣又道:「在兩個兒子之間,胡適還有過一個女兒,早死了。大兒媳曾淑昭,生了個孫子單名一個『復』字,胡適說,在他有生之年,必能看到收復大陸,因為從美國到自由中國,都在為收復大陸而忙碌,如果到他死的那一天還不能收復大陸,那就……」小蔣忙不迭咽下那半句,聽老蔣沉吟道:「這真是想不通,胡思杜並不是個什麼左傾分子,聽人家告訴我,他唱得一口京戲,是個票友,是個花花公子,為什麼他要留在北平,等共產党進來?內中究竟有什麼名堂?」 小蔣道:「沒聽人說過,只知道胡思杜也在大學參加了學習,時常當著眾人,罵胡適『是美帝走狗』什麼的,這在香港的報紙上也登過,據說他也反對這個反對那個的。」老蔣失笑道:「可是他的名字還在想念杜威吶!」 小蔣也笑道:「現在他一定不敢想了。」其實老蔣對胡適的歷史也有興趣,因為他早年的經歷,也是老蔣所知道一些的,可是一來忘了,二來即使當年,也不可能知道得很多,例如胡適之在上海念過四家學校,梅溪學堂、澄衷學堂、中國公學、中國新公學,對老蔣就相當「面熟」。原來光緒三十年二月間,胡適之的三哥胡振之因肺病到上海醫治,那時光生肺病,和今天的患上肺病完全不同。當初因為醫療條件,特別是特效藥還未問世,患上肺病等於宣布了死刑,除非十分有錢,還能挽回一命,家境清貧的,那就很少希望。即使情況較好,也不一定有痊癒把握。胡振之後來還是不治死去,那是後話,按下不提。 卻說梅溪學堂創辦人,乃胡鐵花友人張煥綸,初名梅溪書院。胡適的二兄三兄,都在那裡讀過。在一九○四年初,這家學堂的功課只有國、英、算三項,胡適初入學時編在第五班,後因他的國文有根底,六星期後升到第二班,翌年改為梅溪小學,之後胡適畢業,校方要送他們四個學生到上海道衙門去考試,那年正是日俄戰爭的第一年,青年人都不滿清政府的中立,也就不滿上海道袁海觀,因此四人中只有一人應試。 於是,胡適就進了澄衷學堂,此乃寧波富商葉成忠所創辦,共十二班,前六班相當於中學,後六班相當於小學,學科有國、英、算、物理、化學、博物、圖書。胡適只讀了一年,期中受梁啓超的影響很大,翌年夏季,他投考中國公學。而當時出題、監試及看卷者全是總教習馬君武。 中國公學的創辦,由於日本文部省在一九○五年頒布取締中國留學生規則,中國留日學生認為這是一種侮辱,有一部分人就憤而回國,創辦該校,那一年風潮甚大,湖南留學生陳天華甚至憤而投海自殺,遺書國人努力救國,人心大為震動,因此回國者眾;可是當回國的學生紛紛到達國境時,又因日本方面對取締的風潮趨於鬆懈,官費生就又回到日本去了。就在那個錯綜複雜的情形下,上海人看見中國公學裡多的是剪了辮子,穿上洋裝的青少年,而且自己辦學堂,便以為他們是革命黨,清政府更處處阻撓,因此學校辦成之後,卻幾乎無人敢於捐錢贊助,開門不到一個月,學校已陷入絕境。該校幹事姚宏業激於義憤,投江自殺,遺書發表之後,社會上才對該校稍稍了解,清廷對它也稍為鬆懈,捐款贊助的人也多起來了。 中國公學當時有幾門功課請的日本教員,由懂得日語的同學翻譯,有些同學還兼學校的教員或職員。內中有朱經農、但懋辛等人,朱充翻譯,但教體育,同學都是創辦人,因此也沒有職員和學生的界限。而當時上海的學校都用上海話教書,該校卻是第一家用普通話上課的。胡適讀了兩年,姚康侯和王雲五任英文教員,據說是注重文法分析,胡適在這兩年對英文興趣極大,也學寫一些小說和古體詩,雖然中國越來越貧弱,但他對革命毫無興趣,極力在做他功名利祿的夢。 在一九○六年冬天,公學辦事人請鄭孝胥、張春、熊希齡等十人為董事,修改校章,出現了董事會,這個會又公舉了監督,選舉的幹事改為學校聘的教務長、庶務長、齋務長,學生於是與學校當局起了爭執,迄翌年九月,學校乾脆禁止學生開會,還開除了為首的學生,於是鬧了一次大風潮,大多數學生退學,推舉幹事另辦中國新公學。 胡適在新公學中擔任低級各級英文,每周上課十三小時,月薪八十元,在那個時候,八十元不是個小數目了。饒毓泰(樹人),楊銓(杏佛)、嚴莊(敬齋)都是他的低班學生。為了賺更多的錢,胡適還在校外教學生,張奚若便是其中之一。 胡適的景況不壞,新公學的經費卻十分困難。內地到上海的學生,都同情新公學,因此學生多於老公學,而老公學在吳淞的新校舍已經建築,擔心學生太少,一個為錢,一個為人,於是雙方「談判」,到一九○九年十月間新公學正式解散,但胡適此時已經志不在此,決定投考一九一○年的第二期留美庚款生,到美國鍍金去了。 胡適之辭去公學教職,閉戶不出,讀了兩個月的書,就和他的二兄胡紹之一同北上,住在北京女子師範里應考。第一場考國文英文,及格者才許考第二場的科學。胡適的國文考了個滿分,英文則為六十分。頭場平均八十分,取了第十名。第二場科學取了第五十五名。那次取送出洋共七十個名額,他這個五十五名就在錄取之中了。 那年底,胡適便與趙元任同入康奈爾大學。胡初入農學院,一年半後改入文學院,一九一四年二月拿到了夢寐求之的文學士學位,然後再回到原校研究科,等不及預備文學碩士學位,就直接預備文學博士學位。到一九一五年九月又轉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興趣」又轉到了中國哲學史,認為找到了他的終身事業。 於是乎,哲學史變成了胡適的職業,文學則成為他的「消遣」了!老蔣小蔣當然不懂得胡適口口聲聲說他「以哲學為職業,以文學為娛樂」的真實內容,更加不懂得胡適之所以為胡適。但是,具有正義感,熱愛中華民族、熱愛新中國的知識分子是懂得的,老朽且代列位翻開他的「文存」第一集一九八頁,只見他在「新青年』,中的「胡適胡說」,有道是「世界的生活競爭一天忙似一天,時間越寶貴了,文學也不能不講究『經濟』」,真是妙論!他在初期的文學論文和中期的文學論文中,甚至混淆短篇小說和詩的分別,把「上山采靡蕪」、「石壕吏」、「琵琶行」等古詩當作短篇小說看,否定了「詩」,端的是膽大妄為!就在那篇結論里,又發出了「寫情小說」、「獨幕劇」、「短篇小說」三項代表世界文學最近趨向的怪論,理由也即是上述所謂「經濟」,這種「見解」毫無保留地暴露了胡適所理解的美國人生活,只是人人在為壟斷資本主義大老闆們的大人發洋財而「一天忙似一天」,於是不再需要精深的文化享受,「也不能不講究經濟」了。那何不乾脆「經濟」到連上述三項代表世界文學最近的趨向也束之高閣呢?何必多此一舉地把「莎氏全集」等徒有空殼子的書櫥裝飾出來呢?反正書殼子中並無一頁文字。 胡適所理解的「生活競爭」如此緊張,揭開他的洋奴腦殼,也就是說人們應該為了美帝的稱霸世界,征服殖民地,廣設基地而「忙」。與此同時,胡適把這「文明」傳播到其它國家,使一切的「生活競爭」一如美國,那結果必然是大戰於一場吧?如此「文學趨向」也就等於指出惟有無休無止的彼此殺戮才是,它的結果,真是令人嘆絕。可是胡適的妙論並不能使他所崇拜的美國作家們擱筆,美國有的是長詩、多幕劇和長篇小說,他們似乎並未顧到讀者的時間。胡適這一可鄙的調調兒,明知已非卻不作修改,他的「文存」再版時仍在其內,也就刺破了他的所謂「大膽假設」需要「小心求證」的假花招。 就在胡適暗自得意之時,沒想到蔣介石卻在暗中算計胡適,雖然不直接拿他開刀,卻把以他為後台的《自由中國》雜誌推上了法庭,也就是把雜誌的主要負責人雷震推上了被告席。罪名就是該刊刊登一名姓陳的「投書」,文中有反蔣的「隱語」。明眼的人都知道,這僅僅是一個藉口罷了。不過,對付蔣家法庭那一套,雷震等人是「經驗豐富」的了。這一年三月三日開庭前幾分鐘,雷震夫婦和兩個女兒、幾名《自由中國》半月刊的職員一齊到達,百多名學生和各報記者在便探密布下並未作聲,而雷震更是緊繃著臉,擺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記者們一擁而前,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雷震還是緊繃著臉,從公事皮包中掏出一份「投書」原稿,朝眾人揚了揚,也就開庭應訊去了。 那檢察官謝俊峰,書記官林銓關窗鎖門。接近三小時內,始終以雷震一人為對象,不得旁聽,拒絕透露。眾記者多方打聽,知道偵查內容除了這封「投書」的來源,投書人的真實姓名和地址之外,有關該刊處理一般投書的情形也問得非常仔細。雷震呈堂的原稿是普通綠色格子稿紙,文長四又四分之一張,字體相當端正,末尾由投稿人寫陳懷琪三字,並未蓋章,也無地址。法官問他為什麼沒有蓋章和地址的投稿也能用?雷震道:「這是一般情況,而且還是老實的表現,如果投書人要欺騙你,他盡可以用一個假地址,刻一個假圖章。」法官道:「那這封稿件的信封何在?」雷道:「一般報紙雜誌的規矩,都是不大保留信封的。保留信封的一般原因是為了地址。」 那法官實在套不出破綻來,明知道這封「投書」是假的,卻又無奈何。而蔣方也不怕他插翅飛去,一方面要他回去,一方面要傳投書的陳某到庭,而雷表示「愛莫能助」。 一身大汗的雷震,和家人職員等浩浩蕩蕩,回到家中,不敢徑自找胡。輾轉派人到南港告訴胡適,法官已經問到他和胡適的關係,胡適和《自由中國》的關係,美國和胡適的關係。這些問題根本用不著問,忽然一下子扯了出來,胡適認為半是試探半警告,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心中不安。 拖到月半,並無發展,胡適也在找人探聽,忽報張大千夫婦來訪,胡適就在南港招待他們,少不了蔣方那些人馬。張大千是個老江湖,焉有不懂得的?當下對眾人大聲說道:「我在美國哥倫比亞醫眼睛的時候,胡博士在生病,發高燒,高燒未退,支著司的克到我病房來了,今天我們的身體都不錯,因此我一到台灣,就要拜訪他。」胡適免不了也扯上幾句,說:「這回到台灣準備逗留多久?要賣畫?我可以介紹。」張大千捋須大笑道:「我不賣畫,吃什麼?」 這邊廂胡適在胡扯,那邊廂蔣家父子可在傷腦筋:「《自由中國》案」雖已開庭,但是井未達到使雷震等人感到緊張,乃至害怕的地步。老蔣聽小蔣述開庭情形,雷震方面十幾個「助威」,另有百餘名青年你可以當他們為瞧熱鬧而去,也可以說他們意圖為雷震壯膽。而且作為被告雷震給人的印象恰巧相反:他是原告,而法庭是被告。他確乎把「原稿」拿了出來,表面上已經「尊重法治」,但是至於投書人陳懷琪的地址何在?原稿的信封何在?都無下文,蔣方認為這份「原稿」出自偽造,文中的陳某根本就是雷震,此事非「辦」不可,否則後果嚴重。 老蔣問道:「胡適方面有什麼表示?」小蔣道:「那他不敢。不過據研究院那邊的人說,散庭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曾有五六個客人到南港找胡,他們斷定內中准有一個是為報告開庭情形而去,可是不容易找到證據。」老蔣沉吟道:「我不管了,你們看著辦吧,反正這本什麼《自由中國》,一定要它關門!而且越快越好!在明年年底之前,一定要它關門。但是必須注意:無論如何不許驚動胡適,否則給鬧到美國去,我們豈不是枉作小人?而且即使封門,要找個和胡適毫無關係的理由,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小蔣唯唯。對於這種差使,在他是熟門熟路了,當下要安全局長鄭介民、陳大慶包辦這宗「公案」,鄭介民渾身是病,既感前途茫茫,又覺事事棘手,實在打不起精神來,對陳大慶道:「這一陣,我正在為『台獨』案食不知味,寐不安枕,再來一個《自由中國》案,那就無論如何吃不消了。可是茲事體大,不能假手旁人,不如由你組成一個小組,放手做去。」陳大慶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既不能幹脆封門,又不能幹脆抓人,雷震還是個國大代表,下手更不容易了。」鄭介民強笑道:「還是用老辦法吧。」這個老辦法就是大派紅帽子,誣人「通共」什麼的,從蔣介石叛變革命開始,幾十年來,用這手段不知道打擊了多少人,如今對於反蔣反共的雷震,也要出到這一手,卻是並非易事,於是這個「安全局」就成立一個小組,專門找雷震的晦氣,而用不了幾天,當真給他們發現了「線索」。 原來六十三歲的雷震,浙江長興人,在原籍並無直系親屬,可是在大陸有的是親戚友人,「安全局」希望在他的私人通信中找到一些東西,然後把他來一個什麼罪名。 但是,雷震是個著名的「媒婆」,在政客圈子裡以油滑聞名,自己又是個「國大代表」,不可能在書信中授人以柄,「安全局」花了很大氣力,並無收穫。倒是在《自由中國》雜誌社經理馬之驌的書信中,找到了一些其實非常平常,而此刻變成「罪證」的東西,那就是他在寄往香港的私人信件中,時常發牢騷。在台灣生活而不發牢騷才是新聞,但馬某以如此身份這段時期而發牢騷,也就該他倒霉了。再一查,此人三十七歲,河北灤縣人氏,住台北縣永和鎮。系自一九四九年之後輾轉抵台,《自由中國》半月刊十一年前出版以來,他就在裡面工作,直到出任經理。蔣方認為此人大可「利用」。 而在雷震私人函件往返中,查到一個名叫劉之英的人,年五十三歲,乃北京人氏,住台北市南京東路,是國史館薦任一階一級秘書。此人與雷震書信來往,有些使蔣方看不懂或者不易理解的用語,也就緊張起來,認為這些乃是「隱語」,也以為此人大可「利用」。 而在截查劉之英的書信時,查到一個名叫傅中梅的人,認為又可予以「利用」。 費盡心機的「安全局」人馬,復在「自由中國社」中發現了一些大成問題的參考書,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文獻》等,一共十八本。認為如果上述諸人是「人證」,那這十幾本書便是「物證」了。可是如何把他們串在一塊兒,卻也不是件易事,那一日鄭介民正在發悶,陳大慶到他桌旁,坐了,尚未開口,鄭苦笑道:「瞧你模樣,一定是有頭緒了。」卻嘆道:「我想追的人,一直沒了下文。」他指的是美國暗中支持的「台灣獨立運動」派了批人來台活動,為首者以「僑居日本經商」為名,到處招搖,「安全局」派人盯了很久,正待下手,他可是跑了,機場碼頭的守候者,卻始終未見此人「駕到」。 陳大慶道:「那準是坐漁船溜了。」台日、台港之間的走私小船不少,除了私集集團,便是「官賊合營」,那些特務們不但不捉,還以此為一大生財之道。現在那「台獨」人馬十有九成自漁船脫身,也只能徒呼而已。但鄭介民早已失寵於蔣家父子,如今辦案不力,這頓排頭準會吃不了兜著走,因此愁悶不堪。如今面對這個正在「當令」的副手陳大慶,又妒又氣,忽地長嘆道:「我的心臟病,你是知道的,現在,年紀大了,身體更加一天不如一天,我想告長假找個地方治療,你說『老頭子』會批准嗎?」陳大慶搖手道:「千萬別提告長假,『老頭子』為『台獨』和胡適的事情正愁人手不夠,何況像局長地位的人?」 鄭介民聞言默然,知道這位「部下」的對他那番「好意」,無非是奉命察看,可得罪不得。鄭介民是個老牌特務,當然明白他那個圈子裡的一套,怎敢在陳大慶面前表示自己真正的態度?當下強調自己的病如何如何嚴重,並且希望陳接他的「棒」,說是自己心力交瘁,不中用了,陳也就安慰了幾句,說道:「上面對於那個『中國民主黨』那回事,追得根緊,現在決定和《自由中國》合併成一件事了,那就是這個反對黨非搞垮它不可!那個《自由中國》非讓它關門不可!而且希望越快越好!」 鄭介民「哦」了一聲道:「那不就等於說:我們和胡適正面干開了嗎?」陳大慶獰笑道:「這是先下手為強,慢下手遭殃的問題,不是他倚賴美國吃了我們,就是我們藉口《自由中國》吃了他們,上面也已交代清楚,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鄭介民道:「那,茲事體大,難道還用老力法,給雷震戴一頂紅帽子嗎?」陳笑道:「也只有這頂帽子合他的頭寸了。」鄭介民心想:「給旁人戴紅帽子,恁地不合適也差不多,但給雷震戴這個,可又恁地也不合適,太滑稽了。」心中想著,嘴上卻說:「那就這麼辦吧。」 這麼著,胡適面臨兩支長槍,一支刺向那個反對黨,一支刺向那個《自由中國》。表面無甚大變,其實來勢兇猛,胡適好不緊張。 那一日,胡適把雷震、高玉樹、李萬居、夏濤聲、齊世英、王地、郭雨新、董玉嬌、謝漢儒、許世賢、楊毓滋、李賜卿等「中國民主黨籌委會委員」找到南港,以「參觀」為名進行秘談道:「我為學術研究而回國,對各位的政治活動一概不聞不問。不過近來風聲不大,那個友人輾轉相告,說當局對貴黨和《自由中國》半月刊,似乎有非去之而後甘心的決定。我們當然不怕,有美國盟友支持,是沒有什麼可怕的,不過不能不格外注意。狗急跳牆,人急懸樑,哈哈哈哈,你們不能不注意。」 李萬居發言道:「我已經給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了,我的房子,已給他們放火燒掉了,我的報紙,已給他們秘密封鎖,只差出不了版、排不了字,我對於民主的渴求,無有今日之甚者,吾台灣人對於民主的渴求,也無有今日之甚者,因此我建議請胡院長向華盛頓方面打個招呼,類似《自由中國》讀者投書鬧成這般田地,簡直太使人難以置信了。」雷震道:「我,已經只有半個自由的人了,前幾天吃了官司,充分知道這件事只有越鬧越大的份兒,不可能化小事變無事。」 也真是的,「安全局」正在搜集《自由中國》半月刊對小朝廷的猛烈抨擊,蔣介石認為十年只有自一九五七年八月開始才向他展開攻擊,意味著美國對台政策的急轉直下:已經加緊驅蔣吞台,更加不敢怠慢。而攻擊之中,有幾點是蔣認為惡毒之極。第一:雷震認為蔣集團過於衰弱,而中共過於強大,因此蔣介石無論如何無法領導他的部隊回到大陸,於是應該放棄這一打算,以免勞民傷財。這回事是蔣政權的所謂「主要政綱」,雷震等人要他取消這個,連擺在嘴上嚷嚷都沒必要,簡直把蔣介石氣慘了。 其二:《自由中國》建議美國,為了保護人權的利益,美國對於台灣的援助,應附帶若干條例,並且監督「中華民國政府」使用這些美援。易言之,蔣介石只要美援到手,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使台灣無人權保障。 其三:《自由中國》指出,蔣介石正走向中國歷代王朝,特別是明朝末期的悲慘道路。蔣介石讀史不多,但祟禎皇帝在煤山上吊的故事他還知道,氣得連罵人都罵不出來了。 其四是指陸軍竟由政客掌握。其五是蔣介石的那個黨,黨費並非來自正途,而來自「國庫」;其六是呼籲解散小蔣的反共青年團。 其七:那就是特務滿坑滿谷,雷震等人不但有人盯住,而且住家附近就成天有特務監視。為了證實所言非虛,雷震還約了一個合眾社記者到他家採訪,特務們見是洋人,更加緊張,居然亦步亦趨,監視更嚴。蔣介石聞報,大叫笨蛋,而忘記了特務們這樣做正是他所「吩咐」的。 其八:那個合眾社記者訪問雷震,為的是揭露台灣「地方自治」各級選舉的黑幕。此外還有很多很多被蔣認為煽動、誘惑、挑撥、分化、中傷,乃至「偽造讀者投函,侮辱軍人,企圖煽惑軍心,打擊士氣」,反正把蔣介石氣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蔣介石對兒子道:「此人不除,我死不瞑目!不過,你們一切要符合手續,不許有什麼破綻才好!」小蔣道:「正在為這些『手續』想辦法,不少人已經忙了好久。大概外面有些風聲,已有外國記者採訪過。知道他曾當過行政院的政務委員,在民國三十九年到四十一年間做過總統府的顧問,但在民國四十三年間,給我們開除了黨籍。」老蔣問:「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小蔣道:「沒有,只說是為了他走私。」 老蔣皺眉道:「他走什麼私?」小蔣道:「從香港運奢侈品進口。」老蔣失笑道:「有點不大合適,以後更加要小心,只要有破綻,傳出去那就難聽。你們還得仔細研究一下,當年吳國禎和孫立人案是怎麼搞的。」小蔣笑道:「差不多,差不多。」 而在另外一個場合,高玉樹和李萬居在南港中央研究院回答胡適,有關吳國禎、孫立人案的資料研究情形時,氣氛就差得多了,因為反對黨的籌備活動已經受到阻礙,鄭介民且曾親自給高、李二人打過電話:「我知道『中國民主黨』是你們兩位加上雷震三個人負責的,你們是三巨頭,哈,可是,《自由中國》惹了麻煩,我勸你們的反對黨也就到此為止,別弄得大家不痛快罷。」 胡適聞言緊張,可仍是滿不在乎道:「這樣說起夾,他們是想來個一石二鳥,把兩件事情合成一回事了。可曾對鄭介民說過,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自由中國》是封不得的,『中國民主黨』更加碰不得!」兩人聞言,精神一振,齊道:「有院長從旁協助,我們就放心了。」胡道:「可是對外無論如何不能提,我知道你們不會說到我,但是應該『重申前言』。」說罷一笑,其聲悽厲。 而當鄭介民在一九五九年十二月間暴斃之後,反對黨方面透了口氣,《自由中國》半月刊也透了口氣,認為蔣家父子用鄭介民出面欺壓,如今鄭已死去,壓力或許可以輕那麼一點。高玉樹對胡適道:「現已查明,鄭介民是給『老頭子』嚇死的,那天晚上『老頭子』給他一個電話,痛罵他辦事不力,使『台獨』分子一個個混入台灣,又一個個逃離台灣,問他是何居心?就這樣,鄭介民第二天再也起不了床,房裡有一大瓶安眠藥,空了。」 但是,鄭介民也罷,陳大慶也罷,他們都是為蔣辦事的,於是,對反對黨和《自由中國》的壓力越來越大,傳說也越來越多。這兩個單位的工作人員本來不多,也就越來越少。到後來胡適才感到大勢雖然未去,卻難挽回。美國雖強,但在這件事情上無法公然干涉;老蔣雖弱,可是這個地方是他的「天下」,尤其發現自己也在監視之中後,胡適非到美國討救兵不可了,再拖幾月,終告成行,眾人相送,胡適空虛的安慰也難有什麼效果產生,突地胡適一個踉蹌跌倒地上,眾人急忙攙扶。胡適強笑道:「沒關係,沒關係。」指指雷、高、李三人道:「當我去美國後,你們可要小心才是。」眾人聞言,只能強笑,在他們心目中有如什麼「巨人」似的胡適之,其實他這一跤並未扶起,他在精神上已經「倒」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