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二回 憑弔戰友 老俘虜熱淚縱橫 裝神弄鬼 洋菩薩騙錢有術
書接上回。話說波地萊德夫婦在警察催促下,只好走向汽車。他妻子皺皺眉頭,挽著他上車,對那記者道:「為了趕回台北,不能不及時趕去,請你原諒。」於是車子直往城門疾駛,他妻子笑對兩名外事警察道:「他就是這個脾氣。除非整天不開口,開口也沒幾句話,可是碰上他高興起來,他的那張嘴,就像一個損壞了的水喉!」
甲警敷衍她道:「你先生是個直性子,說過了就算。不過有些時候,如果碰上了有些喜歡麻煩的人,那就情形有所不同。」波地萊德笑道:「你們到底是職業相同的人,說起話來,另有分寸。我很感謝你的警告,不過,在我們國度里,說那些話的人,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即使有人想找麻煩,倒也不是一件非常輕鬆的事哩!」
乙警道:「我們把你當作尊敬的盟友看待,說的都是實在話,不可能對你『警告』,你別誤會。」甲警道:「在這輛小車子裡,只有幾個人,我們真的可以隨便談心。波地萊德先生,在聽你所說的話之前,我們一般都以為美國是天堂,因此我們很多大官員、大商人都想到美國去,學生想去的更多。可是聽你這樣說之後,我們倒有點迷糊了,美國是好,究竟好在什麼地方,有些什麼特點?」
波地萊德笑容收斂,嘆了口氣道:「關於這個,我不知道該怎樣說才好。首先,我該對你說,我非常愛我的國家!正因為這是真正的愛國,我碰到了很多的困難,甚至是很大的感傷。我是一個兵,稍為好聽些,我是一個小軍官,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幾乎把命送了,可是即使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後悔,因為這是為了正義,為了反侵略,也為了祖國的榮譽。」他一頓,又道:
「待我回國之後,我看到了什麼呢?我以為我的國家,因為它受戰爭的影響最少,一定能夠盡它所能,給世界各國作出貢獻。」甲警道:「是呵,你們的美援,不是很什麼的嗎?」波地萊德苦笑道:「你提這個,就使我們更難堪了!真實情況你們是知道的,關於美援的花招,不會比我們少。可是我們納稅人是怎樣的痛恨,痛恨政府把納稅人的血汗變為美援,然後在多少地方進行使人感到憤意的玩意兒,你們就不知道了。」
乙警詫道:「你們也在為美援傷腦筋?我們以為傷腦筋的只是我們自由中國,因為我們所得越來越少,引起了我們政府之中極大的不安,我不怎麼懂,不過也多少知道一些,這玩意花樣可真多,弊端可不少!」
出得城門,視野寬闊,波地萊德久久地不發一言,甲警笑道:「我們猜想,你一定在回憶十五年前到達俘虜營的情景,因此感慨萬端,無從啟口了。」客人苦笑道:「這倒是真的,十五年在歷史上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拿我個人的感受來說,這十五年比十五個世紀還長!」長嘆一聲,又道:
「為什麼時間過得這樣迂緩,因為這時代一一我指的是在美國,歷史不是在往前走,而是在往後退!歷史怎會後退?必然有人在拉歷史的後腿!法西斯黨徒、棒喝黨徒、軍國主義者,是阻礙歷史前進的東西,因此,希特勒死後直到今天,根本沒有人發現他的屍體,他在自殺之前生怕人們把他的屍體撕成粉碎,搗個稀爛,因此自己放火燒了,可是他雖死去,他的法西斯靈魂卻投胎到了我們美國。最大的憑據,便是當年希特勒也曾藉口反共和防共,派出軍隊滿天飛,如今我們也在以反共防共為名,派出軍隊滿天飛了。
「墨索里尼雖然死了,但是他的靈魂,也已投胎到了我們美國。最大的憑據和希特勒仿佛。記得當年墨索里尼給人民拘捕行刑時,他曾央求劊子手放了他,說只要饒他一命,他就給他一個王國!我們今天不必訕笑墨索里尼的無聊與無恥,就在我們那邊,今天也有人準備拿『王國』去準備贖他的生命了!他的一條命竟然價值一個『王國』,可是給他無緣無故殺戮的成千上萬的他國人民,包括嬰孩和胎兒,就一錢不值,甚至螞蟻都不如了!
「東條英機雖然死了,但是他的靈魂,也投胎到了我們美國,這個傢伙更加不得了,當年他向著這麼一條死路邁進,叫做『欲征服全世界,必先征服中國,欲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東北』,不必解釋,今天我們走的也是這條絕路,高麗之戰,就是征服東北,征服中國,征服世界的開始,結果碰了個鼻青臉腫;改弦易轍攻越南,也是那個老調老曲子,但是後果如何,我們都不像快進棺材的人,我們都可以看到那一天的來臨;一如日本軍國主義的最後一天的來臨,不過廣播的人不是日本天皇,而是被日本人民稱為『白色天皇』的我們那個人!」波地萊德長嘆道:
「你們想,按照民間傳說,一個厲鬼轉胎已夠瞧了,如今有三個厲鬼投胎我們美國,我們在歷史上寫下了最不易使人同情的失敗與倒退,而目前的可怖情形是,明知不成卻又不得不拖下去!」
眾人聞言,但皆默然。路面崎嶇,車子顛簸,行經小橋,客呼停車,啟門直趨橋旁老樹,上下端詳,前後察看,他妻子道:「這個,有什麼古怪呢?」波地萊德長嘆道:「我時常對你提起的老亨利的兒子,就是在這棵樹上給打死的。」甲警詫道;「你們是『死亡行軍』,怎麼會上了樹?」客道:「正因為死亡行軍,幾乎把我們逼瘋了!眼看著同伴們死的死,病的病,倒的倒,傷的傷,我們還能用兩條腿走的,也都支持不住了,恨不得有那麼一串手榴彈,扔出去,就是炸死了自己也痛快。小亨利和我走在一排,那一天到了這棵樹邊,便橋已經斷了,也不是這座木橋,記得是最最簡陋的一種,說是給他們的汽車壓垮的。我們就下水,一個個涉水上浮橋,天快黑,水又急,押解我們的人雖然還在吆喝,也不怕我們逃到那裡去,可是究竟有點亂,一亂,我們戰俘人人心跳,個個想逃,當然沒什麼辦法,可是小亨利卻橫了心,對我耳語,要我跟他逃跑。」
乙警道:「他怎能跑得掉?」客道:「可不?我就低聲對他說,沒什麼希望,山邊還可以設法上山躲起來,用五十對五十的僥倖試一試,反正是個死,但在水邊,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可逃的路子。小亨利道:『現在沒有機會可以研究了,我上樹,你跟著來,等到他們走遠了,天明之前我們再下樹另找去處。』他說完之後,就匍匐在地,蛇似的爬行著,猴子似的上了樹,他在加州果園做了幾年工,上樹是他拿手好戲,日本兵真的沒發現他,但過河之後一點數,短少了一個,於是馬上搜查。」
甲警道:「怎麼發現的?」客道:「他們並沒有發現小亨利,把我們圈在一起,不許動彈,然後在下河處前後左右找尋,天已全黑,更難找了,但地方不大,他們不甘心他能逃掉。有人想到了那幾棵大樹,用軍用電筒照射,亂了好大半天,還是沒有影子。最後有個日本軍官想到了一個毒計,用幾挺機槍對準每一個認為可疑的地方掃射,結果小亨利真的給他們的盲射打中,像一隻熟透了的蘋果,高高地從樹上跌落河邊,野獸們就趕上去,用刺刀把他……」他妻子急道:「別說了,我親愛的,我要祈禱。」她的丈夫忽地長嘆道:「那時光,我也有祈禱的意願,可是再一想,連這點意願都沒有了。」
乙警苦笑道:「大概太傷心,又緊張,因此連上帝都沒法顧得。」波地萊德搖手道:「不,因為我忽然有這麼一個想法:我們信了那麼多年的上帝,它卻是並不存在的,如果真有上帝,而且是如此權威與萬能,為什麼允許戰爭存在呢?為什麼允許有人向他的鄰人甚至萬里以外的地方去侵略呢?」他妻子急道:「親愛的,你這樣想,是有罪的!」波地萊德嘆了口氣道:「我們不談這個,我們當了幾年兵,打了幾年仗,見過許多屍體與大量的血,屍體使我們膽子壯大起來,鮮血卻擦亮了我們的眼睛,對任何事情,我們懂得重新思考,重新估價,重新認識了。當然也不全是那樣,但不少是好像明白了。但是明白之後又開始迷茫了起來,因為我們的精神還是找不到寄託,本來有個上帝在,如今上帝幾乎是消失了,我們也惘然了。」卻又苦笑道:「說這個幹什麼,現在,我要說小亨利的最後了,他的屍體據說投到了河裡,連塊墓都沒有一個,而史谷的屍體,卻葬在河那邊的小山坡下,走,我們去找一找。」
到得木橋那端,眾人下車,波地萊德在山腳團團打轉,那有塊墓的痕跡?山泥似給刀切一般,原來修建公路,已不再是當年模樣。波地萊德就地坐了,哀戚地說:「史谷,我找不到你了!」他妻子道:「上車吧,要不然你這麼坐下去,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台北,趕回家鄉。」這話當真有效,一干人等於是續行,波地萊德長嘆一聲,說道:
「史谷年紀更輕,是棒球好手,卻一路生病,過河上岸渾身乏力,日本兵又催得緊,打他踢他,他沒辦法。他知道,如果他和日本兵拚命,用盡他最後一點力氣,一命換一命是毫無問題的,但是他這樣做,必然會連累更多的自己人。於是這個小伙子一步一步拖到這裡,記得那時光山坡沒有這樣平滑,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塊突出在外面,他不聲不響就往石上撞,好像……」話未完他妻子又在央求,求他別再往下說,甲警也嘆氣道:「戰爭,是這樣殘酷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好在我們這裡天天嚷反攻,天天不移動,如果真要出兵,相信還沒集合,已經不見了一大半!」
波地萊德詫道:「他們哪兒去了?」甲警自知失言,卻難挽回,正困窘間,乙警也是如鯁在喉,「吐」了出來道:「他們還不上山逃避才怪!我們軍中多的是本地青年,他們是不肯漂洋過海,到大陸去送命的。」
波地萊德嘆道:「真是這樣的,從事非正義戰爭的人,碰到的麻煩只有一天比一天多,我們那邊也一樣。只要聽說開拔到越南去,開小差的人也就多起來了。」甲警道:「我們還時常發生這麼一種可怕的事情,但是報上永遠不登,可怕極了。一個兵,通常是一個兵,忽然在半夜三更,或者白天,設法找到一支卡賓、找到足夠的子彈,就闖到兵營或者長官辦公室,對準那些毫無準備的人,就是一頓掃射,立刻滿地死傷,然後行兇者上山去了,或者躲到其它地方,擺出了一個作戰的姿態,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波地萊德駭然道:「這樣厲害!」乙警道:「還有厲害的,乾脆搶支機槍,對準一群官長就掃射起來。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這裡,平時是不發槍的,即使發槍,也不給子彈,即便給子彈,也只有幾顆,因此凡是這種兇殺案,槍枝都是從旁的地方偷到手,不是他自己的。」對方又問:「那怎麼辦?」
甲警道:「這種兇殺案都有一個公式,那就是到後來就軍警合力搜捕,論時間最長的要一整天還不夠;論現場有時候非常寬闊,甚至牽涉到兩縣;論死傷那就不一定,反正不少;論結局都是很慘,變成蜂窩!」
乙警道:「特別是晚上,山野間擺滿各種各樣的燈光照明,可不敢往前走,怕他發射。可是很奇怪,據他們說,凡是來這一手的,幾乎都是外省人,很少是本地人;幾乎都是老老實實的、年紀較大的老兵,一般都是三十左右,沒有十幾歲的,也沒有五十以上的。」
波地萊德笑道:「當兵還有過五十歲的?」甲警也失笑道:「你們要我們『淘汰鬍子兵』的那年,在一大堆退役兵士裡面,有一個老兵居然已經七十歲了,此人來自煙臺,從天津上船來到這裡的,他曾在衰世凱小站練兵時吃過餉,之後又隨軍隊東南西北闖,最後踉著國軍到了台灣。」那洋客大笑道:「七十歲的老兵,你要他怎能上火線呢?做老太爺都很辛苦的哪!」乙警道:「不,我們的張群秘書長,他就主張『人生七十才開始』呢!因此那個七十歲的老兵,不過是剛剛開始。」鬨笑聲中客人嘆道:
「七十才開始?那未免太可悲了,人生當然是從小就『開始』呢!因此那個七十歲的老兵,不過是剛剛開始。」鬨笑聲中客人嘆道:
「七十才開始?那未免太可悲了,人生當然是從小就『開始』的,越年輕,闖勁越大,成就越多,到了七十,身體好的話,當然可以繼續工作,但一般說起來,無論如何不能當兵了,那個老兵一定經過了好幾個朝代,他的見識倒是不少。」
這當兒車子經過一個小鎮,波地萊德驚呼道:「就是這裡了,就是這裡了,那年和一個日本軍官喝酒的地方,就在這裡了。」車停人下,他妻子苦笑道:「天哪,你這樣到處耽擱,幸虧路短,否則不是變成長途旅行了嗎?」但她丈夫置若罔聞,緊緊張張地挨戶察看,沒多久,背後又跟了好大一堆街坊。街短人少,波地萊德沒有找到那家鋪子,頹然搓手道:「沒有了,沒有了,找不到了。」卻往一家小茶店走去,眾人坐下,甲警道:
「這種小鎮,在台灣很多,你想找的,不一定是這個地方,可是太相似了,因此失望。再說如果當年你真的到過這,可是戰爭末期,你們的飛機到處亂炸,軍事目標固然吃炸彈,海港工廠同樣吃炸彈,民居也難免吃炸彈,連好大好大的糖廠都炸垮了好幾個,這麼小的小鎮一下子不見了,也不奇怪!」
波地萊德的妻子皺眉道:「真的,我們真不知道,我們的政府在做了些什麼。聽你剛才說的,你好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聲調平常,沒有一句話是帶有刺激的,那因為丟炸彈的是我們美國,因此你控制著感情。可是我們美國人聽到之後,你以為我們是在對你反感呢?還是對政府反感?」
甲警忙道:「我說的是一些事實,不談政治。」女客苦笑道:「你不必有什麼顧慮,我們是老百姓,不是中央情報局的密探,不可能對你們有些什麼糾葛。我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我以前不大注意政治,對政府的任何命令,除了服從,沒有話說。可是我丈夫的失蹤給我很大的刺激,也開始注意起所謂國家大事來了。你剛才說的,又使我非常難過,當年日本軍閥侵略中國,台灣是他們的基地,台灣人民其實就是中國人民,他們怎麼可能和自己的祖國為敵?我們的飛機儘管轟炸軍事據點,可又何必炸他們的工廠和民居?」波地萊德道:「這很明顯,我們在戰爭末期所丟的炸彈,不是為當時戰爭而丟的,而是為和平之後的局勢丟的,包括兩個毫無必要的原子彈在內,也是為戰後的局勢丟的。於是乎日本投降之後,台灣慘重的損失就必須仰仗美國,連它的『王牌』糖廠都站不住,其它的情形也一樣,而我們的各種專家,也就可以一窩蜂、一窩蜂地涌過來,但是,想不到使人失去了一個可以憑弔的地方,那個小鎮、那條小路、那間小店、那些小人物,如今統統面目全非了,換了另外一個小鎮、一條小路、一間小店,另外一批小人物,」他一個勁兒地苦笑,歷時良久。
乙警主張繼續上路,眾人準備起立,這當兒「頭家」(老闆)端上剛出籠的米糕來,波地萊德笑道:「這種糕,當年我們也曾吃過,不過屬於珍品,難得一見,今天讓我吃個痛快。來來來,大家吃。」他央求甲警翻譯,問「頭家」道:「你們凡時在這裡開業的?」答道:「好幾年了,台灣光復以前,我和老妻就從屏東到這裡來,她是這裡的人。我們因為在屏東挨了炸彈,只剩下兩個人跑到這裡,想不到這裡也給炸了,這條街還不到十年,你們瞧,房子雖簡陋,可還不算太舊哩!」
客人聞言,唏噓嘆道:「我的記憶力還不錯,我沒找錯地方。」再問:「那原來有一家小小的酒店,現在找不到了,諒必也給炸了。」對方無言,只是皺眉,波地萊德的妻子道:「你也不用問了,人家很難過,說不定才恨我們哩!」甲警道:「不,他們聽不懂,也不知道你們是美國人。」波地萊德又問道:「你們這裡,現在有多少人?」答:「不清楚,不過,最多有百把兩百人罷了。」問:「生活得好嗎?」甲警替他答覆道:「很好很好,我們都感謝蔣總統。」客人聞言,夫婦兩個四目相視,不覺失笑,便對甲警道:「如果這句話是他說的,我會驚訝。因為他一臉憂戚,和你所說的內容,完全是兩回事。」卻笑道:「不過你已盡了很大的努力,你不但可以做外事警察,看來還可以做外交官去了。」
甲警困窘地說:「米糕已經吃完,我們應該走了。至於他還說了些什麼,我到車上告訴你。」車既行,也就低聲說:「實不相瞞,這對老夫妻相當困難,他對我說,此刻的生活,比日本投降前還苦得多。」波地萊德笑道:「他怎麼會有膽子敢說這個?你還穿著制服哩!」甲警道:「那是因為鄉親的關係,我們台灣人之間,很多場合都不說假話的,因為在這些地方,彼此都明白不應該互相作弄,而是應該互相包涵。」
乙警道:「我們都是本省人,只要過得去,也就算了。」客人笑道:「不見得吧?如果為了其他原因,例如錢財多少,官兒大小,恐怕你們別說是同鄉,親兄弟也得打起來了吧?哈哈,你可別怨我說話太難聽,在我們那邊也一個樣!」眾人皆笑,聽他又在說;「這幾天,我興奮極了,然而這個興奮,並非意味到高興,而是包括了很複雜的成分。」他妻子道:「行了,我的先生,你該休息一下,很快就會到達你的『老地方』,你一定又會非常激動,留著點精力吧。波地萊德,你說的話,是過分了。」
這當兒途經一個小小的教堂,「人」字屋上,「十」字架高聳,門口站著個洋和尚,在那裡眺望景色。波地萊德忙叫停車,那洋和尚也就迎上前來,並且與兩名外事警察握手寒暄,說一口閩南話(台灣方言),波地萊德低聲對妻子道:「瞧這頭老狐狸,大概到這裡已有好多年了。」當下一干人等進入教堂,介紹過了,波地萊德道:「閣下大概是個『台灣通』了,說一口多麼流利的本地話。」那洋和尚聞言納罕,暗忖:「從沒聽見稱呼我這個神甫叫『閣下』的,此人說不定是個無神論者,可要小心。」便道:「那就談不上,不過遠在一九三九年,我已到這裡來了。」
甲警補充道:「這位神甫一九三九年從美國到這裡來,一九四○年太平洋戰爭開始,他就失卻自由,但是因為身份關係,給送到高山傳道,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才下的山,仍舊傳他的道。」洋和尚也笑道:「這是天父與聖母的意旨,沒有使我受罪。」波地萊德仰天苦笑道:「那我們這些美國戰俘,死傷慘重,備受虐待,也是天父與聖母的意旨了。」
洋和尚吃驚道:「我以為你們一對夫妻是為遊覽而來,想不到閣下曾是戰俘,對,就在附近,聽說當年有個俘虜營,內中多的是我們美國人,想不到內中有你。」
波地萊德感慨萬千,對著兩名外事警察苦笑道:「瞧,同樣是美國人,同樣在這個地方並且是同一時間,他可沒什麼風風雨雨,我們就九死一生,你們可知道為什麼?」洋和尚插嘴道:「那是天父的庇佑。」波地萊德苦笑道:「那就奇怪了,我們也是天主教徒,為什麼天主庇佑你,不庇佑我們?你只是一個人,我們有好幾百,難道幾百人的性命還比不上一個人重要?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閣下不是美國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天主竟然如此青睞,這就使人非常難以理解了。」
又道:「我不是說,做神甫的非給日本兵殺死不可,而是說就天主的角度來看,幾百個浴血抗戰的兵士,還不如一個替敵人服務的神甫,這就使人……哎,很難說很難說。」驀地起立,說:「時間不早,我們得繼續趕路。」於是離去,那洋和尚若無其事,一臉笑容,送到門口,卻道:「有一件事情必須澄清,那就是我們是在供天父驅使,並非為敵人服務。」話未完,車已開,波地萊德無法忍得,恨道:「你們都聽見的了,日本兵把他送到高山傳教,並未對他有什麼虐待,他活得好像非常舒服,你們都看見,都聽見了。」
甲警道:「這大概是有幸有不幸了,特別是戰俘,因為地點不同,對方官長的脾氣不同,氣候不同,供給線順利與否的不同,使同一方的戰俘,所受的待遇就不相同。我在俘虜收容所工作過,因此多少也知道一些情形。」波地萊德苦笑道:「剛才我說過,他根本沒有當過俘虜,他給押送到高山,那是一種優待。因為沒有集中營那種不是人受的生活。至於上山,那是只怕他逃亡罷了。」他問:「你們可知道,為什麼他特別受到優待的道理嗎?」眾人搖頭,波地萊德便道:
「如果你們中間有教徒,那就請原諒吧,原諒我對這種信仰已經發生懷疑,發生動搖,甚至發生反感。老詹遜是我的鄰人,上個月到越南戰場作隨軍牧師,臨走前我們在一起散步,我就對他說,你這一行算是幹什麼的了不能阻止我們的孩子們到越南流血,只能在越南為他們辦理喪葬祈禱。太可笑了。老詹遜就說,現在很多國家在設法制住越南戰爭,在設法尋求和平談判。我更好笑,我說這太滑稽了,如果上帝真的有辦法,為什麼不阻止我們的軍隊開入人家的領土?這樣就可以免卻雙方流血,你們以為對嗎?」
不等人們開口,波地萊德苦笑道:「說得難聽一點,我們分明在進行侵略!可是既不准兵士們反對,又不准戰爭停止。到吃不消的時候,便設法進行和平談判,希望把局勢停留在目前的階段,也說是所謂『已成事實』。要人家承認喪權辱國的已成事實。這一切都在神的幌子下進行,你們說,如果真的有天父與聖母,真的有這個和那個的話,不是太可怕了嗎?」長嘆一聲之後又道:
「現在,你們也許明白了,明白為什麼同是美國人,只因為他的職業是傳道,就受到敵人的借重,起初我還是想不到是為什麼?這樣兇狠殘暴的日本軍閥,難道還相信上帝?可是很快就明白了,聖經上寫的清清楚楚,『要愛你的敵人』,『右臉挨了乙巴掌,就該把左臉送過去』。」波地萊德苦笑道:
「你們現在也該明白了吧?在這些被當作金科玉律的格言裡,充滿了奴隸精神,人家打進來了,但作為受苦受難受侵略的人們,上帝對他們的訓導是『愛敵人』,是挨打之後再送過去挨打,這就說明了一個大問題:不要抵抗,不要迎擊,不要愛自己的國家領土與人民,而是要愛敵人,聽敵人的話,一切為了敵人的方便,這不是豈有此理嗎?可是這是事實。」
乙警「哦」了一聲道:「我倒是有點明白了,上帝原來還有這種妙用。」又道:「其實我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因為影響太大,傳出去不但對教會不利,對我也同樣沒有好處,因此不敢說。」波地萊德道:「此刻你該說了,再過幾分鐘,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我的注意力,就沒有時間聽你說故事了。」
乙警便道:「為了種種原因,我不準備把那個教會的名稱公布出來。總之是在某市某地,是一間很有名的教堂。那家教堂,每一兩年,有一次『驚人表演』,那就是在神的眼睛裡,真的會流下血淚來。你們知道的,這是像真人差不多大的神像,一切都像真人,燈光又打得非常合適,忽然在上帝的眼睛裡流下兩行鮮紅的血水,整個教堂的震動你可以想像得到,當場有人昏倒,也不希奇。」
波地萊德的妻子忙問:「那是怎麼回事?我在十幾年前也見過一次,陰慘慘,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次上帝流了血淚之後,都說是什麼大災禍大劫難就要來到,要大家快快捐錢,儘量捐錢,有一位闊太太當場捐了十萬美金,我還看見她抽出筆來開支票哩!你看見的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說這是個秘密?」
乙警道:「你們都知道,我的職業是警察,如果發現神棍騙錢財,我們有責任逮捕,但我是個外事警察,我不能這樣做,否則人家還沒判罪,我自己說不定已變成了囚徒。你們知道,蔣夫人是希望把外國的宗教定為中國國教的,她的丈夫也不反對,只因為一般意見通不過,也就沒有堅持下去。」甲警笑道;「你兜那麼大的一個圈子幹什麼?」笑聲中,乙警便言歸正傳道:
「一點不錯,上帝流血淚的『節目』,是非常非常隆重的,也可以這樣說,上帝好像知道那天晚上的信徒恃別多,而且知道有不尋常的募捐,因此高興得流下了眼淚。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流出來的卻是鮮紅鮮紅的血。我因為職業關係,那天晚上也在坐,因為打牌熬通宵,很累,已經睡著了。只知道前後左右都是人,在一聲怪叫聲中驚醒過來,不以為意,因為神甫們個下喜歡,冷不防大聲叫喊,但那天的情形不同,很多人意圖站起來,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這與我們的職業有關,一下子我真醒了,卻見人人伸長了脖子望著神壇,我也望,忽地大伙兒驚呼起來:『流眼淚啦!……是血淚!……主呀,我們有罪,這才使天上的父傷心泣血哪……』總之是一團糟,有人下跪,有人喊叫,我緊緊張張注視,也看呆了。」
那位洋太太急問:「你看到了什麼?」乙警道:「我看到了神像一雙眼睛裡,真的流下了血水!」她道:「那還有什麼秘密可言?大家都看見的了!」乙警道:「是呀!如果我這輩子只看到這一次,那就沒什麼可以說的了,除了驚嘆神的偉大,以及神跡的奇妙,我會一輩子義務為教堂傳道,因為用他們的術語來說,我是見證,我真的目擊了神的偉大!無奈我不能這樣做,充其量,我只是一個教堂里的秩序維持者,神甫他們的保護者,以及大彌撒時的旁觀者。」
波地萊德道:「那你一定有什麼發現了。」乙警道:「可不!第二年,這個教堂鬧失竊,因此花了我們很多功夫。台灣太窮,小偷連神壇上的祭祀用具都要偷的,也不怕上帝罰他們肚子痛。我就傷腦筋,偶或半夜三更起床,偷偷地藏身神壇,默察動靜。有一天晚上,那是大彌撒的前夜,我為了責務有關,生怕小偷光顧,通宵藏在那裡,誰也不知道,連教堂里的人也不知道,因為一旦給他們發現之後,傳了開去,我的努力也就白廢了。」他喘過一口氣,對司機道:「你慢一點開,這條路太不高明,顛上顛下,我說話非常吃力。」又道:
「再說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藏身暗處,大概在三點多鐘,忽地聽到腳步聲,根據我們的經驗,那是盜賊才有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躡手躡腳地,而且似乎還拿了什麼笨重的東西,聲音很怪,我就儘量隱蔽好,掏出槍來,以防萬一。神壇上有的是燈光,陰慘慘的,一下子可出現了一個穿黑袍的人,那絕對不是什麼賊了,因為他是這個教堂里地位最高的人一一你們也不必問了,反正這是個我們總統見了他也得一臉笑的人,當然是外國人。他手裡拿了一具輕便的金屬梯子。」
洋太太急問:「他來幹什麼?」乙警道:「他來幹什麼?正是我所需要了解的。他一步步出現在神像面前了,你們或許知道神像一般是放在祭壇正中,背挨著牆,掛在十字架上的,他輕輕地把梯子架在神像的旁邊,一步一步上梯,別看他兩百來磅的身體很笨重,嘿,有幾下子,一步也不亂。」
洋太太道:「他幹什麼?」乙警慢慢說道:「他?他才有意思吶三他上到和神像一樣高、面對面時,掏出了神像的兩顆眼珠!」洋太太失聲叫道:「天哪!眼珠還能掏出來?」乙警道:「是呵,我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見他收起那一對眼珠,又換了一對眼珠,第二天,那對眼珠里就流出了血水!我全明白了,於是,我有了個犯罪的意願。」
洋太太問:「什麼犯罪意願?」乙警道:「是這個,我想等他走了之後,設法把那對換上的眼珠拿出來,看看有什麼古怪。但是,首先我沒有梯子,如果三更半夜去找,準會吵醒人家,引起注意,說不定會喪了命,我越來越明白,那班人是很難對付的,其次,如果把那對眼珠掏了出來,可又沒法再放進去,或者放是放進去了,可露了馬腳,那又該怎麼辦?」這當兒見他倒抽一口氣:「你們是不知道,我們這一行可太清楚了,有關這間教堂的傳說多得很,而且幾乎件件都是恐怖殘忍的傳說。有些個傳說,甚至當著太太小姐的面都不便出之於口的,總之我想到這裡,就不敢動,也只好悄悄地回去了。」
波地萊德問:「那你斷定這是一個騙局。關於神像流血淚的『真實情況』,其實是個騙局?」乙警苦笑道:「我當然不敢這樣說,但是確乎這樣想。剛才那件事,我還沒說完,而這時候所補充的,也正是你那問題的答覆。是什麼呢?是我懷疑所謂神像流血水,關鍵在於那對眼睛。而眼珠的秘密,是在於內中放有一種化學東西,等到時間到了,就像定時炸彈那樣,就會爆炸。憑什麼我這樣想?因為有一次為了一宗竊案,我曾進入一間類似化驗室的房間,當然是密室,絕不開放的,對我們也一樣。教堂里上上下下不開放的密室和地牢很多,我們無權過問,真的是連問都不能問,更加談不上進去了。說句笑話,如果教堂里有幾間密室里竟然藏有與嫖賭吃喝有關的東西,真是永遠不會吃官司的。我那次偶然進入類似化驗室的房裡,也不過逗留了兩三分鐘,可是心頭老大一個疙瘩:出家人嘛,還玩什麼化學實驗?後來我明白了,他們這樣做,的確有『道理』。」又道:
「我心裡已經假定,這對眼珠里有文章,不但藏的是化學物品,而且時間條件也非常重要,那天他換眼珠的時間是半夜三點多,也就是說,內中藥物開始化為血水往外流的時間,也正是大彌撒開始兩小時之後的靜禱時間。如果是那樣,他們算的時間可真太准了。於是我為了揭曉這個答案,密切注意下一次大集會、大場面的到來,可憐我足足擔了九個月的心事,那一天當真到了,又要流血了。於是再藏身神像附近,一直等到三點,我想他該來了。」
洋太太問:「真的來了,又是三點鐘光景,又是這把金屬便梯,又是那個地位很高的黑袍外國人,他真的又換了一對『神眼』,而第二天『萬能之神』眼裡真的又流下了血淚。」
乙警失笑道:「你一連串的問題,其實己經等於替我說完了這一段的故事。是這樣的,一點沒錯,他又換了一對眼珠,第二天當真又流下了血淚。這時候,我一點不驚奇,不嘆服了,雖然當場又昏倒了好幾個老太太,教堂又增加了好大一筆捐款。」波地萊德道:「那你的假定還只能是個假定,因為你沒有辦法證明這是他們的布局。兩次出現『神跡』之前你看見有人換眼珠,也並不等於騙局的主要關鍵,正是這一對眼珠。」
甲警這當兒笑道:「這個人,好奇心太重,差點出了事呢!」乙警道:「我的故事還沒說完,這件事實在太刺激了。一個人,往往為了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去從事冒險,而目的也不過想窺破它的秘密,既升不了官,也發不了財。兩次我所見到的事情,的的確確是在『顯靈』的前夕,平時從來沒碰見過,這就說明了內中有鬼!」又道:
「我當然不能到處宣揚,因為一來並無證據,二來有了證據也沒什麼好搞的。如果今天我們碰到的美國客人和你們兩位不一樣,老實說我們也沒有興趣說這麼多了。既然說開了頭,一定要收它個尾,結束這個故事。」乙警搓搓手掌道:「我當時只對另外一個朋友說,」指指甲警道:「不是他,我和他搭檔,還是最近半年的事。當時有個姓林的和我感情很好,有一天三杯酒下肚之後,我把心裡的事情對他說了,哈,他的興趣比我大得多,決定要開個玩笑,可是這件事情太大,後果嚴重,我反對。而他,可是不肯打消這個念頭,拖到半年後教堂又一次大集會的前夕,他決心要弄個明白,我也心動起來了,於是就匆促準備。」
這對洋人夫婦忙道:「快說下去!」聽他在說:「首先,我們必需有一具梯子,這不難,難在怎樣運進去。記得那時候正是聖誕節,教堂有一段圍牆要修葺,泥水匠做完工,我們就要他把梯子留下來,但是到了晚上,他們的巡夜工作也增加了,我們沒法把梯子搬進大堂,而且我們也不是整天可以在裡面的,於是我就建議取消,他不依,一定要開玩笑。老實說,我這顆心也沒了主意,只是告訴他沒有梯子,就沒辦法進行。他說沒有關係,他已經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一定成功!他說他已用眼睛『量』過神像眼部的高度,不用梯子,我蹲下來,他騎在我脖子上,我再站起來,他的雙手就可以替上帝『動手術』了。」笑聲中又道:
「我已經沒了主意,說真的,我自己也想揭穿這個秘密,終於答應。」
洋人夫婦聚精會神聽他說道:「說也奇怪,又是三點鐘,那個傢伙又悄悄地來到了神壇,又是那架金屬梯子,又是『動手術』換眼珠,之後又走了。在他臨走一剎那,曾經對神像瞅了一眼,這一眼,可使我們畢生難忘!我們藏身在神壇附近的黑暗中,他在燈光下,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在平時,在他眼裡,特別是當著教徒、對著神像時,你們不知道他眼中所流露的仁慈、虔誠、尊敬、溫和有多好!真太好了,可是那晚上臨走這一眼,可充滿了狡檜、無賴、陰惡與狠毒,大出我們意料之外,把我們怔住了。
「過了好久,我們才能移動身體,說也奇怪,我們為了『辦事』,白天已經睡了一大覺,精神極好,給他這麼一來,兩人都感到渾身軟弱無力。為什麼呢?因為太難看了。我們是警察,很多人對我們這一行沒有好感,事實上我們也不是什麼壞人,雖然並非人人如此,但大體說來我們接觸過不少壞人壞事,自己也有或多或少的壞事,可是似乎都比不上那天晚上所看到那雙眼光的壞!真的,連殺人謀財的強盜,也沒有這個權威人物那什壞!我們縱然不是什麼好人,也大吃一驚地發現了人心之壞,有壞成這個樣子的,這太可怕,太可怕了!」
波地萊德嘆道:「你們能夠有這種感覺,就說明你們並不是真壞。後來怎樣?」乙警道;「後來,我們按照步驟辦事。兩人小偷似的,悄悄地上了神壇,選好一個位子,我蹲下去,他爬上來,然後我站立。可是經過這個發現之後,我已經沒有興趣,毋須任何憑據,我可以斷定,他們是騙子,甚至比騙子更可惡!而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上帝,也用不著爭論了,絕對沒有!」
這當兒甲警笑道:「還說沒有?那你太太子女為什麼也信了教?」乙警笑道:「你是明白的,我之所以同意他們信教,就為的是領點東西回家,同時孩子念書不必傷腦筋,有教會幫忙准可以錄取。」笑聲中他又道:「他在我肩膀上站穩之後,窸窸窣窣掏眼珠,鄭重其事,放在塑膠袋裡,另外又給神像換上了一對假眼珠。為了不露馬腳,我們準備了三、四對假眼珠,大小不同,十分保險。『手術』完成,回到宿舍,掏出塑狡袋,嘿,一袋都是血水。經過研究,我們初步估計是這對東西貼肉安藏,受了體溫的影響,因此它的溶化,提早了好幾小時。不過是否為了這個原因,我們不懂高深的化學,到今天還是個謎。」洋太太急問:「後來怎麼樣?當那個『流血淚』節目開始時……」
乙警笑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很平常,因為教徒不知道有這個『節目』。」她問:「他們不是知道神像會流血淚嗎?」答道:「他們當然知道,但這套大戲法不是每次都耍的,因此那次臨時取消,就無人察覺。除那位『權威人物』自己。」兩人又問:「他怎麼啦?」乙警道:「他一頭汗!他裝模做樣,讀了幾段經,說了幾番話,歸根結底是那麼一句:『共產黨是魔鬼,把世界鬧了個天昏地暗。』於是忽地側過身子,像魔術師在台上變出『刀鋸美人』那一類戲法時,指著神像的臉部,大喝一聲:『天上的父,他在為我們受苦,痛苦不堪!』按照他的計算,血淚可能就在這個時候慢慢掉下來,增加他這番話的力量,告訴那些上了當的信徒!瞧,共產黨真的不好,連神像都流下了血淚,那是千真萬確,無可辯駁的了。」
洋太太急問:「後來呢?」乙警道:「後來,我不知道旁人怎麼樣,但對他,可真是清楚極了,神像沒有流血淚,他可流下了汗珠。一頭大汗,他總不能老是側著身子等血淚,更不能尋來梯子上去檢查檢查,他只能回過身來,若無其事地繼續講他的經,不時還一邊抹汗一邊回過頭去看洋菩薩的眼睛。這個緊張情緒維持了好久好久,他失望了,知道今天洋菩薩不幫忙,也只能草草結束。這真太靈驗了,等到捐款時,按理說由於聖誕節的緣故,應該多些,可是和平時差不多。拿參加的人數來說,這個比例可又減少了,氣得他哇哇叫。」
洋太太又問道:「那他不再調查這件事情?這件事情對他打擊太大啦!」乙警道:「誰說不調查?他精得很,我們也不笨!我們照常去工作,見了他,也照樣有說有笑,記得那一天我對他說辛苦了,他可是苦笑道:『辛苦一點沒什麼,神救世人嘛,我們應該做的倒是太少了!不過,有一件事說出去對你們兩人不大好。』我們心中有鬼,強自鎮靜,聽他在說:『因為大彌撤的時候,混了一個賊進來,偷走了一對銀燭台,你們是否發現什麼形跡可疑之人呢?』」乙警透了口氣道:
「我還沒開口,老林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大聲笑,大聲說:『哈,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個古古怪怪的教徒,臨走時雙手按住了肚子。』瞧他的模樣,分明像個吸大煙的,可是肚子很大,敢情是藏了一副燭台!』邊說邊拉我走,『找那個賊去,好大的膽子!這不是太歲爺頭上動土嗎!一定要抓住他里也一定能抓住他!』就這麼離開了教堂。這時候可輪到我們淌汗了,一頭大汗,因為根本是胡扯!」
洋太太大感興趣,急問:「到底是誰在搗鬼?」乙警笑道:「都在搗鬼。他呢?他其實問的是潛入教堂換神像眼珠的那個人,但他不便明言,信口扯了個銀燭台,我們呢?我們是將計就計下了台,出門捉賊去了。」波地萊德失笑道:「然後,拍拍空手,告訴他並未抓到,這台戲就算完了。」
乙警搖手道:「不!我們真的抓到了偷教堂銀燭台的小偷!」見洋人夫婦齜牙咧嘴以對,笑道:「其實這個並不稀奇。小偷嘛,在這裡你要多少?中國的、外國的、男的、女的、老手的、新入行的、專業的、副業的,抓抓一大把!」洋太太大笑,問:「還有外國的?」乙警道:「怎會沒有?手頭就有兩名,都是美國人,一個是道地美國人,一個無國籍而自稱美籍的美國人,他們都因為偷竊失手給抓住了的。」波地萊德道:「說完你那個故事吧。」乙警道:「原來我們是這樣對付他的。找到一對銀燭台,找到一個長得馬馬虎虎的小偷,因為太難看的話,又不像是能卷進那家教堂的紳士了。然後,我們像演戲似的準備了台詞,還預先排演了一次,把他用警車送到教堂,來一個人賊並獲,大有面子。但是,我必須介紹這對燭台,的確是一對銀燭台,沒錯,而且是他們教堂里祭壇上的銀燭台,可不是我們中國佛教廟宇里的銀燭台。東西完全符合,尺碼簡直一樣,但是就在這對燭台底下,有一行台北教徒聯名贈送的紀念性文字,時間是一九三六,不是今年一九五八。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說明了這是來自台北的贓物,給我們去年查了出來之後,可還沒有送回去的東西。」
乙警又道:「這位權威人物忽然看見我們戒備森嚴,鐵索鋃鐺,為時兩天,人賊並獲,他確乎驚異之極!他當著許多人,還為燭台的失而復得講道,作為『神是萬能』的見證:我分明見他發現了燭台底下那行英文字,並且一字一字看過,結果還是當它是自己的失物,他以假作真,我們以真作假,雙方像在演戲似的演出,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感想,在我來說,可是嘔心之至了!」又嘆道:
「我們這一行,老實說是在泥坑裡打滾。滾來滾去,碰到的骯髒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我可以發誓,我們從來沒有碰到過像這件事那麼難堪,倒胃極了:而且又不能隨便說,否則得罪人,悶在肚子裡,可不是個味道。你們如果和顧問團里的人一個樣,我們也不會說出來的,今天說了個痛快,也真的是難得,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
波地萊德打了個呵欠,瞅一眼車窗外,問道:「快到了吧?」甲警礁了一眼手錶道:「還有八分到十分鐘。」洋太太忽地問:「那你們找到的那個假小偷,又該怎麼辦?真的關監牢?」乙警道:「當然,他本來是在服刑期間,因為沒有調皮搗蛋,看來可以提早獲釋。這一次請他客串,對他當然有些好處,除了在教堂里當著他們揍了幾下。」
這當兒波地萊德長嘆一聲道:「這個世界,如果還是由那批裝神弄鬼的人當家,看來真是太不成話了,其他的話,我也不便開口。」乙警道:「我們外事警察,對宗教活動接觸得比較多些,知道每個教會,都有一筆糊塗帳,很難說得出口,特別是當著小姐們和夫人們,更難暢所欲言。但是瞧這趨勢,不知道為什麼,宗教活動是越來越厲害了,除了舊的,還有新的,除了外來的,還有本地的。而這個所謂『本地』,指的是由中國人主持的新教會。他們各有法寶,各有後台的,但是也有一個共同的東西,那就是反共。幾乎每一個教堂都在反共,好像聖經已經變成了政治課本,神甫和牧師他們,也都變成了政治教員似的。」
波地萊德道:「你的感慨很有道理,但你的想法和不久前的我一樣,錯了!聖經本身的確是政治,今天的教堂也真的是傳政治而非傳道,事實上宗教本身也即是政治,不過這個道理要多想想才明白。你說現在新的教會不斷成立,你弄不清是什麼道理,其實這道理很淺顯,那就是因為西方的人民對他們的政府越來越不能信任,越來越不聽他們的話,他們沒辦法,抬出個神來,要通武器,乃至比核武器更高級的東西,但只要有裝神弄鬼的那一套,就說明這個國家還是落後的,在物質上可能蠻像個樣子,在精神和文化上可是太不成樣子了。」
甲警道:「對,最近又有一個新的教會,聽說是從香港來的。他們為了取得號召力,竟然請到一個香港的電影明星作為活招牌。」洋太太笑道:「那不成,傳道不等於做戲,不成的。」甲警道;「不,那個明星與眾不同,據多方面所知道的,她自己的精神狀態就不很健康,神經有問題。由於年輕時的生活不太檢點,婚姻問題也很不如意,年紀大了,不再有號召的力量,因此事業也碰到了大暗礁,此外政府特工方面又想利用她,子是各方面向她下手,有美國的也有台灣的,她終於上鉤。」
洋太太嘆道:「是有這種事情,我們美國的電影明星,受人注意的情況相同,給人玩弄的情況類似,遭人拋棄的情況有異。你說的那個香港明星,根據你剛才介紹的,或許是感到非常非常空虛,因此找到宗教這件外衣作為掩飾。你們中國,以前不是很多有地位的人,到後來看破紅塵,削髮為僧的嗎?這道理是一樣的。不過電影明星當修女的例子不少,但是要她出面主持一個教會,那就困難了,她會感到厭煩,甚至鬧出笑話。」
甲警道:「不不,這個人不同,她的生活倒是充滿了傳奇性和戲劇性,但是也很慘,滾紅滾綠,浮浮沉沉,終於變成了美國和我們特工部門的一著棋:不但要她反共,並且要她搜集情報,當然還有很多古怪,那就不是我們所知道的了。但是在她來說,正因為這不是一件小事情,因此還在討價還價之中,是否成功,還難決定。不過我看到了一幕精彩的演出。」
洋太太笑問道:「她在神像前表演歌舞?」甲警道:「不不,那不是教堂,是在一個外國人的別墅里。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去了。這個人你們別問他的姓名,反正他是既有錢,又有勢的外國人,他平日什麼也不必做,但有很多屬於他的生意經要他動腦筋,當然也包括傳教這一門。那個香港明星和他長談,他告訴她需要像她那樣的人擔任一個新的教會的主持者,她以為這是開玩笑。當然,他們之間是友好的,是經過香港方面我們的人介紹的,因此相見甚是歡悅。我還記得,外國人曾經對她說,這個世界窮苦的人多,他們個個有一肚子的怨苦,因此如何導使他們把眼淚流出來,導使他們在神像前訴苦,就可以導使他們反共,導使他們跟著教會走!而且據那個外國人說,前途大有發展。因為目前的亞洲問題嚴重,亞洲的重要大大超過了歐洲,因此如何在東南亞建立一個新教會的網,就可以有許多妙用,就可以幫助很多事務。」
洋太太問:「她接受了沒有?」甲警道:「沒有。但是她說必要時可以試試。她目前的興趣在於發財,想在香港辦一個工廠,利用香港低廉的勞動力賺一筆錢。至於當教會的主持人一事以後再說。不過,她當場還是表演了一番傳教的技藝,十分精彩!她說要窮人哭泣,要孤苦伶仃的人落淚,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但她必須降尊紆貴,粗衣布服,朴樸素素,瘋瘋癲癲,這才是使人覺得,她真的是菩薩附身,上帝說法了。」笑聲中甲警道:「於是她主動地表演,面對空空蕩蕩的院子,她閉目合十,念念有詞,時而雙手亂舞,時而交臂嗟嘆,像是發現了什麼,擁抱了什麼,忽然又大聲狂呼,其聲悽厲,真像鬼叫。」
鬨笑聲中司機您地也悶不住,問身邊的甲警笑些什麼,甲就和他說了,那司機笑道;「這沒有什麼好笑的,我住的地方,隔壁就是教堂,這才有趣哩!我認識不了幾個字,只記得兩年以前,有個外國人帶著幾個男男女女來看房子,那是一幢日式平房,總共只有二十幾個榻榻米,過了幾天,他們搬來了,先拆榻榻米、玄關和紙門,再澆水泥,很快布置了一個教堂,不過主持人既不是明星,也不是女的。他的花樣也真不少,有幾個『幾皮』(台語:小廝)幫他打雜、唱歌、發傳單,後來添了一個小女孩,會踏風琴,我們立刻熱鬧起來,日子一久,可又討厭起來,但是這沒辦法,教會勢力大,惹不得,大家也只好悶在肚裡。」又道:
「到了一年之後,這家教堂不成樣了,破破爛爛,聽傳教的人越來越少了,風琴也壞了,唱起來不到十個人,像叫化子要飯,我們聽得又氣又好笑。後來又發現,那幾個人連吃飯都成了問題,據說是沒人捐款,外國人因為賺不了錢,對那個主持人也很不客氣,從沒露面。有一天我忍不住去聽,聽他嚷些什麼,來了兩個人,都叼了支香菸,講道的人大概受不了煙熏,咳嗆起來,又不敢要聽福音的人別抽菸,看得我非常彆扭就是。一忽兒該吃晚飯,教堂大門馬上關閉,心裡想,他們在裡面幹什麼?聽道的人抽菸,講道的人也保不住喝酒。我就爬在圍牆上看隔壁,我們的日式圍牆很低,真的給我看見了,原來吃的是地瓜,只有一小碟鹽。」又道:
「這下子,我心不忍,又不好意思拆穿他,但是第二天在門口碰見他時,我對他就非常同情,問他為什麼好好地不做旁的事,要去見神見鬼傳什麼教吃地瓜?他知道我窺破了他的底,眼淚都流出來了,說這也是沒辦法,他為失業找到了這麼一個工作,但事先是說明的,開辦費由教會出,以後就由他吸引信徒,接受捐款。除了必要開支,每半個月結一次帳,由教會派人來向他結帳,付他生活費,那些幫忙的小孩子也一樣沒報酬。可是他所選擇的地點太僻太窮,附近的幾個教堂又有根多花樣,沒事幹的男男女女都跑到人家的教堂去了,因此他已決定了失敗,正在熬日子,如果再也熬不了,他就自殺。」
洋太太因甲警的翻譯得知其事,驚問:「自殺了沒有?」司機道:「我們街坊就勸他別這麼傻,他最後也聽了我們的話。」問:「現在他幹什麼?」司機指指方向盤道:「現在,他幹的是我們這一行。」
車子進入中埔鄉,波地萊德忍不住喊道:「就是這個地方,我在夢中都記得這個可怕的村口,瞧,就像個工事一樣!可是現在,」他縱目四顧道:「沒有了當年那股殺氣,回復了一個窮鄉僻壤的模樣。」甲警道:「十五年前你們受屈的小地名,你可還記得?」波地萊德道:「怎會忘記?叫做內角,是一個古老的營房,據說清朝末年曾經駐過軍隊,日本人來到台灣之後,曾經把它改建,又有幾十年了。」車子更加顛簸,但沒多久便到內角,那是一個三家村,營房孤零零地呈現在人們眼前,波地萊德則直往裡闖,兩行熱淚。
附近居民和地方上的保甲長等人聞訊前來瞧熱鬧,見一對老洋人夫婦在破營房大草坪上舉目四顧,荒草沒脛,夕舊似血,勁風過處,門窗俱響。波地萊德強自鎮靜,瞥見寒鴉歸巢,苦笑道:「十五年前,當鳥兒都要休息的時候,我們還在做苦工!」又道:「這個地方,每一寸泥土都不但有我們戰俘的汗水,還有我們戰俘的血淚!」這當兒來了兩名軍官說是專程等候,想聽聽當年的情形,知道一些二次大戰時,台灣在日軍統治之下曾經做了些什麼。波地萊德道:
「這樣說來,我得從頭講起了。我是個退了役的美國陸軍上校,十五年前,從一九四二年的八月到一九四三年的六月,我們就生活在此刻我們所憑弔的古老營房裡,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我現在美國弗吉尼亞養老,今年六十七歲了,想利用這一段日子,做一些反對戰爭的工作,因此必須到這裡來照些相片,搜集一些材料,提醒好戰者對於點燃戰火,發動戰爭的可怕後果。」又道:
「二次大戰期間,距離珍珠港事變不久,我給派到菲律賓,擔任步兵第五十三團團長,負責防守著名的巴丹島。」他嘆息道:「這一仗打得兇惡,彈盡援絕,孤立荒島,我的上司已經被俘,我們也就扯上了白旗。到了一九四二年四月九日,我忘不了這個可恥可怕的不幸日子,我失去了自由,並且馬上嘗到了在日軍尖刀下舉行的『死亡的徒步』,又叫做『死亡行軍』。相信這次行軍,是美國戰俘們人人不能忘記、也不會忘記的,因為有三分之二的夥伴,在這次徒步行軍中死亡。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沒死,我就是其中的一個。特別要說明的是,當年我們是為正義而戰,可是尚且有這麼多人喪失了鬥志,充當了戰俘。如果是一場非正義的戰爭,我們的士氣如何?戰績如何?豈不是教人不寒而慄!而且,這裡還是『美國將校戰俘收容所』哩!」
那軍官問道:「哦,這裡真的住過『俘虜將軍』。」波地萊德道:「哪止一個?」當下撒腿便跑,奔到殘破的窗前右邊,指著那間不到八席(每一個榻榻米為一席)的破房說:「就在這間,你們別小看了這間又小又破的房間,當時有我們十位將領住在這裡,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甲警「哦」了一聲道:「這麼多!」又聽他說道。
「我還記得,他們是麥克阿瑟將軍的參謀長溫銳特將軍,關島的防守長官麥克米倫海軍上校,麥帥總部的情報處長哈佛門上校,英國守衛新加坡的防守司令皮爾遜爵士,麥帥總部……」他用兩根指頭敲擊著額角道:「一口氣可說不上來,十五年,我的記憶力也衰退了。」那軍官笑道:「可別去苦苦思索了。那十名將領和你們在一起做苦工嗎?」
波地萊德踱向庭園,周圍跟了一大堆人,聽他在說:「記得當時我們天天給押出去做苦工,這十位將領也不例外,挖水溝,鋪石頭,澆水泥,有時候也去種田,但是從沒有參加收割。」乙警問道:「這個地方,總共有多少戰俘?」波地萊德道:「總共有一百五十名,最低的官階是上校,我就是最低的官階之一。記得來這裡時是一九四二的初秋天氣,翌年六月離開,走到基隆,上了船,一直開到中國東北哈爾濱的附近的秦家丁集中營,之後又轉到瀋陽附近的集中營,直到二次大戰結束,日本無條件投降,我們算是恢復了自由,可是一百五十人中,又少了幾個,等不到勝利就給折磨死了。」
那另一名軍官問道:「在東北恢復自由之後,那就馬上回國了?」波地萊德道:「中間已經過不少麻煩,你們是反共的,因此在無論什麼地方,日本兵奉命只能把領土和武器交給你們的軍隊,絕對不能交給共產黨的軍隊,可是東北這一仗,打垮他們最後一張王牌關東軍的,卻是蘇聯的軍隊,好多日本官兵,文武人員,大都給押到西伯利亞俘虜收容所,我們也經由蘇軍交給了美國。」那軍官道:「有關日本軍方與我們政府之間,那個絕不和共軍打交道的傳說並不可靠。」
波地萊德苦笑道:「我不知道可不可靠,這是日本人告訴我們的,而且還是一個地位很高的將軍。他說戰爭並未結束,今後的戰爭,就是美日支聯合起來的共同防共、共同反共了。我忘記補充一句,就是我們三年多的戰俘生活,以這裡內角戰俘營的生活最苦,苦到沒法說,到了東北,情況改善,當時我們就知道戰爭快結束了,不過也有相反的消息,使我們大感不安。」
軍官問:「什麼消息如此不安?」波地萊德道:「關東軍不肯投降,要死拼,甚至放棄日本本土,把全日本的人都搬到東北,因為東北地方大,資源豐富,如果這個鬼主意真的成為事實,那日本這個國家,恐怕就已成為歷史上的名字,而我們在東北的人,不管是誰,也都非完蛋不可了。」問:「後來這個計劃是怎樣取消的?」答:「詳細情形記不清,不過據他們說,主要是中國人不會贊成。日本占領東北很久,殘酷迫害中國人,這份怨仇沒法說的,現在日本大敗,連老家都要搬到東北,那怎麼成?共產黨的東北抗日軍很有威望,老百姓和他們的感情極好,如果日本真要這樣做,那再笨也沒有了,東北人會全體起來,中國人當然會幫助他們,內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共產黨的成長與強大,你們政府不可能再像一九三一年似的宣布東北不抵抗,那麼怎麼辦呢?」他雙手齊搖:「不說這個了,這些都是過去的問題了。」乙警道:「你說當年在內角最苦,苦成什麼樣子?」
波地萊德皺眉道:「那是一輩子忘不了的事情,整整十個月的內角集中營生活,我們的衣服只是一塊白布,一條麻繩!衣服髒了,就跳進營房旁邊的那條小溪中,連洗澡帶洗衣服,也用不著肥皂。好在內角的天氣四季如春,比台北暖,冬天山頂也沒雪,否則我們都該凍死了!至於我們的飲食,全部中式,也就是米飯,可是沒一粒完整的米,可有無數沙石和髒東西,而且味道也變了,不必再說那難吃的勁兒。此外每人有一小碗破菜湯。」他一個勁兒嘆氣道:
「整整三年半的被俘生活中,我敢發誓,我們沒見一片豬牛肉,我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半中只吃過十二條小魚和一個雞蛋、而且這個雞蛋還不是日本兵給我的,是我家人寄給我的。通過紅十字會,在第二年春天,我家人給我輾轉寄來了一個包裹,內中除了一把修面刀片,一張兒子的照片之外,就是發了霉的玉蜀黍粉和雞蛋粉,我們興奮極了!就拿這些發了霉的玉蜀黍粉和蛋粉做成蛋餅,將軍也罷,上校也罷,你爭我奪吃了一頓,大家都說香甜無比!」鬨笑聲中又聽他嘆道:
「這就是三年半時間之中,我們唯一吃到的雞蛋了,而且分明不成個樣子,可是大家永遠記得這一次的蛋餅,甚至縱使在美國吃到了非常有名鋪子的蛋餅,甚至是白宮用以招待國際賓客的,也都沒有在這裡吃的那麼香、那麼難忘。」邊說邊掉淚,卻又強笑道:「這也是生活。」
波地萊德落淚道:「我太激動,乃至沒有辦法平靜下來,為你們系統地敘述在這裡的戰俘生活。但是,也可以談談我的發現,那是人性的醜惡面。」一頓之後又道:「可是,我並不是說人性都是醜惡,人人都是醜惡,不是那樣。且聽我說事實;最最醜惡的,在當時來說,當然是日本軍國主義了。為了侵占全世界,先侵占了高麗和中國的東北,然後是珍珠港事件。你們想想,日本軍閥這隻青蛙,居然要吞下一頭全牛!這不是瘋子的行徑嗎?但卻是事實!而且那種野蠻殘忍,在歷史上是罕見的,日本軍閥還不夠醜惡的嗎?可是日本老百姓又怎麼樣呢?」又道:
「中國人民包括抗日軍隊死傷三千萬,在歐洲一帶來說,那是好幾個國家的人口了,夠慘、真慘!但是日本老百姓有些什麼幸福呢?沒有!他們同樣是悲慘的,可是還有悲慘的在後面,那是日本軍國主義者又在蠢蠢欲動了!」那名軍官強笑道:「恐怕不是,日本受了這個教訓,不會再去攻打人家的了。現在他們可能有些海陸軍方面的擴充,但是,那是為了防衛,不作侵略之用,你所獲得的情報有誤。」
波地萊德一怔,苦笑道:「你可能是情報機構的,我不,我已是一個普通平民,不談情報說事實,這些事實是我們美國老鄉在日本親眼目睹的。而且他還作了沉痛的補充,對於人性的醜惡面而言,他比我觀察得更加深刻,他說日本軍閥膽敢瘋狂侵略他國,是在天皇的名義下進行的。他們把天皇打扮成為天上的神一樣,使老百姓世世代代上他們的當,以為替他們賣命,替他們到外國爭奪市場,爭奪資源是天皇的御意,是不可違抗的天意,否則切腹,或者處死。天皇本身的面目,已經夠難看的了,他只是傀儡一個!他以為老百姓是可以愚弄的,可以欺騙的,但他本身卻在大財團的股掌之中,也即是在大軍閥的股掌之中。等到失敗,戰勝者如果真能為正義而戰的話,那就是首先應該消滅這個制度,但事實不然,戰勝者繼續保持了這個制度,並且和戰敗者聯合起來,重新布置新的掠奪,新的戰爭,而在天皇之上加了個『白色天皇』、『天皇之皇』,用他們作自己的替死鬼,人性的醜惡面,不是發揮到了鮮血琳漓的地步,教人恨透了這些假面具嗎?」
那軍官正欲啟口,波地萊德激動地說:「我知道,你們可能以為我是在發表共產黨的談話,甚至給我一頂紅帽子。如果是這樣,那你們就大大失策,因為這不但是一個老百姓的意見,並且是全世界老百姓的共同看法!」
那軍官正欲啟口,波地萊德壓抑憤激,強笑道:「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們生活在同樣的社會之中,但由於種種關係,你比我更少機會接觸到新鮮事物。因此對於當年日本軍閥這隻青蛙想吞全牛的狂妄企圖,你們可能麻痹了,不以為意了。對於今天日本那個名曰開明,實則專制的制度,你們可能還在羨慕,是不是?但是,世界究竟很大,在美國、在台灣所沒有發現的、或者正在醞釀而不易察覺的事情,在世界各地可是已經熱熱鬧鬧,甚至轟轟烈烈起來了,我不準備詳詳細細說這些,以免使你們對我增加懷疑,增加不安。」於是在那破窗破屋四周繞了一轉,那軍官邀他在草地休息,事先準備了幾張桌椅,略備茶點,算是款待,兩夫婦道謝過了,扯了一陣,波地萊德指指妻子,對眾人說道:
「現在,我想把我妻子的事情對大家說一說,我想她會原諒我的。因為我說的,是她最傷心的事,同時也是世界上所有女性最最痛恨的事。那是:她的丈夫給日本飛機炸死了。」眾人一怔,聽他又說:「她的丈夫是我,在這裡,我說的是她第一個丈夫,珍珠港事變時他在那裡服役,莫名其妙給炸死了!後來,我就和她結婚,結果我也差一點在日本軍閥刺刀下完了,大家可以想想,如果她先後兩個丈夫都死於日本軍閥之手,她該怎麼樣呢?」
眾人默然,又聽他說道:「因此,麥克阿瑟總部為了緩和美國人對日本的感情,曾經在一九五六年開列一批名單,都是美國陣亡軍人的遺孀,想把她們接到日本,由日本政府請客,大家見見面,招待她們免費旅行,了結一筆仇恨。當然是有一些人去了,可是還有不少人不想去,她就是一個。她說她不是不想旅行,實在心有餘痛,心有餘憤!當然,她這種感情完全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有道理,因為她自己明白有多悲憤,另方面卻是不必要,因為人與人之間,不應該永遠記仇記恨,但是,」他繼續道:
「如果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單純問題,而是壓迫與反抗之間的問題,那就沒有這麼簡單了。試問,日本如果繼續實行它的那一套,並且躍躍欲試,那怎能解除仇恨,和平共處呢?到那時候不但被侵略者要死命抵抗,恐怕連日本人民也不會坐視這些軍閥胡作非為吧?」又道:「你們代日本發言,說它不可能再興兵作亂,恐怕是你們的一番善意的估計,據我們所知,事情非常複雜,但又不能暢所欲言。」
圍觀者見這對洋人夫婦先後落淚,不知何故,也就竊竊私議起來,甲警把他們攆走了,說道:「你們別瞧熱鬧了,家家人家有一本難念的經,外國人也一樣。」眾人只是退了幾步,遠遠地圍作一堆,波地萊德苦笑道:「其實,在這些當地人中間,肯定有不少人是見過我的,他們當年是五六歲的小童,如今是二十歲以上的小伙子,雙方都不認識了。」
那軍官道:「這一類年齡的小伙子,或許正當役齡,入伍去了。」波地萊德嘆道:「那更使我感慨萬狀了!我不打算對你們的反攻大陸提些什麼意見,不過你們來此已快十年,十年前來台灣的官兵,肯定已該退伍退役。試問你們所補充的新兵,除了台灣青年,就不可能有第二個兵源,那麼他們又怎能為你們賣命呢?一個日本朋友對我說,日本軍閥利用台灣青年當炮灰的事實,今天已不可能重演,因為各式各樣的條件完全起了變化,今天你們企圖驅使兒十萬台灣兵士進攻大陸的想法,最最友誼的建議是:你們要鄭重考慮。」卻又嘆道:
「還是說到本題上來吧。」他舉目四顧,聲調悲涼,「我來到內角,多多少少尋獲了我多年的一些生活情況,喏,」就是緊挨著後牆的那間小破屋,最多五席大小,我們擠了九個人,像一隻沙丁魚罐頭。剛才我粗粗算了一下,至少有十幾個人是在內角給折磨死掉的。」波地萊德道:
「我們為什麼進行第二次世界大戰?事實很清楚,幾個強國搶市場、搶原料、搶土地,各不相容,這才乒桌球乓打起來的。當然也有人說這是為了正義,不管怎麼樣吧,反正我們美國是打了大勝仗,占了大便宜,而且,又回過頭來,朝著當年人家興師動眾的那條死亡之路,邁開了腳步,這就是今天我們最最不幸的問題。」他妻子邊揉眼睛邊說:
「別再說了,相信你的話已超過了人家能夠聽得進去的限度,別再說了,以免引起誤會。」那軍官笑道:「這沒有關係,言論自由嘛,美國是個民主國家,這裡是自由中國,你們隨便說吧。」波地萊德苦笑道;「但願如此吧,不過,對於『民主自由』,相信我們人人都有相當深刻的解釋和親眼目擊的眾多事實。告訴你們,連日本都在大唱其民主自由的高調了,在這個招牌底下,我想我們還有一段可怕的日子,這使我不能不再說一遍:這是人類的醜惡面!」
這麼著,一干人等自內角折回嘉義,天已昏黑,兩軍官與洋客告辭,兩名外事警察「隨侍在側」,說是時間太晚,趕回台北,未免辛苦,不如逗留一夜。波地萊德夫婦卻是奇怪,算了半天班機時間,打了個長途電話,決定翌日下了火車,就赴機場,取道東京,奔回故鄉,台灣是不想多作停留的了。
當夜休息,新聞記者等又擠了一室,波地萊德引以為苦,強笑道:「我實在沒什麼可以談的了,我的論調,連我妻子都不以為然。不過她並非反對我所說的,而是反對我浪費精力,因此諸位如果真想談談,不如來一個君子協定,那就是絕不發表。」甲警道:「不如請說一說憑弔內角俘虜所的感想。」眾人附和。波地萊德打了個呵欠道:「其實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了,儘是廢話!因為譬如小孩子做遊戲,因為一個不小心,大家跌了個頭破血流。有些孩子永遠記得這一跤,或者改變花樣,再也不去玩了,或者繼續玩耍,但做了好多預防工作,但是另外有些孩子,永遠不知道吸收經驗,於是永遠跌下去,豈但頭破血流,甚至連條小命都幾乎報銷。你們一定明白我是說些什麼。」
乙警道:「你在談戰爭。」波地萊德道:「不錯,我是在談戰爭,不過拿小孩玩耍比喻戰爭並不貼切,因為戰爭無論怎樣千變萬化,它最後只有兩種性質,一種是正義的,一種是非正義的,既然如此,那個比喻也就有了很多局限。」又道:
「拿日本當年的瘋狂侵略來說,這個教訓值得全世界的強國警惕,因為發動戰爭這回事不是好玩的,可是今天我們顯然聞到了火藥味,因此我參觀內角之後,心情比來的時候更加沉重。我以為日本軍閥已經很笨很笨,想不到今天還有比日本軍閥更笨的國家。分明並無任何國家企圖向它進攻,它可是不但發了瘋似的一再派兵遠征,甚至在世界範圍內廣築基地,作為戰爭準備。而這些基地對某些人起了嚇唬作用,但對頭腦清楚的人來說,對這些基地卻視之為絞索,說必有一天使基地建立者無地自容。我們的不少專家們大力反駁,說基地就是基地,不是絞索,可是讓我們老百姓說一句公平話,的的確確是絞索。你們或許不覺得,我們納稅人是清楚的,每年花了一大筆錢,結果是既解決不了問題,又與當地居民乃至各該國家搞壞了關係。如果說和老百姓吵翻了沒什麼,那麼那些受『援』之國的不痛快,又說明了什麼呢?」
當地有個記者道:「閣下是在批評貴國的政策。在貴國來說,這是正常的,也是正當的,你不必有什麼顧慮,儘管發表。」波地萊德道:「我已經乏味了,這是對我們政府而言。對於人類的希望,當然還不至於乏味,是有希望的。我可以說一件使人很難消化的事情:就在剛才,你們到這裡來之前半小時,我隔壁房裡來了兩個旅客,也是美國人,我們也高興,因為究竟是在異鄉相見,味道不同。可是他們一進房、一開口,我就不聲不響,不想和他們打招呼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里,波地萊德嘆道:「因為是這樣的,這兩個人開口機場附近有漂亮女人,而且是懂得英語的中國女人,並且是你們空軍的眷屬。你們的空軍陣亡了,他們的眷屬卻在機場附近賣淫。這件事情對一個正常的人來說,無論如何是一件噁心的事情,因此更加使我們難受。」
「她們的生意好得很,」甲警道:「我們這一行,對教堂和特種酒吧的情形非常熟悉。不過你不必抱怨她們不知廉恥,她們之間,絕大多數是為了生活,同時也有一些並非為了生活而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譬如愛慕虛榮,喜歡交結美國軍人等等。但是蔣夫人對她們非常讚許,認為她們正在進行另一種形式的國民外交,只要使盟邦軍人在這方面感到滿意,那麼也就不失『自由中國』當局的一番苦心了。」又道:「因此,你不必抱怨她們。」
洋客苦笑道:「我怎會抱怨她們?我只是想到,的確有一些不知羞恥的人,但是決不是她們,同時又不指出究竟是誰!拿日本政府來說,鼓勵日本女人賣淫的結果,替日本社會帶來了無數悲劇,增加了數以萬計的混血兒。天知道這批孩子有多麼可悲的一生!而在日本政府,卻用女人悲慘的皮肉錢,換來了大批外匯資金,你們說這算是什麼世界?一個政府驅使青年墮落,這算是什麼制度,什麼行徑?當然,我們美國大總統和他們日本天皇的妻女是不會當娼的,可是這些大人物為什麼不想想,這有多悲慘,這算是什麼執政者、領導者?這使任何一個比較清醒的人,怎能受得了這種刺激?」
波地萊德的妻子道:「不必談這些了,這會得罪人,我們沒有必要。怎麼樣?」她老在岔開話題:「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可惜我們沒有時間了。」乙警道:「在日本人統治的時候,這裡最最有名的地方是空軍基地,不過不是人人都可以進去的。」
扯了一陣,波地萊德表示疲倦,眾人散去,兩人就寢,一宿無話,翌日回到台北,奔向機場,卻有美蔣兩名官兒「專程拜訪」,說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結」,要兩人到得日本,不妨多留幾天,「了解日本政府力圖修好的政策」。兩人忙不迭表示旅費有限,不擬到處停留,但對方卻說只要兩人願意「諒解」,一切費用毋須他們自掏腰包,否則「不利美日邦交」,一再「邀請」,也就起飛。
蔣介石聞道此事,好生奇怪,問兒子道:「這個波地萊德,看來神經大有問題,否則怎會如此瘋瘋癲癲?」小蔣道:「據他們的報告,此人戰時受到很大刺激,他太太的前夫又是死於日機轟炸,因此言行有些異常。」老蔣道;「那他此行究竟目的為何?」小蔣道:「問了好幾個人,才算摸清楚了他的意圖。他的意思是,戰爭有各式各樣,但是只有兩種,一種是正義的,一種是非正義的。他說今天的美國,正在進行非正義的戰爭,但這不是老百姓意思,而是政府的意思,因此不得人心。如果像珍珠港事件那樣,美國受到襲擊,一聲號令,他第一個願意當兵,而此刻,他堅決反對發動全球性的戰爭。」
老蔣皺眉道:「為什麼不對他說,共產黨就在發動不義戰爭,侵略我們。」小蔣道:「他們對他說了,他不相信。而且據說他對毛澤東非常欽佩,還拿他的理論來對照一些問題,因此有人懷疑他是美共,可是又不像,總之,這是一個可疑的人,美方已經開始調查,相信他是跑不了的。」
老蔣恨道:「這種美國人,也未免太豈有此理,這裡是什麼地方?他竟敢提到毛澤東的理論,真太氣人!」又道:「看來,日本人到台灣來固然值得我們小心,美國人到台灣來,同樣使我們操心。今後要擬訂一套辦法,注意他們的言論!他們出入之處,常去的地方,更加應該多派一些人。」小蔣道:「是是。他們最愛去的地方,和女人有關係。」老蔣道:「找女人的美國人固然要小心,不找女人的美國人更加要小心。千里為官只為財,千里當兵又為什麼?有人說,凡是有共黨嫌疑的,幾乎都不上酒吧,這句話好像是梅樂斯在重慶磁器口中美合作所對我說的,他的話有道理,你們小心才是。」
小蔣笑道:「今天有人從高雄來,說有一個退了伍的美國軍官,愛上了一間酒吧女老闆,那女人年紀可不小,兩人卻是打得火熱。而且那軍官家裡已經有了妻子兒女,因此這件事在高雄『傳為美談』。」老蔣笑道:「這個美國人不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