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一回 美退役兵 千里迢迢赴嘉義 蔣幫密探 一路苦苦緊相隨
書接上集。話說蔣介石因親美媚美,在美國老闆施捨的殘羹冷飯中混過日子;復因恐美怨美,在美國老闆待機一腳踢開的情況下日子難過,不用細表。美國佬之對於老蔣,真的是「關係大矣哉」!因此只要是美國人到得台灣,即使是個扒手,也能獲得「以上賓之禮相待」,但美國人並非在額角上有什麼記號,因此在這奴才心理影響下,即使是個無國籍者偷渡到台灣,也能趾高氣揚,不可一世。而自他的侍從室開始,以他的外交部乃至一個縣市的外事警察,莫不以迎送「洋大人」為頭等要務,但自孫立人案發生之後,則在「佛似的敬他」之外,又多了一重「賊似的防他」了。凡有「洋大人駕到」,必須層層呈報。
那一日來了一對老邁的美國遊客,男的既瘦且癟,一頭白髮,看來不像個大闊佬,名叫波地萊德,已經六十七歲了。他太太卻是相當肥胖,喜歡說話,不像她丈夫那樣沉默寡言。到得機場,美方並未派人來接,由「中國之友社」接客車送到市區,延入旅店,引起了這家半官方旅店的緊張,當下撥電與「有關方面」相商,說是來了一對神秘旅客,其神秘之處,則在於如果說他們沒有錢,那怎能遠迢迢從美國弗吉尼亞飛到台北?如果說他們很有錢呢,瞧模樣也不怎麼像,因此不明所以,同時最使人不懂的是:這對夫妻的目的地不是台北,而是嘉義。「有關方面」當下囑咐社中林姓職員,如此這般,林某正想敲門入內,那一對夫婦恰巧啟門外出,說是想買當夜的火車票直駛嘉義,再在翌日下午回到台北,最多逗留一天,就飛日本,轉程回國。
林某請兩人坐了,說道:「火車票並不容易,但兩位是美國貴客,敝社自當設法,獨不知兩位有何急事,必須趕往嘉義?」波地萊德苦笑道:「這樣,你找人去找車票,我來介紹我自己。」林某忙不迭答應著人買票,聽他說道:「林先生一定很奇怪,我們為什麼到台灣來?我們不是為了遊覽,是我為了憑弔一下以前住過的地方,這才利用尚未魂歸天國的日子,趕來瞧一眼的。」林某越聽越糊塗,急問:「那你是在台灣出生的了?這個真是少見。」客人搖手道:「不不,我並非台灣出生,卻幾乎在台灣死亡,事實上有不少老朋友在這裡死得很慘,因此非來憑弔一番不可,特別是今天的美國……唉!我可以告訴你,我是二次大戰時一名上校、一個戰俘。」
林某算是明白了一半,暗忖:「今天的美國人,別說多年前的戰友,即使剛剛結識的異性,胡鬧一場之後就各自東西,根本談不上懷念,何獨此人這般情重?如非他是『昨天』的美國人,便是另有圖謀,說不定到嘉義去煽動駐軍,進行顛覆。」便問:「這是哪一年的事了?」客道:「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今年是一九五八年,我來台灣時是一九四二年的八月,直到一九四三年的六月,才離開嘉義。」
林某急著解開心頭的疙瘩,忙問:「既然事隔十五年,那就由它去了,而且人死不能復生,你們也不必辛辛苦苦跑這一趟了。」客人大搖其頭,大嘆其氣道:「你有所不知,戰爭,是要死人的,是要擔負重大痛苦的,你們年輕人或許沒想到這點。」林某失笑道:「這個倒是知道。」客道:「知道就好,但在我們美國,不一定人人知道,這就是我這次旅行的原因了,當年我們參戰,是沒有辦法,珍珠港的突襲,把我們逼上了戰場,這是還擊,是應戰,是哀兵,是保衛自己的國家民族。儘管羅斯福在任內曾經供應大量鋼鐵給日本,轉而變成屠殺你們中國人的炸彈原料,無論如何我們美國也嘗到了自己『鋼鐵原料』的滋味,而與你們並肩作戰了,我們都是應戰,都是反擊,都是堂堂正正的作戰。」客人嘆道:
「可是,戰後的情形大變!由於軸心國的一蹶不振,同盟國的筋疲力盡,只有我們美國未傷元氣,我們出人頭地了,但是帶來了不幸!我們的政府,越來越在表現他們是東條英機和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繼任人,軸心國並未完成的征服世界之夢,今天的美國正在朝著這個方向進行!」他太太聽到這裡,忙道:「親愛的,我應該提醒你,中央情報局在這裡也有很多花樣在進行。」波地萊德指指林某道:「在如此熱心的中國朋友之前,我必須說出我的真實意圖。那才是我們這一次旅行的目的。至於中央情報局,他們在台灣的主要任務不是對付我們美國公民,而是顛覆。」末了一句聲不可辨。又道:
「因此,我們這些退役軍人非常擔心,我們都有子女,希望他們不再見到戰爭,不再參加戰爭。當然,如果有人進攻美國,那別說我們的子女,我們這些老骨頭也該奮起抗戰,保衛家鄉,是不是?可是我們越來越來不懂了,高麗之戰為什麼無端地發生了?人家怎麼說且不管,我們可是跑到了高麗北部,又是一場大戰,又是一場苦戰,我們死傷損失之重,幾乎和二次大戰差不多,密司式林,我們都在問:為什麼?」
林某一怔,暗忖:「那話兒來了,此人必系共黨無疑!」但再一想「非美委員會」與美國各種各樣的特務,怎會放過這個退役上校?可又推翻了剛才所想的,試探道:「大概是出於錯誤的判斷,因此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與錯誤的對手,打了一場錯誤的仗。」客人失笑道:「是這麼說,但是今天我們的政府,好像越來越愚蠢了。對高麗如此,對越南又怎麼?難道說,莫名其妙跑到越南去作戰,就不是錯誤的判斷?卻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與合適的對手,打一場合適的仗嗎?那為什麼還解決不了?為什麼?」
林某暗忖:「又來了,這個人表面冷靜,心中激動,如非共黨,也必是個什麼教的教徒,這才有此表現。」便問:「請問你是屬於哪個教的?對戰爭如此痛恨。」客人聞言悽然道:「你再也不用這樣想了。今天的教會很多,但是天主教與基督教的力量最大,力量最大,影響當然也是最廣,按照你的看法,他們是反戰的,事實相反,他們正在鼓動政府對外用兵,並且在世界範圍內提供有關情報,你一定也知道的,台灣的幾個教會,不是在大罵共產黨嗎?不是把傳教變成了傳政治,講道變成了講政黨嗎?」
林某聞言,嚇了一跳:「好傢夥,批評起宗教來了,那至少是個共產黨的同路人。」正想發何,對方已在嘆道:「我說的這番話,相信有些人會懷疑我是個戴紅帽子的,可是,我自己卻是個教徒,差一點當了神父,無奈教會的『神工』給了我太大的刺激,因此我寧願拋棄了那份職業,改為做『人工』,不用上帝的面紗,直截了當用真面目說真話,盡我一分力量了。」
林某越聽越奇怪,再問:「那你究竟想說些什麼真話,盡些什麼力量呢?」客道:「我早說過,我是一個老戰俘,吃到的苦頭太多,見到的事情也多,現在眼看我們的國家又要掀起一場戰禍,因此我想設法遏阻。你明白了?因此我要到嘉義去憑弔戰友,看一眼那個俘虜收容所,回想一下當年不如牛馬的生活,回到美國對大家說一說,希望組成一個力量,反對戰爭的力量,」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正確地說,是反對向外擴張的戰爭,不是反對衛國戰爭。我願宣誓,如果有個國家在今天進攻我們,我願意第一個報名參軍入營。但是,如果再在全世界設基地、派駐軍,到處挑戰,那我就要責備他們,反對他們!」
林某暗忖:「這個人有股蠻勁,不易對付。不如如此這般,落個省事。」於是虛與委蛇,一方面催促職工為他買火車票,一方面報告上面說這對美國人味道特別,也就辭去。而波地萊德夫婦,很快就在「保安人員」與外事警察的「保護」中了。
第二天兩人搭車上路,自有密探同行。到得台北車站,亂七八糟,垃圾遍地,實在混亂得可以,客人皺著眉頭,嘆道:「十五年前,我們是否到過這個地方,是否在此搭車,可想不起了。」密探道:「你的記憶力,已經很不錯的了。換了旁人,誰還記得這十五年前的事情?你不是說不少美國官兵死在這裡的嗎?當然也有不少活著回去的,但是能夠想到這裡來看看的卻只有你一個,他們都忘啦!」待車開動,密探又試探道:「你們這次來,嘉義真是非常榮幸,因為在這些年裡,從未聽說有外國人、特別是美國人專程到嘉義來的。」撒謊道:「我就是嘉義人,今天和你一起到那邊去,也是非常榮幸。」
客人卻是非常感激,隆隆火車聲中,提高了聲音道:「可惜我不是為了遊覽,我知道台灣的風景不錯,雖然當我在做俘虜的時候,一天到晚也看見山、看見水,可是非常奇怪,一點不美,一點不好看,連天上的雲都是猙獰可怖,一忽兒變成妖魔,一忽兒幻作鬼怪,哎!」忽地他問:「你貴姓?今天是回家去嗎?」密探道:「對,我姓王,在台北做生意,今天回家,買不到火車票,托中國之友社買的,因此湊巧我們就在一起了。」並作開心狀,捧了對方一輪,問道:「那這次到嘉義,專門是去那個收容所嗎?沒有別的事情嗎?如果有什麼事情辦不了,我可以幫忙,我反正是當地人,再說又在請假期間,時間很充裕。」他想,如果這個美國人真想千些什麼,那就瞞不了他了。
對方當真想了想,說:「我倒是想找一個人,但是十五年來從未通信,當年也沒說過一句話,雙方不過打手勢,這個人中等身材,很瘦,據說是教書的,給日本兵抓去當差……」密探暗忖:「這倒奇怪了,怎麼有這麼一個朋友?未知是真是假,兩人之間有無特別關係?」當下又轉彎抹角問了,客人道:「是這樣的,我們大家做苦工,當然我們西方人比他更辛苦,那時光的日本政府恨透了我們美國人,哪像今天的日本政府,把我們美國人捧上了天去?剛才我說的那位教書先生,有時侯瞅日本兵不注意,就給我們送點東西,使我們非常感激。」
密探作關切狀道:「在那種情況之下,他能為你們送些什麼呢?」波地萊德「呵」了一聲道:「你沒有經過這種牛馬不如的生活,當然不知道在俘虜集中營里,特別是在日本軍閥的俘虜收容所里,我們西方戰俘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在那時候,如果能夠意外地獲得一小杯水、一塊發了霉的米餅、半截香菸,那簡直比什麼都強,集中營里會鬨動起來,好像得到了什麼寶貝似的,而我們這種意外的『財源』,幾乎都是這位教書先生送來的。」密探「哦」了一聲道:「那真是不容易,想不到在那個時候的台灣,已經有人對你們美國朋友表示很大的關切了。」
波地萊德皺緊了他的灰白眉毛,大聲嘆道:「朋友,你可又想錯了。你該記得,不久前在台北發生的事情吧?幾萬中國人攻打我們的外交機構。」密探「嗯」了一聲道:「那很不幸,那完全是誤會,我們已經處分了這件事情的主要負責人,逮捕了一批迫隨者,這件事情實在不好意思。你們知道,自由中國從蔣總統開始,人人對美國有很大的好感,因此……」對方擺了擺手,笑道:「你別在我們面前說這些了,年輕的朋友。你知不知道,當你們幾萬人攻打了我們的外交機構之後,我們一些腦子比較清楚的人,又在怎麼想,怎麼說呢?完全出乎你意料之外的,我們一些老朋友都這樣想,福摩薩問題,明明擺著要攤牌了,我們的五角大廈,對人家的事情特別有興趣,這就是我們美國公民由竊竊私議終於變為深惡痛絕的原因。可是你們的總統先生不肯交出軍權,五角大廈也就沒有辦法,孫立人的事情說明了很多的問題,因此那次幾萬人攻打我們的外交機構,我們認為這是必然的發展。在拳擊場上,不可能只有一個人攻擊,他的對手一定會還手的,不過在台北這個『拳擊場』上,雙方用的都是暗拳而已!我們很清楚,因此你也不用像你們的總統先生一樣,事後還向我們表示歉意,哈,那是多餘的。」密探暗忖:「此人確乎複雜。」便目瞪口呆,假裝愕然,聽洋客說道:
「這就是我這次來尋找材料的原因,我想通過上次日本發動大戰、損人不利己的慘痛教訓,作為今天我們美利堅合眾國在世界范周內企圖發動大戰的一面鏡子!我不怕非美委員會,也不怕他們亂飛紅帽子,我完全站在一個熱愛祖國的立場上說話,並且有著極其廣泛的同情者,擁護者。當然,在白宮有些人心目中,我可能是個神經病患者。」
密探倒是明白了,心想:「他二定是個反戰團體的負責人。」便問那個反戰團體的名稱和地址,波地萊德卻苦笑道:「不錯,我們是有這些機構,大多是宗教團體,但是我們很多老兵沒有參加。」密探問:「為什麼?」對方道:「因為有些滑稽。反戰運動是嚴肅的,可是不少反戰團體訂立的章程,十分可笑。他們反對一切戰爭,反對任何戰爭,只要是戰爭就反,滑稽極了。」密探道:「這樣的主張,很不錯嘛,你怎麼會說它是滑稽可笑?」
眼望窗外一根根迅速倒退著的電線杆,客人搖頭道:「你想,如果這種主張是對的,至少當年的我,和現在的你要反對了。當年的珍珠港事變使我們起來參戰,老實說主要為的是美國,因為我們受到侵略,受到恥辱。可是,如果根據那些反對一切戰爭的說法,我們就不應該抵抗,我們就應該聽任日本兵不但乾脆消滅了我們的艦隊,甚至進入我們美國的本土。而進入了本土之後,根據那個『反戰精神』,我們又不應該抵抗,乖乖地舉手、扯白旗、投降。否則就會流血,而流血是殘忍的、不人道的,……」他苦澀地笑笑:
「那是當年的我們,現在你們也一樣,你們不是在嚷『反攻大陸』嗎?你們不是希望我們到中國大陸投原子彈嗎?不論是哪一種方式,反正都是一樣:死亡和流血。而根據反戰團體的說法,這又是不應該的,這又是不人道的,又是殘酷的。」密探也苦笑道:「這倒是很有趣、很矛盾的事情。」波地萊德搖手道:「這既不有趣,也不矛盾,這是美國的悲劇,同時也為世界上不少地區帶來了悲劇。我們曾經冷靜地商談過,認為今天反戰運動忽然熱鬧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原因在什麼地方呢?哈,我們只是隨便談談,聽不聽由你,信不信由你。我們認為五角大廈里的紳士們,他們把美國的國防線推得太遠了,幾乎整個地球上都有我們的『國防』,並且以越南為例,我們的『國防』發生了問題,我們的人力物力面臨一個重大的考驗,像一個紐約交易所中的倒霉經紀人,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因為好多事情,顯然不是憑自己的力量所能解決得了的。」
密探暗忖:「此人並不簡單。」聽他在說:「於是反戰之說,忽然甚囂塵上了,這邊反戰,那邊和平,每一個教會裡都有著救世主,真的非常熱鬧。」密探問:「究竟目的何在?」對方道:「同題已經非常清楚,那就是維持現狀,讓所有的戰爭都停止下來。越南的戰爭也一徉,也只有這樣,五角大廈里的先生們,才能為大傷腦筋的這一場戰爭喘過一口氣來,」他一聲怪笑:「然後,再干!」
密探「哦」了一聲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今天好多地方的反戰運動與和平運動是假的,無非是維持現狀,讓發動戰爭的這一面,喘過一口氣來。」波地萊德道:「可不是?像越南,真好笑,分明是我們的部隊開到那邊去了,越南的兵士們,在美國連一個影子也找不到,但是我們一口咬定,說這是他們的侵略。然而還有更可笑的是,我們去打人家,炸人家,甚至揚言把北越炸得雞犬不留,把北越殺得人口滅絕,把北越燒得寸草不生,把北越炸得土地翻身。你瞧,是誰給了我們美國總統這麼古怪的權力,要他在美國毫無受到北越任何侵略的跡象下,會簽署如此可怕的命令?」
「就在這麼一個情狀下,我們這麼大的一個國家,竟然無法制服北越這麼小的一個小國,笑話極了。但是這笑話並非表現在這個現象方面,而是表現在我們一年到頭吵著要和人家和平談判,可是人家只有一句話:『你退出越南就可以談,你打下去就沒法談』。我們這個國家,也真是滑稽之至!竟然在世界范圈內發動和平運動,要越南響應和平,停止戰爭,使我們得以繼續留在人家的土地上,並且是『合法的』占領,然後待機再往北攻,反正需要什麼藉口的話,口袋裡隨便可以抓一大把。」
火車迅速奔馳,煤灰密如雨點,客人們使勁揩抹,莫不叫苦。密探道:「那你嘉義之行,恐怕拿不到什麼重要材料,可以阻止美國政府的對共圍堵政策吧?」客人道:「我當然明白,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我更明白,人多了,就好辦了,而現在的情況說明,真正反戰的人是在一天比一天多起來了,特別是黑人,他們喊出了『政府企圖利用越戰消滅黑人』的口號,你說黑人當兵到越南打仗的數字還會少嗎?他們這樣不平,說明了他們的覺醒。這好比你們成千上萬的人攻打我們台北的外交機構一樣,也該是屬於一種覺醒。」密探聞言,只有苦笑的份兒,幾個人怔怔地看了一陣窗外風景,感到頭眩,波地萊德便道:
「你的估計也沒什麼大錯,我是反戰的,但是真反戰,不是假反戰。我們中年人,越來越覺得世界在變,潮流在變,而不怕唐突你們的話,這個巨大的變源,正是你們的中國大陸,你們這麼大的一個國家,這麼多人口的一個國家,如果真的強起來了,那意味到人類歷史的轉折點,要到了!」他和善地笑笑:「你不介意吧?我們談的,是非常理智、非常冷靜的問題。」
密探苦笑,突地問道:「你在美國,和美共的人一定有來往吧?」波地萊德播頭道:「我曾經作此打算,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們見面。你知道,我們的政府對共產主義的態度,因此如果我不想坐牢的話,還不願意跑到他們的總部去。但是,我曾經想去過,甚至不惜坐牢,去問問他們,今天的美國,富的太富,窮的太窮,究竟有什麼辦法改變這個可悲的面貌了當然,最主要的,我想問他們:美共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有效地阻遏我們自己的國家在世界範圍內設立什麼基地,在世界範圍內對並不相識的人們,進行不同程度的屠殺,我不是為了信仰共產主義才去的,我只是想了解。以我的年齡、體格等等來說,既不屑充當劊子手,也不能變成革命者了。但我並不悲觀,正因為我吃的苦頭太多,在我有生之年,就想為美國同胞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使他們少吃一點苦,至少別像我一樣:充當戰俘。」
密探暗忖:「如果你是個中國人,早已把你送到火燒島了。」當下敷衍道:「你們是一個富強的國家,怎會『窮的太窮』?太客氣了。」波地萊德的妻子至此不能再忍,苦笑著插嘴道:「從外面看來,我們是富足的,一般來說,幾乎家家有汽車,戶戶有電視,甚至在工人區里出現地毯,在一個小學教員那裡你發現他住著新房屋,但是,你們別羨慕,這種物質享受代價太高,我們所負擔的債務,也太重了,而老闆們的『銷貨術』,也真巧妙,巧妙到使人哭笑不得,厲害極了。」
密探道:「我沒到過美國,不明白這是什麼銷貨術。」女客道:「你一定知道的,你們這邊也有,這就是分期付款。這玩意很厲害,你只要想舒服點,它就像一根魔術繩子,就會緊緊地套住你!你分期付款買汽車,一根繩子就上了脖子,你分期付款買房子,又一根套上了脖子,你分期付款買電視機,又一根,乃至分期付款的衣服、洗衣機、吸塵器、收音機、電唱機……總而言之,你只要花極少的一部分錢,就可以得到你所希望的,但是你每個月的收入,除了付分期,就是分期付,甚至連伙食費都沒辦法開支。有說不盡的例子,很多分期付款的人死了,債務不可能死去,於是天翻地覆,銀行和公司通過章程,或者通過警察和法官,把還沒還清的東西全部收回,或者用其它的辦法折算,總而言之,得不償失,最後一具棺材,卻不能分期付款了。」
密探失笑道:「一具棺材,當然不能分期付款。」波地萊德苦笑道:「對使用者來說,當然不可能再來這個,但是對他的家屬來說,分期付款辦喪事,有何不可?」他妻子道:「你想想,我們一年到頭、一天到晚為分期付款忙碌,為分期付款擔心,乃至為分期付款吃官司,老實說,生活緊張到要爆炸,一份工作不夠開支,兼職兼到筋疲力盡,可是失業問題嚴重極了生你替我們想想,這種日子有些什麼樂趣?我們是在過著所謂『物質享受』的生活,事實上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密探道:「不會這樣狼狽吧?我們這裡,有不少人想到你們那裡去哩!」波地萊德道:「這個,我們不淡了,你們的人到了美國怎樣過日子,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們不想多嘴。我願意舉出這麼幾個例子:某甲分期付款買了汽車,可是有時候連加汽油的錢都不夠,或者是駕了汽車不敢到花錢比較多的地方去。某乙分期付款買了個大雪櫃,但是有些時候裡面空無一物,諸如此類,你說這個分期付款銷貨術高明是高明了,可是,一般受薪者的生活因為『物質享受太好』而生活更苦了,你相信麼?你不以為是什麼反對政府的調調兒麼?」
火車在小站稍停,下來一群學生,繼續行進。密探作糊塗狀道:「這真是不能理解,原來分期付款還有這許多花樣。」波地萊德低聲道:「老實對你說,剛才我們談的,只是分期付款的一面,另一面還要厲害,那就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了。」密探道:「那又是什麼?怎會有這麼多花樣?」
波地萊德道:「我們有這麼一種說法,一切為了生活。為了生活,什麼都無所謂,什麼事都可以做。共產主義的最高標準就是造反,是革命,是推翻一切不合理的人吃人剝削制度,是不是?你們不一定清楚,因為你們是敵對的一方,因為敵對,甚至不去研究,哈,這不談。我要說的就是我們的財團大老闆,他們的銷貨術並非僅僅為了賺錢,他們還想通過分期付款的套索,套住工人、農民、公務員、自由職業者等等的脖子,『你們不是要改善生活嗎?』好,什麼都可以分期付款,要什麼買什麼,等到你的生活『改善』了,你這一輩子也只能為分期付款而忙碌了,你想造反嗎?你想革命嗎?你想推翻這個打倒那個嗎?先把欠債還清再說!」
密探大笑道:「這個主意真妙!妙極了,原來還有這麼妙的妙用!」
這當兒又下了一陣「煤雨」,眾搭客無不抱怨。波地萊德道:「瞧模樣,你們的煤質太差了。」密探苦笑道:「聽說這裡的存煤已經差不多快挖完,現在已經挖到海底,好多煤礦的地殼也起了變化,有幾個地方已經地陷。」客人道:「這樣說,有一天火車忽然出軌陷落,也不希奇。」密探困窘地笑笑,看看手錶道:「還有半小時,嘉義就到。」
波地萊德對他的妻子道:「今天我們來,有這位朋友作伴,說說笑笑,頗不寂寞,但在十五年前,我們『死亡行軍』到得這裡、那情形可是慘透了,日本兵的皮鞭皮靴又打又踢,嘴裡吃喝著,我們那裡是人?簡直還不如牛馬!」又低聲感喟地說:「而且這發展也真教人擔心。我們的『白色天皇』自以為很有辦法,使日本很快安定下來,並且在高麗戰爭中,使日本財團發了好大一筆財!他可想不到,日本內閣豈是簡單的?他們就在這微妙的情況下,在這個微妙的夾縫中鑽了出來,抬起頭來。以後的歷史怎樣寫,老實說誰也不敢說。因為最可怕的事實擺在面前:當年我似雙方是敵人,他們代表邪惡,我們代表正義;現在,我們雙方是合作者,他們等於夥計,我們等於老闆,但是雙方都不能代表正義。用我們目前在全世界設基地的情形來說,這就是代表了邪惡。而且還要把這個夥計作為在亞洲的代理人,這個拙劣的、不可寬恕的做法非常明顯,簡直在玩火!而在那個就會到來的我們的大悲劇里,你們卻必然串演了作為這個夥計的幫手一角,你說,我這個當年的老戰俘,目擊這些亂七八糟的變故,心頭怎能平靜下來呢?」
密探道:「那倒是真的,其實我們心裡也不是味兒,眼看日本政府的勢力在這裡越來越大,叫人不能相信這是真的。真是那樣的話,當年又何必抗日?台灣又何必光復過來呢?這件事情的發展真的很可怕。但是你花這麼多旅費,到台灣走一趟,相信找不到什麼材料,你又何苦呢?」波地萊德道:「我明白,我這次來,不可能找到什麼了不起的材料,但是重溫一遍當年的悲慘生活,回去對他們說,提醒他們發動戰爭並不好玩,在世界範圍里挑起戰爭是一樁罪行。我會很細緻地告訴他們,日本軍閥準備了多少年、動員了多少力量,結果自己的損失又有多大。至於聽不聽我的勸告,那是他們的事情,我管不著,但可以試圖管一管,如果不給中央情報局抓去的話,我想我對祖國的貢獻相當巨大。」
密探詫道:「不是吧?你所想的,你將要做的,都與美國政府的政策相反,怎會對國家有大貢獻呢?」波地萊德笑道:「那是你想錯了,我分明已經說得很清楚,我所努力的,可能對我的祖國有貢獻,而不是對我們政府有貢獻。你可能一下子想不通,但你一定也能明白:因為我們政府的做法,既不可能為人民帶來利益,更不能代表人民的意見。因此我只能為熱愛我的祖國而努力沒辦法對我們的政府有多少好感了,理由非常簡單。」
他妻子道:「你把那個日本兵的故事告訴他,就很有意思了。」做丈夫的「唔」了一聲道:「對,我告訴你那個日本兵的故事吧,就在十五年前,押解我們的日本兵之中,有一個名叫井上什麼的,是一個懂得英語的下級軍官,也很兇惡,但是和其他的日本兵不同,他不大打人踢人,了不起罵人,對我們來說,那簡直是太仁慈了。有一天下大雨,我生病,掉了隊,他騎馬我走路,大家一身濕,不過我更狼狽,雨越下越大,沒辦法再走,趕到一個小村莊,天昏地暗,找到一家賣酒的,大家烤乾了衣服,吃完東西,他喝酒,我縮在角落裡流口水。這個傢伙喝著唱著,旁若無人,到末了大笑大哭,有點醉了,沒有敢和他說話,何況除了我們兩個,也只有老闆老夫妻兩個。在那個時候,年輕的男人女人,都不會在日本兵面前露面的。後來井上忽然要我也喝一杯,他很精,不給我解開手上腳上的鐵索,只是『賞』我一杯酒,但我已經很意外了,喝著,他可和我談起天來,很有意思。」
密探道:「他說什麼?」波地萊德道:「他的英語並不流暢,但是可以聽得懂,他說: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奇怪在什麼地方呢?那就是好多好多事情,都是無意識的。譬如他,好好地在讀大學,卻要參加『聖戰』,跑了好多地方,也殺過人,可是也幾乎被殺,為什麼這樣做?他不清楚,也不能問。他說在出征之前,他也相信『支那人』是可惡極了!特別是八路軍和新四軍,但是到了中國之後,他說他實在看不出中國人『可惡』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可惡?是他們到中國去作戰,中國人並沒有打到日本本土,這是一個事實,但是也沒有人敢問,甚至沒有人敢『想』到這個,因為只要明白這一點,或者想到這一點,那就是危險,就是失卻了『武士道英雄本色』,也意味到將要失卻生命。他說,在過去,他也不敢隨便講,現在太平洋戰爭開始,日本的處境看來很不妙,因此他就想到,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了。」
他問密探:『你以為人是奇妙的動物麼?」密探一怔,強笑道:「真的,人,真是奇妙的動物。」客問:「奇妙在什麼地方?」答:「在於很多事情都糊糊塗塗,莫名其妙。」客笑道:「其實任何事情都不是那樣的,你所以這樣感覺,為的是自己沒有開動腦筋去想,一切都是唯命是從,像當年的我們那樣簡單,像今天在越南作戰的美國兵那樣簡單,可是今天的美國兵,也慢慢地不簡單起來,都知道開動腦筋去想了。」
密探道:「你那個日本兵的故事沒說完。」波地萊德道:「對,他顯然很悲哀,很惶恐。儘管他嘴上不說,但心頭已經強烈感染到前途不妙。不錯,他們有過所謂勝利的日子,也占領了不少中國的土地,可是他們犯了一個無法補償的錯誤:這是侵略戰爭,在上古時代,中古時代,這種侵略戰爭可能真的使自己增加土地,增加奴隸,增加財富,但是,如今已是二十世紀,只要你是侵略的,無論用什麼好聽的名詞,都難以挽救潰敗,日本在一九三七年的『聖戰』,我們在一九五○年的高麗之戰,都是在什麼『東亞共榮,自由民主,共同防共』之類的好聽名詞之下進行的,結果……」他拍拍巴掌:
「你也看見了。因此,那個日本兵所表現的,與其說是一個日本軍官的沮喪,毋寧說是一個日本知識分子的悲哀。他想到了什麼,可是正在摸索,因此痛苦不堪。那天晚上我不能多開口,怕他發酒瘋,打死我有如打死一隻螞蟻,我只能不關痛癢地敷衍,聽他唱歌,為他捧場,舉起手銬擊節欣賞。他可高興得了不得,說有些少數民族用骼鏤作酒杯,而他則聽戰俘用戴著的鐐銬打拍子,這都是『人生快事』。他這句話,也現出了軍國主義者的本性,不久以前那一番比較什麼的話,又不知道拋到什麼地方去了!」
火車又停站,三人下去走了幾步,見火車站上又髒又臭,客人皺眉道:「報紙上說自由中國怎麼個好法,我如今親眼目睹,老實說城市清潔辦得太差,台北更不如這些小地方。」密探道:「這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你一定可以猜到,自由中國太窮,因此公共事業都辦不好,沒經費。」客人聞言苦笑笑。回到車廂,車子續行,說道:「今天,我說的話太多了,幾乎把幾年來的話,一下子都說了出來,你該明白,當年在俘虜收容所,我們是不得隨便開口的,即使是那個井上,最恨的便是我們三三兩兩在太陽下聚談,好像有什麼大秘密。」
他太太道:「有一次我在紐約參觀模範監獄,有個機會和一名囚犯單獨談了幾句。那個囚犯說:『千萬別相信獄方的謊話,別以為我們在這裡真是自由自在。呸!平時,我們三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就是犯了大忌,獄卒手指上戴有大戒指,一拳打來,嗨!』」她不說了。
波地萊德道:「其實我們三三兩兩在說什麼?哈,當然有時候也談到了國際局勢,但是絕大多數的時間,談的是酒與女人。哈,不必在太太面前說謊,沒有比像我們這種戰俘更想到酒與女人的了。」笑聲中密探又問:「那末,這次你回去之後,準備用什麼辦法進行你的工作?」
波地萊德笑道:「這個,也談不上是工作,反戰嘛,誰都聽得進去,除了白宮和五角大廈里的大大小小官員們,誰願意無端端地去人家的領土上送死?如果我反對衛國戰爭,那我就是奸細,然而我不是那樣,因此我們非常有信心地繼續我的土作。回去之後,首先我利用報章、電台和宗教活動。」他妻子笑道:「別傻了,你想利用的宣傳工具,也都是他們所掌握的宣傳工具,你用什麼方法和他們爭?有什麼辦法可以達到目的?」這當兒火車靠站,密探剛說得一句:「只有幾分鐘,我們就到嘉義……」忽地有個女人悽厲叫喊,她下車沒幾步,錢包已給人搶走,而內中正是她賣掉女兒的一筆錢財。波地萊德夫婦剛剛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火車蠕動,那女人因為劫匪逸去,心痛得倒在月台上打滾。
密探亂以他語,客人卻在長嘆,波地萊德道:「世界上,戰爭最殘酷,因為戰爭使人失去生命,但像我剛才所見到的,戰爭已經不再是最殘酷的了。」密探道:「那是為什麼?」客道:「因為像我們剛才見到的,分明是有一種比戰爭更殘忍的邪惡力量,使人失去了靈魂!」密探無言,強笑道:「嘉義馬上就到,我們可以準備下車了。」波地萊德太太道:「那我們應該小心錢袋,因為內中不但有著我們的路費,而且還有各種證件,一旦失去,這次的『死亡行軍』,可不只是我丈夫,連我自己都參加了。」
密探無法再忍,強笑道:「在美國,聽說也有這種劫匪,比這裡的還厲害,還帶了槍。」波地萊德道:「可不,還有三K黨,還有這個那個的,都是一路貨:欺負弱者。老實對你說了吧,當年的日本兵,此刻在越南的美國兵,何嘗不是既使人失卻生命,又使人失卻靈魂的呢?我此行目的就是尋找靈魂,保障生命。」
密探敷衍他道:「到了嘉義,你們如何找人?何況聽說你要去的地方,並不是嘉義城裡而是城外,更難找了。」客道:「不難,台北已有電話通知嘉義警察局,到得車站,自有外事警察為我們帶路。這樣很好,或許沒有人膽敢搶我妻子的錢袋子。」他妻子道:「我此刻很不舒服,眼前分明是台灣的鄉村、房屋、良田、小橋、流水、電線杆在紛紛倒退,可是那個在月台上打滾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我面前打轉,你怎能想像她的痛苦呢?她失去了女兒,換回了金錢,如今連金錢都失去了。」她又嘆道:「她為什麼賣掉女兒?從她的打扮看來,她準是一個農婦,面容憔悴、舉步艱難,她不但自己有病,相信她丈夫病得更重,相信他們有個不幸的家庭,欠了地主的租谷,貧病交迫,沒辦法了,這才割掉了心頭一塊肉,去換取醫藥費,換取衙門的和緩,可是,恐怕在她不幸的家庭里,失去的不只是她女兒,甚至把自己的生命也要賠在裡面……」
「不會的,」密探道:「我們沒有時間看這宗案子的發展,但是可以肯定,警察會在幾分鐘內到達,失款會在幾小時內尋獲,那個劫匪,當然也會同時就逮。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這裡的警方辦案的效率是很高的。日本人留下了一個基礎,政府又補充了許多花樣,因此破案迅速。」
波地萊德皺眉道:「能破案當然很好,問題是……」他欲言又止,朝密探瞅了一眼,笑道:「那你們不是變成警察國了嗎?那你自己,不也就變成了不穿制服的警察了嗎?」對方忙不迭道:「不不,我是老百姓,剛才已經說過了。」客人笑道:「我們不介意你是什麼,反正一路上大家談得很痛快,我倒願意你是個便衣偵探,因為如果是那樣,我所對你說的,就可以轉達到你們的總統先生那邊。相信我的話,如果他聽得進,那對他也有好處。」密探那肯承認?但蔣介石也就很快知道了有這麼一對美國夫婦,已去嘉義訪問那個俘虜營。
蔣吩囑手下道:「據報告,這個美國人身份不明,為什麼十五年後,還想去俘虜營看看,這個人一定有神經病;你們對他要特別小心!要知道,我們和日本是有邦交的,中日合作,有什麼不好?抗戰由誤會而起,業已杯酒釋前嫌,今後我們可不能使日本下不了台。那個美國人卻正好為了對付日本而去,在他是公報私仇,在我們可不好揭露這些惹人注意的東西了,否則對日本的關係,會前功盡棄!」
小蔣回報乃父道:「這對美國夫妻到嘉義,已經安排妥當,他們不可能做出什麼事來的。再說我們也已掌握了一些材料,知道他的的確確是個退役美軍,也真的在嘉義住過俘虜營,所以看來沒什麼問題,可以放心。」
老蔣沉吟道:「我不是擔心他到嘉義去幹什麼,而是怕他在這個時候揭露日本當年的情形,這對我們的處境不大合適。」低聲道:「兒呀,對於日本,你們可別太簡單了,中日之戰已成過去,不必再提。如不是全國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天天喊抗戰,美國人英國人也在使勁,我才不會對日抗戰!當年如果沒有抗戰,今天我們就不會跑到台灣,受盡閒氣!今天我們了不起少了個東北,還不是和『七·七』之前一樣局面?日本在華的利益是會多些,可是這和美國有什麼分別?」提起這個,老蔣火起,恨道:
「日本和我們關係密切,某些地方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如果沒有抗戰,我們在日本的援助下,無論如何不會摔這麼大的一個筋斗,摔了之後,也不會這麼慘。可是美國就不可,分明這一跤是他們害我摔的,可是事後不但不認帳,還要暗算我,實在不是味兒!再說將來美國對於遠東的情形,一定會重用日本,你想,美國人是白種人,對亞洲情形隔靴抓癢。日本就不然,對亞洲各地都很熱悉。等到美國在越南吃不消了,反攻大陸的指望更加沒有影子了,美國自己也更加站不穩了,到那時候,他們一定重用日本,要日本出面為他經營亞洲事務,他在後面提調,共同防共,經濟提攜,利益均沾,何樂不為,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小蔣忙道:「懂懂,到那時候,美國既重用日本,日本一定格外聯絡我們,只是……」言未盡卻又無語。老蔣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你的娘,在奉化給日本飛機炸死了,因此你心頭很不痛快。可是你再想一想,是你娘一條性命重要呢?還是我同你的問題重要?你的娘也就是我的髮妻,她給炸死,我怎麼會對日本有好感?可這是小事一件,犯不著老擱在心上,由它去吧!我做丈夫的都算了,你這個兒子,也就算了吧!」這套論調剛剛說完,忽地笑道:「你娘死得好,要知道那次空襲,主要是對付我們的,小小一個奉化,也沒有什麼特別軍事設備,值不得空襲。他們這樣做了,今天反而顯出我們對日本的真正情誼,你懂麼?」
小蔣道:「懂了。」老蔣道:「你說給我聽所,以免將來口舌招尤。」小蔣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便是。如果對方有人提起,就說這是一個誤會,當年日本既強調共同防共,今天何嘗不可以這樣想?今天更應該共同防共才是!」老蔣笑道:「這才像我的兒子。不過你還要注意幾件事:第一件中日雙方的共同防共是防定的了,不過在沒有具體做法之前,應該先來一個經濟提攜,告訴他們,日本財團投資台灣是最最合適的,因為駕輕就熟,交通方便,再加上日本話在這裡非常普遍。光復後拚命禁止講日本話、唱日本歌,我看這未免激烈了些,先通知有關部門,讓日本片儘量在台灣放映,任由民間講日本話,唱日本歌,吃東洋料理。」
小蔣唯唯。老蔣又道;「第二件事,我在奉化修了個『蔣母墓』!你可不能再來第二個『蔣母墓』了,這倒不是怕美齡不痛快,而是你娘死於日機轟炸,刻在墓碑上,會使日本人很不痛快;如果不把死因寫出來,或沒有人懷疑她的死因,所以不如一切從簡。沒有這個墓,也省卻了很多麻煩。」
又道:「第三件,那就是你和日本的關係,你是留俄的,日本對蘇俄的印象最壞,成見最深,這個對你很不利。你只有加緊反共,才能沖淡日本對你的成見。同時,正因為你的生母遭日機炸死,你也會說過一些負氣的話。而且這些話且已傳到了東京,因此他們對你的印象,認為你的仇日是屬於先天性,所以,為了使他們對你的印象變好,你更應該拿行動去反共、去親日,否則他們永遠對你不會諒解。這就對你的將來大大的不利,你懂嗎?」
小蔣唯唯。老蔣道:「就這樣了,以後有機會,我會安排你到日本走一越,當然是代表我去的,非如此不能證明你是我的繼承者,非如此不能增加你在他們心目中的分量,不過目前還不必去。因為你如去了,辭修一定很不痛快,再說廖文毅這批混帳東西還在東京反對我,我對這件事非常痛心生中日既有邦交,我且有恩於日本,他們竟然允許他在日本專門反對我們,我很不開心,因此目前冷它一冷,反正不怎麼著急。一方面暗中交涉,一方面提醒他們對這方面的注意,總之你等我安排就是。」又道:「千萬要記住這個;那對美國夫婦不論在什麼地方,就不許發表日本兵當年如何如何的情形。如果他在別處訴說,我們也不必對他們干涉,因為鞭長莫及,到那時候,他們也怪不得我們了。總而言之,你去叮囑他們,別到時鬧出笑話來。」
那邊廂波地萊德夫婦到得嘉義,火車剛靠站,人還沒下車,兩名人高馬大、制服雪白的外事警察,已經出現在窗口,對著兩人微笑招手,密探道:「大概是歡迎你們的人了。」說罷道別,兩人下車,兩警相迎,先到一家餐室坐下,外警道:「這個小地方,能使兩位盟邦友人光臨,非常榮幸。但是我們接到台北通知,說你們買的是當天來回票,因此並未另找住所,在這裡休息休息,當夜就回台北了。」波地萊德道:「對,這樣好。我此刻的心情,真是激動極了。」外警於是要侍者遞上飲料,聽他在說:
「十五年前我從哪一個方向進入嘉義,已經完全記不起來,可是當時那種心情,卻難以忘懷。你們或許知道,『死亡行軍』的味道實在不好受。今天的日本政府,把我們美國人當作上帝看待,可是十五年前的日本政府,把我們美國人當作畜牲看待,甚至寫個『美』字,都要加一個據說是反犬旁,變成『犭美』字。」他苦澀地笑笑,「你們說,這種生活算是什麼生活,也不用問,就可以知道了。」
他妻子道:「我也恨透了,他們把我們的珍珠港炸成這樣,又把我丈夫關到這麼遠,這麼偏僻的地方,真是太不成話,因此我們這次旅行,不管來回,絕對不經過日本上空,表示我們心裡極大的仇恨!」外警心裡有數,也就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事情已過去多年,不必再記恨了。」客人苦笑道:「話是這麼說,無奈這件事情太慘,我有七名最好的朋友,在『死亡行軍』路上倒斃,相信連屍體都無法找到;更多的難友在嘉義病死打死,相信也找不到他們的屍體,而我,也幾乎使我妻子找不到我的屍體。你們說,縱然我們的『白色天皇』已經完全原諒了日本天皇及其文武百官,但是像我們當年作戰的兵士又怎能忘記日本軍閥對我們的殘忍蠻橫呢?」
外警再勸道:「那是難免的,但是時過境遷,也就算了。有機會,還是應該到日本走走。」波地萊德的妻子道:「哈,兩位如果不穿制服,我一定誤會你們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拉客者、接客者,這才希望我們訪問日本,你們可以賺一筆佣金哩!」兩人聞言皆笑,指指外面一輛新車道:「中國之友社特地為你們準備了一輛汽車,還是最近從香港進口的。這裡地方小,車子也太舊了。」二人謝過,便上車。外警道:「且慢,你們還記得這個收容所的地點嗎?這裡經過轟炸,面目全非,光復之後蓋了一些新屋,怕你們記不住了。」
這當晚本地新聞記者聞訊馳至,定要波地萊德夫婦「發表談話」。洋客便道:「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伍軍人,知道記者先生們會找任何人說話,但找到我頭上來時,我反而說不出什麼來了。不過,我當然不會吝嗇我的精力,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說說對於戰爭的看法。我想我只能談這個了,因為這才是本行。我不大喜歡兜銷洗衣粉什麼的,我想我這個人太笨,除了戰爭,一無所知。」
「至於我對戰爭的看法,一定會碰到沉重的抨擊,假如你一字不易地明天見之於報的話。我說,戰爭是殘忍的,倒不是我見到了太多慘不忍睹的屍體,也不是我曾經殺過人,而自己也幾乎被殺,因為我見過人吃人!」眾人聞言皺眉,聽他在說:「日本兵吃美國兵的小腿肉,美國兵吃日本兵的心!我覺得非常抱歉,把使人作嘔的舊事重提,但是我必須控訴!控訴日本兵吃美國人,控訴美國兵吃日本人!而且,雙方吃人的時候是在糧食並無問題的情況中進行的。當然我並不是說斷糧時便可以吃人,不,不是這個意思。」說罷抽了幾口煙,又道:
「戰爭,是野蠻的行動,而人吃人的事實,使我懷疑歷史倒流,人類還在上古時代一一假定上古時代的人真的彼此相食的話。由此證明,物質文明並不能挽救人類的悲劇,相反,正因為科學發達,人的智慧更高,殺人的東西也更厲害了!我曾經憎恨日本兵,但我同情長崎、廣島的日本人,他們是無辜的,當時的戰爭狀態,戰略運用,絕對用不著丟這兩顆原子彈。我是美國人,也會永遠對決策者嚴厲譴責,因為這樣做的結果,增加了我們全體美國人民的道義負擔,同時也在歷史上寫下了一筆可恥的愚蠢行為!」
「於是乎,我曾為如何消滅戰爭追求過不少知識,長時期的研究結果,我發覺物質文明如果沒有一具正常的、大公無私的頭腦去控制,物質文明只能增加戰爭的悲劇。今天你搶市場,明天他奪原料,後天我為了緩和自己的經濟危機,等等,各人打出最堂皇的旗幟進行戰爭,並且照例把責任推向對方肩上,甚至自己的軍隊已經開到人家的國境可還在指著倉促應戰者的鼻子說:『你在發動戰爭!』你說可笑嗎?事實可是這樣!你說有什麼辦法可以消弭嗎?我請教過聖經,請教過佛經,請教過西方的與東方的各種不同的政治理論,結果你們一定會失望的,我卻贊成毛澤東在一九三八年所說的理論,怎麼樣?你們大吃一驚?」
見眾人驚訝,洋客道:「在我轉述毛氏的意見之前,我必須聲明,我年紀很大,戰爭又摧毀了我的健康,我既無意競選美國總統,也無意做一個共產黨員,我只是懷著一個犯罪的心情,尋求消弭戰爭的理論,自以為這是我對於祖國,對於人類的貢獻,並且自以為這輩子來到人間,不虛此行。」一頓之後,他低聲道:
「你們一定要問:『那你找到了什麼?』這就是我的答案了:我找到了毛澤東的理論,一九三八年五月間,他曾在一篇『論持久戰』的文章里發表過他卓絕的政論,他認為:『歷史上的戰爭分為兩類,一類是正義的,一類是非正義的。一切進步的戰爭都是正義的,一切阻礙進步的戰爭都是非正義的。我們共產黨人反對一切阻礙進步的非正義的戰爭,但是不反對進步的正義的戰爭。對於後一類戰爭,我們共產黨人不但不反對,而且積極地參加。前一類戰爭,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雙方都是為著帝國主義利益而戰,所以全世界的共產黨人堅決地反對那一次戰爭。反對的方法,在戰爭未爆發前,極力阻止其爆發;既爆發後,只要有可能,就用戰爭反對戰爭,用正義戰爭反對非正義戰爭。』」
這當兒眾人連呼吸都要停止似的,波地萊德笑道:「別以為這些鏗鏘有聲、結結實實的話出之於共產黨領袖之口,因此我們就反對,那是不對的。我們一定要經過思索,仔細研究,這才是科學的態度,我可以打賭,沒有一個人可以辯駁,毛氏的話,完全是正確的。為了不使記者把我描繪成為一個共產黨人,因此我不便說:毛氏的話是真理。」一片強笑聲中,他又道:
「你們想,任何戰爭能逃掉毛氏的分類嗎?戰爭是只有兩類,並無第三類,面貌縱有千百種,性質也只有兩類,這是事實。二次大戰時,我以為我們的戰爭是正義的戰爭,中國的抗戰更加是正義的戰爭,你們不反對罷?可是,你們就要反對我的意見了,那是戰後的高麗之戰,此刻的越南之戰,我們美國究竟擔任了一個什麼角色?是正義的嗎?是非正義的嗎?當然是非正義的!這就是我到嘉義來重溫戰俘夢的理由了,日本當年發動非正義的侵略之戰,規模之大,準備之久,史所辛見,但它垮了!今天世局大變,而我們的國家笨到踏上了東條英機的老路,還不夠使我們美國公民心所謂危,大聲疾呼?」
波地萊德的妻子道:「親愛的,你的發言,已經使記者先生為難了。」她丈夫笑道:「沒有關係,我們美國,全世界都知道是反共的大本營,但基於所謂『自由民主』的立國精神,我們的政府並沒有查禁所有的共產主義理論,因此我們還可以比較容易看到毛氏的理論。我這種論調,在中央情報局來說,他們是頭痛的,或許會找一個機會,找我到什麼地方去作長期『休息』,但我沒有犯罪,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也沒有犯罪感。」又道:
「至於你們,你們敢不敢刊登我的有關戰爭的意見,那是你們的事,我不能勉強,也不想這樣做,記者先生有採訪的自由,我們當然也有說話的自由。而且越來越感到,時間已經很寶貴了!我們美國已經騎在一頭叫做『戰爭』的老虎背上,上不上,下不下萬既然下不來台,只好硬著頭皮干,而其結果是摔了個稀巴爛,一如我曾目睹的希持勒、墨索里尼和東條英機!」他問外事警察道:「我的話,大概已經超過了你們的限度了吧?」
那外警答得妙,說道:「不,我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大概我們的水平低,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指指那個目瞪口呆的記者道:「瞧,你的學問好,瞧,記者先生也一無所知,沒法記錄,今天他可是要繳白卷了。」那記者也就似夢初醒,忙道:「對,我要繳白卷了。」一想不妥,又忙道:「也不,我會告訴讀者,關於你們兩位的富於感情,十五年之後,還對這件事以及當年死難的戰友未能忘懷,這太難得。同時我又會告訴讀者,你反對戰爭,包括共產黨的侵略越南,侵略中國大陸等等。」
波地萊德一怔,苦笑道:「我很同情記者先生的苦衷,你非撒謊不能交差,也即是說,你們非撤謊不能生活,這實在是件苦差使。我不以為你們能夠從中獲得樂趣。如果非發表有關對戰爭的意見不可,那我願意請求你們,允許我,如實地發表真正屬於我的意見,那就是我反對非正義的戰爭,贊成正義的戰爭,如果你們不便刊登詳細的意見,那就刊登這兩句話就夠了。如果連這兩句話的內容都不能表達,那就一個字也別登,希望記者先生能夠接受我這份心情、這個委託。」
那記者囁嚅而言道:「這個……這個不會有問題吧?如果篇幅所限,那我們只刊登你們夫婦二位的到達,就很增光的了。」客人失笑道:「那就過獎了,我是個普通的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刊登有關我們的消息,因為這不是新聞。」
外事警察道:「我們走吧,台北的通知說,你們是要在今天趕回去的。」那記者道:「反正時間還早,不如請波地萊德先生答覆我這個問題,為什麼你對共產黨侵略越南和中國大陸的這種戰爭,不表示反對呢?」客人聞言失笑,便道:
「相信你出道不久,所知不多,因此才有此問。既然問了,我自當遵命回答。你一定讀過歷史,我指的是美國歷史,特別是南北戰爭史,你讀過沒有?」記者笑道:「不但讀過,而且時常在電影上見到,包括南北戰爭,開發西部等等。」波地萊德笑道:「別相信好萊塢的胡扯,我們的歷史本來已經夠什麼的了,銀幕上的更加亂扯,你只要相信一項事實就成了,那就是美國南北戰爭是內戰,你說是不是?」記者道:「當然是內戰。」
波地萊德道:「你答得對,美國當年的南北戰爭是內戰。那麼,你們在一九四九年以前發生過的戰爭,是不是內戰呢?」記者道:「是,」又忙道:「不是,是共產黨侵略。」客人笑道:「侵略是外來的,內戰是內部的,這道理很簡單。所以日軍侵華絕對不是內戰,而美國當年的南北戰爭,就不能說是外國人的侵略了。以此類推,發生在中國大陸的內戰,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說不上是侵略戰爭,倒是我們的海軍陸戰隊曾經幫你們國民黨的忙攻擊共產黨,此事引起了我們內部的很大反感,這才停止了插手。這麼著,更難說是共產黨『侵略』國民黨了。發生在越南的戰爭,其實也差不多,也是越南人民自己的戰爭,又怎能說是共產黨侵略?而且,」他低聲道:
「你們大概不知道北京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他們可是在指找們侵略,指我們當年侵略中國,現在還在侵略中國的領土台灣;他們又抨擊我們侵略越南,那個證據更是確鑿了,因為我們的軍隊是在那邊打人家,同時人家也在打我們,這麼一打,就變成了非內戰的戰爭。而且這個事實又告訴人家:越南不屬於美國,美國軍隊卻開到越南作戰;而且無論怎樣解釋,我們的的確確沒有出兵越南的理由,意味到我們變成侵略者了!再說高麗之戰,同樣的情形是:高麗不屬於美國,杜勒斯先生到三八線轉了一圈,龐大的戰爭就開始,美國軍隊就殺奔過去,老實說這對我們美國人的面子問題,可不怎麼好看,等到中國志願軍抗美援朝開始,我們不能不在板門店簽下停戰書,我們的面子問題沒有了,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可難堪極了。」
記者還顧不得開口,客人又在感慨地說道:「我們當年不能不在板門店簽字,可是今天想在越南簽字而不可得,於是變成了不能不打下去。一開始,我們的頭兒們以為三下兩下,就可以解決問題,縱不能由此直撲中國大陸,最低限度可以把北越一口吞下肚去。想不到一九五四年在日內瓦簽訂協議之後,我們的頭兒們千方百計把協議撕了個粉碎,大動干戈的結果,卻是把越南變成了一個泥潭,並且有足夠的證據說明:同時要變成一個無底洞,我們如果再指著共產黨的鼻子說:『你在發動侵略戰爭』,豈不是笑痛了世人的肚子?」
記者無言,外事警察乾咳一聲道:「差不多了,該上車了。」記者道:「我也去吧?」外警瞅了他一眼道:「不必了,剛才,你已經聽過他的談論,肯定不能見報,跟去無用。」記者苦笑道:「那我再問他一個問題,就走。」於是一行人等走向大門,擁上來好大一群瞧熱鬧的。那記者道:
「波地萊德先生,此刻前往郊外,回來的時候,能否對我們說一些感想?」客人那對藍眼睛張望雲天,迷茫地說:「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我想不必再說了。為的是你的報紙,不能刊登我對戰爭的真實意見。在這方面,我們有著頗大的距離,很遺憾,但我絲毫不怪你。」對眾人道:「雖然如此,我還是想講幾句。我的妻子時常嘲笑我,說我這次旅行,把幾十年的話都講完了,因為在家中時,我一天到晚極少開口。為什麼我會這樣?說穿了很簡單,出門旅行,心胸開闊,腦子也好像靈活了,我發現人生是那麼美好,並沒有因為我們美國在舉世建立軍事基地,在舉世點燃戰火,而有著顯著的改變,這不錯,否則真使我們感到內疚!可是,如果每一個國家都能真正的獨立,不受侵略之苦,沒有無妄之災,豈非更好?但是事實證明,目前還辦不到,我的意思是說,自以為聰明透頂的某些人,其實很笨很笨,而且既不承認又反而指人家才是笨伯,於是乎一直發展下去,直到瘋狂,一直回復到二次大戰結束那種情狀,認了輸,簽了降,賠了罪,吃了虧,然後給人家往下推,一如希特勒、墨索里尼他們生前所樹的銅像那樣,直挺挺給人推倒下來,不過我必須大聲疾呼:一九四五年投降的日本,老實說太占便宜了,因為有一個美國對它特別優待,加以利用,可是萬一美國有這一天,那就沒有第二個美國捧它的場了。」
那記者瞠目結舌,兩名外事警察也只有苦笑的份兒,美、蔣關係微妙,他們對一個美國人的這種談話,不想干涉也不願干涉,只是生怕傳將出去,「諸多不便」,於是只希望他早點上車,早點離去,交完差使,萬事大吉,可是已經催促一次,不便再催,頻頻看錶,示意一番。那洋客卻是十分痛快,指著那輛新車對記者道:「你瞧,今天我到那個地方,有這麼舒服的小車子,而且還是新的,我和我的妻子,簡直像蜜月旅行似的,你說是不是?可是十五年前我們『死亡行軍』到這裡的時候,那又是什麼樣子?」
他妻子道:「別說了,該走了。」記者卻央求道:「不不,夫人,再給我幾分鐘,我總該寫一篇訪問記之類,因為這是嘉義的光榮。」波地萊德苦笑道:「記者先生,我想見之於報的,你們不合適;你們所需要的,我這裡又沒有。這樣吧,請你對讀者先生說,一個人,千萬不要沉湎在回憶里,而是要多為未來設想。凡是沉湎於過去了的歲月中者,一定是消極的,頹喪的,沒有生氣的,恕我直言,那簡直是沒有出息的,也是沒有明天的。」又道:
「你或許要問,那我還迢迢從美國來,而且專為尋找失去的東西,那我豈不是一個沉湎於回憶的人嗎?事實是個『不』字。因為我不是為了回憶而回憶,更不是為了感傷、哭泣而回憶,而是為了一個積極的目的,為了一個信心而尋找一些東西,這些,我已經說過,不嚕囌了。你或許又會問我:花了這麼多代價,究竟有沒有希望阻止我們政府的戰爭狂熱?答案可又是不怎使人興奮的:不成!」又道:
「那你又會問我:明知不成而非來不可,豈不是浪費?那可又不是這回事了,」波地萊德道:「因為我所以產生這個意願,不可能憑空而來,必有根源。這個根源便是美國人民的普遍厭戰。大家既然有這個意思,事情就好辦得多。我們對政府里的大人先生們再三表示過:我們絕不是膽小鬼,絕不是怕死鬼!如果有個國家侵略我們美國,我們一定第一批報名入伍!但是與此相反,如果並無他人侵略,而我們卻要去侵略人家的國土,殺戮人家的公民、轟炸人家的廠房、破壞人家的安寧,那我們是第一批拒絕入伍者,我們會燒毀徵集令、撕爛兵役證,或者逃亡,或者反抗,總之我們是絕對不想無端端掀起戰禍的了,我們可能犯什麼罪,但我們心中卻無犯罪感,我們有極大的信心!」
一個外事警察忍不住,笑道:「波地萊德先生,我們走吧。」另一個幫腔道:「對,時間差不多了。」但他置若罔聞,瞅了他們一眼,笑道:「是該走了。」可又紋絲不動,在說:「剛才我講過了,此行我很愉快,這愉快並非來自我的什麼享受,而是來自對這個世界的信心,這世界不可能毀滅!」他透了口氣,對面前一群小孩子,以及他們背後的成人們苦笑道:「可惜你們聽不懂,真的,這世界不可能毀滅,因為全世界的人不允許他們這樣做,而他們為數有限,地位雖高,但是只要大家起來反對,那他就是上帝,也沒辦法了!因為戰爭是通過人去進行的,人人反對戰爭,他們的第三顆原子彈就無從丟起了!
「我知道,紳士們對我的嚕囌頗不以為然,但是,我一定要說,這世界是美好的,我能夠痛痛快快呼吸,說明這個世界,雖然到處有中央情報局的人馬,但他不可能在每一立方米都安排了耳目,進行不大像真正紳士的勾當,那就行了,」他提高嗓門:「因為,這世界很大!」
那記者並不完全懂得他所說的,迷惘地問道:「我聽見你所說的,有好些是使人同情的,但也有使人不大清楚的,那就是你的思想,似乎相當左傾,這才有了你的那些言論。我可不可以這樣問:你是左傾的,你因為知道北平不是美國對手,因此不希望美國發動戰爭,可以使北平透過一口氣來,事情是這樣的嗎?」
波地萊德仰天大笑道:「這可是有趣極了!小弟弟,你大概剛出校門不久,而在學校里的時候,你似乎不大關心國際形勢,對對,你說過你是從好萊塢電影中獲得歷史知識的,難怪你對世事那麼生疏。那我對你說了吧,如果我們能夠攻占中國大陸,板門店的簽字儀式就用不著了!天知道這樣做,給那些大人先生們,帶來了多少羞恥!那倒是應該的,我們公民並不感到羞恥,而是感到痛快!誰叫你無端端出兵的?再說如果擴大戰爭,那你可能沒有聽到過,但是卻知道事實是這樣;第一次大戰之後,蘇聯誕生了;第二次大戰之後,新的中國又誕生了,如果來一個第二次大戰,你說,是不是會有一個新的、完全不同性質的國家,在地球上出現呢?按照情形來看,那是完全有可能的,而非常使我們總統先生失望的是,這個可能出現的第三個新的大國,或許就是美國!」
眾人聞言,俱皆吃驚,卻個個都裝作未曾聽說。二位外事警察一看若再在此久留非出事不可,那可不好向上級交代,便催洋夫婦上車。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