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一:上帝無靈 · 第三回 各有盤算 美退役兵娶酒女 胡干蠻纏 憲兵上校泄私情
書接上回。話說老小二蔣認為「好得很」的美國佬森特,乃德克薩斯州一名退伍中校,在台曾任美軍顧問團憲兵組長,嫖賭吃喝,走私貪污,凡屬邪門,無不精通。年齡已有半百,打扮猶是阿飛。派到台灣作威作福,卻在高雄呆了兩年。正因為這批侵略者為數眾多,蔣家的官兒又投其所好,酒吧業在高雄乃一枝獨秀,好不熱鬧。每當夜晚,二十幾間酒吧門口,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下,說不完的民族屈辱,道不盡的居民慘況,畫不出的侵略者那種荒淫猙獰。一批批農村女子、城市少女,或因生活、或因墮落,變成了酒吧女郎,又一批批給敲骨吸髓、百般蹂躪,不類人形,奄奄一息。內中有些「熬」了出來的半老徐娘,也就「駕輕就熟」,自營丑業,從中撈取油水。內中單表一個老闆娘姓褚名紅幸,據說乃汪偽時期的「名門之女」,最後跑到台灣,墮入風塵,打了十幾年滾,由蔣幫官兒和當地流氓撐腰,自己在高雄七賢三路開設酒吧,名曰「夢鄉」,她自己在夢中,美國佬也在夢中,老小二蔣及其盲從者同在夢中,褚某縱有百非,也有一是,那就是這吧名起得貼切。
話說森特到得高雄,自己是憲兵組長,管的是美兵,也就與每一家酒吧混得很熟。那褚紅幸本是風塵中人,為了多拉生意,也就對他大灌迷魂湯,把那個美國佬灌得一怔一怔的,通常憲兵的工作是抬走那些醉貓,如不就範就先把他打昏,然後像豬玀似的抬回軍營。可是那些醉貓在搖搖晃晃回去時,卻時常架起了這個憲兵組長同行,此非笑話,按下不提。
卻說褚紅幸對於森特,不過是從生意著眼,但可笑那個森特,即樂不思蜀,不但不想回到美國,甚至決定拋棄老妻兒女,在「夢鄉」女老闆手腕中終其餘年。事聞於他老友,大表不滿,約他喝茶,勸道:「你這傢伙臨老入花叢,甚是不妥。第一,你是個美國憲兵組長,維護軍紀,維護法律,責無旁貸,你可是準備丟掉結髮老妻,親生骨肉,和一個台灣的妓女成婚,你把美國人的臉都丟光了!第二,這個酒吧女老闆,自己說是三十七歲,至少就在四十五六之間,你這傢伙就是娶妻,也得娶個年輕一點的才是,怎麼娶了一隻老野雞,你把我們美國人的臉都丟光了!」
森特聞言只是笑笑,辯道:「我的行為,一切一切,無不受美國法律的保護與許可,如若不信,聽我道來,說不定你都想找一隻老野雞陪你終其餘年哩!」
那老友道:「我才不信!我才不會!」森特笑道:「這句話,我在前幾年也曾說過,但是現在變了。為什麼變?還不是為了享受這個每人僅有一次的人生?哈!我眼看就要退役,難道要我回到老家挨餓?當了幾十年的兵,這條命算是撿得來的。我不抓緊這個機會,豈非大大地可惜?」老友道:「你算是什麼機會?你是賺了幾個錢,但不是賺了大把錢,而且以你的情形來說,像我們一樣,不可能有發大財的機會,不如回去,泡在這個地方,小心丟臉!」
森恃大笑道:「你這是廢話!我不過是個退了役的中校,丟起臉來,也不會比那些將軍們丟得更大。你也不想想,今天的美軍遍於全世界,在全世界鬧笑話,但是沒有人敢說個『不』字。」老友急道:「那你就錯了!誰說沒有人說『不』字?就在這裡,那個『五·二四』事件還不夠瞧的?你這種想法,就是非鬧笑話不可的預兆!」森特嘆道:「我的老朋友,你又何必這般認真?我們東南西北全世界到處亂跑,上帝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我在高麗幾乎喪生,為什麼?多少人在我們國土以外送命,又為什麼?哈!算了吧!我們幹這一行的,在自己的國度里像個癟三,不是失業就是半失業,到了人家的地方,可又個個是英雄好漢。你在紐約要飯?沒關係,到台灣來就是欽差大臣,連蔣介石都得對我們陪笑臉,還不過癮?好,你替我選擇吧:回去挨餓,還是在這裡做個有地位的人?還用得著說嗎?」
那老友道:「你怎麼個有地位?」森特道:「我和褚紅幸合股開酒吧!」老友道:「你真要拋棄你的妻子兒女?」森特道:「我顧不得那麼多了,這種事情,在美國每一分鐘以內,不知道發生多少!男的拋女的,女的拋男的,拋來拋去,司空見慣,又何必對我特別看待?」老友道:「我認識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是個好妻子,你常年在外面當兵,你妻子為你安頓家庭,辛辛苦苦,你不應該這樣做!要知道你妻子已經接近五十歲的人,你如拋棄她,她一生也就完了,她不可能再結婚,你又何必這樣狠心!」
森特無言,只是喝酒,嘆道:「你別責備我,你問白宮去吧,他們要我們常年背鄉離井,把我的心也弄野了,我過去不是這樣的,現在已經不能改變我的主意。」老友道:「可是你也不想想,中國女子真正能和你過一輩子嗎?不少離婚、逃跑的故事,還不夠你作為參考的嗎?你這個人真是糊塗透頂!」
森特搖手道:「我不糊塗,我大清楚了,回美國,我不過是一隻沒人理睬的耗子,在台灣我可是一頭神氣活現的雄獅,我已經決定留在這裡,不再改變,也無法改變。因為我已經向她保證,返回老家辦完離婚手續,就和她正式結婚,而她也對我表示,她是真正愛我的。」老友大笑道:「你簡直是肉麻當有趣了,這種女人,不知道是第幾億次說這句話了,你又不是初出道的人,怎會給她迷魂湯一灌,就忘了形?」森特道:「你不懂得,這是多麼奇妙的結合,哈,別再往下說,你用不著詆毀我未來的妻子,也不能使我回心轉意,就這樣了,以後你到『夢鄉』來,我給你一個長期優待:七折!」
那老友有氣道:「我不希罕你的這種優待,我可以嚴重地告訴你;你拋棄妻子,娶個妓女,你就失掉了朋友!」森特也有氣道:「我也嚴重地告訴你,這是我的自由!沒有人可以干涉我的自由!這些都是美國總統、美國法律許可的,並且也是美國各式各樣的大人物所做的!他們享有這份自由,我為什麼不可以?你又憑什麼剝奪我這份自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將起來,幾乎動武,給憲兵們勸止了,不歡而散。
那森特懷著一腦門子發霉發臭的「自由」踉踉蹌蹌,從這家酒吧越過那家酒吧,到得「夢鄉」,自有褚紅幸前來招呼。這個老闆娘使出渾身解數,把他迎到自己臥室,下文不堪問,而森特也就在一個周末飛返老家,辦理離婚手續,忍心地由他的髮妻子女有了喪失丈夫、父親的「自由」,而讓自己「享有沉湎荒淫生活的自由」。消息傳開,憲兵大嘩。他們倒不是反對這名組長離婚,而是反對他娶這名妓女為妻,丟盡了「美國老爺、美國少爺」們的臉。就是立在「夢鄉」門口的那兩名阿尊阿積,也在向酒吧裡面呶著嘴唇,做著鬼臉。一個說:
「這個褚紅幸大大有名,我們這個連排起隊來,要她認人,個個曾經是她的丈夫!如果她變成了森特的妻子,那我們成了什麼?會出現怎麼樣的狼狽場面,真太噁心!」一個說:「而且森特娶了她之後,非戴綠帽不可!非鬧出命案不可!不少妓女是為了生活,獨有那個褚紅幸是為了你我難以理解的原因,她可以一口氣找三四個人,並且若無其事似的,森特已經是個半老頭兒,看來用不了一年半載,我們就該舉槍向空發放,為他舉行葬禮了。」他的同伴道:「有些人就是這樣的,你無法理解,不論男女,為什麼這樣賤!」
其實那是個非常淺顯的問題,只要稍為頭腦清醒的人,就能明白那是資本主義社會在發霉發臭的末期必然呈現的荒淫風氣,是由墮落、絕望交織而成的風氣,他們沒有「明天」,因此認為沉溺於放浪不羈的生活便是抓住了「今天」,十分快意,森特與褚紅幸不過是無數例子中的一例。
話說森特「無家一身輕,有女萬事足」,回得高雄,準備退役,準備成婚,準備新房,準備投資,著實忙了一陣。那一日活該有事,正在「夢鄉」一杯在手,顧盼自樂,忽地背後吧女吱吱喳喳聲中,斷斷續續傳過來兩個熟悉的聲音,扭頭一瞧,正是兩名同鄉士兵,己經有六七分醉意了。森特以老資格自居,笑道:「孩子們,可別喝太多了,耽誤了你們寶貴的時光,害得自己認不清懷裡的娘們。」問:「你們叫什麼名字?我們是德州鄉親。」
那兩個年輕大兵聞言一怔,一個高個子道,「哈,敢情你就是剛剛回家辦離婚的森特?」另一個稍矮的說道:「不用問啦,你瞧他那個德性,那個半老頭兒的模樣,那個大肚子,特別是他手裡那隻特製的酒杯,還有他那股老闆似的架子,不是森特又是誰?哦,我們跑錯地方了!」邊說邊起立,森特見狀好不氣惱,喝道:「小子休得胡鬧了我和你們攀同鄉,你們怎能如此沒有禮貌!」邊說邊阻住了他們的去路,軟硬兼施道:「我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長,休得如此任性!」
那高個子冷笑道:「森特,你別倚老賣老!我們剛從德州來,知道你幹得好事!你可不知道,鄉親在背後稱呼你什麼?他們……」話未完森特己氣得哇哇亂叫,想揮拳可又不敢,「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這是兩個小伙子?如找門口憲兵幫忙,在以前還沒問題,如今只為了褚紅幸,他從手下表情得知,他在弟兄們心目中的地位已大大減低,不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了。於是這個老江湖堆下一臉假笑,說道:
「他鄉遇故知,這是值得高興的事,讓我們慶祝,並且贈送美酒兩杯,以後光顧,一律九折優待,這樣該痛快了吧?」沒料到那矮個子穿土外衣,扭頭就走道:「不希罕你的酒!我們不是憲兵,不歸你管,不怕你雞蛋里找骨頭!怎麼樣?你能夠殘忍地拋棄妻子兒女,朋友在你心中更加沒有地位,我們才不上當,也不領你的情,我們走!」森特氣得忍無可忍,「匡郎」一聲,將那酒杯摔了個粉碎。
褚紅幸聞聲出視,以為醉貓鬧事,沒料到卻是森特,並且正作舉拳欲擊狀,而對方乃是兩名青年,身材高大,未作閃避,而作淮備還擊之狀,褚紅幸這一急非同小可。她明白,只要森特動手,第一拳也即是最後一拳,不給對方打了個七葷八素才怪!於是拚命撲向森特,雙手抱住了,扭頭對兩人道:「還不走開?」言下之意是要他們不必付賬,但求速去,又道:「他是你們的憲兵組長森特中校,你們休得胡鬧!」以為這下子可唬住了這兩名兵士,不料那矮個子「呸」了一聲道:「德州人都知道,森特在台灣娶了個妓女!」褚紅幸是何等樣人?聞言堆下假笑道:「我不問你們為什麼吵架,我是好意,但求你們不再吵架。」高個子「臨別贈言」道:「為一個妓女吵架?我們可沒這麼賤!」說罷離去,把森特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掙脫身子趕將出去大叫憲兵抓人,但不見了門口哼哈二將,原來門口兩人失望於森特未曾挨打,卻又瞥見他衝出大門,於是忙不迭閃到一旁,暫避去也。
再說森特抱怨褚紅幸為什麼把他抱住,眼睜睜放兩人跑了,褚道:「還不是為了你?你是一個,他們兩個,你有再大的本事,怎能抵擋四手?」當下一陣撒嬌,招呼其他酒貓不必走動,吩咐吧女掃地抹桌,再為森特換了個新的杯子,而且開了香檳,森特也就轉怒為喜,可是心中老大一個疙瘩,他依稀感到情況不妙,今後縱然還是個美國人,但老家鄉里對他的印象之糟,在兩個小伙子的行動語言中,已經獲知大半了。
褚紅幸焉有不知之理?哄道;「你是個有地位的中校,他們是初出道的小伙子,大家幾分酒意,又何必和他們斤斤計較?不如考慮一下,我們結婚的日子應該定在哪一天?到時候應該請誰主婚?請誰證婚?請誰作介紹人?」森特也有幾分酒意了,苦笑道:「我們都不是初次結婚,我的年紀又不小,還要像初次結婚那樣吹吹打打麼?」
女的皺眉苦笑道:「怎麼?你把我當八九十歲的老婆婆嗎?偷偷摸摸在一起就算結婚嗎?我不!我要來一個風光大禮,我請這邊的地方官,你請美國的領事來,我才高興!否則我們不結婚!再說你投資多少?『夢鄉』怎樣擴大?你都口惠而實不至,我也不高興,你瞧我對你多好?為你開香檳,你可是輕描淡寫不肯好好地和我結婚。」森特怎能纏得過她?色迷迷,聲啞啞,「嗬嗬嗬」地笑道:「好好,我們就來一個風光大婚!」
事聞於蔣,笑對兒子道:「這個美國人,可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五十歲的人了,還戀著這麼一個妓女,你就讓他們成全了他吧。」小蔣暗忖:老頭子的胃口未免太好,一個「半老妓女」的手腕,還喻之為「美人關」,豈非真的老糊塗了?便道:「高雄大街小巷,都在說這件事,因為到底地方小,有著這麼一對寶貝,笑話就有得聽,好戲就有得瞧了。不過他們口中的『美人關』可是另有所指,不是指女的長得漂亮,而是指那個美國人過不了這一『關』,用寧波話說,那是『犯關』,美國人碰到難關了。」
老蔣大笑,可又問道:「兩相情願的事,怎會過不了關?」小蔣道:「謠言可真不少,一方面,高雄酒吧業都不開心,都擔心森特參加了『夢鄉』之後,利用他的特殊關係,今後美國兵的生意他可是獨家經營了。」老蔣搖手道:「那怎麼可能?酒吧有二十幾家,美國兵成群結隊,豈有做獨家生意之理?你派人對他們開導開導,別因為打錯了主意,引起意外糾紛,妨礙中美邦交。」小蔣道:「這是真的,一家酒吧做不了高雄一地的美國兵生意。可是,相反方面的麻煩又跟著來了,據高雄美國憲兵的意見,他們反對森特這樣做,可又沒有辦法,很氣。」
老蔣詫道:「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閒事,他們有什麼可氣的?」小蔣道:「這件事,有很不稚的說法,總而言之,褚紅幸閱人多矣,據說好多好多美國兵都和她什麼過,因此一旦變成森特太太,有人還提出這麼一個問題,軍風紀都很難維持,問他怎麼辦?有人認為一個美國中校和一個台灣妓女正式結婚的話,是貶低了美國人的人格,因此不痛快。」
老蔣失笑道:「美國人的人格多少錢一斤?我們太清楚,犯不著看得如此嚴重,再說兩人結婚的話,真正是門當戶對,沒什麼可以駁的,你傳下話去,森特結婚之日,不許他們挖苦。如今中美關係十分使人擔憂,說不定因為這一樁喜事,可以從此把這情形扭轉,也是好事。」
小蔣苦笑道:「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美國憲兵,不是海軍。他們甚至揚言:如果他們真要結婚,如果森恃真想把『夢鄉』擴大,那他們說不定會大鬧一場,迫使森特走投無路。」老蔣「嗯」了一聲道:「到那時候,走投無路的不是他們,恐怕是我們自己咯,你想,一切酒吧都向我們納稅交捐,他們的開業完全是合法的。如果有人去搗蛋,真正傷腦筋的恐怕不是當事人而是我們自己,你有什麼理由,讓一家領有合法牌照的酒吧受到搗亂?」
事實上這對寶貝已在加緊進行婚事,在男方而言,他受「美式生活」的腐蝕入骨,大小數百戰中能免一死,除滿足於「享樂」外不作他想,「老死溫柔鄉」,也就是這種庸俗打算了。在女方而言,那是賺更多錢的一塊踏腳石,管他森特老邁不老邁?但是非要正式結婚不可,而且非要「名人」證婚不可。
森特老友聞其事,又勸道:「你這個老傢伙,真是不知死活了,你的目的,不過是玩玩,何必真的吹吹打打,別說你找不到知名人士證婚,真正找到了,鬧笑話有份!你也不想想,你時常向小伙子們吹牛,說你走過的橋,多過他們走過的路;可是你怎能知道,褚紅幸接觸過的男人,會比我們一個師還多呢?」森特揚拳道:「你再挖苦,我可不客氣了!」
那老友道:「我說的是實話,聽不聽由你。不過你不必再找什麼名人證婚了,那是辦不到的,誰不知道她的出身,名人怎會和她證婚?」森特攤開手掌道:「好,我們賭半打香檳,如果我找不到高雄的名人證婚,我輸,如果找到,你輸!」當下分手,森特回到「夢鄉」,換了衣服,駕著吉普,直往高雄市政府而去,那傳達室見是美國軍官駕車前來,好不緊張,迎出大門,彎著腰恭恭敬敬探問來意。
那森特也不答話,直往裡闖,一名外事警察見是森特,老遠迎將出來,同找市長陳武璋。可是那個市長不待客到,又已迎出二門,攜手入室,視為殊榮,進茶奉點,曲意奉承。森特大腿一擱,笑道:「今日來此,為的是麻煩市長先生為我證婚!」陳武璋聞言笑得合不攏嘴道:「那太光榮!那太光榮!」轉念一想,不禁一怔,強笑道:「新夫人是不是夢鄉的老闆?」森特點頭道:「就是,而且連我都是二分之一的老闆了,我把退役所得的一些錢,全部放在這家酒吧,以後市長先生如果光臨,保證不收分文。」三人皆笑,但含意有別,陳某考慮此舉得失,認為這筆生意十分划算,連一個美國中校的婚禮都要請他作證婚,升官發財之日,大概為期不遠了,也就一口答應。
扯了一陣,森特辭去,卻拉住那個外事警察道:「你陪我找王希文去。」外事警察緊張起來,忙問:「是否酒吧出了事,因此要找這位警察局長?」森特笑道:「不,因為我這次結婚,非同小可!陳市長是我男方的證婚人,我妻子的證婚人,當然也得找一個有地位之人,因此請你陪我找他,由你作為媒人,對他說明這個事情的來蹤去跡,到那一天,一定請他到場。」
小小一個警察分局長,聞道美國官兒找他當證婚,王希文這一喜非同小可!他老婆挖苦他道:「這真是新聞年年有,今年格外多了。以前,你管過褚紅幸,現在,你也在管她,而且天知道你和她有些什麼名堂!現在可要做她的證婚人了,我才不去喝那杯什麼酒,我才不希罕!」王希文只是笑。到得那日,一干人等奔向高雄地方法院,用封建之「法」,為外國主子和本國妓女舉行「公證結婚」,由高雄市長陳武璋、警察分局長王希文這兩個「名人」證婚。只見森特穿了一套深灰色西服,系了個黑領結,褚紅幸穿一件海勃龍大衣,挽一個盒形手袋,「珠光寶氣」,不在話下。證婚人肉麻當有趣地相繼致詞,森特把一枚鑽戒套向褚紅幸手指,眾人一陣嘻笑,有人低聲說道:「真像做戲一樣。」有人嘆道:「兩個人的胃口都好。」也說不盡挖苦譏諷,好在這對「新人」一個是聽不懂,一個是不在乎,禮成之後,也就高高興興離開法院,門口那輛車子背後,掛了一塊「剛剛結婚」的英文紙牌,算是一切「美式」,但卻不美,因為有人瞧不順眼,把內中一隻輪胎的氣放掉了。
那森特心虛,分明一肚怒火,卻當作沒事一樣,褚紅幸可恨得什麼似的,幾次三番想發作,可又礙著酒吧生意,也就忍了。換車離去時,又圍湧上來一大堆小童,對著兩人連罵帶唾。森特心頭一沉,想起有一年在東京帶一個「棒棒女郎」上吉普,四周也曾圍上一群日本孩子,不但連罵帶唾,而且擲石似雨;如今台灣的情況相同,不禁呆了。暗忖:兩個地方都靠美援,特別是以美軍的狂嫖縱飲為賺得外匯的「無本生意」;官方視美軍人員似神,民間視美軍人員為獸,兩相對比,天差地遠,深入思索,不寒而慄!
那褚紅幸也有相似「感慨」,也就悶聲不響。到得酒家,大擺宴席,自有一番醜態,按下不提。回到新房,森特大批老友齊來,開口便是要酒,把這位退役中校的新房,當作酒吧一般,兩人也不敢作聲,聽任那班美軍小官兒頻頻舉杯,鬧了好大一陣,甚至天色將明,把一隻只「醉貓」飭人抬走之後,褚紅幸道:「我剛才聽到你們的人在說,我們的婚禮是可笑的,他們有人主張對你展開攻擊,你要小心才是。」
森特邊換衣邊笑道:「這些,他們未免太什麼了!他們不怕的,難道我會怕?他們如敢搗蛋,我就設法對付他兮其實他們早已挑戰了;放空了個輪胎的氣,真他媽的!」
正在這當兒床下忽有異聲,森特忙不迭拉開床頭櫃,掏出手槍,一手樓住了女的,退後幾步,俯身遙指,喝道;「出來!」一忽兒床下窸窸窣窣一陣響,一個銀灰色腦袋鑽了出來,接著是一個胖子,爬出床底,森特苦笑道:「我以為你們都滾了,想不到還有一頭醉貓!」一手拉起,示意女的啟門,要那老友離去,收起槍械,笑道:「你幸虧醒得早,否則半夜三更鑽出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又道:「今天你可親眼目睹,一位市長,一位警察局長證婚,都是高雄不折不扣的名流,你的半打香檳,可是輸定了。」
那老友卻一屁股跌坐地下,又給扶起,乾脆坐在沙發上,喉間咿唔有聲,說道:「我醒了,我想喝水。」森特無奈,要新娘給他一杯凍咖啡,盼他醒來,速速離開。那客人卻苦笑道;「我不在乎這半打香檳,雖然為你們證婚的人是否名流,還是疑問。森特哪,我給那些捉狹鬼推到床底,差點沒把一件要緊事情對你說,如今醒了,請新娘暫時走開,我們單獨談談。」森特如其言。
褚紅幸假裝進入浴室,卻在門邊偷聽,聽那客人嘆了口氣,說道:「森特,你做了一件大錯事,我不想說,也不行!」
森特苦笑道:「老友,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我已經完全明白,你不用開口,我已知道。現在事情已無法挽回,你也不用嚕嚕囌蘇了,」那老友道:「你想的差不多,可是事實不然,你以為我要對你說的,是大家反對你和一個妓女結婚,不,我要對你說的,是大家要用行動來打擊你這次荒唐的結婚!」
森特有氣道:「老友,為了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我不想使你受到傷害,你說的那些廢話,無礙於我們的既成事實,如果有人膽敢用行動對我干涉,我的一雙拳頭,一支手槍是不會放過任何人的!」那老友聞言有氣,蹣跚起立,離去道:「我以為你還可以聽聽朋友們的一番好意,想不到你已經變成化石,沒有一點人情味!那我走了!」森特攔住去路道:「不成,你應該把你想對我說的,一字不漏地說清楚,我才放你回去!」
那老友道:「我已經醉了,已經忘記了一切,你的一雙拳頭和一支手槍,我知道是很厲害的,可是你別忘記,你只有一個人!你的那個什麼妻子幫不了你的忙,你是如此孤立,可你又如此兇狠,好吧,我們的友誼也只能到此為止。」說罷又想出門,森特恨不得一拳把他打昏,這當兒褚紅幸飛快出來,把兩人隔開了。
褚紅幸是一個何等機靈的角色?當下對森特擠擠眼睛,一手拉住客人,作誠懇請教狀道:「你是我們的老朋友,我們有什麼麻煩,你應該事先通知,這才像老朋友的樣子。你只要肯關心我們,我們一定把你當作最好最好的朋友,天天請你喝酒,又算得怎麼一回事呢?來坐下來談,我去弄點東西給你們吃。森特,別和老朋友慪氣。」
森特暗忖:「是該要他實說,以便準備應付。」當下堆下一臉笑,說是要他坐下再談,那客人苦笑道:「你們對我的態度,有如多變的天氣,分明剛才落雨。一下子太陽出現。我可不成,我對你們很不痛快,我要回去洗澡休息!我再告訴你們,剛才我不是有意躲起來的。剛才我醉了,給人推到床下,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好,我醒過來了,我就走!」
森特一把拉住了他,喝道;「我們是存心把你當朋友看待,你如此不識抬舉,以後可別抱怨我森特得罪了你!」那客人冷笑道:「那就隨你的便!」掙脫了他的手就走,森特正想發惡,給褚紅幸一把拉住,連使眼色,卻挽著客人往客廳走道:「你坐一下,森特和你發生誤會,我和你沒有誤會,你坐一下,聽我說。」
那美國佬見褚紅幸如此對待,大灌迷魂湯,也就軟了下來,皺眉道:「你別理我,小心森特一拳打你,一拳打我!」褚道:「沒關係,他平時對你不錯,因此今天把你請來了,你知道,有好多人並沒有請來參加我們今天的婚禮,這說明了你和他的友誼。既然如此,你也就應該把話說了,以免我們受到不必要的損失,將來我一定重重道謝。」一陣忸忸怩怩,客人沒了主意,嘆道:
「那我對你說了吧,森特是退役憲兵組長,人雖退伍,作為一個美國軍人優待的辦法,各式各樣的特殊權利,他依舊保持著。」褚紅幸道:「你的意思是,今後軍部會取消他的一切優待,那他的日子怎麼過哪?」客道:「可不,現在我們有優待,一切物品等於打了一個好大的折扣,一百美元可以當作一百好幾十,如果取消了這些優待,一百美元也就是一百美元,收入再多,平白無辜給取消了特權,也等於在生活上打了個大折扣,軍部對你們太憎恨,因此準備取消森特的特權,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說完就走。
那森恃聽在耳里,氣在心頭,從旁閃出,攔住去路道:「你們存心作弄我,我可不能答應!我要你馬上答覆我:這是不是你的主意?你分明在嫉妒我!」
那客人道:「你是新郎哥,今天大家向你道賀,不管贊不贊成,反正這是一種禮貌。」他冷笑道:「禮貌而已,何來嫉妒?你有什麼值得我們嫉妒?」越說越氣,「呸」了一聲道:「你不聽人家勸說,活該倒霉,休得怨我!」說完就走。森特這個狗熊脾氣無可再忍,攔住去路道:「了不起以後走私沒我的份,可是我有的是路數!我對你實說了吧,你們開日軍部,閉口司令部,我不相信,是你們幾個人在和我作對!以前你曾警告我,今天你們又諷刺我,要不是看在今天這個好日子份上,我不把你揍一個鼻青臉腫,森侍就不是我!」
褚紅幸暗忖:「這可弄糟了!」便道:「森恃,你是新郎,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的好朋友是一番好意,你們犯不著因為大家喝多了酒,發生誤會。你回房去,」她把他使勁往裡推,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森特就氣鼓鼓走了,那洋客也想轉身,卻給新娘一把拉住,作央求狀道:「你們都醉了,只有我清醒,你只要把心中想說的話說完,我,夢鄉酒吧的老闆娘,會感激你一輩子,以後不論酒與女人,出手私貨,我會無條件幫你的忙,你放心就是。快說,除了你剛才提到的,他們還有什麼花招?我知道這些完全不是你的意思,你對我們真是沒有說的。」
這當兒酒吧中人已經聞聲前來,褚紅幸就東指西點,要他們端茶進點,伺候這個洋客,折騰一陣,果然那客人抹抹嘴巴,揮退家人,對她說道:「你如此對我,我很感激,就把他們的做法告訴你吧。除了剛才說的,還有比這更厲害的!」
褚紅幸心頭一沉,強笑說:「總不會把我們兩個打一頓吧?」洋客道;「打一頓沒什麼,既要吃官司,又要負責任,打死個中國人無所謂,打死了老森特,這筆帳就難算得很,因此他們不會採用這個辦法,而是採用更厲害的方法泛封門!」褚紅幸沒料到是這個,不禁「呀」了一聲,但她究竟是風塵中打過滾的人,卻變為冷笑,反問道:「他們是想吊銷牌照不成?」洋客道:「就是這個意思!他們說把你們的牌照吊銷了,你們的生意也做不成了!」女的聞言失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放心了。」
洋客詫道:「此話怎講?」褚道:「你想,雖然台灣是在你們的間接統治之下,但是所有公司商號的頂頭上司,還是中國人的政府,這個你不會不相信吧?既然如此,我們酒吧的牌照乃向高雄市政府付款領取,年年繳稅,月月納捐,天天付黑錢,時時陪笑臉,我們的對方是中國人,不是美國政府,因此不可能吊銷我們的牌照。」
洋客播頭道;「那你就想錯了,正因為美國在這裡具有無上權威,你們那一套該換該刪,不由自主,相信你會贊同這個看法。因此,你們的牌照如由我們吊銷,你們的政府是不會反對的。」褚紅幸也搖頭道:「我雖然感激你的事先通知,但是不能相信這些會成事實。特別是『五·二四』大風波之後,你們顯然有了很多顧慮,恐怕不會過分越權的。」但還是好言好語,把他打發走了,再與森特研究對策,按下不提。
卻說翌日森特起得床來,急匆匆跑到美軍商店探問「行情」。那是個侵台美軍的聚會中心,官兵混雜,蛇鼠一窩,名義上是配給侵台美軍全部生活用品的地方,實則烏天黑地,「好事多為」。森特既到,職員和正在那裡的官兵先是一輪玩笑,然後問他為什麼做新郎哥第二天就要買東西?是不是口袋裡的錢太多了,最後告訴他,屬於森特名下的在美軍商店PX的全部生活用品配給已告取消,今後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才能獲得生活必需品了。
森特聞言怒不可遏,但是這股子冤氣無從發泄,打起架來,絕非七八人的對手,何況自己究竟年已半百,出拳乏力。逗留下去徒遭嘲笑,不得不怏怏而歸,褚紅幸百般勸慰,也難平消。
過得一日,森特眼見如此發展,對他大為不利,於是四出求助。入晚華燈初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把七賢三路一帶照了個眼花繚亂。褚紅幸正在照料那些荒淫色情的美國水兵,不料有輛吉普車來到門口,跳下幾名美國憲兵,邁步入內,瞪眉瞪眼,內中一名軍士長指名要經理人晤面,褚紅幸暗叫不妙,鼓起勇氣,迎將上去,問對方有什麼事?軍士長一手叉腰,一手指點,開門見山道:「你們必須停止營業!」褚紅幸一怔,忙說:「有話好說,請先坐下,我還不懂你們的意思,」軍士長又道:「我們的意思很簡單,也不用坐,也不用聽你的解釋,一句話:你們必須停止營業!」說完便走。
那褚紅幸縱然見過鬼、見過「神」,並且還在與牛鬼蛇神打交道,卻對美國憲兵的如此干預沒了主意。當下尋找森特,共商主意,一時卻找不到。家吧女吱吱喳喳問長問短,她生怕怠慢水兵,把她們攆了回去,卻找了一頭稍為清醒的醉貓,笑問道:「你看見的,我們好好地做生意,領有自己政府發給的執照,一無犯例,二無差錯,為什麼你們的憲兵要來對我們警告?我真是莫名其妙。如果『夢鄉』不合法,那二十幾家酒吧又有哪家合法的?」
那醉貓卻厭煩道;「我的那個女人比你年輕得多,你走遠點!你這裡吊銷牌照,老子自會找到行樂的去處,我才懶得理你!」把褚紅幸氣得毫無辦法,也只得照常開燈,忐忑不安地等森特回來,度日似年,過一分鐘有一天那樣長。好不容易熬過一小時,門前車子聲響,以為是森特來了,不料又是幾個美國憲兵走在頭裡,後面跟了幾名台北派來的外事憲兵,面無表情,「追隨左右」。不等褚紅幸開口,美憲兵就個個怪叫:「滾蛋!」「離開這個酒吧!」「這裡已經吊銷牌照!」把一撮正在飲酒胡鬧的美國水兵,弄了個莫名其妙,趕了個乾乾淨淨,鬧了個雞飛狗走。
褚紅幸豈能袖手旁觀?可是毫無辦法,拉住一名蔣憲兵問道:「究竟我們犯了什麼法?」蔣憲兵皺眉道:「我們不知道。」褚道:「既然不知道,你們跟在他們背後趕走我的客人?」蔣憲兵道:「那是他們要我們這樣的。」褚急道:「我們沒犯事,請你們行個好,我一定重重酬謝就是。」蔣憲兵道:「沒辦法,我們真的不知道為了什麼。我們是外事憲兵,他們也是憲兵,他們要我們『中美合作』,我們就來了,其它問題,一概不知。」
褚紅幸不能撒賴,急出兩行眼淚來道:「他們打掉了我們的生意,我也活不下去了,大家都是中國人,請你們行行好,幫個忙,我一定重重酬謝。」蔣憲兵苦笑道:「中國人又怎麼樣?我們連蔣總統都受他們管,對他們沒半點辦法。我們又有什麼屁用?」這是實話,說完就跑。褚紅幸一手拉一個,央求道:「那這樣吧,我給你們叩頭,請你們問他們一聲: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夢鄉』?」蔣憲兵纏不過她,嘆道:「我們是陪他們巡邏來的,對於這件事,真的莫名其妙,給你問問就是。」於是硬著頭皮,跑到門口,對門神似的兩名美憲兵陪著笑臉,問其所以,那美憲兵似乎早就料到,若無其事道:「你們要我們解釋原因,可以告訴你們:這件事我們完全奉命而行,此外什麼事也不知道。」
蔣憲兵這當兒感到無所事事,只得離去,徵求美憲兵「同意」時,那些「盟邦同行」卻交叉著手臂,橫眉怒目守住了「夢鄉」的大門,紋絲不動,冷冷地說:「我們奉命在這裡守住,不准任何人進去!直到它吊銷牌照、關門大吉為止。」褚紅幸聞言知道回題十分嚴重,既盼森特歸來,又怕森特歸來之後和憲兵大打出手,那她的淘金夢不但無法完成,甚至做寡婦有份,連到美國去「享福」的希望都消失了,這一急非同小可,忙不迭跟著出門,進入一家關係較好的酒吧藏身。
褚紅幸正想打電話尋找森特,卻是湊巧,森待車到,她放下電話奔向門口把他截住,把「夢鄉」的遭遇說了,森特氣得沒了辦法,暗忖無論是文是武,都鬥不過他的「同行」,與其如此,不如這般,便讓妻子上車,一路之上,連說帶罵出主意,自己找家旅店歇腳,要妻子先找那個為他們充當證婚人的警察分局長。
褚紅幸驚魂未定,洗了把臉,打扮過了,這才去找王某,那個分局長聞道是她,好不喜歡,以為送禮什麼的來了。想不到對方卻是兩泡眼淚,把美、蔣憲兵如何趕跑客人、如何不准營業等等說了個夠,王某駭異之極,說:「他媽的這批美國憲兵,難道又要像那個槍殺劉自然的雷諾一樣,還敢鬧事嗎?『夢鄉』是你們開的,不是美國憲兵開的。他們管得著?你們領牌照是向市政府領的,不是向美國憲兵領的,他們根本管不著!你們是受高雄警察局管理的,不是受美國憲兵管理的,內中道理,十分明白,我不懂這是什麼花樣,也不清楚他們怎有這麼大的膽量!」
褚紅幸道:「現在不是談這些問題的時候了,你是我的老朋友,又是我的證婚人,更是我的老上司,反正非請你幫忙不成!要不然我也不想活了!」王某皺眉道:「你放心,這是一件傷腦筋的事情,但又是一件用不著悲觀的事情。好在你的丈夫是美國人,而且還是一個中校憲兵組長,他的路數也相當的寬。」話未完而褚紅幸叫起撞天屈來道:「我和他結婚,你明白,無非想『夢鄉』的生意好一些,多賺幾個錢,少惹一些麻煩。想不到森特因為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平時和他們之間有些麻煩,雙方積下的怨氣越積越多,弄到今天,爆了!這一爆,把我的一套主意全部打破,別說賺錢,連酒吧都給人家搶了去,你說我混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混出個名目,可是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你說我命苦不命苦!」
那王某也急得團團打轉,終於計上心來道:「有了有了,不如這樣。」接著和她一番耳語,褚紅幸也就抹抹眼淚,匆匆而去,直趨那個高雄市長平時落腳之處,向其他男女客人道過了歉,又把「夢鄉」遭遇對他說了一遍。
那陳某聞道如此變故,也駭異萬狀道:「我們幹了幾十年政治,當了幾十年公務員,從未聽說有這種笑話!這不是名符其實的干涉內政嗎?你美國固然把我們政府當作什麼看待,但我們認為,國家與國家之間是應該平等的,何況想當年我們是個大國?而且在聯合國席位上代表這個大國的也還是我們自由中國!」褚紅幸哭笑不得道:「你別談國家大事了,我請你幫忙的事情很小。」
話入正題,那陳武璋卻沒了主意福抓耳撓腮道:「這個,可是慘了,我不過是高雄市一個小小的市長,怎能和美國憲兵對抗?我一肚子氣,一肚子不痛快是一回事,但對於盟邦,老實說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是我又不能袖手旁觀,應該給你出出主意,你找美國海軍憲兵隊長去,他管這批人,也管這些事。對,你找他沒錯,我可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褚紅幸道:「美國海軍憲兵隊長,比森特的級職低,是個少校,叫做斐垂克,也是個酒鬼。」陳武璋失笑道:「就這樣,你去找他,沒有問題!說不定他就親自跑到你們的酒吧那邊去,把守門的醉鬼全部趕跑,你豈不是馬上可以恢復營業了?」
褚紅幸見這個市長打起太極拳來,大為失望。再一想他也真的沒什麼辦法,也只得去找那個憲兵少校。可是對方好大的架子,說是有事明天談,今晚已下班。褚紅幸忍住一肚子氣,翌日一早跑到斐垂克辦公室,陪著笑臉,把事情說了,又道:
「為了這件事,我曾分別向市政府和警察局陳情,籲請政府保護我的權益,我雖然嫁了你們美國人,但我自己還是個中國人,美國盟友自無理由於涉我的酒吧營業,他們非常同情我的處境,但是為了中美邦交,希望通過私人商量的途徑,解決這樁糾紛。」免不了送上幾頂高帽,幾碗迷魂湯,期求對方同情,「收復失店」。
那斐垂克繃著個臉,聞言只是皺皺眉毛,攤攤掌心,見她說完,雙手一拍,說道:「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到你那邊去的憲兵,是從我這邊派出去的,沒錯!可是,我奉的是史蒂文上校的命令,他禁止美國士兵進入『夢鄉』酒吧,我們就照著辦事,此外更無其它的話,你可以回去了!」褚紅幸碰了好大一個釘子,又哭著和丈夫商量。森特道:「我是美國人,我知道美國人今天對你們的心情,那是由於『五·二四』事件的影響,他們開始對你們有所顧忌,不再像在這之前那種威風凜凜了。你不如找一家有力的報紙,刊登這個新聞,並且發表評論,抨擊美國妨礙中國人開設的酒吧正當營業,相信大使館發現之後,一定會幹涉史蒂文的荒謬措施里這狗娘養的太不是東西,我非找他算賬不可!」
褚紅幸道:「這是個辦法,可是今天的美國人,真能對自由中國尊敬了麼?」森特撇撇嘴道:「什麼尊敬?別肉麻當有趣吧,那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敷衍一下,再待機而動,『尊敬』個屁!」
褚紅幸聞言暗驚,忙問:「你說你們對我們只是敷衍,這個我懂,但是這個『待機而動』指的又是什麼?我不懂。」森特有氣道:「還不是以前我和你說過的;趕跑那個「石介蔣」,我們自己找人管理福摩薩!就是這麼回事!」女的一聽也就放下心來,因為美國找人取蔣而代之的話,到那時她的「美國路線」比老蔣更「實惠」了。當下再找人商議一陣,認為「新生報」的南部版比較距離最近、說話也比較有力,於是找到該報駐高雄記者,要求支援,那記者見是獨有消息送上門來,既「香艷」,又「緊張」,更加牽涉到「盟友」干預中國人所設酒吧問題,正好為「五·二四」事件加上一個餘波,必然引起反對,銷路必漲!
於是乎那記者問清原委,拍下胸脯,說是錯在美方,不必流淚,送走當事人,忙放陳武璋。那市長不免一怔,苦笑道:「這件事,真的擴大了。不過,我這裡沒什麼可以說的,他們美國是個大國,美軍來台又是我們政府歡迎的,小小一個高雄市長,哪有資格批評這件事情?」記者道:「話是如此,但是這件事情牽涉到中國人的權益受到非法干涉問題,你這位市長先生當仁不讓,一定有意見!」
陳武璋還是苦笑道:「你最好別發消息,我才有話對你說,如果你一定要發,我就無可奉告了。」記者道:「我們是老朋友,不能騙你,我是非發消息不可的,這麼多報紙,這麼多記者,眼看全世界都要知道了,我不發過不了關,而且對你反而沒好處,你不如發表發表意見」。陳道:「如此說來,我只能大打官腔,請老朋友原諒,我可以得罪父母,就是不敢得罪美方,否則打破飯碗不算數,再來一頂紅帽子,這輩子可翻不了身。」記者失笑,說道:
「如今行情不同,對美國有時硬一下,也未免不是好的,連蔣總統都在和美國抬槓呢?」陳道:「老友差矣,總統不是抬槓,而是撒嬌,撒了半天,到頭來還要聽人家的,而我沒有這個本錢,不敢撒嬌,不如老實一點,你給我記下了,就說:我以為美軍當局,對於他們國家的官兵,具有充分的約束的權力,本市府未便過問。」
記者失笑道:「酒吧牌照費是你收的,你不過問誰過問?」陳也失笑道:「我當然明白,可是整個台灣都在人家手下,區區一個夢鄉小酒吧,又算得什麼?別說我市府收他們的登記費和稅捐,就是我自己開的,又有什麼辦法?還不是認晦氣的事?」記者道:「我當然幫你的忙,只發表你自己擬定的幾句話,可是材料太少,你得介紹一些才是。」陳道:「這可是一件麻煩事,你可是真多事|」
陳武璋於是要他去找警察局長,苦笑道:「他們與酒吧的關係最密切,說起來,一定有很多玩意,我這裡是乾巴巴的,對不起你這個老朋友了。」那記者也只得苦笑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茲事體大,也難怪你沒有這個膽量。」當下前往警局,找到褚紅幸的「坤宅證婚人」王希文,把這件事情說了,問他有何意見發表,有助這個「被證婚者」的呼籲。
王希文聞言眼珠滴溜滾轉,乾笑道:「老兄你們新聞界朋友太清楚了。別的事情還可以隨便談談,這件事情豈是鬧著玩的?我這頂紗帽不可惜,可是我只有一個腦袋,丟了這個吃飯傢伙,你教我怎麼辦?不錯,你說得對,中美之間是有摩擦,可是你沒看見我們的總統,對他們還是十分恭敬嗎?這筆『中美帳』我們看來最好別參加進去,要不政府為了什麼什麼友誼,處分起來我們還是首先受洋罪的。正因為他有時候恨透了他們,因此在我們頭上出氣的時候,也就出得特別狠。你沒聽說有一次他的車子經過基隆一個什麼地方,有個喝醉了的美國兵對他的車子吐了一口唾沫,天公地道,這件事情如果要罰,當然罰那個美國兵,如果假裝沒看見呢?也就算了。想不到他吃大虧可以忍,吃小虧卻忍不了,但是你能罰誰呢?哈,好笑,就說當值的外事憲兵不管事,居然打入軍人監獄去了。你想,有關美國的事,豈可開玩笑?」又道:「何況劉自然死掉之後,美國軍人在台地位一直談不攏。不不,人家一直不肯談,萬一我的意見太什麼了,對政府而言極可能俏媚眼做給瞎子看,討不了好;對他們而言極可能惹怒了他們,把我幹掉,到那時褚紅幸再有辦法,又有又用!」,那記者急道:「別扯得太遠,時間寶貴!我還得趕發新聞,請把你認為可以見之於報的說給我聽,不能在城頭上出棺材遠兜轉了。」王某失笑道:
「那就這樣,老實說,我們老朋友沒什麼不放心的,但茲事體大,我不如寫下來,交給你去發表吧。」當下取下金筆,搜索枯腸,無比「嚴重」,字斟句酌,寫下了這幾十個字:
「依照中美協議,美國軍方是有權約束它官兵行動的,美國憲兵可以某種理由禁止美軍進入某些場合。」
那記者皺眉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褚紅幸無論如何是你的老關係,老朋友,她現在有難,你總不能說風涼話吧?你瞧,你寫的,儘是替美方說話,可沒幫她一點小忙,我這個旁人也看不過吶!」王某笑道:「你算是糊塗一時了,你再看看,我究竟寫了些什麼內容?你看不出?」
那記者道:「我當然看得懂,獨獨看不出你對她有利的地方!」王某笑道:「妙就妙在這裡:我只強調美國佬有這方面的能力,可沒提吊銷牌照,這不等於告訴人家,他們是過火了嗎?」記者無奈,只得藏起了那張「書面發言」,繼續奔向高雄地區美軍軍風紀負責人史蒂文上校的辦公室,他以為這個上校的嘴臉必然難看之極,想不到史蒂文與森特兩人,這幾年來既爭風吃醋,又分贓不勻,鬧了個正面開火,可是正因為「封」以酒吧做得過火,生怕鬧出事來,正懷著鬼胎,希望保守秘密,藉機轉圜,得以下台,正在動腦筋,聞道「新生報」南部版的記者來訪,暗吃一驚,迎將出去,延入客廳道:「我最喜歡會見新聞記者,不知道因何事前來?」
未等客人開口,史蒂文可又笑道:「我倒有個問題,想請教記者先生。」那記者暗忖此人倒是有趣,記者尚未發問,他可是「反主為客」起來了,當下笑道:「上校何事下詢?」史蒂文道:「昨天有人請吃晚飯,談到高雄這個地名,據說原名『打狗』,我可弄不清楚,是不是朋友們故意開我玩笑,並無其事?」
那記者道:「確有其事,高雄原名『打狗』,誰都知道,至於為什麼打起狗來,就不大清楚。」笑聲中又道:「這等於史蒂文上校對待『夢鄉』酒吧一樣,為什麼要封閉它,可以對我說嗎?」史蒂文故作輕鬆道:「此事是我們美國內部的問題,我負責軍風紀,自然要過問其事,不必登報。」
那記者道:「話是這樣說,不過夢鄉酒吧並不屬於美國軍部,它如果發生什麼問題,好像應該由高雄市政府負責處理,上校以為我的話對嗎?」史蒂文忙道:「難道你聽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記者故作悠閒道:「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不過森特先生不再是美國憲兵組長,而褚紅幸的資金也非來自美國軍部,因此他們兩人碰到這種變化,又氣又急,今天已經找不到他們,不知道到那兒去了。」
史蒂文道:「不至於雙雙自殺吧?這裡的自殺案真不少,拿人口比例來說,決不在美國之下。」記者撒了個謊道;「這個我不知道,我想找他們談談,一個也找不到。」史蒂文聞言心安,笑道:「你也別找他們,男的是瘋子,女的是妓女,這種人,找他們有什麼可以說的。」記者忙問:「那夢鄉酒吧何故被封?」史蒂文聳聳眉毛和肩膀道:「森特還要受軍法審判哩!」
聞道森特還要受軍法審判,記者大為驚訝,忙問:「即使如此,『夢鄉』似乎也不該封門吧?」史蒂文搖手道:「我從來不承認封掉這家酒吧,根本沒有這回事。」記者又問:「森特為什麼要受審判?是不是因為他偏袒了那個女的?」史蒂文搖頭道:「都說不是!」記者又問:「那是為什麼森特要受軍法審判?」史蒂文心裡煩躁,對客人已經沒有剛開始時那麼客氣了,說:「至於森特的問題,反正是我們內部的事,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一家報紙知道的,美國記者也一樣。」
那記者碰了這麼一個釘子,心有不甘,再問:「是不是有關『夢鄉』的營業問題?」史蒂文搖手道:「我一再對你聲明:有關夢鄉酒吧的事,我們不想干涉它的生意經,我只是限制軍人入內,並未包括其他美國公民在內,因此,在這一點上,希望閣下不必再提了。」記者強笑道:「那末,森特的軍法審判,是審定的了?」史蒂文「嗯」了一聲道:「當然!」
記者再問:「那他受軍法審判的原因,是不是為了婚姻問題?我的意思是:他回國離婚,再加上到這裡和那個女人一一」史蒂文不待對方說完,馬上皺眉道:「不不,他的婚姻問題完全合法,不是為了這個。」忽地起立,說:「我還有事,改天再談吧。」記者道:「那森特的軍法審判,究竟為了什麼,你是有難言之隱了?」史蒂文不悅道:「希望你不要這樣說,這樣似乎對我美國的內部問題,興趣太多了些。」記者碰了這麼大的一個釘子,只得怏怏離去,出得門來直奔森特所住旅舍,把經過對褚紅幸說了。森特道:
「那我們到台北活動去了,這裡的事情,請你隨機應變,多發消息,來日復業,賺了錢,自當重重酬榭。不過除了這些,史蒂文有無其它意見發表?這個傢伙,和我鬧意見鬧了幾十年,看來這一次是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了。」於是兩人趕到車站,森特在門口低聲對記者說:「我是美國人,知道美國的事情,現在他們最怕惹事,明一套暗一套,這些你都知道,因此只要把消息刊出,台北的大使館一定會有反應。再說我在大使館裡還有一兩個能夠說話的高級人員,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此去至少要好幾天,就在台北等著看你的消息,我妻子會譯給我聽的。」
那邊廂忙著反攻,這邊廂忙著戒備,史蒂文召集親信,把心中的顧慮說了,有道:「森特這個混蛋,太不成東西,這一次幹了他一下,痛快是痛快,無奈或有意料之外的風波,這個,相信你們都能理解。」
史蒂文道:「我的顧慮是:今天我們和姓蔣的關係非常微妙,我們當然不怕他,他不過是一粒『花生米』。但是,萬一不小心,花生米梗在氣管里,可多少有點麻煩。森特這個狗娘養的,那一次到沖繩賺了大錢,把我們這一份也給吞了,鬼花樣真多,如今挨了我們重重的打擊,相信他不會老老實實的,如果為了這件事,他唆使褚紅幸到台北大使館打官司,老實說我有點不放心。」有個憲兵組長說道:「那倒不可能產生什麼麻煩,森特究竟是美國人,尤其是已經退了役的,他靠什麼過日子?大家心照不宣!他所依靠的,雖然不是我們的力量,但是歸根結底,究竟和我們有關,我們如果破壞,他就沒了辦法,因此相信他對我們顧慮很多,我們不必著急。」
史蒂文道:「話這樣說,可是我還有一樣顧慮,那就是美中關係。本來『五·二四』已經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如果夢鄉酒吧這回事竟然再一次引起風波,那是不應該的,倒不是我們怕他,而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糾紛,增加他們對美國的離心力,那我們就會調回美國,撈不到外快了!」又道:「因此,我們倒是應該想個應付辦法。剛才來了個新聞記者,他沒有從我這裡拿到什麼東西,我可是從他那裡拿到了東西;就是來一個記者招待會!」
眾人說好,但有人問:「招待他們,說些什麼好呢?不許美國兵到『夢鄉』,是我們在執行軍紀,他們無可辯駁,但是不讓他們營業,這就是我們做錯了的地方。面對那些記者,我們應該說些什麼呢?」眾人又扯了一陣,卻見史蒂文雙手一拍,「哈」了一聲道:「對付這邊的新聞記者,我想我足夠就應付的了,你們不必擔心。我是個老粗,但是這邊的新聞記者,也『細』不了多少。」
有人問:「那在什麼地方招待記者?就在這個辦公室里?」史蒂文道:「不,這裡不夠氣派,又小又簡單,不如到外面找個地方。」於是眾人又商議一陣,都感到不合適,史蒂文道:「有了有了,就在高雄市長的市政府里,不就更能象徵『邦交敦厚』嗎?」眾人並無更好主意,於是史蒂文招待新聞記者這件「大事」,就在第二天假陳武璋的會議室舉行,小地方發生了這麼一件滑稽「大事」,真的是轟動高雄,擠滿了一屋子。
那個市長還「致詞」道:「中美邦交,穩固之極!最近發生了夢鄉酒吧被禁止美軍入內一事,各方都很關切。這件事,是由史蒂文上校下令、由斐垂克先生執行的,本來沒有什麼關係,無奈外間傳說紛紜,對中美邦交頗為不利,那就不成。」
陳武璋作不勝遺憾狀道:「中美邦交,一直極好,相信夢鄉酒吧這回事,絕不會引起什麼差錯,我們相信史蒂文上校有充分的約束美國宮兵的能力和權力,而美國官兵接受作為美國政府代表機構的約束,也是名正言順,與我們毫不相干!但是這幾天傳說紛紜,外面對『夢鄉』這回事不但誤會,還有惡意挑撥,大出本府意料之外,為此,史蒂文上校今天特邀各位來此,聽聽他的意見,以正視聽,而免誤會。」
陳武璋打過官腔,史蒂文跟著上場,只見他愁眉苦臉,倒不像平時目空一切,趾高氣揚的樣子。他苦笑道:「讓我先謝謝台南的市長先生,把他的會議室借給我和各位記者先生會面,今天要說的事情,誠如各位所知道的,就是為了夢鄉酒吧的事。」眾記者精神一振,以為整個過程即將揭曉,一齊準備記錄,又見他乾咳一聲道:「這件事,因為牽涉到夢鄉酒吧,也就牽涉到美中人民的交誼,因為這家酒吧並非美國資本,也非美國人出面經營,更非美援所支持的。」史蒂文乾咳一聲,苦笑道:
「可是,最近一兩天的報紙上,報道有關『夢鄉』的消息時,總是使我不安。因此我特地請各位到這裡來,說明這件事情的重要,請各位今後如果繼續報道時,無論如何不要涉及中美兩國人民的爭論。」又搓搓手道:「這個會,能夠對各位說的,也不過是這麼一些了,請大家隨便吃喝。以後如果有什麼麻煩你們的地方,再請各位到這裡來大家談談。」眾人聞言,莫不愣然,因為這位上校扯了一陣,越扯越糊塗,當下有人發問道:「請問史蒂文一上校,那末,為什麼閣下要干涉夢鄉酒吧一家,而非高雄全部酒吧?這一點,請你答覆。」眾人曰然,一齊附和。
史蒂文放下杯子,強笑道:「此事各報已經刊載,沒有新的發展,無可奉告。」眾記者更加糊徐,又有人問道:「請答覆:美方為什麼要干預『夢鄉』?」眾人曰然,一齊附和。史蒂文皺眉道:「這不是我的意,命令是我下的,報上已登過了。」答非所問,卻顧左右而言他道:「高雄這幾天氣候不錯。各位如有興趣,我可以找一條海軍小艇,權充遊艇,請各位到港口外面玩玩。」記者們聞言不悅,有人說:「他媽的不招待記者還知道一些事情,招待之後我可什麼都不清楚了!」便問:
「請問:究竟為什麼貴國對夢鄉酒吧如此痛恨?為什麼對其他廿幾家酒吧就沒什麼了,內中一定有個道理,請你馬上答覆,請你不要避而不言,也不要一百個『無可奉告』,這比遊河痛快得多!」
眾記者聞言喝了個滿堂彩,一齊叫好,史蒂文嚇了一跳,理虧心又虛,卻知道這一關是闖不過的了,便道:「其實,事情都擺在面前,沒什麼可以補充的了。如果各位一定要我補充,也不過重複一遍剛才的話,我看是沒什麼必要的了。」眾人俱感憤慨,可又怕美國佬的勢力,作聲不得。內中有一個與褚紅幸私交極好,當下忍不住問道:
「我們為採訪新聞而來,多謝你茶點招待,可是非常遺憾,我們誰也沒有拿到新東西。時間已經不早,我想請你答覆我們一個問題,也就夠了。那是:閣下干涉『夢鄉』營業,究竟為了什麼?請作說明!」眾人俱皆附和,史蒂文一頭冷汗,苦笑道:「我很想和各位交一個朋友,希望各位用對待朋友的眼光看我。在這事情上,我只有一件事鄭重拜託,那是:今後各位對此事繼續報道時,務請不要涉及美中兩國人民的爭論,就這樣了,各位時間寶貴,不再麻煩各位,改天再見。」
眾記者莫不失望,可又沒有辦法,那發問者更是一肚子氣,憤憤然到他面前問道:「請你且慢送客,我還有一個問題請教:你說不要涉及兩國人民的爭論,事實上這也無從爭論。『夢鄉』是中國人開設的,完全合格,美國軍人願不願意光顧,那是他們的自由,但由美國官方機構強制執行,這就使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如此糾紛,一方面是中國人,一方面是美國官方,不可能沒有糾紛,但是無法爭論,因為你這裡沒有足夠支持這一行動的理由。因此,這件事就明顯地表露了你們這一方面的理屈,請問是不是這樣的?」
史蒂文恨不得把這個記者一口吞了,面對這些問題,他更無從答覆,湊巧有一個記者想到門口找個地方吐痰,史蒂文計上心來,忙不迭拉著他的手作送客狀,顧左右而言他道:「今天太怠慢了,改天再請大家遊河。」也就唏哩嘩啦,連推帶拉,來了個「強迫送客」。
事聞於蔣,又氣又好笑。問清楚了事情真相,對小蔣皺眉道:「打狗尚且要看主人面,他們胡鬧到干涉中國人開設的酒吧,實在目中無人!可是我們也沒什麼辦法,只好等待事情的發展。這個時候,可不能再來一個五月廿四號那樣的大風波,否則我們就吃不消。好在只是一家,不是全部,內中定有蹊蹺,否則不會獨獨對付那個女人開的酒吧。可是她那個美國丈夫的背景如何,也得研究一下,如果這傢伙後台很硬,千萬不能把這筆帳算在我們頭上。」
其實報上披露了夢鄉酒吧一事後,關注的豈止老小二蔣,美國駐台大使館也吃驚不小,連忙派了個秘書,搭乘軍機飛到高雄,找到史蒂文密談道:「你這一次的手法,肯定已經闖禍。華盛頓來了個命令,要我們就地解決,不准擴大,否則有關人等,一律軍法論處。大使要我問你:如果大使館發表聲明,肯定是你做錯了,以便迅速了結,你有什麼意見?蠻幹下去呢?還是讓夢鄉酒吧繼續開下去呢?」
史蒂文頹然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問題不在『夢鄉』,在於森特。」秘書道:「我們知道,可是你和森特之間的事情,老實說不足為外人道,是不能明言的,不如不提為妙,爽爽快快,乾乾脆脆,你說吧,是到此為止,還是和那家中國人開的酒吧作對到底,鬧上個不可收拾!」
史蒂文嘆道:「我沒有什麼別的意見,僅僅希望顧到我的面子。」秘書笑道:「你丟失的是個人的面子,我們丟失的是美國的面子,相差太大。為了你的面子,我們不認錯,聽任事件發展,那就非常容易來一個第二次『五·二四』,不過地點可能是在高雄而非台北,給人家打破腦袋或者打了個落花流水的,也就不是大使館而是你的辦公室了。」史蒂文急道:「我當然清楚,大使館又已調查清楚,那末就等你們的命令行事吧!」
那秘書強笑道:「大使館要我轉告你,馬上撤掉『夢鄉』門口的美國憲兵!這個實在太不像話,你不知道因為你的胡來,他們的報紙來了個有關治外法權的大抨擊,事情鬧得夠大的了,怎麼你會這樣糊塗?分明這是中國人開的酒吧,而你管的是美國憲兵,為什麼你要這樣傻,為了打擊森特,結果變成了保護森特,你不是太笨了嗎?可是最大麻煩還不是這個,而是美國在海外的聲譽,因為你的原因又打了個折扣!我們的大使時常不在台北,有時候甚至沒有大使,你怎麼看不透內中所包含的問題?何況你必然聽到有關美中邦交的種種傳說,為什麼還這樣亂來?你對新聞記者說,森特難免遭受軍法審判,這又根據什麼?為了他的離婚?可是美國每年有多少人離婚?你能一個個打不平?」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才停了下來,喝了一口飲料,長長地舒了口氣,接著又道:「如果說你和森特是為了分贓不勻,就在這個問題上大打出手,那真是笑話,笑話!我現在正式告訴你,不管森特是個什麼樣的人,反正不許你在這裡和他糾纏不清,有官司到美國去打,想決鬥也該到美國進行,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你可明白了?如果再不明白,那首先要受軍法審判的不是森特而是你史蒂文!你別以為高雄是你的『碼頭』,你該醒醒!」
可笑那趾高氣揚的史蒂文,變成了一頭俯首貼耳的哈巴狗,哺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只希望能夠保留一點點面子,就感激不盡了。」那秘書道:「這個你不用管,我們自有分寸。但是必須告訴你,我們不是為了你的面子,而是為了美國的面子,你怎麼如此糊塗,忘記了美國對全世界所負的責任?英國的『日不落國家』已經過去,今後是美國的『日不落』世界了!我們要稱雄世界,就該有一套稱雄世界的做法,要比希特勒、墨索里尼、東條英機他們那套手法更文明,更民主自由,否則我們分散地球各處的軍隊,沒有辦法在當地取得信任和尊敬,是不是?特別是在中國大陸碰了個大釘子之後,我們的做法更加應該謹慎從事,小心冀翼,老實說我們的處境並不妙,連福摩薩都在反對我們,還不值得我們仔細想想麼?我可不明白,你作為一個單位主管,竟然做出這等事來,使美國的威望又退了一步,你想退伍回老家,儘管對我們說,一定幫你的忙,犯不著用這個辦法把你押解回去!」
史蒂文哭喪著臉道:「請你幫忙,請你幫忙,我用祈求上帝降福的心情對待你,一定重重地酬謝你!這一回我可明白了,以後再也不敢和森特吵架了。」秘書冷笑道:「你的頭腦太簡單,問題不僅在此,還有更重要的。你為什麼不用頭腦冷靜地想一想?今日之下,我們對福摩薩的最終目的,就是踢走蔣介石父子,另外弄一批人出來替我們統治福摩薩,至少使福摩薩變成『無名有實』的美國第五十一州。」史蒂文急道:「我懂。」秘書道:
「你不懂!你如果懂,就不應該干涉『夢鄉』,你想,怎樣趕跑蔣介石,今天看來,不再是一個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的問題,太複雜。有戰事發生的話,十分簡單,他是非很快滾蛋不可的,但當沒有戰事發生的時侯,我們就該到處做些準備工作,例如夢鄉酒吧,中國女人專為我們美軍開設的酒吧,肯定地說,這個女人頂好!她既然想依靠我們為活,我們為什麼不給她方便?何況大家都去尋樂?我們大可以通過她的宣傳,為她的親戚朋友訴說美國人的好處,讓他們增加對蔣介石統治的離心力,而傾向於美國的統治?可是你卻相反地做,你干涉他們,打破他們的飯碗,增加了蔣介石對我們的不痛快,變成了中國人對我們增加了離心力,你想,你有多蠢。此外,你還有更糟糕的!」
史蒂文吃驚道:「怎麼還有更糟糕的?」那秘書道:「台北『五·二四,事件發生以後,他們提出了一個所謂『在台美軍地位協定』的草案,要我們和他們談,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已經好久了。找們當然不想和他們談,這些破破爛爛的乞兒,也能和我們並起並坐?談?有什麼好談的,如果讓我們的兵士到處受拘束,還打什麼共產黨?還能負起全世界的責任來?豈有此理!打死一個劉自然有什麼了不起?居然影響到我們駐台美國官兵全體,蔣介石可真是瘋了,還以為我們非他不可,太不要臉!太不要臉了!」他停頓片刻,又說:「可是,這是問題的一面,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讓他繼續保留美國非他不可的錯覺。如今時機未到,再來一次類似孫立人事件,我們在這艘『不沉母艦』上的處境,就相當不妙。現在,有好多事例告訴我們,對於某些人和事,有時候光靠武器,真的無濟於事,甚至有反效果,因此在這一段時間,我們對他們切忌粗魯,該儘量哄他。就算剛才談到的那件事,在以前,我們一定有人主張當面摔還給他。再加上一口唾沫,或者摑他一巴掌,再踢他一腳,可是不成,我們不能這樣做了。」
史蒂文道:「但是我所見到的,聽到的,都是反對和他說這回事的,沒一個贊成,都在罵,用盡了一切髒字眼!」秘書就問:「那你就糟糕!你明知雙方發生裂痕,為什麼還要替自己增加麻煩?人家的酒吧你管得著嗎?萬一鬧大了,你給這批傢伙打成肉醬是你的事,但是美國再經過這次打擊,要多少時間才能恢復一一甚至無法恢復我們的威望了,你負得起這個責任麼?我們的大使,因為實在瞧不慣他們那種污糟邋遢,也懶得和他們慪氣,乾脆回國去,時常不回來,他們已經在哇哇吵了,說是我們瞧不起他們!再加上我們在台地位問題一拖再拖,他們顯然不耐煩了,可是我們哪年哪月和他們說?怎麼個談法?誰也沒有動過腦筋,出過主意,只有這個態度倒是一致的:不理。好,他們為了這兩件事再加上美援不繼,已經又氣又急,不成樣子,你可加進去這麼一件使我們為難的事,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史蒂文苦笑道:「一切請你幫忙了,怎麼個了結都可以,就請給我多少留一點面子。」秘書道:「那我告訴你,充分的理由在他那邊,因此他們兩個不但把官司打到大使館,還到他們的外交部告狀去,這一來,事情可熱鬧了,我也懶得講,總之,這一次你闖的禍實在不小。」史蒂文至此大急,說道:「無論如何請幫個忙,我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當下史蒂文把和森特之間分贓不勻的實況和盤托出,「醇酒婦人」之外,不免許下「宏願」作為圖報,那秘書笑完,過得一宵,也就回到台北復命去了,上機之前,道謝史蒂文的「隆重招待」,囑咐道:「你這一次,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因為高雄民眾並未到你辦公室門前示威,褚紅幸也沒有在你門口高舉抗議木牌,一如劉自然的妻子那樣。如果已經出現這種場面,那我就根本不敢到這裡來。好,經過這一次的教訓,你今後千萬不可胡來。你個人這口氣能不能發泄事小,牽涉到治外法權因而置中美關係於緊張之境,那就闖禍太大!」史蒂文連連道謝,按下不表。
再說當天下午七時半,台北美國軍事發言人辦公室,忽然向全台各報發布了一項聲明,有道:「高雄夢鄉酒吧被禁止美國軍人進入,乃屬駐高雄美國憲兵的錯誤行動,夢鄉酒吧並未被美軍當局列入『禁止進入』的措置。森特自去年退役後,已為平民身份,他有任何申訴,都將向美國駐華大使館提出,而不是向軍事機關提出。」有些報館還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有些報館則奴性太重,以為這是「白色太上總統皇恩浩蕩」,居然大讚美帝「民主」,其使人目不忍睹之處,也只得按下不提了。
卻說緊接著這個聲明之後,禁止美軍進入「夢鄉」酒吧的禁令只得解除,史蒂文杜門謝客,而一度盛傳「神秘失蹤」的森特與褚紅幸突又出現,嘻嘻哈哈,回到酒吧,「重振舊業」,也免不了招待一些「地方上」的頭面人物,酒過三巡,市長陳武璋「致詞」道:
「經過這一次的小小誤會,說明了一個大問題,那就是中美邦交,如膠似漆,說明了這一次的誤會,純屬史蒂文一個人的意思,而非大使館和軍方的意思。因為這一個人的意思,幾乎牽涉到治外法權問題,美國軍方如不迅速採取措施,予以妥善解決,可能影響到中美友誼。何況從整個事件看來,這不過是一個人在從中玩弄花槍,這太不幸。幸而美軍當局是如此明智。當發覺部下犯了錯誤之後,便立即拿出勇氣予以糾正,這種知過不憚改的作風,實在值得我們效法。其次,他們處理事件的迅速與果斷,也使我們為之喝采!」當下鼓起掌來,為肉麻當有趣的奴才論調加點酸醋。森特聞言好不得意,起立道:
「感謝市長先生,感謝各位女士、先生且我們夫婦二人,對各位非常非常感謝。夢鄉酒吧經過五十四小時的無理管制之後,現在已經恢復營業了,乾杯!」
森特好不得意,高舉空杯,繞桌而行道:「這一次,意外獲得了幾天的休息,也算不錯。我們在台北,見到過各方面有關的官員,不分中美,多謝他們對我們的一致支援,史蒂文是錯定了的,史蒂文要入地獄!」又道:
「我娶的是中國太太,不是鬧著玩的,憑什麼給我打擊?越想越沒道理!還要剝奪我在美軍商店PX的全部生活用品配給,史蒂文瘋了,因此他這一次的釘子也碰得夠受的了!」又道:「既要強調中美友誼,就該拿出一些事實來,」他恬不知恥地說道:「我和密司褚的結婚,便是真正的中美友誼了。」在一片鬨笑叫好、亂七八糟中,森特更加得意忘形了,故意討好當地那幫傢伙道:
「從這件事整個經過來看,史蒂文對我個人大有意見,大有問題。我退了役,他還做官,就這樣幹了我一下,可是,我究竟是美國人,他奈何不得,但是,我的妻子是中國人,憑什麼史蒂文指揮的憲兵,可以跑到自由中國所許可的酒吧,胡亂干涉?這顯然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了。我實在生氣,即使禁令取悄,我還有氣!」眾人於是勸慰一番,森特也就堆下笑臉來,回到座位,斟酒舉杯道:「現在,我建議我的妻子說幾句話,自從出了事之後,她一直忙著,而且不安。」眾人一片怪聲叫好。褚紅幸站了起來,準備說話,但她好生圓滑,只是鞠了個躬,說了句「我感謝各位」,也就歸坐。眾人正在鬨笑,那警察局分局長起立道:「我三杯下肚,不說不行。由於我的職務關係,我希望從今以後,酒吧間裡,再也沒有這種事情發生。」還想「發揮」,卻也顧慮到他這一行的毛病太多,只要遭受任何一方的攻擊,他這個小小的分局長也就沒命,便道:「我們是擁護中美合作的,不希望再有這等事發生,完了。」眾人皆笑,笑聲未止,森特又道:「我在台北大使館,見到不少老朋友。他們都為我抱不平,都說史蒂文混帳!他們還說,在日本,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一個憲兵組長派人把一家日本酒吧包圍了,沒有封門,也沒有傳達什麼禁令,只是嚇唬美國兵別進那家酒吧大門,而他自己就半點道理都沒有,就這樣僵持了二十分鐘光景,嘿,你們可猜得到,這件事情是怎樣解決的?哈!這個傢伙給日本人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森特大笑,大叫道:
「誰如果見到史蒂文,就對他說,歡迎他再派人來封閉『夢鄉』,到那時候,用不了二十分鐘,就會有人結結實實給他一頓,真的,我不說謊,如若不信,可以試試!」
在一片鬨笑聲中,森特和他的中國太太給客人們又是敬酒又是道謝。森特這個流氓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又一句接一句地臭罵史蒂文。眾人見他已有幾分醉意,連哄帶勸,算是告一段落,而他和史蒂文之間那筆爛帳如何算法,由它去了。
再說老蔣聞悉此事,對小蔣道:「究竟兩人之間有些什麼過不了關的事情,值得如此張揚?」小蔣道:「還是分贓不勻的問題,可是怎麼個分法、多少錢、多少貨,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是無帳可查的了。」老蔣皺眉道:「這一陣,美國人來來往往,並無特別花樣,可是這兩個人,有點特別。一個是戰俘,跑到小地方憑弔俘虜營,莫名其妙散布共黨思想;一個是退役軍官,姘上個酒吧女郎,鬧了個雞飛狗跳,這算什麼?分明開口反共,閉口反共,自己家裡卻有著大批共產黨或者左傾分子,還到這裡發議論哩,我想不通。」又道:
「另外兩個阿飛,麻煩更多。一個做了酒吧股東,一個作威作福,可是兩人都沒出息,都在胡搞,並且是最笨的胡搞,都露了面,誰都可以看見:美國人用什麼白皮書黑皮書罵我們,他們自己呢?」小蔣明白,老頭子又在發牢騷了,便道:「大使館因為怕出亂子,算是動腦筋的了。那兩個人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其他的美國人也一樣,阿爸不必理它。」
老蔣恨道:「我才不去理睬!可是美援越來越這個,私人投資也不見得怎徉熱鬧,你要我如何開銷?」那當兒宋美齡來到客廳,笑道:「有一個開酒吧的女人,為了美軍干涉了她的生意,居然寫狀子托人輾轉給我,要我為她主持公道。待我去問,她可是又不在台北了。我倒想找到她。」老蔣不悅,說:「這種人不理也罷。」宋道:「不,聽說她嫁了個美國人。」老蔣強笑道:「是個退役憲兵。」宋道:「正是這樣,我想找到他的妻子,為的是想了解一下,在高雄地區,中美通婚的情況如何?」老蔣苦笑道:「這個有什麼意思?」宋道:「才有意思吶,你們老爺不知道,我和美國太太們打交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談哪?十幾年來,龍鳳禮服都表演過了,老古董新古董都說完了,總該找些新東西,那個吧女的故事蠻有趣,因此使我連想到其它的中美通婚問題。」
老蔣又氣又好笑,嘆道:「你還有趣,人家頭都要打破了。美國人哪,這一輩子,我可算是領教過啦!」
宋美齡這當兒吃飽喝足,精神不錯,笑道:「類似森特這種故事,多得很哩!上個月那次聚餐會上,有一位年輕的軍眷就在酒後和我訴苦,說台北有個酒吧女郎,幾乎取她的地位而代之。」老蔣笑道:「怎麼,她的丈夫也看中了吧女?」宋道:
「這位年輕的軍眷說,她不好意思說這個,可是情況惡化,她不能不說,可又不好意思隨便說。現在喝了點酒,有了勇氣,她因此向我求助。她說她和她的丈夫都是二十九歲,到自由中國來已經兩年。第一年相安無事,第二年出了亂子。她懷了孕,她說她丈夫從此不怎麼了,顯著的情形是時常外出,以及時常深夜才歸。她說她明白怎麼回事了,花了不少時間,終於找到了問題的焦點,是在一家酒吧里。」
老小二蔣皆笑,問:「從此麻煩就大了?」宋美齡道:「可不,她說她試圖一個人去說服那個吧女。是一個清晨,她開始了戲劇性的活動,根據吧女的地址,她找上門去,那是一個簡陋的家庭,她說她意外地發現,那個吧女不但有父母兄弟和妹妹,還有一個丈夫,」小蔣道:「這不奇怪,好多吧女舞女妓女都是這樣的。」宋道:「她可是很奇怪,而她的出現,使他們全家更加奇怪。」
老蔣呵呵大笑道:「打架了沒有?」宋道:「這個年輕的軍眷說,她永遠忘不了這個吧女的一番話,是些什麼話呢?她對她說:『別以為我是個壞女人,我和你一樣,希望有一個安定的生活,一個可以信賴的丈夫,但是我沒有你幸運,我們窮,窮到賣身,而且像我這樣的女人多得很,並且我要提醒你:不是我出門找你的丈夫,而是你丈夫上門找我的,如果這間酒吧沒有我,一定有第二個女人,是不是?因此問題不在我,而在你的丈夫,你應該勸你的丈夫,不必來問我。在我是一項職業,我有執照,每年每季每月還納稅,平時還有很多支銷,以維持我的生活,因此你不必找我,我可以不去酒吧,但不能解決你丈夫會不會再上酒吧的問題。』」宋美齡不以為吧女之言包含了使他們腐朽統治者臉紅的內容,笑道:「當時這位年輕的軍眷,還問我:有什麼辦法可以使她丈夫不再亂跑?我就對她說,由他們去!」還想發表「宏論」,卻又感到不妥,改口道:
「過了幾天,我在散步時碰到了她們,她也在,又談到了她的丈夫,我發覺她面容憔悴,心情一定很壞。她把我拉到路邊,哀戚地說,她擔心到自由中國來生活的結果,會失去了她的丈夫。」
老蔣道:「這些美國女人也真少見多怪,他們美國人全世界到處跑,全世界有他們的風流賬,在日本還要厲害!日本政府的外匯收入,有很大的數字就靠這個。那個軍眷這樣做,簡直是自尋煩惱!」宋美齡道:「我不便這樣對她說,路邊有條石凳,我們就坐下來了。樹上還有露水往下滴,這個軍眷眼淚流得更好。她說,看來事情已經絕望,正常的婚姻面臨挑戰,她說她要帶著小小的孩子回去了。」又道:
「原來,為了這件事,她真的花了好多功夫、先是對她丈夫的主管長官傾訴,想不到這個主管長官的太太,也在為和她共同的問題,和她丈夫鬧了個一塌糊塗。她說他們是一路貨,她失望了。」小蔣強笑道:「這種事情真的多的是,原因之一,是先生們比太太們先到台灣來,於是出現了這種情形。」宋道:「到了後來,她還和我辯論,真是麻煩!」老蔣道:「這個有什麼可以辯論的?」宋道:「是哪!看樣子,這個軍眷的神經,有點問題了。我見過多少美國太太?又有多少美國太太和我交換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和我辯論過,今後我再也不理她了。」
小蔣笑道:「奇怪,軍眷之中,也有喜歡辯論的?」宋道:「她對我訴了半天苦,見我沒有辦法可以有效地給她幫助,她就這樣問我:是不是我主張軍人嫖妓女?我說我那會有這種魄力?這不是我們女人『發明』的,千百年來,已經有了這種女人,以及有了專門找尋這種女人的男人,特別是軍人。我說不管我贊不贊成,反正我們沒有力量改善這種情況。同時,這又是一種既成事實,由它去,給那些需要女人的軍人以安慰,這樣便能鼓舞士氣,刺激他們去奮勇作戰,擊敗敵人。我說,我們都是在美國受教育的,相信她不會反對我的意見。」
老蔣道:「她反對嗎?」宋道:「還是反對了,她說她自己痛苦的遭遇固然促使她反對賣淫制度,而根據人道主義等等,她更加反對,她說改天要寫一篇文章,刊登在台北報上作呼籲,我勸她別這樣做,我說如果你在美國可以這樣做,不妨在自由中國也這樣做。事實上在美國不可能有這個題目的呼籲和辯論,因此她說她是為了基於對自由中國的友誼,這才有此設想,我勸她不必,因為勢必徒勞無功。」
小蔣聽出興趣來道:「她堅持些什麼理由?」宋美齡道:「她認為第一個不能容許的問題,是破壞家庭,破壞愛情,破壞作為一個人的尊嚴,破壞作為文明社會中文明人的身份。」
老小二蔣聞言失笑,說:「這個女人真是書呆子了。」宋美齡道:「可能念書沒消化,上海人說話叫做蠢頭蠢腦。美國的娼妓問題如果承認天下第二,就沒有一個國家敢承認天下第一的了,你們自己的娼妓問題這樣平平常常,還要抱怨自由中國如何如何,實在教人聽不下去。但我為了敷衍她,又不能開罪她,只好勸她。她說吧女舞女妓女等等的存在,實在是人類的恥辱,於是又抱怨起政治制度來了。」宋美齡笑道:
「我就對她說,這正是自由世界的特色之一:自由!我還問她,森特的故事她必然知道的了,美國政府為了鼓勵官兵反共作戰,給予他們極大的自由,森特就是例子。如果森特不能和吧女結婚,他的參戰情緒就振奮不起來,那還得了?如果每一個美國官兵都這樣,美國還打什麼仗?她說森特已經退役,政府不應該給他這麼多的自由,我說正因為他退了役,必須照樣給他這麼多自由,否則政府就不能取信於官兵,官兵也就不想為政府努力反共,後果嚴重!我勸她應為政府著想,應為大局著想,犯不著為這點子事那麼小器,誤了大事。」
老蔣皺眉道:「她一定給你說服了。」宋道:「也不。她抱怨起政府來,我就給她開玩笑道:如果你連政府都要反感,那你小心給加上一頂『非美』的帽子,這頂帽子等於自由中國的紅帽子,可不得了哩!她真的給我唬住了,可又嘆道:像這個樣子的政府、家庭、基地、戰爭和生活,看來神經病患者的數字一定會一天天多起來,因為只要是一個善良的人,就受不了這些問題的煎熬和衝擊。她說她是當事人,因為這可是一件使她刻骨痛心的事,對生活的意義,就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對美國的法律,也就迷迷糊糊不敢恭維;對共黨的惡劣,也就發生懷疑不敢輕信,因為她知道,共產黨政權是不許有娼妓、不許軍人有這種鼓舞的,但是共產黨打起仗來未必比自由世界差,因此她越來越感到這些難題之難,不能得到解釋,精神苦悶,祈求上帝同樣沒有解答。」
老蔣打了個呵欠道:「別理她,美國人真有趣,什麼樣的人都有,老戰俘不滿政府,新郎哥不滿憲兵,你說的那個軍眷,牽涉的問題更多,理他們作甚?我們自己也有一本難念的經!不痛快得很哩!」
過得幾日,夢鄉酒吧入夜開市不久,褚紅幸正在「當坊」,森特照例權充保鏢,那個「證婚人」、警察分局長王某忽地闖了進來,說是要為他們作和事佬,特來徵求同意。褚紅幸願意和解,森特不以為然,說道:「史蒂文這傢伙說我要受軍法審判,待此事告一段落,看他受審判還是我受審判,到那時再和解不遲。再說這傢伙根本不敢和我見面。你又有什麼把握替雙方和解?」
王某陪笑道:「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又何必堅持?別說是都在一個地方,就是各自東西,多一個朋友總勝過多一個冤家。」森特道:「你有所不知,這個傢伙自以為後台可靠,以為現官不如現管,這才胡作非為的。現在台北都在埋怨他,他沒辦法了,這才找你出面求和。你對他說,只有道歉賠罪的份兒,可談不上和解,別做夢了!」
褚紅幸在他身邊低聲說:「我不贊成,這件事也該到此為止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開門營業時,心裡有多嘀咕,他既肯和解。你也就有了面子,何必堅持?再說史蒂文也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如果這一次碰了釘子,以後再藉故鬧事,那連局外人都會說我們的不是。」森恃沉吟道:「也罷,不過要他先單獨和我談談。」
王某笑道:「那好辦,他就在你們隔壁,正在一個人喝悶酒,連吧女都沒找一個,你就過去吧。」褚紅幸道:「好,森特,你們說完了,再到『夢鄉』來,我請你們吃飯,祝賀你們言歸於好。」森特默然,隨王某上隔壁去了,王某從中說了幾句好話,匆匆退出,森特恨道:「你害得我東奔西跑,今天找我作甚?」史蒂文道:「過去的事情,也不用提了,反正大水沖了龍王廟,犯不著自己人痛打自已人。我今天一來向你道歉,二來和你斟酌生意。」
森特咬牙道:「有什麼生意可斟酌的?你恨不得一夜之間將夢鄉酒吧砸爛,恨不得一拳把我打死,還有什麼可談的?」史蒂文道:「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我們的事情也只能到此為止,我使你辛苦奔波,以後定必補償,但是你到台北到處告狀,我又何嘗不倒霉?好啦,我有正經事找你商量,你在『野』我在『朝』,我們合作,比啥都好,……」森特聞言,態度立刻變了,只見他附耳過去,緊繃著的面孔也就眉開眼笑,沒多久兩人笑著轉到「夢鄉」,褚紅幸一見心中有數,低聲對王某道:「你這個和事佬做得過,財神菩薩跟在你的屁股後面哩!」於是忙著擺酒,王某道:「我的職務關係,不大方便吧?」褚紅幸道:「笑話,來的都是美國兵,誰也不認識誰,你怕什麼?你的上司,多少人來過啦!」
於是四個人就在褚紅幸的「內室」里吃喝起來,王某笑道:「這下子,兩家可好了,用不著臉紅脖子粗,多賺幾個,比什麼都好。你們二位一個有權一個有勢,再加上老闆娘八面玲瓏裡應外合,我實在為你們高興,來來來,敬你們一杯,祝賀祝賀。」褚道:「你自己怎麼沒算在內?你是地頭蛇哩!」王某道:「我分明是個人,怎能說我是蛇?」鬨笑聲里史蒂文問道:「王,你這個人很『鬼』,你的職業更『鬼』,究竟你對於我們這一行的賺錢法門懂得多少?我要考你一考。」
森特道:「對,王,這件事,對我們這個集團的關係很大。你真有辦法,我們也就真的有了辦法;你沒有辦法,我們也就沒得撈了。」褚紅幸笑道:「我們不該說是個集團,而是個財團才對。」於是又引一陣鬨笑。王某這當兒好不得意,喝了口酒,搖頭晃腦道:「先說我們的空軍海軍,他們的賺錢法門,瞞不過大家的眼睛。海軍到外國去,回來時每個人都有一大堆貨品,放在船上,反正海關不會檢查,緝私處也不敢上船。當然有人知道,但知道的人也有一份,於是事情就這樣太太平平過去了。空軍的情形比較不同些,因為飛機的面積比軍艦小,藏私貨的地方也比軍艦少,可是他們照樣有辦法。」
史蒂文笑道:「好像你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王某說下去道:「空軍可是有空軍的方便處,他們穿的衣服古怪,又肥又大,於是把值錢的東西往裡裝,下了飛機上吉普,回到宿舍再『出貨』就神不知鬼不覺的了。當然,也不是沒人知道,反正知道的人就有份,問題就解決了。有一次,三架運輸機從日本回來,內中有個駕駛員自以為老資格,不買上司的賬,那個上司也妙不可言,當場並不發作,例行手續辦完之後,他跟他回宿舍,找了一批有關之人,當場指他攜帶私貨,遭人告發,特來搜查,對方當然不肯,可又沒有辦法,航空衣非換不可,否則等於承認有鬼,他氣得沒法,掏出槍來,給人家阻止了,他的上司馬上搜查,剝開他的臃腫飛行衣,查出了大量手錶、鋼筆、戒指和高級化妝品,這一來……」
史蒂文搖手道:「不必講下去了,你們的海空軍,凡是從外國回來,都會變成某些動物似的,把咽到胃裡的草料吐出來。而他們在出發之前,也會像一個賭場似的,賭客們紛紛向人借錢下注,前年我在新竹,也曾碰到一個你們的空軍,向我借了一百美金『辦貨』,後來還給我一百二十美金,這買賣不錯。不過,我們的情形有所不同,你真的有把握保證不出亂子,不製造新聞?」
王某道:「那當然不會。剛才你們沒聽見老闆娘叫我地頭蛇嗎?這種事情,非地頭蛇不可。你們縱然有了氫彈,可是出手私貨這件事情,就非土頭土腦的地頭蛇不可了。」森特大笑道:「這倒是真的,沒有你們這幫古靈精怪,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濟事。」問:「你以為有些什麼法門?把你的本事都施展出來罷!」
王某笑道:「花樣是很多,困難也不少。你們出手的東西很特別,不是奢侈品,就是禁止入口的東西,既然到了,就該出手。第一個辦法,是登報。」史蒂文一怔,反問道:「豈不是要出亂子?」王某道:「你錯了,這個登報,不是登新聞,而是登廣告。不是登大廣告,而登分類小廣告。看手頭有些什麼貨色,就花極少的分類廣告費,取得極大的效果。」史蒂文道:「不成吧?你總不能一五一十登了個清清楚楚,引起有關方面注意,上門找你晦氣。」
王某道:「那不能這樣做,我們登的是美國僑民因為回國所以拍賣,或者美國軍人因為調防、退役,在離台之前舉行廉價拍賣,除了一兩件笨重物件之外,那些值錢的等於公開標賣,而且無人干涉。就回國嘛,當然把能賣的都賣了,難道連大眠床都要裝上飛機?」
史蒂文點頭道:「這辦法好,是有不少這些廣告,原來內中大有文章,此外還有什麼?」王某道:「第二個辦法,就是利用寄賣所。你們的東西不能正式公開發售,否則給有關方面查出之後,麻煩可多。而寄賣所的情形不同,從老公公的壽衣到太保的原子粒收音機都可以擺出來,沒有任何麻煩。不過利用寄賣所也有兩個不同的辦法,一是正正式式的寄售,把東西拿過去,等到賣掉了,給他一個八五折或者九折,皆大歡喜。這樣做簡單明了,但是也有缺點,那就是不痛不快,受人控制,每一家寄賣行的單據上都有這麼一條:『因天災人禍而使貨物受損者,本行恕不負責』,教人心中不安,因此不能不想到另外一個辦法,那就是自己開一家寄賣所,既為自己方便,又能接受其它生意,並且這個地方也就變成了一個落腳點,妙處多得很哩!」
褚紅幸道:「那我來開幾家寄賣所,反正用不了多少本錢,找個地方,先把自己的千年古董拿出來,大大小小擺滿一屋子,掛起幡來引鬼上門,不愁沒生意,後房擺一桌麻將,一天到晚不愁沒有消閒去處。」史蒂文對王某道:「你再說下去。」王某道:「此外,還可以利用經紀,把名貴東西交給他們找主顧,給他們一個最低價格,賣得掉不給回佣,賣不掉也不會損失,了不起損失一些利息,那有限,取東補西,不會蝕本。」
森特十分得意,笑道:「是有辦法,是有辦法,可還有什麼路數?」王某更是得意,低聲道:「還可以找官方出面,來個公開拍賣。」史蒂文道:「這不成吧?既由官方出面,還有旁人的份嗎?」王某失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所謂官方,不是台北或者華盛頓的官方,而是這裡的有關『機關』,什麼機關呢?與緝私有關的就成了。而這一類機關,只會嫌多,不會嫌少。因為到目前為止,與緝私有關的單位已經『不成文法』,想來一手,就來一手,沒什麼明文規定了。」
史蒂文道:「這個我懂,因為你們的憲兵分明沒有緝私責任,卻也有了緝私的行動。」王某笑道:「是不是?憲兵尚且緝私,我們警察更加『義不容辭』了,到處有警察所,也就是到處有緝私處。正式緝私的機關,更是一天到晚,一年到頭緝私,稅務處、海關、警備司令部、城防司令部、保安司令部、警務處、情報機構,不也在忙緝私?因此有人說,過不了多久,海、陸、空軍和後勤司令部固然會有緝私組織,立法院監察院之類恐怕也會插上一腳,共襄盛舉;而且總統府、行政院、省政府等等,不免看得眼紅,另組緝私隊大家分點油水。」森特撇撇嘴道:「就因為這樣,走私的更多了,緝私與走私原來是一個人的兩面,有時候簡直沒法分得開。」
王某擊桌道:「一點不假,我們有人統計過:走私案的增加,一年比一年多;走私貨的推向市場,也是一年比一年多,為什麼多了?就因為緝私機關多了!」史蒂文道:「我對這個沒什麼興趣,你把你的辦法說下去。」
王某指指點點道:「緝私機關多了,隨便找一個不受注意的小機關,透出風聲說是拍賣私貨,那我們如今尚在手頭的東西,平時嫌太多,到時就嫌太少了。找到一個機關出面拍賣,用不著大大宣傳,包你一傳十、十傳百,大家會趕得來,到那時喊出底價,大家競投,必有爭執,必有高價。而且我們可以這樣做,派人化裝投標,混在人叢里,拚命哄抬價格,越高越好,反正到沒人再抬時,落槌成交,收錢便是了。」
笑聲里史蒂文皺眉道:「這徉做法,妙則妙矣,可是收入的現金,豈非要雙手交給政府?」王道:「不不,左手交給右手,不會損失分文。為的是剛才說過,那個機關是借用的,甚至是杜撰的,誰也不會來查根問底,更沒旁人敢來分肥,實在妙極,我們四個人眼看要發大財了。」史蒂文道:「我還是不懂,分明是所謂政府拍賣,那我們又怎能從中取到貨款,豈有失策?」
王某道:「我舉個例,海關每年總有幾次刊登拍賣廣告,列舉拍賣物品名稱,定妥日期、時間和地點,因為這些東西大都來自香港,因此非常受人注意。但是內中卻多的是大陸土特產,從藥材到杭州絲綢、湘繡,無一不備,更妙的是還有上海出品的照相機和收音機,可把某些先生們氣得要死,共產黨都有這些精密東西?還有儀器哩!總而言之什麼都有,好不熱鬧!」史蒂文皺眉道:「你還是回答我的問題吧。」王某笑道:「說得高興,可是忘了。其實你用不著擔心,已經說明這個政府機關是冒用的,根本沒人查根問底,人家為了購買私貨而來,沒心思問你是真是假,我們有貨人家有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森特道:「萬一有人問起來,又該怎麼辦?到時候你逃跑也來不及。」王某道:「這個,當然是有把握的,這和打仗一樣,你不了解敵情地形等等,根本沒辦法作戰,了解了,也就可以打勝仗了。」史蒂文聞言搖頭道:「也不,拿我們在高麗之戰的經驗來說,有時候了解得越透徹,挨打挨得越重!」鬨笑聲中王某攤攤手道:「那就沒話說了。不過,在這方面,我們比你們美國軍隊信心強得多。如果不信,明天你們就給我一車貨,我保證可以用官方機關名義拍賣出去!」
史蒂文期期以為不可,森特沉吟良久,說道:「那這樣處理,就無一失,你剛才說的幾個辦法,我看可以同時進行,登小廣告、送寄賣行,自己再開一兩家,同時委託經紀人,乃至你的『官方拍賣』,一齊開動,不是最好的銷貨術嗎?」王某道:「其實,還有比這個更賺錢的,而且以你們美國人來經營特別有效,這種貨式本輕利重,妙極了,相信你們已經有人在做,我的意思你們也可以做。」
史蒂文問:「這是什麼貨?」森特道:「那還用問?嗎啡海洛因,是不是?」王某笑道:「就是這個,鴉片也一樣賺得多。」又道:「這些東西體積小,利潤大,譬如,假定我們賣掉一張旋轉椅,賺了四元美金,假定賣掉一張彈簧床,賺了十元美金,賺得實在太少,可是如果脫手像旋轉椅,或者大床一樣體積和重量的嗎啡鴉片海洛因,那我們要賺多少美金?不得了咯!」三個人給他說得心動,森特道:「這不開玩笑,不錯,我們美國人來擔任運輸最合適,因為你們不敢查,可是萬一查了出來,那對我們的影響,可大得很了。」
王某皺眉道:「一個舞女,你不能說她是個節婦,一個美國人,同樣不能說他是聖人,最近你們不有一個人因為運毒販毒在台北給抓了進去了嗎?」
王某皺眉道:「我認識那個倒霉的傢伙,上星期已經押解出境了。這個傢伙也太笨,居然在台北公廁里推銷海洛因,人多眼雜,怎會不失手?何況有些人對你們美國人已經有了成見,很想看你們鬧笑話,這才給人家抓住的,這完全是意外。我的意思是,只要按照我的辦法行事,就保證不會出錯。」史蒂文問:「那從什麼地方獲得這些『貨物』?」
王某笑道:「這個問題,簡直是多此一問,就在你們國家,別說這三樣,第四樣大麻、第五樣幻覺丸都很有名,你怕他們找不到嗎?」又道;「而且利潤如此之大,別說不會出事,就是萬一出了事,了不起坐幾天牢,就會請他離開台灣,既不會挨打,又不受任何虐待,而且雖然出了境,只要有興趣,換一張護照換一個名字,還是可以大搖大擺到台灣來。如果連這些手續都嫌麻煩,乾脆偷渡進來,也一樣的。」
褚紅幸這當兒插嘴道:「我看,反正什麼都做就是了,海洛因之類的危險性是大,可是利潤也大,擔任販運的人責任和風險同樣的大,你們兩位去研究研究吧。唱戲要有班底,運東西同樣要有班底,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弄一個班底。等到班底組成了,那大如眠床,小至海洛因,無一不是隨心所欲,何必在這個時候苦苦思量呢?來來來,為我們的一本萬利乾杯!」
不表那些美國佬胡作非為,卻說尚有民族尊嚴感的人們,目擊史蒂文的濫用職權,森特的胡來一氣,特別是蔣介石以下對於美國佬的如此卑躬屈膝,無不搖頭。正當華燈初上,夢鄉酒吧等開始熱鬧的時候,附近酒樓上有一幫人正吃便飯,內中有那個曾經採訪森特與褚紅幸的記者在,三杯下肚,不無感慨,嘆道:「這件案子,算是不了而了,我們這些瞎忙一陣的人,越來越感到自己的工作忒煞無聊,因為不能暢所欲言,這日子混得太可憐,也混得太可怕了。」他的朋友道:「怎會這樣嚴重?」那記者道:
「不提以前,只說現在,最近有個美國退伍上校到嘉義鄉下去憑弔俘虜收容所,據說發表過很有分量的談話,可惜見不了報,而這個森特活寶貝,事情的真相也見不了報,我們只能一天到晚說謊,沒有一句真話衛更可悲的是,我們打著的是『自由』旗號,可是我們有的是什麼樣的自由?還用得著說嗎?」眾人見他真情流露,莫不著急,惟恐就在鄰桌之上,就有老小二蔣所派特務,於是藉口喝酒,亂糟糟亂以他語,但求無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