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日暮途窮 · 第六回 拉點外資 小蔣一籌莫展 搞些採訪 記者吃驚不小

書接上回。話說小蔣回到草山,當下也顧不得休息,便把此行經過對老蔣說了,反正是一百個「好」!有道:「此行目的有三:其一,振奮民心士氣,連總統的長子都上了山,都不怕苦,那還有什麼說的?大家上山就是!這一點成功了,到處都在說總統真是最好的總統。其二,看看那一邊能不能開闢橫貫公路,專家們說不行,他們寫了洋洋數萬言,一致主張改變路線。」 老蔣笑道:「那你們辛苦這一趟算什麼?事前也該知道了。」小蔣道:「這就是第三個目的了,不少退伍官佐在那山里,應該去看看他們,安安他們的心。而且如果路線合適的話,等於給他們開了一條財路,如果不合適,那就為了了解山里人的生活,了解一般情形,使之有助於來日往山地發展,他們的生活情況,值得參考的地方很多。」於是把蓋教堂、發聖經等等說了一遍,老蔣大悅,特別他強調「孝」字和「菜根譚」,甚合乃父胃口,不免「慰勉」幾句,小蔣大悅。 話說國民黨之間爾虞我詐,蔣家父子間也然,彼此哄了一陣,那橫貫公路一事,到頭來還是落在幾個小角色身上。過得幾日,小蔣忽然想了起來,給「省主席」嚴家淦去了個電話,問此事下文如何?嚴家淦道:「大體上已經沒有問題,不過如果真的動工,恐怕還需要一個時期。到那時,大家還希望主任主持動工儀式哩!」 小蔣聞言好不開懷,笑道:「你是省主席,也該有一份。這樣吧,為了表示政府重視此事,動工之日,你我二人分別從橫貫公路的兩頭入山,到動工地方會合,來一個別開生面的剪彩。」嚴道:「這真新鮮,一定會引起轟動,到底是主任辦法多,想的儘是好主意。」小蔣道:「那這樣吧,要各部門加緊準備起來,這件事情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內中情形,你是非常清楚的。」 嚴家淦唯唯。小蔣道:「那我就等著你的通知了。」嚴道:「豈敢豈敢,只要諸事俱備,自當促駕!」擱下電話,只是苦笑。可是這當兒老蔣也在苦笑,因為聞道那條橫貫公路雖已吹得震天價響,但何時動工,八字還沒一撇,有幾個美國人順便問到此事,他竟無以為答,而此事又是他的寶貝兒子在主持,因此只有苦笑的份兒。翌日那寶貝兒子來到,老蔣便把如何在「盟友」面前難以交代的事情說了。 小蔣見乃父並無慍色,也就放下大半個心來,笑道:「我們的這條橫貫公路,乃是一大工程,不知道在世界公路歷史上占第幾位,反正在東南亞是相當大的大工程了,既然如此,那從查勘路線到完工之日,三年不算長,五年不算短,翻開美國金門大橋等等資料來看,哪一項工程連頭帶尾不是十年八年的?外國人對這件事不會奇怪。」老蔣道:「是呀,我就對他們說,我們不比共區,萬事謹慎審重,漢口的長江大橋說得好聽,不是落成不到一年就全部垮了嗎?」 小蔣一聽暗叫慚愧,那「長江大橋垮掉」之說,不過是香港那班吃慣了謠言飯的無聊「創作」,而主管「情報」的傢伙卻把它當成真的,或者是明知其為捏造而特意「轉呈」,其使老蔣「龍顏大悅」,事實上老蔣喜歡的也就是這些東西,可是當他對美方人馬「宣布」之後,這種「自由中國珍貴情報」,也就變成「珍貴笑料」了。 老蔣見兒子笑容驟斂,還以為那事使他不安,便道:「那據你看來,幾時可以動工?」小蔣道:「據公路局的報告,勘察隊還沒出發,大概再有半個月左右,才能啟程。」老蔣問:「勘察時間需要多少?」小蔣道:「這個倒沒一定,不過他們上山之後,因為什麼都沒有,相信希望快些結束,早點下山,倒不會太慢。」 老蔣道:「那最慢需要多久?」小蔣硬著頭皮道:「三個月。」老蔣道:「施工需要多久?」小蔣道:「一年到兩年之間。」老蔣沉吟道:「如此說來,兩年半之後,這條橫貫公路便可以通車了。」小蔣硬著頭皮答道:「相信一定可以了。」 老蔣這時嘆道:「我在盟邦友人面前,為這條公路說了很多好話,他們對這件事也很注意,因為退伍官兵數字太大,影響不小,他們不管也不行,管起來又嫌花錢太多,肉痛得很,因此聞道我們克難,可真高興。」 扯了一陣,老蔣忽地「嗯」了一聲道:「剛才有人對我說,高雄發生了一件美國顧問的桃色案件,如果弄不好,可能出亂子,這批人真多事。」小蔣道:「這種事情多得很,阿爸不必理。」老蔣道:「可是他們說,事情已經鬧得很不成話。」小蔣「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是不是有個顧問看中了一間酒家的酒女,結婚之後時常毒打,為的是想拋掉她另外再玩幾個,女的不肯,幾乎送命,於是引起公憤,高雄警方不得不派警探保護那個顧問,而酒家方面又不肯甘休,打官司未見官先打三十板,找他講理又一百個不見面,於是……」老蔣道:「聽說情形又已惡化,因此那邊有點緊張。你回頭給他們出出主意,把事情辦妥算啦,如果再引起第二個『五·二四』,那真犯不著。」 四顧無人,小蔣便道:「阿爸說到這個問題,山地上恰巧也有這個問題,也真值得我們研究研究。」於是低聲把退伍軍人所提「民族氣節」對老蔣說了。老蔣沉吟道:「這批人,今天已經變成我們的包袱,放不下,扛不動,好不容易送到山地,他們可是還在嘀嘀咕咕,居然教訓起我來了,難道我會不懂得什麼是民族氣節?不過他們既然有意見,一定是美國人在這裡太神氣了,可惱那個在台美軍地位協定一直沒談妥,外交部未免太飯桶!如果這個協定談妥了,美國人在這裡出了事,我們也用不著做難人了。」這當兒葉公超正為美國國務院一項密件呈蔣,蔣就問他談得如何,葉公超苦笑道: 「在禮貌上說,他們倒是相當客氣,可是提到正經的,他們就當場翻臉!」老蔣急道:「乾脆對他們明說,為了自由中國一點面子,務必要請他們幫個忙,等於廢除治外法權這玩意,可是條文上用不著說得那末死,譬如雷諾,他開槍打死了劉自然,就該進法庭,或者送美軍監獄,至於判不判罪,怎樣發落,他們把被告往沖繩一送,或者日本什麼的一送,誰又管得了?可是我們就不用夾在中間做難人,他們也用不著做惡人了。」小蔣忙不迭道:「妙計妙計!」可是葉公超卻在肚子裡苦笑,終於開口道:「總統的美意,已經對他們說過了,無奈他們不肯,他們說,美國兵到世界各地為自由民主賣命,美國政府就該給他們保障,包括他們犯了罪的保障,因此只要不是犯了軍法,其他都應該從寬發落,即使殺人,也不算什麼。」老蔣也為之驚愕道:「怎解?」 葉公超暗忖:「連你都想不通,那麼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也可想而知了。」於是苦笑一聲,說:「他們是這樣子的,二次大戰期間還好一些,二次大戰以後,好像一個人變了個性格似的,越來越任性了。」老蔣便道:「你不妨找到他們的人,再單獨談談。就說我們的要求很低,低到只有一句話;讓我們多多少少留點面子。而具體的辦法是:美軍犯了案,如果對方是中國人,譬如高雄那個酒家女,以及陽明山那個死鬼劉自然,被告最好由我們拘押。」葉公超一聽就苦笑道:「這個談過,這個談過……」老蔣忙道:「他們不贊成,是不是?這沒關係,就由他們美方拘捕,押起來,也不用在這裡開什麼軍事法庭,隨便他們送到什麼地方,誰還管得著呢?譬如那個雷諾,如果殺人之後馬上往沖繩什麼的一送,你們想,還有什麼屁事呢?弄到大家勿開心,豈不是太笨了嗎?你可以對他們說,趁高雄那件事還沒鬧大,要那個軍官馬上走開,不就天下太平了嗎?殺人也罷,打人也罷,誰來管你?」老蔣把臉一沉道: 「不過,話要說回來,像這種事,以後還是特別小心的好,要不我們就很難了。而且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麼面子,美國是世界上堂堂一等強國,他派出來的軍隊和顧問團卻是那樣的,也不好嘛!」葉公超連連點頭,心頭卻在好笑。這當兒老蔣問道:「你拿來的美國公文,是不是關於美援再削這回事?」見對方點頭,冷笑道:「我對你們說過,凡是這種公文,我才懶得過目,怎麼說怎麼對付,你們去斟酌辦理就是,反正又是這一套!」 小蔣嘆道:「上山下海,他們是贊成的,可是不但不幫忙,還要削減美援,我們那條橫貫公路還想請他們掏幾個腰包,如此看來,連借錢都借不成了。」老蔣聞言大急,說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開工?」葉公超明知小蔣無以應,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道:「至於橫貫公路這些事情,比較特殊,他們想來是可以幫忙的,不過這不是外交部的事,和有關機關研究一下,就有佳訊。」老蔣有如吞了顆定心丸,當場透過氣來,揮揮手道:「那你們馬上找人研究去吧。」對葉道:「就這樣了,美軍在台地位問題,談了快一年,半點沒進展,給人家說我們沒有民族大義,真正豈有此理!還有橫貫公路事,美國如果不幫忙,我們半點辦法也沒有,這個你是知道的,我在人家面前,可把這公路吹上了天,你們可不能讓我的話不兌現!」 蔣經國暗忖,這件事由他主持,無論如何要多花點氣力,而借債也罷,乞援也罷,看來應該找嚴家淦談談,但又不想擺出萬分著急的樣子來,那一日算是因利乘便,在省政府開完了一個例會,各人散去,兩人也就聊了起來。蔣道:「爭取盟幫投資和海外華僑投資,看來是急如星火,不能再拖的了,對於這方面我是外行,心裡很急,可又使不出勁來,你是此中老手,諒必定有高著。」嚴家淦強笑道:「豈敢豈敢,至於盟邦的援助,今後將以開發性質、也就是私人資格為主。這是個原則,我政府幾次交涉,一直不能挽回,恐怕這和美國自己的經濟問題有關。」 小蔣皺眉道:「如果說這是他們自己周轉不過來,納稅人意見多,因此把美援削減,我們也沒話說,世界這麼大,要美國幫忙的國家這麼多,總不能把什麼責任都往他們肩上擱,這個我們可以理解;但是總不能說停止或者削減自由中國美援的原因,主要在於自由中國政府的浪費與貪污,那太教人不服氣了!」嚴道:「美國就是這樣的,喜歡嚷嚷,往往在一個集團之中,對同一問題都有幾個不同的意見,別提幾個集團之間的爭論了,對任何問題都一樣,主任不必著急。」 小蔣便道:「那麼,對美國方面的爭取,全仗大力了!」嚴家淦忙道:「不在其位,難謀其政吧?我當然應該從旁打邊鼓,至於正面迎擊,那就要請有關方面幾個單位進行。」蔣道:「對對,不過你這個省主席,看來是委屈你了,應該再什麼一點,讓你集中精力,發揮所長,使我們目前的情形,多多少少可以好轉一些,緩和一些。」嚴聞言大為感激,當下說了一車子好話,小蔣見他「上了道兒」,便說: 「現在這個窮家,誰也當不好,除了盟邦,如何促使海外華僑踴躍投資,不能再拖了。據說香港的遊資不少,無奈有著什麼什麼的原因,他們都不肯來,連和我關係密切的人,也不肯來,老實說,這使我非常不高興!」嚴笑道:「香港的遊資,能夠為我所用的,是有,但要看怎麼個拉法,更重要的是時機,時機未到,一切難辦,時機一到,水到渠成。不過,多多少少已經來了一些,希望算是開了個頭,以後來得更多吧。」 小蔣忽地雙手齊搖道:「最近為了上山下海,橫貫公路的問題,我也注意到香港方面的投資,因為這麼大的一個工程,除了錢,不少東西要從香港取得。可是我十分失望,他媽的,與其說是他們幫我們的忙,不如說我們在幫他們的忙才對!」 嚴家淦失笑道:「都一樣,都一樣,凡是發了財的,不管過去乾的是哪一行,到這當兒,反正利益至上,六親不認了。」小蔣道:「不不,我查過的,是太過分了。譬如有一家什麼什麼公司,申請來台設廠,老闆當然是我們以前的老公務員,這邊的人事也挺熟,來就來吧,好傢夥,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他一口氣運來成百箱東西,又大又重,海關以為是貨色,說你們是設廠來的,不是售貨來的,要交稅。你道他們怎麼說?他們說正因為建廠,才需要這麼多東西,物品名單拿來一看,裡面不但有新型沙發、新型鋼質寫字檯,而且還有日光管、吸塵機。不但有冷氣機,還有這個那個七七八八的東西,海關有難色,他們還發脾氣!」 嚴家淦強笑道:「嘿嘿,還要發脾氣。」小蔣道:「他們說,大木箱裡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為了設廠才買的。寫字間裡不要冷氣嗎?台灣是亞熱帶!會客室里不要沙發嗎?工廠里不要日光管嗎?諸如此類,理由一大堆,你說他對,總覺得有點不對頭;你說他不對,好像又很有道理,到末了不知道怎樣搞的,海關全部免稅放行了,這一來,一大批奢侈品、日用品、生財器具等等都進了口。」小蔣巴掌一拍:「好,再過幾個月,那個廠就無疾而終,原來連機器都賣了,那個傢伙把賺來的錢全部套了外匯,拍拍屁股走了。」又道:「但是,這不是一家,有好幾家哩!」 嚴家淦笑道:「那是生意人,不是實業家,他們不是開廠的。據有人告訴我,那些香港朋友,還在說我們太不幫忙,害得某某人傾家蕩產,某某人連性命都賠在台灣。」小蔣不悅道:「這個怎能怪我們?做生意嘛,有賠有賺,怎能一概而論?再說香港老闆在台設廠,到現在為止因為經濟失敗自殺的,好像並沒超過三、四名,就這樣埋怨起我們來,未免太不公平。」 再一想此言頗有語病,便問道:「他們為什麼一敗塗地?這原因倒要弄清楚,以免旁人再蹈覆轍,斷了我們這條財路。」 嚴家淦暗忖:在台設廠的困難著實不少,而且有關方面已經呼籲多年,結果這些困難不是減少,而是增加了,這又有什麼辦法「招徠各方顧客」?便道:「談到設廠,台灣的有利條件真多,無奈各廠有各廠的特殊需要,就難全面照顧,可是像土地、廠址、水電、捐稅等等有共通性的那就非改善不可,否則不足以吸引遊資,更談不上來台設廠了。」 小蔣道:「對極對極,這倒是真的,類似這方面的情形,我們應該好好地調查統計,一項一項解決問題,否則他們不但不敢上門來,還會老遠站著,指著我們的鼻子大發牢騷哩!」又道:「特別是總統前幾夭對盟邦友人提到過那條橫貫公路,還吹了一陣,如果我們動不了手,完不了工,豈不糟糕?可是說起錢來就傷感情!你說該怎麼辦才好?」嚴就安慰他道:「公路工程不同於設廠,過程雖然也很複雜,但比設廠簡單得多,主任不必著急。」小蔣稍有笑容,問道:「可是當今要務,還是找到援助,別的不提,那個橫貫公路,」話甫出口卻感不妥,轉了個彎道:「如果要使外資僑資紛紛來台,應該怎樣才好?」 嚴家淦笑道:「這個,我是不在其位,難謀其政。不過曾經有好幾個有關方面的朋友,對這些問題提過條陳,大體上我還記得,詳細的,就記不清那麼多了。」小蔣道:「那你說說看,只要大體,也就差不多了。如果能夠找到與橫貫公路有關的什麼什麼,那就更好。」嚴聽他無一不聯想到那條公路,不由好笑,就道: 「外資僑資如到台灣來,主要是投資設廠,不同於銀行放款。橫貫公路的資金,看來非依靠借貸不可,對外資僑資的希望不大,他們志不在此。至於一般方便他們的辦法,根據他們所上條陳,不外乎這幾方面,譬如供應土地設廠,一定要使他們滿足。他們選擇什麼地方,就給什麼地方。如果那是公墓私墳,也不妨掘個精光。然後就是地價要便宜,接著是他們的申請手續,要儘量給他們方便,越快越好,別讓他們久等、不耐煩,這會影響其他私人資金的來台投資。然後……」他想了想:「對於雇用工人,要儘量幫忙,務使他們滿意,他們真能在台灣找到廉價的工人,第一步已經高興了,印象就好。同時水電的供應要痛痛快快,充充分分,別讓他們罵街,水電不夠,已是問題,如果斷水斷電,等於自毀招牌,千萬使不得。」小蔣「呀」了一聲道:「這真太難了!簡直要侍候祖宗那樣侍候他們哩!」 嚴家淦笑道:「他們有一大堆理由,說是非如此不足以爭取外資僑資。又說正因為他們是外資僑資,一切都該特別優待,所有的進出口東西一律免稅,在這裡的盈餘,也要保證他們有外匯。而且,台灣的公司行號和工廠,捐捐稅稅的名堂有好幾十,他們說如果外資僑資來台設廠,最好一概免除,了不起也只能征他們一點點稅,而如果要捐呢?也儘可能收他們一點點的捐,總之要保證他們必賺。」小蔣聞言愕然。 怔了一陣,小蔣問道:「弄來弄去,瘦肉全給他們吃了,留下一鍋油膩膩的湯,行麼?」嚴笑道:「上條陳的人說,即使如此,對我們還是有利。」小蔣忙問:「利在何處?」嚴道:「他們說還有不少好處。譬如說,第一,自由中國的身價,因為有人投資而高起來了,這本身就是一種資本,人家不是在說我們沒辦法嗎?這一來,人家就要刮目相看,我們的地位,一下子在世界上升高起來。第二,就是給他們吃精肉,我們多多少少也剩下一鍋油湯,湯湯水水加上碎肉渣子和肉骨頭,算是多少有個賺頭。上條陳的人說,台灣淪陷給日本五十一年,中國吃了多少虧?這筆帳沒法算。現在我們可是因為台灣,算是有個地方立腳,那就看開一點,地皮算得便宜一點,捐稅少收一點,一切手續簡化一點,讓他們多賺一點,這算什麼?第三,這些外資僑資有了甜頭,就會給我們義務宣傳,這麼著,來台設廠的不就多起來了嗎?把這些湯湯水水加起來,多少也是個賺,反正比拿不到一個子兒好。第四,這些外資僑資,他們賺了,對自由中國當然只有好話,沒有壞話,於是在宣傳方面我們叨了光,在必要時,要他們隨隨便便捐一筆,你能一毛不拔嗎?這不又是我們的便宜?第五,上條陳的人說,關於台灣的謠言不是滿天飛嗎?如今外資僑資來了,不管美國也好,日本也好,南洋和港澳華僑也好,反正誰到台灣投資,對台灣的關心自然增加了,對『保護台灣』的那種『責任感』,自然也加重了,如果共產黨要台灣,根本用不著我們開口,他們就會嚷著不干,共產黨的對手分明是自由中國,到那時忽然複雜起來。」小蔣拍手道: 『這個倒是好主意,把台灣變成當年的上海,到處是租界,到處是外國人的勢力,你再有本事也沒辦法。」他問:「此外還有什麼『優點』?」嚴家淦給他打了個岔,一下子想不起來,苦笑道:「差不多了,以後想到,再說吧。」小蔣道:「那類似橫貫公路這種玩意,會不會有人投資?」嚴家淦見他對這件事追得真緊,失笑道:「這條公路,有主任出面擔當,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小蔣苦笑道:「可是現在分文無著,即使找到一筆,也無濟於事,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嚴家淦知道無可再避,笑道:「好在目前還在查勘階段,用不著花錢,等到那個時候,相信開發公司或者有些美援機構的朋友,會介紹美國私人資金,因為只要把路開了,自然會有收入,問題是時間長短,利息厚薄,這好辦這好辦。」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卻說台省公路局測量隊奉命由西部霧社入山,過能高、出銅山,感到此線不錯,有的是人行便道,但天長斷崖處的大坍方插翅難飛,只得放棄,回報不但費用太大,而且難以動手,再說經濟價值也並不怎麼,不如改道。緊接著由南投進山,擬出台東,可是同樣沒有結果。這麼著,一口氣拖了幾年,考查復考查,測量複測量,拖到一九五六年,算是決定採取自北線入手,進東勢,沿大甲溪上谷閣,過梨山,越碧綠溪,過合歡山,至關原,抵立霧溪流域,順流而至天祥,復出太魯閣到達花蓮。此外另築支線,由梨山岔出,順山勢南走宜蘭,算是定了,既定,同年七月間倉促開工,東段在太魯閣成立工務所,那個「榮民第一總隊」千餘人開到花蓮。七月七日,橫貫公路東勢以及太魯閣東西兩端同時開工,老蔣聞報,算是透過一口氣來道:「望長了脖子,這算有了個日子了。」傳下話去,要手下大吹大擂一番,不在話下,而小蔣與嚴家淦也就分頭進山,湊一個熱鬧場面。嚴家淦在那天由台北飛往花蓮,蔣經國則由西端入山,越中央大山而出太魯閣,兩人會晤,那個盼了好久的開工典禮算是揭幕,退休了的鬍子兵於是向那青峰參天的大山進攻,一鋤一鏟,莫不在心中罵人,嘴上叫苦。 小蔣與嚴家淦等一干人眾,在那荒山野地,自感無聊,而隨行者眾,卻又不能不多唱幾句,文武官員,衛士跟班,各報記者,也就圍住了兩人團團轉,問問答答,無非是「克難」長、「克難」短,指指點點,莫不是這山高、那山低。可笑那兩人分明是「做戲珺做」,還把「賣國主義」說了個天花亂墜,而有些沒骨頭的人也就大表欽佩,把這批東西當作了「自由中國」的救世主,正因為說來說去就是這麼一套,反而感到風景真好,急流陡壁,一步一景,可恨台灣大好河山,甫離日閥毒手,又入美帝魔爪! 眾人見那太魯閣,好一派氣勢,那是立霧溪出口處,兩岸大山雄峙,似屏似障,雲霧繚繞,時隱時現,溪中急流湍奔,直奔太平洋而去。南岸高峰陡壁,在這裡必須由峰腳開洞,工程浩大,眾人嘖嘖稱奇,說道是如果有朝一日乘車過山而去,如何如何了不起。小蔣笑道:「你們瞧,數千榮軍入山修路,在台灣公路史上創下新紀元,證明自由中國潛力強大,而且共產黨這些年來吹噓的什麼大建築,也無從與這條公路比較。」話一出口發覺不妥,但一下子又無法自圓其說,暗叫不妙,「牛皮」吹破。 那邊廂數千「榮軍」,也在互發牢騷,可有什麼辦法?開山築路並非壞事,無奈這條山路,乃在二蔣沒有辦法之中所決定的,無光無彩,沒精沒神,身在荒山,心向故鄉,但萬里迢迢,又怎能歸去?石火閃閃,將挨到幾時?給蔣家抓壯丁以來,過著非人生活,臨到頭來,還要為他們荒山築路,一個個暗自憤感,不在話下。可笑蔣、嚴等人還要故意走到他們身旁,瞧礁炸藥包,摸摸大粗繩,碰碰工具箱,聽聽鑿石聲,問長問短,問得眾人不耐煩,都說:「我們都是外行,師父正在教哩!」有的說:「官長們興趣這麼大,就鑿幾天玩玩再說吧。」說得眾人皆笑,當作沒事一樣。 行行復行行,來到一片草地,小蔣累了,自有隨從攤開旅行帆布小椅,與眾人擺開一個圓圈,喝水抽菸吃點心,休息一陣,小蔣對嚴家淦道:「一路行來一路想,看了一路工程示意圖,總是感到不妥。」嚴問:「怎樣不妥?」眾人也問:「有何不妥?」小蔣掏出工程藍圖,指指點點道:「這條橫貫公路,中央固然萬分重視,各方同樣非常注意,無論在政治上,軍事上,經濟上,今天橫貫公路的開工,是自由中國少見的喜事!但是你們瞧!」眾人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移動,聽他在說: 「東線」工程,我們希望在三、四年之內完成,橫貫公路東線從太魯閣到合觀堊口,雖然全長只有七十五公里到八十公里,可是幾座大橋的外國材料還沒運到,颱風季節又受影響,一到冬天大雪紛飛,對工程又有影響,而且這不是平地,工程艱險,看來三、四年目標不一定能完成,奈何奈何?」 眾人相顧無言,聽那合流工程處處長鬍美璜大聲說道:「主任的話對極了,既要趕時間,又要看實際,真不容易。為今之計,如果真要提前在三年之內完成,只有一個辦法,減少沿線的長程隧道和大橋。」他也在工程圖上指指點點道:「喏,譬如原定從碧綠到間原段,其中需開闢一條長達六百六十公尺的大隧道,如果照這樣做,工程質量算是甲級工程,不錯的了,但需用時間,可真不少,甚至誰也不能預計,不敢預計,我們這裡有幾個當年參加西南公路、西北公路的工程師,可是對這裡的艱難情形,也是前所未見。」 小蔣急問:「如何改法?」眾人的心情也就一沉,暗忖:「路基工程剛剛動手,整條路面已經改觀了。」這當兒聽蔣在問:「嚴主席以為如何?」嚴家淦忙道:「這個,如果能夠縮短時間,又不影響工程,改道也無不可。」蔣於是問胡:「如果改道,你以為應該怎樣改法才妥?」 胡美璜道:「這就需要重新測量,」又在地圖上指指點點道:「恐怕要派出三個測量隊,分別到關原、碧綠和古白楊一帶山脊,才能擔任勘測新路線任務。」小蔣道:「那就準備罷。」眾辦事人暗自叫苦:「今天開工,已經筋疲力盡,再要派出三個測量隊,又得好大一番張羅。」但是並無還價可能,只得答應,何日成行,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麼著,拖泥帶水開了工,一晃已是兩個年頭,老蔣開始時還不時詢問,到後來也就忘了,一天到晚大大小小傷腦筋的事,怎還記得那條山路?可是就在一九五八年新年裡,小蔣報告說此路已大有進展,無奈經費短細,不如乘機招待中外記者旅行一次,以廣宣傳,而利借貸,老蔣並無相反意見,要他快快動手,於是沒多久幾個「中外記者團」分從台北、台中等地出發。那進入東段的一組,由公路局長林則彬陪同前往太魯閣合流工程處參觀,記者中不少人在開工之日曾經來過,如今縱目四顧,似乎沒有很大變動,遙望山腰,卻見一片墳墓,眾人駭然,林則彬道:「各位應該捧捧榮民的場,他們兩千多人,兩個總隊在此工作,從前年七月七日動工到今天,已經傷亡兩百多!這片墳墓,是六、七十個,有些連屍骨都沒找到。」又道:「至於那公路,倒是十分險要,各位且隨我來。」邊走邊指點道:「那峰腳下面,前年開工時還是一片山石,如今鑿了一個洞,車子可以直穿過去。」於是上車、過洞。進入傍溪山路,有個較闊河岸,上面新蓋了幾間鋁屋,有人道:「這便是合流工程處了,去年總統避壽上山,曾到此一游。」眾人一瞧,這地方好氣勢,只見群峰拱衛,溪流湍急,臨空卦著橫溪大吊橋,太平洋波濤清晰可見。林則彬道:「現在請諸位休息一下,聽聽簡報。」眾人進鋁屋坐了,聽他吹了半天,發覺前年所提改道的三個測量隊,還是最近才出發的,而今風雨淒楚,山頂寒流頻襲,不知道有無意外,官兒們也顧不到這麼多了。 林則彬道:「這條橫貫公路,工程實在艱險,各位都知道蘇花公路十分兇險,路面又窄,一不小心掉進太平洋里,可不是玩的,因此在蘇花公路上,公路局像這樣的大客車是無法行駛的。今天一早我們搭這輛大車動身,有幾位以為是去花蓮,想不到車子直奔山內,大家都很奇怪,都說新的橫貫公路居然有此成績,現在大家可是身歷其境,相信這條比蘇花公路更險的公路,是非常保險的,盟邦如果投資,保證有賺無蝕。」 眾記者見他「三句話不離本行」,俱皆失笑。胡美璜道:「現在有好幾位第一次到這裡來的中外記者,讓我先介紹一下這條公路的簡單情況。這條橫貫公路是民國四十五年,即一九五六年七月七日那天,由東、西兩點同時開工,相對而行築路的。現在,西段已經築到梨山,東段由花蓮縣的太魯閣峽口築起,沿著得其黎溪的溪畔,逐步升到天祥,進入深山,在花蓮境內,這條公路共有七十五公里,現在從峽口到天祥,共約二十公里。」一頓,又說:「這個地方,原來的名字是大北投,蔣主任到這裡來的時候,感到這名字很不雅,因此改為天祥。天祥者,有雙重意義,一個是天降祥瑞,一個是宋代忠烈文天祥的名字,於是改名天祥。這些都已完成了路基路面,涵洞隧道橋樑的工程,可以行駛汽車了。」又道: 「從天祥進去二十五公里正在施工,最後一段到合歡山,長約三十公里,還要等待第二段完成之後,才可動工。可是,各位別以為短短七十五公里的東段橫貫公路,施工如此遲緩,要知道全線最困難的工程就是隧道,也即是山洞,卻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在東段。這種打山洞的工程是最最耗費人力、最最耗費財力的工程,我們已經花了不少錢,死了不少人,傷了兩百多人了。東段的隧道工程,加在一起的總長度要超過六千公尺,就可以想像鑿山、炸石、搬石的艱難情形了。」 有個美國記者「呀」了一聲,對身旁的同行吐舌頭道:「真不得了哪,這麼短的一條路,地位是險,可是動員的人真不少,而且據說還有經驗豐富的專家參加,怎麼造了兩個年頭,七十五公里之中只完成了二十公里還差一大段?」這聲音很大,胡某聽到了,笑道:「盟邦朋友,包涵點,這工程是艱難之極!老實說,如果沒有援助,我們就難以為繼!這番請各位前來旅行,一方面是表示一點意思,聯絡聯絡感情,另方面是想請各位多多捧場,多寫一點文章,多拍一些照片,使全世界都知道台灣有這麼一條橫貫公路,都想來旅行一趟,並且投資開廠,因此這條公路雖短,可是寄予它的希望,卻很大很大。」那洋人聳聳肩膀道:「原來如此,那東段的地勢情形如何?」 有個工程師回答道:「東部橫貫公路的地形是從太魯閣大山峽口的山谷沿著溪流行走,雖然在溪畔,可是也找不到路,只好炸山,打洞,然後築路。炸山用的是TNT,黃色炸藥,已經用掉了好幾百噸,都是美國貨,是在軍援物品中借用的,謝謝你們。可是,現在這些軍用品,你們來得太少了。」 那美國記者「嗒」一聲響,吐掉一塊香口膠,誇張地問道:「為什麼你們會說這個?美國給你們的援助還嫌不夠嗎?」工程師道:「這個我不知道。我乾的是工程,領TNT也為的是工程,其它一概不知。」美國佬就問胡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的納稅人,對我們政府如此慷慨地給予援助,老實說,反對的意見,是一天比一天厲害了。不過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你們用了幾百噸TNT,就吵美國的軍援越來越少,難道今天福摩薩的貪污,比當年在大陸上還要厲害得多嗎?」 眾記者聞言暗叫不妙,跑到深山中大談美援,無論如何這是件牛頭不對馬嘴,大煞風景之事,也有人想聽聽官方的笑話,再一想此事與公路局中人無關,當時一名年齡較大、一頭白髮的記者對美國佬道: 「你對TNT有興趣,無奈你詢問的對象錯了。」美國佬道:「那問你一定清楚,為什麼他們說我們的援助少了?」白頭髮記者道:「這個,我也不過略知一二。開山築路,兩百多噸TNT是軍方『借』給公路局的,軍方的意思當然不願意借,因為這是有去無回的玩意兒。」美國佬道:「但在你們就無所謂,因為這是左手交給右手,蔣經國先生的部隊,交給蔣經國先生的退伍軍人,這不是一樁痛痛快快的買賣嗎?」 白髮記者當著眾人,既不便暢欲所言,也不想和他吐露什麼,就說:「這些事情,我們在這裡反而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寫通訊、發專電時,應該帶一筆:你們自己好像忘記了中美之間曾經簽訂過協定,因此軍援品一天少似一天,就是這麼回事了。」胡某強笑道:「對對,今天我們談的是公路,不是美援。」美國佬「哈」了一聲道:「可是我還想問一件事:為什麼軍援一天比一天少呢?是不是自由中國的貪污腐化,比當年魏德邁將軍的視察所得還厲害,因此我們美國政府……」 那胡某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關於美援的事,等你回到台北再談,如何?此時此地,我們不如談公路。至於自由中國的貪污腐化問題,那是自由世界的通病,而又以貴國為最,我們不過是追隨而已,哈哈!」眾人聞言皆笑,那美國佬也聽出話里有骨頭來,卻不甘休,指指窗外說:「譬如短短二十公里,你們用了兩百多噸TNT,老實說這數目太厲害,可否請工程師把施用爆炸的情形對我說一說。」 那工程師也不耐煩,強笑道:「我們對各位報的是工程,不是賬目。TNT是厲害,但是這裡的工程艱險程度更厲害,而且,除了炸山,現在還沒有發明比這個更好的。」 這問題引不起人們興趣,那工程師便循眾人之請,說下去道:「剛才有人問到炸山之後的石塊,那些石塊都滾落到溪水裡去了。忘記告訴大家一件事,太魯閣大山屬於大理石地質,乃是建造宮殿的最好材料。可是拿目前的情形來說,只能貨棄於地了!採石應該用電力機器,但是我們沒有這種取石設備,採石還應該有便宜的運輸,我們也辦不到。」那美國記者道:「這就太可惜了!自由中國不是有特別低廉的人力嗎?就用人力取石,人力運輸,不是一樣可以運到外洋,供應建造宮殿和別墅洋房嗎?」眾人見他當面侮辱,有幾個氣得沒法,但又不敢反擊。 胡某見狀忙不迭轉圜道:「不過我們也在研究這個問題,讓如此高貴的大理石永遠見不了世面,未免可惜。因此花蓮縣政府和省政府的社會處正在研究如何利用太魯閣的大理石做雕塑石像、做其他紀念品的計劃。有人主張把太魯閣的高山族當年抗拒日本兵入侵的壯士,作為雕像模型,以為這是很能吸引人的鄉土傳奇人物的造型,正像花蓮的土產落花生和薯糕一樣,將來可以傳名,但是,這個計劃大概有些困難,沒有成功。」 那美國記者道:「這樣,我訂十個大理石雕像,都是美國的開國英雄和電影明星,多少錢將來告訴我,十座雕像怎麼個刻法,等我寄照片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那是必須運到美國,絲毫無損,我才付錢。」眾人見他又在擺他的「美式架子」,又氣又好笑,由工程處擋了一陣,只好讓大家繼續上路。 山路較寬,但是仍屬單行道,那美國佬吹了一路美國公路如何如何好法,說這條橫貫公路不過馬馬虎虎。眾人膩煩,極目窗外,見溪流迴轉,路似中斷,迎面高峰挺拔,遍山青翠欲滴,山腰飛曝直下千丈,水花雨霧,好一片景致!那工程師道:「這裡,將來要蓋一所廟宇,朱牆黃瓦,作為未來建設風景計劃的布景,這所廟已經定名為長春寺,是蔣主任定的名,用以祭尊榮民造公路殉職的祠堂,廟下有一條橋,叫做長春橋,全是鋼架,長五十公尺,載重量二十公噸,高十九公尺,引橋十六公尺,什麼時候動工,目前還不得而知。」 那美國記者詫道:「這是新聞。蔣經國不是已經學他的父親,改信基督教了嗎?為什麼在山上蓋廟宇?還兼作殉職者的祠堂?這不是說明了一個問題,蔣家父子,究竟還是中國人嗎?」眾人聞言大笑,那美國人忙道:「我是說,他們的一切,已經等於非中國化了,怎麼忘不了這一套?」 對這問題,眾人沒一個願意開口,這麼著悶了一段路,有人便問:「到天祥並無多遠,我們可有地方休息?」胡道:「當然有,那邊有一個『開路英雄館』,我們就準備在那兒吃東西,休息休息。」美國記者問了一陣,說:「什麼『館』不『館』的?我們在美國已經知道,那是共產中國的新玩意,他們到處有大建築物,到處安上一個『館』字,原來你們在學大陸,好像有不少地方都是這樣。」胡某見美國佬擺出一副「晚爺面孔」,既不敢辯,更不敢抬槓,訕訕地笑道:「不見得是學大陸,中國字嘛,大家可以用得。」 那美國佬再問:「既然是『開路英雄館』,一定是一幢氣勢恢宏的建築物了,是什麼式的?碉堡式的還是宮殿式的?我們見過共產中國各式各樣『館』的圖片,嘿,說真的,可是真夠氣魄!」胡某耳根發熱,答不上來,遙指道:「天祥在望,一切你自己去看。」沒幾分鐘眾人山腰下車,迎面有一間不到一丈、由竹木搭成茅草屋,以為「英雄館」就在山後,繼續前行,不料給胡某喊住道:「那茅屋便是英雄館,請眾位入內休息。」不用提,那美國記者固然認為笑話,眾人也有未免有過分簡陋的感覺。開工兩個年頭,連這個「館」都如此馬虎,儘管你嘴上吵得有多好聽,結果還是老一套。 眾人入坐,胡某指著簡陋的木台木凳,茶杯茶壺,水瓶掛鍾等等笑道:「這裡的條件太差,沒有辦法,請注意,我們以為戰時生活比平時要艱苦得多,事實上高山的生活,又比戰時要苦得多,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杯一碗,凡是形成近代生活的東西,無一不是從外面運入,連竹木都是從多少里以外拖曳而來,因此要把『開路英雄館』蓋得像個樣子,並無條件。希望各位下次來時,這裡的生活已經改善。」於是敬煙送茶,忙了一陣,聽一個「榮民總隊」的什麼小官兒答道: 「現在,我們參加築路的榮民,一共有兩千人,另外配有六百名民夫,兩千人的築路工程包括炸山洞,劈隧道,修路基,築路面,全部都是土石工程。本來,我們可以調來更多的榮民,無奈因為工程現場的局限,兩千人在山上開路已經足夠,再開來多少人根本周轉不過來,容納不下。」 美國記者問道:「你們的工錢怎麼算法?」那小官兒道:「我們每天的工錢,人人不同,因為工作不同,工作危險性大的,每天有五、六十元,普通一點的,每天十多二十元。收入根據做工數量決定,工作量又因為工作性質而有所不同。」美國佬道:「請舉例。」 那小官兒倒也胸有成竹,答道:「譬如做土方,每人一天可以做到三方到四方,泥土堅硬的,就只能做到兩方到三方左右,石工更辛苦,每人一天只能做到一方半到兩方,於是這些工價,就完全不能相同的了。」美國記者問:「無論怎麼算法,平均每人每天可以收入多少?」那小官兒道:「平均數字,可以算得出來。不論做的是炸山洞或者挖土移石,榮民們在高山築路,每人每月最低可以收入六百元台幣,最高可以收入一千八百元台幣,因此這兩千榮民,每人多多少少還有積蓄,而且已經有十幾個人在高山找到了妻子,兩個年頭裡,已經生兒育女,成立家庭了。」那美國記者笑道:「據我們所知,高山族的人口越來越少,女子更少,因為大都下了平地,不願意留在深山裡了。你們兩千多退伍軍人加上六百名民夫,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要在這裡結婚,那高山族不是眼看要滅種了嗎?」 眾人無以應,同來的那個白頭髮記者道:「也不,你想,這些在高山成了家的人,這輩子大概不會回平地上去了;此外還有不少退伍軍人,這輩子也不會回平地上去了。那麼,這批人就變了高山族,或者是高山族的混血種,哈哈,將來山上的人口不是一天比一天多嗎?哪會滅種?」笑聲中胡某開口道:「各位記者先生,退伍軍人在山中的奮鬥,是我國內地人在台灣的一項榮譽貢獻,這條橫貫公路在還沒有開工之前的三、四年中,已經有不少中央和地方當局,包括蔣主任在內,從西部台中徒步入山,在人跡罕到的無路山中,從西到東,視察過好幾遍,大家得到結論說,就在這條橫貫公路線上,有不少頃土地可以做牧場,放牛牧羊,不少頃土地可以種植疏菜和果樹,不少頃土地可以種麥種豆,而且就在這條橫貫公路附近,還有兩個好大的原始林場,還沒開發,只要動手,好大的財富!」美國記者打開台灣地圖,找了一陣,問:「原始森林在何處?」胡某幫他尋找,說:「這就是了,內中之一就是大小雪山林場,而且現在已經得到美援,開始造路,今年之內便可以伐木運材下山。」那人問:「還有一個是什麼地方?」胡某指指點點道:「那就是棲蘭山林場,位於橫貫公路的北側,宜蘭、台北兩縣交界處,它的富源也不比雪山林場差。此外已經開發的林場,接近這條公路的還有宜蘭境內的太平山林場,和南投境內的八仙山林場。」那美國記者聽了一陣,寫了幾行,「嗯」了一聲道:「這倒很有意思,你們的原始森林一開發,我們美國的漂亮家具和第一流樂器的材料,就不會這樣寒傖了。」 直到這時,那美國記者不知怎的才從旁人嘴裡知道胡某便是橫貫公路東段工程處的處長,笑道:「你原來負責這邊工程的,那請你說一說在這一段工程里,已經有些什麼大工程吧。」胡某道:「這個,正是希望各位記者先生向外界介紹的。我們這個東段,已經完成的大工程,譬如橋架隧道,到文山溫泉的東路等等都是。」又道:「文山溫泉原名深水溫泉,現在為了擴大旅遊區,已經準備在那邊進行旅館和市鎮建築,完工之後,沿路就會出現一片繁榮的景象。」 有人問:「那大概是在什麼時候?到那時候,開山英雄館也一定改建得富麗堂皇了。」胡某道:「那當然,那當然,不過,這件事,或許再要過那麼三五年。至於十年二十年之後各位再來,這一條橫貫公路上,村落和市街斷續延綿,木材不斷輸出,而且山里還有金砂礦,如果連這個也開發了,那更能促進山裡的繁榮了。」 見胡某說得天花亂墜,美國記者忍不住笑道:「那是真的,我在山下時,你們好幾位政府首長,也曾對我談到這條公路,並且一個個閉上眼睛,幻想著沿線各站的『繁榮』,什麼牧場、農場、菜園、果林等等,把一個蠻荒之區變成了人煙稠密的好地方,我當時就對他們說一一」忽地無言。 胡某便問:「你說什麼?」美國記者道:「我想說,美國開國時候和你們經營山地差不多,但是你們是否成功,要看事實。」眾人聞言,俱皆默然,胡某自討沒趣,說下去道:「雖然山中美景在前,但我們的築路工程,卻是非常艱苦,我們一尺一尺地炸山移石。可以說這條橫貫公路是血汗所造成的!好像剛才有人說過,就在東段七十五公里內,山洞就有六十個之多,炸山洞時因為炸藥多,工程大,爆炸後的響聲萬山共鳴,它的回音聽來像原子彈爆炸一樣。」 美國記者笑問道:「請問密斯式胡,你曾參加過原子彈的爆炸嗎?」胡某一怔,說:「那倒沒有。」美記者道:「那這個比喻不是太好笑嗎?」眾人見他老是這種嘴臉,雖然不痛快,可又沒有辦法。那胡某硬著頭皮強笑道:「這不過是個比喻,當今以原子彈的威力最大,因此拿它作為比喻。不過拿我來說,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時,因為它響徹天際,又給山峰擋了回來,十分奇怪。」那記者又問:「官員常來視察,我怎麼沒見過?」胡道:「當然不可能天天都有,不過在這兩個年頭裡,也有幾十批了。」記者又問:「那到底還有多久完工?」胡道:「現在橋樑鋼材、水泥木料的供應,大都如期無缺,東段的完工,本來定在明年夏季,可能提早些。」 那美國記者於是計算起「工程日」來,冷笑頻頻,說是太慢,眾人也沒說的,胡某忙不迭吩咐開飯,暗忖不如用這一著堵他的嘴,於是眾人眼睜睜看著「榮民」和民夫上菜,不是白蘿蔔燉肉,就是胡蘿蔔燉雞,大碗大碟,另有風味,而一路顛簸,肚子早就餓了,那菜香飯香,口水直淌,外加幾瓶烈酒,也等不及誰來催請,狼吞虎咽,掃個精光。特別對那蘿蔔,無不交口讚揚。 那美國記者問道:「聞說山上糧食缺乏,今天的大米,一定是山下運來的了。」胡某道:「那是真的,不過這裡的蘿蔔味道真是特別,為的是山上地勢高,溫度比平地要低,因此榮民所種蘿蔔,是經過霜打的,霜打的蘿蔔又脆又甜,平時大家把它當做水果吃。」有人問:「榮民種了多少東西?」胡某道:「白菜、蘿蔔等等,每個月可以有兩萬斤蔬菜收穫。」眾人七嘴八舌問了一陣,連「榮民」都不清楚每月可有多少運到平地,胡某忙不迭岔開話題道:「忘記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就是從三月一日起,從太魯閣站到天祥,或再從花蓮經太魯閣到天祥,就有公路局的班車可通了。」眾人計算一下,如今正是新年,再過個把月,這段「千呼萬喚沒出來」的公路,算是多多少少通了一截,拿國民黨的「辦事效率」來說,也算難得。 胡某對那美國記者道:「特別應該告訴閣下的是:根據台灣省社會處處長的意見,他在三年半任內跑遍台灣各地,見過不少風景名勝,認為全台灣最美的風景區有三,一個是花蓮的太魯閣,一個是台東的泰源村,一個是屏東的貌丁牧區。因此太魯閣乃三大美景之一,公路局車子一通,歡迎你們都來。」眾人都笑,說胡某實在是個「銷貨員」,三句話不離本行,路還沒通,已經在拚命拉客了。接著上車循原路回去,甫上車大家還有說有笑,可是沒三里地,忽地司機來了個緊急煞車,眾人一怔,車子卻又大開倒車,才知道前面出了什麼事,還沒顧到詢問,只聽見天搖地動一聲巨響,就在丈把遠處,公路坍方,泥土飛揚,亂石似雨,小石塊落在車頂上,有如降雹一樣。胡某當場面無人色,眾記者不便掃興,又怕又急,作聲不得,倒是那個美國記者長嘆一聲道: 「密斯武胡,我這篇通訊,已經擬好了腹稿,現在你可是要賠償我的損失了,我的腹稿因為新路坍方,全部報銷,你得賠償我的損失。」胡某強笑道:「這在世界公路史上,不算什麼。」 大伙兒厭煩道:「這個時候,還吵什麼賠償不賠償?萬一坍方面積擴大,這輛巴士準會壓塌,趕快逃命吧!」於是眾人奪門而出,連跌帶爬,在一片隆隆聲中沒命便跑,距離現場遠了,驚魂甫定,一齊埋怨起官方來,說這麼一來,深山之中,前不靠村,後不挨店,真的是「日暮途窮」,怎麼得了。 那胡某道:「不慌不慌,這不是第一次,我們有經驗,有辦法對付。」問他如何對付?胡遙指道:「你們瞧,灰沙迷漫之中,你們可以看見這個:不是坍路,是坍方,是上面的泥土山石塌了,公路本身沒有塌,是嗎?好,……」話猶未完,有人驚叫道:「瞧,泥沙已散,山上卻有這麼大的一塊大石搖搖欲墜,如果壓將下來,我們中了『頭彩』,乖乖龍的冬……」胡某道:「那不會,我說過我們有的是經驗,坍方嘛,家常便飯。」話甫出口又感不妥,但已難收回,眾人皆笑,但笑得一下,卻又想哭,那「坍方」仍在繼續,大石泥沙,落雨一般。 胡某忙把幾個工頭找來,緊急商議,乾脆用上了炸藥,將山上搖搖欲墜的巨石炸向山下,一聲轟響,巨石下落,壓在路面亂石堆上,眾人一見,齊叫:「苦也!得花多少時間把它移開?」 這麼著忙了一陣,眾人再往後退,再用炸藥將巨石炸散,然後出動大批「榮民」,一聲喊打掃路面,車才得以繼續開動,暮色低垂。眾人不斷抱怨,胡某不斷道歉,又是請客什麼的,不知不覺到得隧道,司機剛剛打開車廂燈,地洞口鑼聲大作,原來又是坍方,無法通過。眾人這一氣非同小可,又紛紛奪門而逃,望著那個黑貓的洞發怔,前後左右十萬大山,仰望蒼穹,無星無月,俯瞰深淵,無底無限,狼嚎獸叫,陰風慘慘,眾人莫不一身冷汗。胡某跑來跑去,指東指西,足足一小時有餘,說是情況改善,但洞內險象環生,為了安全,人車分開通過,五人一組,快步「突圍」,留著那輛巴士,最後才過,於是眾人硬著頭皮,捏著鼻子,五人一組,由「榮民」在隧道口大打手勢,眾人沒命飛奔,到得洞那邊,才算透過一口氣來。 有人對胡某道:「如果你早點告訴我們,到山上來有這麼多古怪,打死我也不會來的了!」有人說:「胡處長,你這玩笑開得太大,這樣請客,老實說黃金遍地也不會來。」那美國記者拚命抹汗,苦笑道:「我上過戰場,但是今夜所碰到的,似乎比戰場更加恐怖,你要我們大大宣傳,請問是否包括坍方在內?」這批記者就這樣一路顛顛簸簸戰戰兢兢回到了台北。不多日一些報紙陸續刊登這些記者的採訪錄,捧場的當然有些,但更多的是使官方困窘的文字。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