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日暮途窮 · 第七回 周大省長 美名「視察」走台東 想當總統 實為「摸底」露馬腳

書接上回。話說官方的困窘不在話下,但也習以為常。打發一批,又來一批,那當兒台省主席已換了周至柔,由周率領幕僚記者等二十人,由台中機場起飛,直往花蓮。那周某不學無術,好大喜功,只因馬屁本領一等,老蔣夫婦給他伺候得十分舒服,因此指揮國民黨空軍達二十年之久。當上省主席之後,吃喝玩樂之外,也想「露」一手,無奈就是這麼一個爛攤子,「高人」「低人」出掌台省,都差不多。 那空軍部派出一個「空軍少尉空中小姐」隨機照料,遞這送那,再加上幕僚們七言八語,一路自不寂寞。無奈時值初春,台省天空壅塞著厚厚雲層,北方寒流正襲擊著亞熱帶氣候,對空航相當不利,眼見不少人已經開始嘔吐,周至柔笑道:「說你們別在這時候跟我出門,要知道在亞洲地區,每年十二月到二月間,是一段不利航空的氣候,台灣也一樣,你們瞧,天空這麼多厚雲,飛機顛簸著像在海洋里的一艘小船,我是不怕的,這幾十年來,飛機軍艦坐得多了,不怕嘔吐,你們可是吐得一塌糊塗,讓空中小姐來不及換牛皮紙袋了。」眾人子是吹捧一陣,說他如何如何,周某好不高興。 過得一陣,周至柔要秘書打開台東地圖,對周圍幕僚嘆氣道:「台東這樣窮,真是沒辦法。」指著圖上的說明道:「你們瞧這兩個縣,如果不改善,以後還有得賠哩!橫貫公路再好,對他們也沒用處。」眾人唯唯。周道:「你們瞧,台灣東部這兩個縣,真是太慘了。花蓮土地四千六百三十平方公里,人口二十三萬多人,台東土地三千五百十五平方公里,人口十八萬多,總共土地是八千一百四十五平方公里,人口是四十二萬人,整個東部的人口密度如此稀薄,比任何縣市都少。土地更糟,幾乎以山地為主,能夠耕種的,花蓮縣的平原只有百分之七,台東還要少,只得百分之六點三,太不成話了。」 眾人唯唯,秘書指著另一張花蓮地圖笑道:「忽然想起,花蓮縣給人的印象,是一根從北到南的狹長條,縱長一百四十多公里,寬闊二十八公里到四十四公里,瞧,在這根狹長條上,中央山脈的傾斜山坡差不多快伸到海岸邊,海岸附近又隆起從北向南的海岸山,兩山之間的平原,只有幾公里寬的一條狹長帶子狀的範圍。地方實在太苦了,據說胡適的父親在台東當過縣太爺。」 扯了一陣胡適,已到花蓮,那縣太爺鬍子深率領大批人員在機場迎接,自有一番作狀,按下不提。擺酒相迎,周至柔對胡適還在欣羨不已,再扯一陣,胡某道:「是有這回事,胡適是在台灣東部出世的,不過台東對他一般輿論不佳。」周道:「那是為何?」胡道:「不少人在說,胡適在台灣出世,該知道國家貧弱,以至於此。可是看他從小到老,似乎對自己的國家已經沒有半點信心,外國人什麼都好,中國就什麼都不成。即使事實如此,也不能教人萬分灰心!何況……」 周至柔暗忖,胡適與老蔣之間,早已短兵相見,美方企圖用胡代蔣,使蔣對胡恨得什麼似的。而自己也想在蔣雙腿一蹬之後取而代之,自問本錢不足,可不能過早樹敵,太露馬腳,誤了「大事」,於是也就把胡適結結實實罵了一頓,希望傳到老蔣耳中,以固寵信。 緊接著談到了花蓮,那縣太爺有機會在省主席面前訴苦,怎肯放過?便先把周至柔捧了一陣,開口道:「花蓮之苦,一言難盡!」指著地圖道:「地形如此狹長,像條帶子,就在這狹長的平原範圍,從中央山脈下來的一百多條水道,匯成了四十條大溪!這四十條大溪夾著雨水和沙石,由中央山脈奔騰而下,可是不能出海,因為海岸山地高地橫阻在前,而出海口只有兩個,那就是木瓜灣和秀姑巒溪,於是又在這一條狹長的平原地帶橫流匯集,占去了一部分可以耕種的土地,變成了沙石填布的河床,要知道花蓮河流所占的面積,竟然超過縣境百分之六、七!」 眾人聞言,莫不嘆氣,鬍子深作激昂狀道:「而且地震和颱風,也是不得了的。就在這種山海夾隔的地形中,花蓮和台東四十萬人民,要對太平洋的地震帶震中奮鬥!一般的地震已經夠瞧的了,何況震中?而且還要對颱風以及所帶來沖刷泥土和暴雨奮鬥,刮颱風的一個晚上,往往可以落下暴雨四百到五百公厘!不知道要衝走多少頃田裡寶貴的泥土,老天爺對台灣東部的壓迫,實在太大了!」 周至柔皺眉道:「這真是個問題,你們自己可曾動過腦筋?」胡道:「這不是一個縣的力量可以解決,那是不可能的,這是天災,大自然對人類的壓力如此沉重,目前還沒有辦法!在對水土控制還沒有根本對策之前,有幾位美國盟友說,我東部這一小塊狹長的甘蔗、稻米耕地,將永遠是一塊受颱風暴雨所侵蝕的悲劇性土地!」 周至柔苦笑道:「話是這麼說,但是台東還是有幾件大工程要做的,美援機器和資金已經決定給我們,政府的資金和決心也都下定的了。據我所知,這些工程的設計非常縝密,如果進行順利,我就不相信他們說的悲劇不悲劇!」那縣太爺指指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道:「請梁主任談談吧,主席剛才提到的大工程,第一個當然是你那邊的銅門發電所了。」 梁某一口含有廣東音的普通話,說:「東部怎樣增加電力建設,是一個長期以來懸而未決的問題。先看地勢,台灣的地勢是:中央山脈從北向南,踞坐在島中央。山的西部的水,向西流入台灣海峽;山的東部的水,向東流入太平洋。在花蓮境內有一條大水,叫做木瓜溪,日本人在這裡的時候,已經訂下了在木瓜溪上游利用水力發電的計劃,先在花蓮縣木瓜溪畔的銅門村動工,花了五年時間,銅門發電所完工。一九四三年,日本太平洋戰爭正是極盛時期,銅門發電所供電兩萬四千千瓦,在花蓮港修理的日本軍艦,於是獲得了電流供應。可是這情形只有一年,第二年夏季颱風吹襲,木瓜溪山洪夾山中的泥沙石往下闖,沖毀了水簾攔河堤,河床淤積,把發電所的機器房也埋沒了一半,他們失敗了,也失望了。」 周至柔苦澀地笑道:「他們失望了,我們別失望才好。」那梁某又道:「因此,台灣電力公司對於他們的失敗經驗,非常重視,我們針對木瓜溪下遊河床每年升高半公尺到一公尺的特性,設計了在溪畔山洞裡建造地下電廠的藍圖,希望能夠順利。」周問:「最大的水力發電廠在哪裡?」梁道:「在木瓜溪銅門上游十公里的龍澗,引用龍溪壩水力發電,內裝四萬八千千瓦水輪發電機一部,希望在今年年底完成。第二個便是新銅門電廠,因為日本人多少有了底子,已經在前年二月完工發電。此外有兩個小規模的電廠,一個叫初英,是日本人建成的,太平洋戰爭之後供電,一直沒停過,只有一千七百七十千瓦水輪發電機一部,但是一直在供應花蓮的電源,另外一個還沒完成。」 周問:「木瓜溪上的電力建設,如果裝置容量完成之後,可以發多少電?」梁道:「大約有七萬三千五百七十千瓦,一千瓦電力等於七個人的勞動力,因此如果木瓜溪上的電力系統建設完成……」周道;「我恨不得馬上能夠看它們發電,你們不知道,我們今天的情景,是多麼希望……」話一出日又覺不妥,便道:「大家休息一會,我們參觀銅門發電所去吧!」 天下微雨,周至柔率領四十餘人,大車小車,涌到木瓜溪畔電廠,那廠設在山洞裡,必須越過吊橋,而那吊橋搖搖晃晃,腳下溪水奔流,目為之眩,守橋的警察忙不迭來個臨時規定,要眾人分幾批過橋,每批不得超過五、六人,而將周至柔夾在四名警察中間,攙扶入洞。 在那門前,自有發電所主任為他講述該廠情況,它的特點就是位於山腹,距洞口還有一百五十公尺,背後的人吱吱喳喳,跟著他,下走,戰戰兢兢,唯恐失足,又怕「坍方」。周至柔暗笑:「當了省主席,隨便跑跑,都是公事,國民黨的官兒,比共產黨的官兒舒服得多了,官越大越舒服,憑這點我就要反共!」那梁某在旁領路道:「下洞的路有兩條,請決定哪一條。一條是坐電梯,從上而下,一口氣便到底,另一條是鋼梯,梯是螺旋形的,好像燈塔寶塔中的梯子。」周道:「那就下梯了,舒舒筋骨,也是好的。」到得地下,見電廠有三部水輪發電機,梁道: 「這三部電機,裝置容量是兩萬一千千瓦,對花蓮來說,這些電力已經足夠供應花蓮市民用電,亦即是燈用電,乃至花蓮港的用電和東部工業用電全都包辦了。」在他來說誇獎這個發電所的力量,可在周至柔聽來,卻又透了一口涼氣,他問:「那吹了半天的工業如何如何,不是等於沒有用嗎?這三部電機,已經解決了所有用電!」梁道:「也不,花蓮氮肥公司的用電,就不能滿足。根據他們的計劃,如果年產氮肥七萬噸的話,就需要電量三萬五千千瓦。」周皺眉道:「那你們這裡一共才不過兩萬一!」梁道:「不過周主席也不必什麼,他們的計劃只是計劃,現在我們供應他們八千二百千瓦,他們好像還用不完似的。」周道:「那他們產量如何?」梁道:「月產一千二百噸。」周道:「那不好,台灣太需要肥料,東部更厲害,他們七萬噸年產量跌到月產一千二,年產一萬四千多,這怎麼可以?快快完成你們的計劃才是!」 梁某苦笑道:「中央與美援都在注意這個廠,當然好辦了,到今年底止,木瓜溪上七萬三千多千瓦電力建設如果順利完成,氮肥公司的計劃也可以完成,不過各方都要加把勁,光是催電廠……」周道:「這個我知道,你不必說了。不過美援也罷,中央也罷,困難很多,想來你也多少知道一些。總之你們要努力辦事,我這個省主席不會虧待你們便是。」 裝模作樣了一番,周至柔扭頭一望,瞥見紀錄板下站著一個瘦骨伶仃的小伙子,沒精打采地在那裡皺著眉頭,也就堆下一臉笑,走到他面前道:「你是管什麼的?」梁某忙道:「他是發電所的技工,管紀錄板的。」周問:「看你的樣子,很是年輕,多大了。」技工道:「二十歲了。」周道:「那日本人走的時候,你還不懂事。」技工無言。周至柔道:「你們這裡的成績很好,東台灣地方苦,有了電力,有了工業,你們的日子也會好過起來,是麼?」技工無言,梁某急道:「周主席和你說話,怎麼不開口?」 眾人見周至柔和一個技工「親切談話」,紛紛過來幫腔,你一言我一句,都希望他「代表」當地人,對「政府」說幾句好話,一方面捧了老蔣,另方面又顯示了周的「民主自由」之類。那技工給催得沒辦法,便道:「日子好過,大家都在盼望,可是,這裡不一定有什麼希望。」眾人又驚又好笑道:「你這個年輕人怎麼回事?語無倫次?」技工道:「這裡的老人們,我的父親和附近的人,都在說,木瓜溪上的電力建設,已經六個年頭了,很慢,慢到出奇。」周急道:「日本人建廠,也並不快呀!」那技工道:「人家也不怎麼快,但是那個時候有戰事,他們又是從頭做起,不像我們那樣,多多少少有點底子,有些電廠甚至是現成的,人家一走,就拿過來發電……」梁某急道:「你究竟想對周主席報告些什麼?」技工道:「我只想報告周主席,說一說我們台灣人在想什麼?我們這樣想,這個木瓜溪上的發電建設,已經六年了,在以前,日本人在這裡時,一切為了日本。他們為了日本賺得更多,拚命要我們台灣人賣命,我們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汗,這才造起了東部電廠,現在日本走了,美國來了,還是我們台灣人賣命,還是老樣子,據老公公他們說,以前一切為了日本,現在一切為了美國……」周至柔又氣又急道:「分明是共黨造謠,日本走了,國民黨來了,大家是中國人,怎麼一切為了美國?」技工道:「不是什麼黨造謠,這是大家都這樣說的,他們還有厲害的哩!」周至柔硬著頭皮道:「還有什麼?」技工道:「他們說日本雖不好,可還顧到面子,現在……現在連面子都不顧了!」眾人譁然,周至柔連忙強笑道:「民主民主,你們休得多嘴,聽他說完。」那技工毫不在乎道:「老公公他們說、日本欺負中國人,中間沒有經紀人,老百姓當然苦得很;現在可不同,現在又有美國,又有經紀人,老百姓雪上加霜,更加苦了,苦得沒法說。」 眾人聽到這裡,好不困窘,那梁某隻能岔開話題,大聲說道:「這些小伙子,都是大孩子,鄉下人不懂禮貌,胡說八道,由他去吧。現在我向周主席和各位先生說幾句,就是到今年年底為止,龍澗發電廠一定可以完成的了,到那時候,就有四萬八千千瓦電力供應,那個氮肥公司,還是去年十一月間完工的一個新廠,電廠不能配合的時間,也不過一年多時光,這種動力不能配合生產需要的差誤,在任何一個缺乏經驗的新建設地區,那是家常便飯的事了。木瓜溪上的電力建設,雖然已經有了六年時光,可是無論如何,已經到了一個結束階段,下次各位來參觀,情況當然大有不同。」 周至柔只是點頭,由電梯送到洞口,在橋旁眺望風景,說是真好,卻低聲對梁某道:「你是電廠負責人,用人應該特別小心,剛才那個技工所說,縱然他不是亂黨,但這種調調兒,顯與戡亂建國方針不合,你們今後要特別注意!尤其是這些本地人是否另有陰謀,你們可要特別小心! 」梁某唯唯,眾人於是又分批過得吊橋,上車折回花蓮,免不了又吃喝一通,那縣長道:「周主席領導有方,大家受他感召,奮力以赴,台灣東部的貧窮,相信用不了多少時間,便可改善。不過剛才有人問我東部電力的問題,我想在這裡說一說:木瓜溪上的電力建設,並不是東台灣工業動力的全部泉源所在。台灣東部的人口,僅占全省總人口的二十五分之一,土地的可耕面積也非常之少,又布滿了山洪所倒下來的沙石,情況不妙,可是在水力電源上,倒又是一個大有希望的區域。拿花蓮來說,一個木瓜溪的動力,就有七萬多千瓦的電力供應了。」 有人問道:「縣長說過,全縣有四十幾條從山上流向東去人海的溪流,那豈不是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嗎?」縣長道:「可不,這四十幾條溪流,條條都有築壩發電的開發價值,可是說來說去還是資金問題,因此不能一一開發。在台東縣境內,也有十幾條溪河,也可利用發電,相信周主席到台東時,他們會把計劃當面報告的。」周至柔幹了一杯酒,苦笑道: 「真是有趣,台灣是個島,山高水急,耕地到處不夠,可是電力這個問題,哈哈,倒是方便之極!像西部,大甲溪和濁水溪的水力發電工程計劃,那是不得了的!」眾人舉杯附和道:「我們預祝在周主席領導下,台灣早日工業化!」可是人人明白,這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 那縣長無限委屈地說:「可是,由於東部交通不便,這邊的情形就不一定為外界知道,譬如東部的水源問題,就不是人們所知道的,這次大家跟周主席來,可以發現這麼一個問題,你說東台灣與世隔絕也罷,說東台灣是個世外之地也罷,反正這邊太什麼了。因此東部橫貫公路能夠成功,對我們實在幫忙太大咯!」這句倒是實話,但周至柔聽在耳朵里,卻並不是怎麼舒坦。 到得第二天,一干人等又涌往花蓮港,在港務分局大樓上,周至柔等聽基隆港務局長徐人壽大談擴展花蓮港的工程計劃報告,徐道:「這個港,是在二十七年之前,一九三一年時,由日本人動手開築的,完全是個人工港口,有些人以為這是個天然港口,錯了。當初日本人設計這個港口時,認為在這麼一個地方,開闢一個每年吞吐二十四萬噸貨物的港口,就可以解決東部台灣的需要了。因此,花蓮港的港口區域深度和廣闊面,只能供應三艘三千噸貨船之用,再多一條,就沒辦法伸展了。因為它的設備,只能容納三艘船同時停靠,或者上貨下貨。再大一點的船也沒辦法。」 周至柔「呀」了一聲道:「那不成,這不是玩兒不開了嗎?」眾人皆笑,以示「附和」。徐人壽道:「是呀,日本人當初設計築港,距今已快三十年了,今天情形當然有所不同,就拿去年來說,花蓮的實際吞吐量,已經到達二十五萬三千多噸,今後開發東台灣,吞吐量勢必增加,所以,花蓮港必須由當年日本人以七年築港、二十四萬噸吞吐量為目標的原始狀態,升格到一個更能符合現代的三十萬噸吞吐量,和將來的五十萬噸吞吐量,才足以擔負起東台灣吞吐貨運的新任務。」 周至柔問道:「在花蓮港,出口貨是些什麼東西?」徐道:「礦石最多。西部化學肥料廠和水泥廠所需要的石灰石,是花蓮大宗產物。此外還有木材、搪、米,也有不少出口。至於進口貨以煤炭、水泥、化學肥料、工業機器為最多。如今預計要增加出口的貨物白糖,就有一萬噸,花蓮的光復糖廠正在增加機器設備,希望由年產兩萬噸增加到年產三萬噸。而台糖在台東塘廠所附設的鳳案工廠,希望在三年以後,就可以達到年產鳳梨四十萬箱的大計劃。」 周至柔搖手道:「計劃越大越好,這個我不反對,可是拿鳳梨來說,今年給美國、日本打回票的鳳梨已經太多了,我也見過,嘿,罐頭蓋都鼓得高高的,像個受氣包,不,我們是受氣包。」 眾人又笑,周至柔道:「這還不算,打開一看,罐頭裡還有老鼠屎,嶂螂、指甲什麼的。我們的鳳梨罐頭原來是這等質量的!」眾人又是一陣笑,周卻問道:「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徐人壽道:「花蓮的氮肥公司,如果獲得充分的電力供應,就可以增加產量,例如現在的硝酸亞鈣的年產量是一萬四千四百噸,到那時就可以變成七萬噸。這個數字雖然還不夠本省自用,更加談不上出口,但在花蓮港口來說,就忙不過來了。」 周至柔又問:「那花蓮港的擴展工程,如何進行?」徐道:「根據既定計劃,擴充工程分為三期,全部時間大概五年。那個工程,以挖浚港口區域的泥土為主,並且在第二、三期中,要擴充港域各項地面工程。」周至柔聞言揮動鋼筆,胡亂寫了幾行,口中念念有詞道:「要分三期,時間是五年,東部有些東西的產量增加了,嗯嗯,那第一期港務擴充,最快可以在多少時間內完成?」徐人壽想了想道:「大概兩年左右。」周至柔又胡亂問了一些,也就告一段落,作滿腹心事狀,立在大樓正中,眺望港域。徐人壽指指點點道: 「這海水的顏色,綠得非常好看,那防波堤所圍成的人工港塘,像一方大型游泳池。」周道:「很像,現在有一條貨船停在那裡。」徐道:「據統計,三十年來,這小小的花蓮港,一直非常熱鬧,老是響著貨輪的汽笛聲,起重機的轉軸聲,碼頭工人的搬貨聲,以及輪船和港域火車的機器聲。台灣東部四十幾萬人口所需的物資以及準備出口的物資,都是經過這個港口出出進進的,三十年來,這裡總有六百萬噸物資出入了。」 周至柔「嗯」了一聲道:「這真有意思!想不到這七萬平方公尺的港域,還有這麼大的消化力量。日本人也真厲害,就在這麼一個地方,用人工開闢了這麼一個海港,每年賺去這麼多的錢。」接著回去休息,下午繼續「考察」,直奔郊外,進入氮肥工廠,人人掩鼻。 那廠長不免率領員工歡迎一番,然後領著周等參觀,邊走邊說道:「花蓮只有兩個大工廠。一個是這裡,另一個是糖廠。這個氮肥廠,本來是日據時期的鋁廠,太平洋戰爭期內,美國飛機在這裡投了幾百個炸彈,廠房幾乎全部炸光。」隨行之中有人問道:「真奇怪,全台灣所有比較有規模的工廠,幾乎家家給美國飛機炸得很慘,而且越是戰爭末期,炸得越慘,這是什麼道理?」 周至柔道:「戰爭嘛,戰爭就是破壞,當然只有破壞了。」那廠長一聲苦笑道:「不過,也有另外一種看法,好多人都在這樣說,特別是去年我們在台北開會的時候,幾乎人人有這種看法,只是礙著美國專家,大家不好意思出之於口。」周至柔問:「是什麼?」答道:「大家在說的是:美國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為什麼拚命轟炸台灣和東北?當然為的是摧毀日本在中國的兩大基地,同時又有一個不便告人、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這樣炸法的話,一旦和平到來,中國的任何建設,就非靠美國不可,因為中國還談不上工業建設,即使有這麼一點兒,地點都在台灣和東北,把它炸光了,都是美國的生意了。因此軍事據點固然要炸,非軍事據點一樣要炸,工廠更是大炸特炸,光是台糖一家,損失已經很大。」 周至柔聞言不置可否,聽那廠長指指點點道:「這個廠不大不小,占地五十甲,戰時給美國飛機炸光了,現在又由美援款項重新蓋起,不過當年是鋁廠,現在則是氮肥廠。回頭我們到堆積石灰原料的地方,還可以看到過去挨炸的遺蹟,因為那邊還有兒道斷垣殘壁。」 周至柔學著老蔣的神態,頻頻點頭,連呼「好好」道,「這有意思,美國空軍把日本帝國的鋁廠炸了,美國政府和工程師又在原址與中國人合作,建立起這麼一個規模宏大的化學肥料工廠。」問:『設備如何?有多大?」那廠長道:「這個廠廠址一共五十甲,大約等於五十公項。機器全部從美國和歐洲運來,廠房則是台灣建築器材和外國鋼材建造而成,一共花掉四百三十萬三千美元,另外四千六百萬元台幣。這個廠原定年產氮肥七萬噸,約值四百二十四萬元,所需原料,可是有趣。」 周道:「如何有趣?」答道:「譬如空氣,不用花錢;譬如水,也不用花錢;譬如石灰石,那是非常便宜的花蓮土產,此外就是電力。」周至柔道:「等木瓜溪上的電力建設完成之後,你們用電也不會嫌貴。」廠長道:「但願如此,不過,水電這兩樣東西,還是有些問題,氮肥工廠的水,每天要用五萬噸,但是因為氮肥廠附近的水電工廠有循環設備,所以每天只需要補充水五十噸,但是還有一些重要的問題,很傷腦筋。」周道:「每年如果真的要製成五萬噸氮肥,那該用多少石灰右?天天挖,年年挖,豈不是把花蓮的山都挖平了,挖空了嗎?」 眾人聞言皆笑,那廠長道:「這還不要緊,如果每年制氮肥七萬噸,石灰石的需用量是很大的,不過這東西在這裡很多,到處都有,在山中隨便挖掘,只要派車子像運石頭一樣去運便是。現在東台灣鐵路便有一條支線,直接開到氮肥工廠的石灰石堆積場。」周至柔問:「火車每天都有的嗎?」答道:「每天都來,不過沒有一定的時間。目前因為電力缺乏,石灰石的需要量不太大,每天運來的還不到二十噸,只要有原需要量的五分之一,就夠了。」 周道:「到處都在說電力,我倒是擔心一旦電力夠了,你們又沒法完成目標。」廠長聞言默然,終於強笑道:「任何工廠,從原料到成品,都有一個過程,一串環節,工廠本身固然要負責,其他環節也不可缺,這裡只要電力夠用,此外大概沒什麼的了。」周道:「我早就聽說,這裡因為電力缺乏,不能完成目標,那用電情形如何?」答道:「這裡用電量三萬五千千瓦,銅門電廠全部電源兩萬一千千瓦也不夠。所以必需在這個廠完成之後再過一年零一個月,當龍澗電廠的四萬八千千瓦電機供電時,才能得到三萬五千千瓦的充分電力,目前銅門電廠供電八千二百千瓦,所以這個廠月產化肥一千二百噸,只有原定產量的五分之一。」 邊說邊走邊看,眾人來到會議室,茶點水果端上來,周至柔忽地問道:「我聽見有人說,化肥的銷路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可是真的?」廠長皺眉道:「確有此事,不過正在想辦法。本廠製造的化肥是硝酸亞鈣化肥,農民不大喜歡,美援會中的懷特公司專家們,就想把整個廠加以改造,專制硝磷肥,經費與計劃也已核准,但是完成改建工程,就得二十個月,那是明年冬天的事了,如果到那時電力已經解決,年產量七萬五千噸沒有問題,懷特公司的專家計算過,一年可以做到四百五十萬美元以上的生意。」 周問:「開銷如何,收支能相抵嗎?或者說有盈餘嗎?」答道:「目前情形,還不能算是正常。說到職工,全廠只有職員八十三名,工人也不過四百一十三個,將來產量增加,人手也不用添得太多,懷特公司的專家們認為每人可以生產一萬美元的成品,自由中國的工資又低,大可賺錢。」周至柔笑道:「美國是厲害,不少朋友對我說,美援美援,其實所『援』者,他們自己也有一份。」笑聲中周又道:「不過,今日之計,如非上山,就是下海,你們造化肥,也非上山開闢的財源之一,該好好地干。哎,我們平地上玩兒不轉,要靠你們山中掘寶哩!」 那一堆廢話,翌日又由周至柔「搬」到了花蓮以南光復鎮附近的「光復糖廠」,馬達聲中,他提高的嗓門,大聲對那廠長說道:「現在我們既靠上山,又靠下海,更靠平地上的糖廠,你們要多賣點氣力才行,要不然外匯永遠沒辦法。」那廠長是個廣東人,對周的一口「浙江官話」,只懂三成,也就強笑一番,算是「從命」。東轉西轉一圈之後,從甘蔗到白糖,周都看了皺眉道:「糖廠,看來看去這一套,我看得太多了,如果不是美國飛機炸垮了好幾個廠,那我對糖廠一定太熟,熟到可以當廠長了。」眾人皆笑,接著一連串問題提了出來,那廠長暗忖:「不管你們聽得懂聽不懂,反正雞同鴨講,聽我的吧!」便道: 「這個光復糖廠,是花蓮境內兩大工廠之一。每天壓榨甘蔗能力,是一千兩百噸,全年製糖期可產糖兩萬噸,大約價值兩百二十萬美元。全廠員工只有六百多人,在全省糖廠中不算大型,現在準備擴充設備和機器,以便在每年的製糖期中,能把產量提高到三萬噸。」周至柔頻頻點頭道:「那好。不過你們這裡,種甘蔗的一定也有很多牢騷吧?」那廠長笑道:「可不,甘蔗時間長,有些蔗農就改了行,不種甘蔗種稻穀,問題多極了。」 周至柔道:「你們用什麼辦法?」廠長道:「也談不上好辦法,好在這裡富田平地上,有五千名高山族,他們都是蔗農。他們很苦,一年到頭借債,高利貸利息很重,我們看準了這一點,由銀行貸款,比較起來利息很低,因此他們每年每戶可以因為種蔗而多收入三千元台幣。這三千元合港幣雖然不過三百上下,但對高山族來說,真的是不無小補。我們又向他們宣傳,說由於地質土壤等等關係,花蓮農民如果種甘薯,每畝收入只有一千三百元,如果種水稻,每畝收到三千八百公斤時,才能得到三千二百多元。如果種甘蔗呢,每畝收穫量到六萬公斤時,就可以有四千多元收入,如果有八萬公斤收穫量時,就有五千多元收入。」周至柔一聲怪笑道:「但是這不容易哪,如果他們真相信你的話,蔗農也不會改行啦!」 廠長也苦笑道:「話是這樣說,可是我們如果不說些好聽的,他們怎肯照我們的意思去做?因此本廠也下了一些功夫,譬如種蔗滿三年的蔗農,我們就當他是基本蔗農,可以給他們各種貸款,這一招很重要,因為各處的高利貸很厲害,只要有銀行低息貸款,他們最低限度,就不用賣兒鬻女,就很高興了。」 周至柔皺眉道:「高山族還要賣兒鬻女?他們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再這樣做,不是快滅種了嗎?」眾人聞言乾笑,無法插嘴,周又問道:「那麼,你們這個廠,可有些什麼特別的地方?據他們告訴我,花蓮的光復糖廠有幾下子,那是什麼?」廠長苦笑道:「也談不上什麼特別,不過勉勉強強有些研究工作,因此也有些發展成果。大致說來,第一:我們把糖蜜制酒精,每年可以生產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公升的酒精,供應花蓮酒廠做原料,以及供應自己做燃料,這樣可以減少糖廠對於煤的消費量。」周至柔「啊」了一聲道:「這個好,台灣的煤,不但質量差,數量也一天少似一天,基隆那邊挖煤,已經挖到海裡邊,不少地方大塊大塊地陷,台灣的煤真的快到盡頭,你們弄些酒精代煤,這好主意,好主意,還有呢?」 那廠長道:「第二:我們還在附帶製造肥料,因為製成酒精之後,剩下來的廢醒可以加工變成鉀肥,每天生產十五噸。第三:這問題很頭痛,糖廠裡面的鐵道很長,全部糖廠鐵道長過全台灣的火車軌道,這個大家都知道,因此枕木時常要更換,可是台灣雖有森林,枕木的供應又少又貴,老實說既等不及,又吃不消,因此我們花蓮糖廠在設計用水泥代替枕木,研究結果,比木材枕木更耐用。」 周至柔「嗯嗯」連聲道:「這個也好,如果真的不錯,你們大可推廣。不但糖廠鐵道可用水泥枕木,台灣火車鐵道何嘗不可採用?老實對你說吧,火車枕木一樣又少又貴,他們也在吵個沒完哩!」問:「那你們現在已經用上了?」答道:「已經用上了,自己因陋就簡,附設了個水泥枕木工廠,每天生產,數量不多,有那麼一百五十根的樣子,不過足夠供應自己需要了。」又道: 「還有一項,那便是甜菜間作試種。甘蔗這玩意是好,但時間太長,不妨多試一試,現在每公頃的甜菜間作,可以收穫二十五噸,能夠製糖三噸,不過正在試驗期間,如果可以,對將來的製糖原料,有很多方便。」 周至柔頻頻點頭道:「好好,這四項研究發展的成果,正是克難成果,很好很好。」可又道:「剛才我在心裡算了算,你的四項研究,經濟價值是有的,不過好像不怎麼大,以後再試,不妨把這個也打打算盤,萬一比從美國買來還貴的話,不如就向外國去訂購吧。」那廠長有如給淋了一頭冷水,渾身打顫,只能苦笑,而那班隨員,可七嘴八舌起來了。 有的說,無論如何,外國貨總比台灣製造的好。有的說,與其樣樣東西自己造,不如從美國、日本、西德等地進口,可以省卻好大一筆開辦費用;有的乾脆對廠長低聲說:「你何必這麼傻,到外國買一批成品回來,又好又快,又有傭扣賺。」諸如此類,說的人不以為恥,聽的人不以為怪。 宴席之上,酒過三巡,那廠長道:「現在,光復糖廠正在擴充之中,年產量兩萬噸這一數字,希望今後能夠提高。現在正是產糖季節,每年十二月到翌年三月便是產糖季節,我們希望東部鐵路的運輸量也能改善提高,因為現在每天替糖廠運糖一百二十噸到花蓮港,都吃不消,損失不小。」周至柔皺眉道:「這個問題實在太大,東部鐵路負擔不了是一回事,國際市場對台灣糖越來越不利,又是一回事,而且是件大事。我們多少次拜託美國幫忙,結果我們的糖還是擱淺在碼頭倉庫,有一次在高雄看見蒼蠅像落雨,原來倉庫里有些糖已經化成了水,流到路面上,簡直不成個樣子。」怔了一陣,卻問:「對對,你想說什麼?」 那廠長道:「國際市場對台糖不利,可是作為塘廠來說,又奉命增加生產,我們也真的顧不了那麼多了,只管埋頭增產,不管市場買賣。我們如果把年產量提高到三萬噸,一年的外匯收入,就可以增加到三百三十萬美元。糖廠員工七百人,最多在擴充生產時增加到八百人,每人每年生產總值,就可達到四千美元,這個生產價值實在不小。」 周至柔喃喃自語道:「光看數字,花蓮一個糖廠,一個氮肥廠,每年就可以替政府賺到三百多萬外匯。氮肥廠等到電力充沛、改裝機器,糖廠等到擴充設備之後,每年就可以爭取七百五十萬美元,這實在不錯,明天我會吩咐花蓮縣長,要地方上對你們好好照顧。」一時無話,翌日到處跑了一遍,下午聽完「縣政報告」,周至柔道; 「今後之計,我們是上山下海,力謀發展,大家要辛苦點,否則困難重重,很難開銷。我到花蓮三天,凡是可以看、應該看的地方,我都看了。在秀林鄉,又看到了平地山胞新村的平地山胞生活,我沒有仔細看,只是覺得,如果外國人來參觀,一定會嫌太髒太亂太難看。你們對這一點要注意。我又聽北埔鄉鄉長訴苦說,花蓮濱海的漁民最苦,因為他們分明海水就在面前,可是因為宜蘭人已在花蓮沿岸申請到定置漁場,他們就不能下海捕魚,這個我更不懂,這筆爛帳怎麼個算法,你們可要弄弄清楚。」 眾人暗付:誰去管這筆爛帳?並無油水可撈。而且正是周至柔的「省府」所特準的,卻在發問,未免好笑。當下唯唯諾諾一陣,又聽周在說:「剛才聽到胡縣長的縣政簡報,知道木瓜山林場的收入,對於縣府經費的關係非常重要,可惜我已經沒有時間到木瓜山去看看,坐在林場索道的吊車上山,倒是別有風光。不過我已經知道這個林場,每年可以伐木兩萬立方公尺,而且有著一百五十萬立方公尺的蓄積量,『上山下海』,這個林場真太好了,原木的市價,現在是每立方公尺值二千五百元,這筆財源,對花蓮來說,那簡直是救命觀世音菩薩。」眾人聞言皆笑。於是隨員們對縣太爺扯了一通,以示好感。胡某道: 「在周主席領導之下,花蓮雖窮,不愁沒有好日子。現在的情形已經好轉多了。花蓮人口二十三萬,另外一個大問題是糧食,年年不夠,月月欠糧,但是八年以來,大家想盡辦法,增加生產,從三年之前開始,花蓮也可以夠吃了。以前是個缺糧縣,現在勉強維持,三年來每年可以產稻穀四萬多近五萬噸。至於支出,」胡某苦笑道:「一直由省府補助,每年好幾千萬,有了這些經費,花蓮的教育、衛生、建設等等,才得以運行不斷。不過一個縣份不能自給,到底是件很不妥的事情,希望把建設辦好了,省府也不必再什麼了。」有人便問:「何以花蓮如此貧窮?我們知道東部生活是不好,但為什麼這樣厲害?」 胡某道:「這個,說來話長,簡單報告,花蓮比較偏僻,交通不便,地方貧困,各項民政、各戶籍、兵役、教育、衛生、水電、水利、交通等等,都是傳統有之,規模早具,需要省府補助的情形也是一樣,多少年來,還沒克服這個『窮』字。人口有二十三萬,但高山族占了五萬多,約合四分之一,平地人集中在花蓮市經營商業,也不過四萬多人,所以地方稅收並不富裕,這就是財政支出多,收入少的原因。」 周至柔「呀」了一聲道:「上山下海,兩頭並重,花蓮的漁業,應該好好地辦它一辦才是。」胡道:「一點不錯,花蓮面臨太平洋,海岸線有一百三十二公里,應該說條件非常有利,可是漁業並不茂盛,全縣漁民只有三千七百人,平均一個漁民,每年捕不到一噸魚。」眾人詫問為何原因?那胡某咽了口唾沫道:「這個,這個還是沒有錢的關係,漁船太落伍,捕魚又沒有工具。」 周至柔詫道:「美援的花樣很多,幫忙漁船的名堂更多,花蓮怎會毫無辦法的?」胡某苦笑道:「這個,相信經管美援的部門一定清楚,花蓮漁民並沒有撈到什麼美援的實惠。現在這裡的動力漁船,只有八十五艘,艙版三百二十七艘,竹筏五百隻,這便是三千七百名漁民使用的捕魚工具,而且內中動力漁船損壞的數目不少,上面的數字,並非十足十,天天打折扣的。」他倒透一口氣道:「在日據時代,這裡的漁獲量是每年三千五百噸,之後,就差了。兩年前花蓮的漁獲量有兩千七百噸,算是光復以來的最高紀錄,其他幾年還不到這個數字。今天,我們無話不談,說實在的吧,『上山下海』,不錯,我們非這樣不可,但是拿花蓮的『下海』來說,捕魚工具光復以來始終是舢舨和竹筏,還停留在最最原始的獨木舟浦魚階段,那怎麼成?」他瞅了一眼周至柔,見他不吭聲,便又談道:「現代的漁業,就像工業一樣,需要大量資金,設置中型以上的動力漁船,到近海去,到遠洋去捕魚,這才能把漁獲量數字增到像個樣子,可是花蓮漁民怎能拿得出這許多錢?而且還有笑話,即使我們有了錢,也辦不了事,周主席視察北埔鄉時,鄉長不是對他說過一句話嗎?『花蓮漁民有岸線,卻下不得海』,因此這邊的『下海』問題,很難很難。」 周至柔皺眉道:「這些,我們慢慢想辦法吧,上山下海,到處有很多問題,都得一一解決。譬如你們花蓮,『上山』的問題很多,例如伐木、開礦、種植、放牧等等,這些問題是共通性的,到處一樣;獨有『下海』問題可真特別,分明有這麼長的海岸,就下不了海,我一定去問,剛才我已經對漁管處沈副處長說過一遍,現在再說一遍:我要查清楚的!」再問縣長:「除了已經看過的,花蓮還有些什麼發展?」那縣長揉揉鼻子,嘆道:「除非將來有礦可采,增長了花蓮的經濟潛力,那麼這裡並不是一個前程遠大縣份,這裡的土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是山峰,平地只有百分之七,河川的河床面積也超過了百分之六,而丘陵地帶占了百分之十二,這種地形,已經夠瞧了?而且,平地狹小一點還不太什麼,狹而且小的平地偏偏又受河床擴侵,山洪沖刷泥土之害,」他雙手拍了兩拍,攤開手掌作乞兒狀,苦笑道:「於是乎,這個地方就苦得不成模樣。」眾人聞言俱皆搖頭,那縣長提高嗓子,說道:「可是,這些還不算數,還有厲害的在後頭:花蓮附近便是有名的地震央,此外便是颱風的必經之地!」 眾人已知此事,聞言仍然搖頭,聽胡某訴苦道:「地震己經不得了,地震央就在身邊,更加有末日來臨的感覺。」周至柔聞言一笑,暗忖:「如果花蓮不是這樣,還輪得到你這個浙江人當縣長嗎?笑話!」聽他再說:「每年夏秋兩季,太平洋上的颱風個個都從這裡經過,個個都是先到花蓮登陸,再往裡吹,地震的破壞力很大,不斷使花蓮幾條河溪上游的風化山岸崩塌,使大堆大堆的砂石跌落河床,由萬山雨水和颱風帶來的急雨山洪沖刷而下。」他嘆道: 「如果這些砂石隨著河流的水一瀉入海,真是阿彌陀佛,一勞永逸。可是事實不然,偏偏花蓮全縣四十幾條溪流,因為有海岸山縱貫于海岸,阻擋於一切溪流之前,乃使四十幾條從中央山脈流下的溪水,可憐只有兩個出口,一個出海口在花蓮市附近的木瓜溪,另一個便是靠近台東縣的秀姑巒溪。大家可以想像得到,這四十幾條溪水,在流向兩個出口之前,就在花蓮縣的縱貫鐵路公路的平地和峽谷中亂奔亂竄,然後匯成兩條自南而北的新河床,這兩條新河床,百多年來,幾乎不斷承受山洪和雨水衝激下來的砂石,河床愈積愈高,一年一年過去,河床也就變成了新的不毛之地,上面儘是沙礫。而兩岸的耕地,因為不斷受到大雨時河床溢水的沖刷,不管你土壤好壞,再好的土壤也會在逐年雨水山洪沖刷中給挾流而去!」 眾人聞言唏噓,無法插嘴,隨員中那個交通處處長嘆道:「這真沒有辦法,每次到花蓮來,只要看見那個河床,就會心驚膽戰,它在一年一年往上漲!」又道:「剛到台灣時,我到過花蓮,第一次踏上木瓜溪的吊橋,往下看,橋面離水面很遠,橋高水漲,無所謂。昨天又在橋上往下瞧,哼!橋面離開水面只有一人多高,你說那個河床淤高到什麼程度?據他們告訴我,木瓜溪上河床中的砂石,一年要淤高一公尺,這怎麼得了?」 水利局局長也愁眉苦臉發言道:「到台灣來,已經十一年多了。初到木瓜溪視察,吊橋距水面有十公尺,現在距水面不到三公尺,可見過去若干年中,每年河床的沙石淤高,至少在半公尺以上,再這樣發展下去,這條吊橋再不升高,或者淤石再不挖低,那這條吊橋就會沒有了。」 周至柔以掌擊桌,恨道:「這條吊橋如果升高,要多大的經費?這些淤石如要挖低,那簡直不可能的!真想不到『上山下海』,在東部就有著這麼嚴重的難題!」 交通處長譚岳泉、水利局長章錫綬還想訴些苦衷,那縣長鬍子深又在大聲嘆氣道:「花蓮最大的悲劇,就是山崩雨水和山洪,都把砂石衝過河床去淤積平地區域,使平地受到砂礫侵蝕,這損失之大,大到無可補償!」糖廠廠長鄭兆麟使勁點頭,說:「還有還有,要知道花蓮每年山洪暴發和颱風造成的暴雨,衝掉了多少耕地里的無價之寶一一土壤?大家只知道東部雨大,可是不知道大成什麼模樣,往往一夜之間的暴雨量,要達到半公尺厚!頃刻之間,又狹又窄的花蓮縱貫溪谷兩岸的平原耕地,就會變成一片汪洋,立刻給狂流泛濫淹沒,一層一層的好泥土,不管你施過多少肥,或者本身有多肥沃,都沒有用,都給沖得乾乾淨淨!」眾人聞言,只有苦笑。 章錫綬道:「對於地震山崩、颱風和山洪,人類無力可為,但是對於溪流的整治,水務局擬過一套方案,無奈數字太大,別說花蓮縣,整個台灣省都無能為力。」周至柔「呀」了一聲道:「好像見過這個方案,但是要花多少錢,可記不得了。」章伸出一隻手指道:「超過十億!」眾人聞言一齊吐舌。有些人在心裡暗笑:「十億不算多,蔣總統、蔣夫人任何一個都可以拔這根九牛一毛,問題是他們捨不得,他們的錢都在美國!」 社會處處長傅雲這當兒插嘴道:「兄弟當年在大陸的時候,在最最窮苦的陝西省洛川榆林和收復過一段時期的延安等地,當過行政督察專員,兼辦過那邊的造林水利,因此知道水利行政對老百姓的重大影響。」其實此人對這些乃是半瓶醋,為了免露馬腳,客氣一番之後說:「對於台灣水利方面,兄弟對河床新生地毫不考慮放領作為耕地這件事,不大讚成,因為這樣一來,水已無路可循,只好亂流,於是乎反而使耕地變成河道。台南縣最近放領的河床土地,就發生過這種災難。而且像在防洪堤、鐵路、公路旁邊將掘石子,便使基礎單薄,每當洪水一來,極容易沖毀堤路,因此如何禁止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在省府已經盡力而為,在縣市也已三令五申,可是還沒有辦法做倒。」 周至柔笑道:「那就是你這個社會處長的責任了,這是個社會教育問題。」眾人「奉陪」一笑,作為捧場,傅某暗忖:「這個教育問題關我屁事!如果社會處兼辦這麼多教育,那層層疊疊的教育機關,豈不是都要關門大吉,肥了我一個人麼?」當下苦笑道:「這個社會教育是個大問題,兄弟還不止一次聽到看到,火車軌上有人堆放石頭,存心看翻車、發洋財哩!」 周至柔其實早就知道,卻故作緊張道:「那豈不是瘋了?」傅某還是苦笑道:「可不?這些人,就因為所受教育太少,這才做出不成樣子的事情來。有些倒不是為了趁火打劫,例如上星期有兩個小孩子給抓進監牢,打了個死去活來,為的是他們在火車軌道上堆積石塊。問他是誰指使?一個說為了好玩;一個說人家有火車坐,他沒有,因此要出出氣,」他攤攤手:「又是教育問題,這兩個孩子根本沒上學!」 有人見氣氛尷尬,就問那縣長道:「一位日本朋友對我說。花蓮的地理特性,是悲劇的,而且是與生俱來的,不可改變,究竟這個悲劇的地理特性是怎麼回事?」那縣太爺未開言就是一口氣,嘆道:「地震央和颱風登陸地段中,夾在兩山之間,有一塊長條形的耕地上,住了二十多萬人口,他們非住下去不可的理由,因為耕地實在太少了!這是自然環境的悲劇性之外人的悲劇性。可是,這塊耕地並不是太平無事的,大家已經知道,這裡四十幾條溪水只有兩個出口,因此就在這塊耕地上,不時給四十幾條『亂水』隨時亂竄,淹了個結結實實,那個悲劇性,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眾人聞言唏噓,縣長又苦笑道:「各位追隨周主席前來,看到很多東西,希望多多指教。這是個苦地方,以後自當努力開發,減少省府的負擔。這裡是有一些使人難過的數字,譬如海岸線長達一百三十公里,漁民卻只有三千七百名!除了兩個大工廠可以容納不到兩千名工業人口外,全縣二十三萬人口中,農業人口有十三萬,高山族有五萬多,大家很窮,毋須諱言。可是就在這種地理人文背景之下,這裡的人口還是一天比一天多。」 眾人聞言失笑,卻是不忍插嘴。周至柔道:「這樣看來,花蓮的當務之急,在於水利建設,如何想辦法實現一項能夠保持、並且擴大耕地的水利根本方案,非常必要。章局長所說造林和整治花蓮河道水利的方案,僅水利一項就得投資十億元以上的資金和人力,的確是有困難,回去之後,再向中央請示,看有什麼辦法。至於蘇花公路的保養費,根本的方案要花一億多,治標的保養方案也要好幾千萬,這些款項,自然要想辦法。」周至柔喝了口茶道:「還有,花蓮境內有該協助完成橫貫公路七十公里的築路。這很好,自從同治十三年滿清王朝以大清帝國兵卒開闢蘇花大路以來,到今天是經過八十五年以來最繁忙的日子,可是,我們的肩膀重極了,重極了。」 見周至柔談到這個「使人傷感」的問題,眾人默然。周遙望峰巒,見不少高山族人背負築壩所用水泥,正在一步一步上山,便強笑道:「這三天來,我們看到了高山族人,他們正在為現代水電工業築壩而盡其地主勞役之力,這種非常原始的人,是該給他們做點事情。我們又看到了來自福建、廣東的移民,幾百年前的事了,他們現在都是台灣人了。我們又看到了留在台灣的日本人,以及光復之後從內地來到台灣的男女老幼,還有美國專家們,就是這許多人力、智慧、資金交匯的結果,台東雖然苦些,但是在往前進步,你們覺得怎麼樣?」眾人焉敢說不如以前?於是應付一陣,亦就散去。 周至柔把那縣長找來,單獨問他道:「當著那麼多人,有些問題不便詳談,如今我問你,花蓮與台東各地,有沒有共黨分子活動?」那縣長一怔,忙道:「在主席面前,卑職怎敢亂說了這個問題以前有過,現在沒有。至於這幾年裡有幾樁共黨案,並不是真正的共黨,是那幾個『有關方面』,為了種種原因,方便行事,指定了幾個共諜,主席不必擔心。共黨並無活動。」周沉吟道:「我臨來之前,曾經覲見總統,總統說地方越窮,莠民越多,共黨的活動也就越方便,因此要我在東部特別注意這個問題,凡是有反對政府,或者企圖顛覆政府者,就該查根究底,弄個明白,主犯從犯,大小無遺。」 那縣長面有難色,欲言又止,周至柔瞧在眼裡,說道:「你是浙江人,不是『台灣郎』,沒有什麼顧慮,無論什麼事,儘管對我說,即使說錯了,我也不怪你。」於是聽他句斟字酌地說道:「不瞞主席說,對付共黨問題,非常簡單,抓到了,往台北一解,沒事。可是有比共產黨更加麻煩的事,是有人在說政府壞話,是有人在反對政府,可是,我們沒有辦法!」周皺眉道:「我懂了,你說的是美國盟邦。」縣長道:「一點不錯,不但他們在這樣做,而且廖文毅的爪牙,也不斷在這裡活動。」周道:「美國人怎樣活動?」答道:「他們活動的對象很廣泛,官方的人也要,民間更不用說了。他們有那麼一套,奉送很多書報雜誌單行本,小說科學什麼都有,不要錢,有些香港印的。然後又送日用品,通過教會分派,通過紅十字會分派,通過什麼會什麼社什麼團,甚至學校,即使是一隻小罐頭,也希望家家有得拿,人人不落空。之後便是免費看電影,儘是美國片,內容則是四個大字:『美國頂好!』 」 周至柔急道:「美國是頂好,這個沒說的。即使有人在搗我們的蛋,也不是美國政府全體的意思,他們也鬧黨派意見,也鬧勾心鬥角,我們可別弄錯了,要不然我們不但不能解決問題,還把問題弄僵那怎得了?」縣長唯唯,周問:「還有什麼?」答道:「還有,事情很多,真所謂心所謂危,不敢不言。人家打我們的主意,可真是用心良一一」感到這樣說法不妥,便道:「譬如高山族,我們限於人力,限於經費,對他們的好多事情,都不大注意。但是從清末民初開始,他們的傳教已經到了高山,不過日本人也不肯放鬆對高山族的統治,英美對山地的活動有了限制。光復以後,中美邦交極好,教會的活動在台灣全面加強,當然也抓緊了高山族。據我們零零星星所知,他們有專人在研究高山族,高山族有七族,沒有文字,語言不全相同,但大體通用,有人就在研究他們的語言,據說要為他們創立文字。至於高山族的風俗習慣,更是不在話下了。」 周至柔沉吟道:「這樣搞下去,倒真是心腹之患。你知道,『二·二八』那年,全省一下子造起反來,那時候張學良住在新竹井上溫泉,當地的高山族也想造反,當地的勞民也想造反,可是什麼也沒有,造反造不起來,他們就派代表找張學良出來領導造反,張學良倒是精明,不肯出山。當然,他有他的主意,當時共產黨還沒有這麼厲害,『二·二八』在台北的情形,又說明這是一個沒有支援、沒有希望的造反,烏合之眾嘛,反不來!不過今後的情形不同,不提大陸,就說高山族,他們那年沒有大大造反,並不是不想造反,而是沒有辦法,今後如果有人支待,必要時占領了高山,那我們就沒辦法。要知道有那麼一個重要的關鍵:在高山族眼裡,我們是對他們不起的,可是美國人,就『對得起』他們咯,萬一真的連文字都給他們弄好了,那他們還肯聽我們的話麼?」 那縣長苦笑道:「還有,那個醫藥問題最突出,一年四季,這裡的病人很多,什麼病都有,從營養不良到時疫,我們沒辦法,醫院是有的,但瞞不了主席,不頂事。好,他們通過教會,通過學校,通過這個那個,不但有奎寧治瘧疾,有魚肝丸補身體,有消炎片治病症,還有一些相當名貴的藥,盤尼西林當水用,而且通通不要錢的,都說是上帝的意思,醫好了請人信教,醫死了就說進了天國,內中問題很多,我們實在沒有辦法。」 這個「省主席」心中暗笑:「你真是少見多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再問:「還有什麼?」那縣長道:「零零碎碎的事情說不完,總而言之,他們顯然想在東部生根,這是事實。」周大笑道:「豈但是想在東部生根,還想在全台灣生根哩!你剛才提到過廖文毅的事,他們在東部的活動情形如何?」答道:「他們搞的還是台灣獨立,還是老一套。有個留用的日本老技師,有一天晚上多喝了幾杯,酒後吐真言,說廖文毅這玩意兒比較麻煩。他說他也不大懂,分明中日之間有邦交,而且相處不錯,為什麼答應他在東京大鑼大鼓,公開反對自由中國?」 「這個有點道理,」周至柔道:「這個人還算有點良心。」那縣長道:「他因為年紀太大,日本又不理想,因此留了下來,不打算回去的了。他又對我說,廖文毅的力量不大,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他的口號很受注意。他們喊的是什麼呢?『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日本技師說這樣喊法大有問題,因為自由中國已經失去了大陸_,目前只有一個台灣,很多人擠了過來,對本省人的求學、就業等等問題,起了很大的影響,有了很大的打擊,損害了很多的權益,於是這一口號的提出,就會發生不小的惡劣影響。」 周故作鎮靜道:「這些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攻擊不外兩點,一點是說我們以前對不起台灣,現在又把中央政府搬了來,他們吃不消,因此希望把我們趕出去,台灣既然是台灣人的台灣,我們就該滾蛋。嘿,天下那有這種便宜的事。第二點,他們一口咬定日本對台灣固然壓榨剝削什麼的,但他們對台灣有建設,不像我們,除了吃台灣、用台灣、揩油台灣,連拿帶吃之外,對台灣就是沒有一點好處。」周至柔拍桌子道:「你聽,這也是『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理由,有人就對他們說,日本人為什麼在台灣建設?還不是為了養肥了豬就可以大吃大喝?就有人說我們連豬骨頭都吃!你說還成話嗎?對,他們還這樣說,說是魏道明當台灣主席時,就有參議員們罵他,說日本人是狗,我們是豬。台灣人養狗,值得,因為狗可以替人守門;台灣人養豬,豬一天到晚好吃懶做,不值得。你說廖文毅這批人真氣死人,東部如果發現他們活動,你給我抓!」 那縣長皺眉道:「廖文毅這批東西,非常麻煩,因為都是本省人,甚至是當地人,他們進行起獨立活動來,不容易發覺。」周道:「有個好主意,你們試過沒有?」 那縣長道:「不知道是什麼主意?」周道:「其實這也是老辦法了。當年,我們想盡辦法派人參加共產黨,然後一網打盡,對於『台獨派』不一樣可以派人打進去嗎?」縣長苦著瞼說:「這個主意是好,我們也早已試過的了,成績不好。」周道:「為什麼?」答道:「直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為什麼。隨便說來,是有道理的,首先,黨派的鬥爭,範圍廣,人手多,有時連外國人都參加在內,派人打進去還有機會;可是廖文毅的玩意,就非本省人不可,甚至非本地人不可,冒充不得,做假不得,他們很容易查出來,胡混不得。其次,如果不是冒充,而是真正的本省人,要參加『台獨』的話,事先必須調查,他們查起來可真方便,因為地方不大,距離不遠,三下兩下就知道了。好,如果是政府人員或者密探之類,給他們查出之後,那就麻煩了,如果不是,那參加之後一定要為他們做事,你做不做呢?做,違反自己和上級的意思;不做,馬上使他們懷疑,很難。」 周至柔沉吟道:「奇怪,那一幫人,居然還這樣厲害嗎?」答道:「也不是厲害,不過是有困難。不怎麼厲害的地方,在於廖文毅在台灣有一個很大的家族,特別是有一筆很大的不動產,無論你怎樣反對政府,總不能不為這些打打算盤,因此倒不怕他們擾亂治安。可是正因為他有錢,背後又有靠山,標榜的政策什麼的又如此毒辣,加上的確有人對我們不滿,『二·二八』那件事的積怨又深,我們關起門來說,現在還不能高枕無憂。我們可以斷定,目前並不可能有『二·二八』那樣的事,但是也可以斷定,他們的沉默並不等於太平無事!」 周至柔頻頻點頭道:「這倒是真的,這倒是真的,那『台獨』有什麼具體的活動?」縣長答道:「這個趨勢非常值得擔心,那就是他們忽然越來越沉默,有時候,連吵架都沒有了,就在不久以前,別說和我們吵架,拿起東洋刀來說砍就砍,也很平常。」周問:「又是為什麼?」答道:「我們曾經花了好大的氣力,去了解這個現象,據他們說,『台獨』最近有個新的策略,那就是在『五·二四』大反美之後,對我們暫時不作攻勢,卻加強宣傳我們的不是,軍事財政經濟文化教育等等,無一是處,可是也不提什麼新鮮玩意,還是強調台灣乃台灣人的台灣,使他們的印象加深,反對我們,擁護日本和美國,他們說無論如何,除了不和共產黨合作之外,日本也罷,美國也罷,都是台灣人的好歸宿。」 周至柔罵了一句,又問:「沒有再具體一點的麼?」那縣長略一思索,囁嚅而言道:「有是有,不過……」周急道:「但言無妨。」聽他說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提出了一個問題,說是也就是提出了一個希望。是個什麼希望呢?說是總統老了,病情不輕,於院長他們有一次去看他,總統小便失禁,老淚縱橫,拍著床沿說:『我還不能死,我死不得哪!』因此每逢什麼日子,還是胭脂抹臉,在大庭廣眾之間站他個幾分鐘,坐它半小時,然後哼哼卿卿回去,總之是不會太久的了。廖文毅的人便到處揚言,說是一旦某某人歸天,台灣就會大亂,說是本黨派系太多,到時候你爭我奪,非內戰不可,到時候美國就會平亂,把『台灣共和國』捧上台去。」 周至柔皺眉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別說總統身體還可以,就是有個三長兩短,」他試探道:「外面不是傳說很多嗎?『傳副傳子』,各有一套,無論如何輪不到那個廖文毅吧?哈,你們還聽說些什麼?」答道:「還不是哪一套?說兩個人勢均力敵,各有千秋;說勾心鬥角,十分激烈。說總統不願傳副而傳子,但限於憲法,到那時又非傳副不可,因此又有傳說,修改過多少次的憲法,又在為這件事修改了。」 周聞言大笑道:「沒有這種事,你們別信謠言。」事實上確曾改過,而且不只一次,於是又試探道:「據你們看來,這個問題,何者合適?我們當然是隨便談談的,出之爾口,止之我耳,隨便談談,沒有關係。」那縣長怎敢開口?周便道:「是不是有人說,『傳副』只是名分,其實並沒有什麼什麼,何況『副』與『子』形同水火,勢不兩立,這爺兒倆,正把兩個『副』字號當做陽澄湖的大閘蟹,把他的腳一隻拔光了,軍事上沒用,經濟上沒用、政治上也沒什麼用,剩個光殼殼。而且還有人放出謠言,說他們爺兒倆對這個『副』字號這樣那樣的,隨時要一一」邊說邊做了「砍」的手勢,問:「是不是你們都聽說了?」 縣長忙不迭點點頭道:「是是。」周又道:「而對那個『太子』,傳說更多。你們是不是也曾聽說,他樹敵太多,到頭來皇帝還沒做成,已是孤家寡人。說他誰也不放在眼裡,與此相同,誰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人家又說他文官不過干過督察專員,武官誰也沒聽說。邪門兒樣樣拿手,真功夫件件撒手,但他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因此好多人說,共產黨為什麼會興,國民黨為什麼要亡,拋開理論不提,這個就是重要的地方:人家是公天下,我們是家天下,你們聽見過麼?」 那縣長相當驚訝,為何此人有這麼多試探?再一想也就明白。周至柔在老蔣「傳副傳子」之外,看來頗有意來一個「傳周」吧?只好聽他說下去道:「你們是不是聽說:太子瞧不起老政治家,老政治家也瞧不起太子;太子瞧不起黃埔老軍人,老軍人也瞧不起太子;太子瞧不起的人多了,因此大家也瞧不起太子?是嗎?」 那縣長倒透一口氣來,強笑道:「聽到的東西很多,也很古怪,我們當然不便表示什麼,那不是開玩笑的。」周點頭道:「是不能開玩笑。不過,你們該有你們的看法,傳副,成不成呢?傳子,又行不行呢?」對方答道:「我們人微言輕,茲事體大,不敢亂說。」周笑道:「你們縣太爺乃親民之官,對於這件大事自有客觀而冷靜的看法,但言無妨。」又道:「胡縣長來自浙江,見多識廣,一定有精闢見解。」胡某暗忖:「千里做官只為財,見一個菩薩燒一支香,又算什麼?何況如此機會,又不要花本錢?」便道: 「這個問題,本來不該隨便開口,不過周主席殷殷垂詢,卑職自當從命。從局面來看,自由中國過去依靠的是美國,現在依靠的是美國,將來依靠的還是美國,總統如果百年之後,不管是誰執政,首要之處,還是與美國敦睦邦交,何況中美之間有了裂痕,更應該好生彌補才行。」周擊桌道:「可不是,正因為開罪盟邦,害得我們要上山下海,忙成一團,賠錢貼功夫,這份罪,可夠受的咯!」問:「你們以為,那兩個在這方面有辦法麼?」胡道:「那就難說了,這個『副』,在外交方面毫無辦法,一無本錢,二無班底,無論對美對日,都提不起來,他如執政,在這問題上不會有什麼成就。」周問:「可是人家在找他!」胡道:「盟邦找他,為的是抵銷太子的力量,一旦如願以償,他是個沒腳蟹,我們還要更加受氣,更加仰人鼻息,更加一動也不能動嗎?」周道:「這個看法妙!這個看法深極了!長材見遺,你在這個地方當個小小的縣長,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將來如有機會,一定……」胡某道謝過了,又道:「至於那個太子,看來在這問題上更沒辦法,他和美國的關係,壞到不能再壞,目前已經這樣了,一旦真的執政,那不是一天到晚儘是口角,儘是是非,還談什麼國家建設呢?到那時別說美援多不起來,一減再減,我們大家不是要束緊褲帶過日子嗎?」周至柔失笑道:「你的看法確乎不同。」問:「那麼你以為那一個人,或者那一些人更合適?」 那縣長聞言,不覺一怔,明知周至柔「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卻也想「問鼎台灣」,可是正面問起這個問題來,倒是難以答覆,略一沉吟,便道:「對於總統如何如何之後的問題,卑職但知服從命令,並無任何個人意見。只是道聽途說,有些說法,或許可以提供中央首長作為參考,至於是否有當,還請周主席包涵。」開場白說完,便道: 「不論朝野,都有這麼一個感覺,如果『副座』執政,恐怕一切會失之於呆板遲鈍,而人事方面的磨擦也會加深,此非自由中國之福。如果『太子』繼位,恐怕一切會失之於亂七八糟,而人事方面的磨擦更深!此人好大喜功,花樣多而不符實際,也非自由中國之福。因此他們認為,今後的問題,也即是如何爭取美國援助,使之增加,如何爭取美國諒解,不再吵嘴,這是主要的,而在這方面,蔣夫人實優為之,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既是總統信徒,又曾予夫人良好印象,同時和太子並未衝突過的首長出來主持,就比『傳副傳子』都好。」 周至柔聞言大樂,暗忖這個縣太爺倒真有兩手,便問:「還有呢?」對方答道:「像這種理想人選,我們相信在總統身邊是有的,但為數不多。這種人選得來不易,可遇而不可求吧!但是,當傳副傳子吵得一塌糊徐的時候,限於憲法和其他種種的限制,一旦總統百年之後,也只能出現一個膠著的,僵持的,混亂的局面,等到稍為澄清的時候,剛才說的那一類人,或者那一個人,就可以在眾民期望之中出來了。」 周至柔忍住笑容,作皺眉狀道:「如果到那時情況混亂,你們的那個人出不來,又將如何?」對方笑道:「此事其實不難,今日之下,誰掌握軍隊,誰就有了辦法。總統對幾十萬文武官員公務員的生死不問不聞,但對三軍將士可是相當關心。誰都知道他為什麼關心,一不反攻,二不出動,要這麼多兵幹什麼?可就養著二十幾萬人馬,還不是為了他一個人?『養兵千日,用兵一朝』,看來用不用得著這些兵,已經大有問題了,這些兵越來越有問題 周急問:「什麼問題?」對方答道:「一年一年淘汰,一年一年遞補,本地人越來越多,主席明白,本地人願意為我們反攻嗎?懂得這個訣竊,就明白這批軍隊實在妙不可言,他們自己也明白,他們只是另外一種儀仗隊,美國在爭奪,我們也在爭奪,如果換了那個理想人選,一樣也要爭奪,但在他來說,卻是方便得多!」 周至柔問:「為什麼此人條件特別好些?」對方暗忖:「反正你今天是吃定了這顆什麼丸藥,就給你吞個痛快!」便道:「因為假定有這麼一個理想人選,就說是您周主席吧,有多好的條件?第一:周主席是黨國大員,追隨蔣公二三十年,立下汗馬功勞,薄海同欽,婦孺皆知,設若出而執政,再好也沒有了。第二:大家明白,今天自由中國的執政者,好比開一家銀行一樣,如果找不到里里外外的財團撐腰,再大的資金也要垮干,如果相反,那再少的資金也賺大錢,自由中國的問題就是美援,而總統在這牆壁上已經撞破了頭,『副』字號聲望不夠,『太子』一籌莫展,可是那個理想人選一旦執政,由於夫人的關係,牆上也就開出一扇門來,嘿!這最最重要的一關,打通了。」 周至柔樂得什麼似的,聽他又在說:「台灣是個島,一切內陸上的玩意,不是不吃香,便是用不上,最廣泛的是船,因此也就鬧出了一椿殷台造船公司怪案,到現在還沒結束。」他眨了眨眼睛道:「但是,正因為台灣是個島,飛機比船還有用處,今後誰來執政,能夠應得空運,了解空軍的話,那是最最理想人選,周主席主管中國空軍二十年之久,那不是一個誰也沒法比得上的有利條件嗎?」 周至柔越聽越舒服,又聽他吹下去道:「此外,周主席有很多理想的條件,譬如總統帶來的班底毋須諱言,我們浙江人最多,如果換了一個他省的人,恐怕上得台來,我們浙江老鄉就要捲鋪蓋,相信『副座』一定會變出大批湖北佬來!可是太子上台之後,浙江老鄉反而不最吃香,他那個雜牌軍就要開上陣來,我們浙江人不一定全部倒霉,可是再也不會那麼吃香了。」 周至柔頗頻點頭,連呼「好好」,對方馬上接下去道:「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周主席和總統有很多地方相似之處,一舉手,一投足,乃至聲音笑貌,雖然不是十足十,也有九成九了,這個,嘻嘻,也很重要。」七七人八,把周至柔捧得渾身沒有四兩重,樂得什麼似的,忽地叮囑道:「今天我們完全是私人談話,到此為止,不能張揚,否則不但沒有一點好處,反而誤事,這個不可不知否我們雖然交談不多,但今天相見,印象極深,相信來日方長,我們必能有更加深談的機會,以後只要風雲際會,我可以擔保,你是不會在這種地方受委屈的。好自為之,不得透露今天所談內容,切記切記,後會有期。」 話說花蓮縣的大小官兒和地方紳士,把周至柔一干人等送走,他們才如釋重負,有的說:「非放三天假不能恢復疲勞。」有的說:「今天不好好地吃一頓,實在不成。」於是一窩蜂上了酒家,七嘴八舌,從「進貢」的禮物質量談到「省府大員」的「胃口」。扯了一陣,有個秘書嘆道:「看來,東部的開發是鏡花水月,沒有什麼希望的了。」眾人詫道:「你可有什麼特別消息?」秘書道:「特別消息,我不會有,我只是冷眼旁觀,發覺他們此行,遊山玩水,到處遊覽是真的,訪問民瘼,考察建設,恐怕只是一種陪襯。你們看,這三天裡,不錯,去的地方可真不少,但是有那一個計劃、有那一項工程是使他們大感興趣,認為非辦不可的呢?糖廠廠長興高采烈,以為他的一套可以什麼什麼的了,結果是:『如果成本太大,不如到外國去買,而且還有回佣呢!』」 眾人聞言皆笑,雖然他們大都是不乾不淨的「清官」,但內中還有潔身自好,希望別把台灣弄得太慘的人,當下有個專管衛生的小官兒嘆道:「不是我三杯落肚,說起酒話來,據我一旁觀察,台灣可能有些什麼事情發生。」眾人譁然道:「別嚇唬人!你這樣太不衛生。」笑聲中那小官兒道:「你們瞧,他們都是省府大員,到得這個窮地方,還是忘不了吃喝玩樂,這個地方尚且如此,在台北還得了?可是今日何日?今天還只記得吃喝玩樂,不就說明風氣之所趨,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麼?大家都抱了個過一天算兩個半天的主意。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怎麼樣的那種可怕心理,還談什麼建設?又有什麼力量去建設呢?」又道: 「三天之中,我們寸步不離,侍候他們,聽他們聊談起來,不是美國如何如何,就是日本如何如何,給人一個很強烈的印象,那是他們都有去意,都想遠走高飛。但是沒錢不行,於是有幾個幾乎天天哭窮,時時打嫌錢的主意,你們想,這種精神算是怎麼回事?周至柔在那天會上也提到了這一點,但是他故意迴避,輕描淡寫,卻加重了『新生活運動』什麼的,那當然是空話,我從十幾歲就在南京上街遊行擁護什麼『新生活』,幾十年過去了,生活是新是舊還是發霉,大家知道,我也不必說了,可是台北還在捧出這個來,你們說這會有什麼功效?」 那專管警察的官兒一聲怪笑,說道:「你又來了,如果咱們不是老朋友,一定把你當共黨落案,一定告你一狀,哈,何必一夭到晚的牢騷?喝就喝,玩就玩,管那麼多幹什麼?」 那縣長也皺著眉頭說:「這倒是真的,在縣府裡面,無論你怎麼說,好歹都是自己人,可以不出亂子,但是也不能保險永遠不出亂子;如果給外面的『有關方面』知道了,別說你吃不了兜著走,我也一樣吃不消!算啦!他們過一天算兩個半天,我們也只好過兩個半天算一夭啦!」 管警察的這當兒笑道;「剛才提到『新生活運動』,我倒想起一件事情來了。有一年,當然是在大陸,好像是重慶附近的一個什麼縣,地方比東台灣富庶得多,可是沒有抽水馬桶。」眾人聞言皆笑,有的說:「這個,吃飯的時候提它幹什麼?」有的說:「你在這個時候提抽水馬桶,分明不想吃飯啦!」那人道:「不,這與『新生活』有關。我那時候在當密探,有一天接到一個任務,說是保護蔣夫人開會去,於是就上車離開重慶到了那個小縣。」有人問:「她開什麼會?」 那人道、「真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因為她的頭銜太多了,到了會場,才知道她是新生活運動婦女組的負責人,那天開會的人,當然都是娘兒們了。夫人一上去就演講,說新生活運動就是恢復固有道德,就是非禮不言,非禮不視等等,衣服扣子在平時固然要扣好,在逃警報和逃難的時候,一樣要扣好。而且無論在平時或者戰時,婦女們的衣服最重要,一定要穿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摩登一點當然好,不摩登也無所謂,反正乾淨整齊便是了。否則不能上街,不能見客,要不就是不遵守新生活運動。」 有人道:「囉囉嗦嗦,你的抽水馬桶怎麼還沒擺出來?」笑聲里那人說道:「說來就來。夫人還說;新生活運動之中,教人勤勞,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她就對大家說:『當你們離開廁所之前,一定要拉一拉抽水馬桶,使馬桶保持清潔,沒有臭氣,否則招來了蒼蠅蚊子,疾病更多,這都是不注意新生活運動的關係,於是懶惰,不講公德,你們說,不重視新生活運動的壞處有多大?』」 眾人沒法不笑,有的說;「人家恐怕壓根兒沒見過抽水馬桶,別說用抽水馬桶了。」有的說:「這真是『第一夫人』,反正無論什麼事她都是第一。念念不忘抽水馬桶也是第一!」笑聲中那縣長說道:「話可要說回來了,這位夫人上茅廁,按照她的想法,連拉抽水馬桶這一下子,都該人家給她做的,現在她自己做了,也就做到了『勤勞』和『新生活』。」 話說到這裡,眾人無言。倒不是沒有話說,而是不敢出口,於是吃喝起來,忽聞那個專管衛生的小官兒一聲長嘆,苦笑道:「好在沒有外人,我想問問,像夫人這般模樣,怎能教她上山下海?她上不了山,下不了海,也不知道民間疾苦。而且她又是大官兒,身邊也多的是官兒,這些官兒都和她差不多,都是什麼也不清楚的,在太平盛世,倒是無所謂,如今這個局面,可就難咯!還有誰來領導我們上山下海找生路,找出路呢?」 眾人但顧吃喝,沒人答理,也沒人敢理,那人又道:「再說剛才那個新生活運動的故事,關起門來說實話,這簡直是笑話。試想大陸一般城鄉居民,對於抽水馬桶,別說用過,連見也沒見過,你怎麼可以拿這玩意兒來舉例?再說衣冠不整之類,這又不大扯得上,何況窮人到處是,他們連衣服都沒有,又怎能符合什麼新生活標準?而且連跑警報逃難都要如何如何,豈非教人搖頭?在她當然可以,她的廁紙是美國終年空運來的,她跑警報還有衛隊,防空洞裡的設備非常現代化;她逃難時有的是專機,你們想,她當然是符合『新生活精神』的咯,但是到今天還要談這個,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一些。」 專管警政的小官兒,這當兒吃飽喝足,用筷子向他一點,笑道:「我還是那句老話,要不是老朋友,早把你抓了,對第一夫人口出惡言,該當何罪?」那縣長聞言一怔,四顧無人,打了個哈哈道:「行了行了,我們來個『莫談國事』吧,再扯下去,如果隔牆有耳,我們全都沒命,就此打住。」 專管財政的小官兒打了個哈欠道:「莫談國事,我也贊成,可是不能不談談『縣事』。」接著把收支情況扼要一說,原來每個月寅支卯糧的結果,花蓮縣赤字猛增,這個月甚至無法報銷。說道:「除非另闢蹊徑,實在難以如命,再增稅收如何?」縣長皺眉道:「那當然只好這樣了,問題是還有什麼稅,什麼捐沒開口?這次增稅,只能增加款項,不能再立名目,否則傳將出去,又會給『台獨派』廖文毅的人馬挖苦挑撥,到那時我們羊肉沒有到口,先惹得一身臊。」 專管警政的小官兒「哦」了一聲道:「你們不提,我也忘了,上個月因為追稅追捐,把那些抗稅抗捐的人抓了一大堆,審也審不出個結果,罰也罰不出個名堂,催也催不出個眉目,關也關不出個下文,倒是應該想想辦法,省省囚糧。」 於是一干人等又七嘴八舌聊起「開源之道」來,那縣長皺眉道:「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都是巧媳婦,我們都沒有米!囚犯一天比一天多,囚糧也一天比一天多,囚犯做苦工雖然也可以值幾個錢,但是太少,少得可憐。」有人道:「這樣吧,明娼暗娼,數字也一天天多起來,在她們頭上打主意,加一些,日積月累,不無小補。」有人道:「不大好吧,這批人最苦,而且麻煩,不如另外設法。」那管警務的抹抹嘴道: 「對,不如另想辦法,不過我不是為了她們什麼苦不苦的,那是廢話,這批女人,只要到得這種地方,就是一百個完了,你再可憐她們,也沒用處。你們不清楚,我這個部門,可是再清楚也沒有了。」那當兒有個參議員因為在這「財源」上分贓不勻,早就不痛不快,如今三杯落肚,聽到如此說法,心中有氣,便道:「關於花捐,看來是沒有希望的了,這玩意的確很肥,但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旁人是喝不到的。大家想,總統說過,本省是個『新生活運動模範省』,既然如此,本省不應該有這個『娼』字,否則太不適合『新生活運動模範省』這一稱謂了,是不是?」又道: 「不過,大家也知道,本省還是有娼妓的。不但有明娼,還有暗娼,不但有專供美國盟友的『國際路線之娼』,還有夫人創辦、專供軍中洩慾的『樂園娼』,此外還有古已有之。於今為烈的『普通娼』,可以說到處都是娼,到處都有娼,既然如此,這筆收入一定可觀之極!台東雖窮,可是在娼妓這個財源上,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國際路線之娼』的收入全歸中央有關部門;『軍中樂園之娼』的收入全歸軍方;明娼收入可歸地方,但不全歸地方,七折八扣,你爭我奪,本縣實收多少,大家心裡是明白的。於是只有私娼才能給我們好大的一筆,因為她們人多,她們是響應總統『上山下海』真正變做山、變做海的人物!」 眾人皆笑,縣長急道:「你說了半天,還不是開玩笑?算了吧,此刻解決不了問題,回去明天再研究吧。」專管警政的小官兒心中有氣,說道:「參議員放炮,不能放屁,那個花捐問題有帳可查,有案可稽,不能血口噴人!照剛才的說法,好像東部這個窮地方,只有花捐是肥缺,而這個肥缺,由有關部門獨吞了!而這個有關部門不是別的,就是兄弟,他媽的這不是當面侮辱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道:「他媽的我要你拿出憑據來,要不然,哼!」 那參議員也是所謂「滾紅滾綠」之人,並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當下冷笑道:「你要撕破麵皮,我就不伯你!你要憑據?哈,虧你有這個膽子,旁的東西我拿不出,你要的東西可有一大堆!」於是對眾人說道:「誰不知道管娼妓是個肥缺?」眾人平時早就對這個「獨吞」不痛不快,此刻就樂得聽他「放炮」,意圖「聯合起來分潤權益」,可是那縣長卻有份的,擔心鬧出事來連他都沒光彩,於是力勸雙方停火,說是「有話可以商量,千萬不能傷了和氣」。那參議員向他瞅了一眼,心中有數,也就「勒馬」,可又不能不「漏」幾句以便下台,便道: 「你們幾位『在朝』,兄弟干參議員這一行的『在野』,不管在朝在野,反正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不是?公娼有公價,收入歸公家,內中即使有點文章,我們就管不著,是不是?可是私娼就不同,私娼數字比公娼大、私娼收入比公娼更大,縣府雖然沒帳,我們心中有底,這一個大數目好過上山下海,不拿出來交代就是不成!」對方氣急敗壞還想還嘴,縣長可急忙制住道:「到此為止,到此為止,我們這一頓飯,本來想高高興興,怎麼可以自己人傷了和氣?總而言之,時值非常,大家應該同舟共濟,不該吵嘴!」 那周至柔怎知道,小小一個花蓮,「朝野」為了爭權奪利,就在他們離去之後不久,已經吵翻了天?他躺在小車裡直趨台東縣,對身邊的秘書嘆道:「又是個鬼地方,上山山太窮,下海海太苦,台灣省算是一個不錯的地方,但是入不敷出,羅掘俱窮!他媽的有人還想把台北市改為行政院直轄市,與省級並起並坐,如果真有此日,那我們豈不是又少了一大截,台北如果不再歸省府管轄,我這個省主席也不想當了。」 秘書低聲說道:「這件事,目前絕對不會變成事實。聽說美方也曾談起過,但只是隨便問問,屬於試探。」周道:「又是高玉樹的意思?」秘書道:「可不!這個人如不除去,遲早是本黨心腹之患。他不管在朝在野,當不當市長,反正一天到晚在瞎起鬨。據他對人家說,台北市如改為院轄市,一二三四五六七,好處多到說不完。」周道:「這傢伙也是個聰明笨蛋,不錯,在台北市長競選問題上,我們是居下風,這小子是討便宜,可是他也不想想,總統有總統的對策,即使你下一屆又當了市長,即使台北市長變成了省主席身份,難道真的看著你目空一切,一點對付辦法都沒有?我不相信!台北市嘛,『兵家必爭之地』,我們不會放的!」 那秘書道:「當然當然,間題是在這個過程之中,對方未必肯放手。除了高玉樹,還有一些也多少有點勢力,真正是什麼『地方勢力』哩!我懷疑這班人是廖文毅留下來,交給大使館的。要不,高玉樹好好地在四十一兵工廠當工程師,怎會給美國看中,挑他到美國去呢?即使去了,他學的是工程,不管什麼工程,總之是工程不是政治,為什麼回國之後,就把什麼工程都擲掉,改行搞起政治來了,而且一上來就凶得很,我看這方面我們不能放鬆。就全面來看,他們比美國更加什麼,因為正在我們心臟裡面,」他嘆息:「這比共黨問題更麻煩,對共黨我們格殺勿論,對台灣人可不能這樣。」 周至柔把半截雪茄往車窗外一丟,也嘆了口氣道:「是麻煩,是麻煩。記得有一次省府有會,我曾經半開玩笑半作真地問高玉樹,為什麼拋掉工程不干,竟選起市長來了?我說我不懂工程,否則我會改行當工程師,因為國家目前缺乏的正是工程師,而國家賴以強大的正是大興工業。你道他怎麼說?他說他本來到美國學工程,正趕上他們的大選,民主黨、共和黨出動全力,十分熱鬧,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十分嚮往,因此回來之後,也就想試一試民主政治,特別是他們台灣人之中缺乏政治家,因此他決心改行了。」秘書冷笑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也用不著我們多說,總之時時刻刻提防著一點兒,就沒錯。」又指指兩邊的荒山和沙石道:「窮山惡水,東台灣的情形教人泄氣,我又想起一件事情來了,高玉樹第一次在他衙門裡對秘書科的人說:台灣自己不會造汽車,嚴慶齡的汽車廠是假的,拼拼湊湊還是外國汽車,大家還是在買外國汽車。台北市的公共汽車問題因為買汽車的錢太大,引得好多人流口水,引得好多人對台北市、對他個人的攻擊。高玉樹認為沒有道理,他說大家可以想一想,台北市買汽車為了公共運輸,非買不可,但是從中央機構乃至總統府,各部門都在向美國買東西,向日本買東西,而且這些東西,有的完全可以節省,有的如到旁的地方,價錢可以很低,貨色更好,但是他們寧願這樣做,他曾大聲疾呼問這是什麼意思!」 周至柔這當兒不知道想到什麼地方去了,說:「窮山惡水是一回事,採購洋貨又是一回事,但是據我們看來,自由中國目前還不怎麼適合建設,你們以為如何?建設的兩大要點,一為安定的環境,二為雄厚的資金,但我們兩者皆缺。」 那秘書自然明白,周至柔這番話,只是說給「自己人」聽的。如果面對外國人或者作什麼演講,一定又是「台灣環境良好,投資最是合適」了!正欲開口,周至柔又在長嘆道:「我明白他們的做法,高玉樹自己曾經對他的知交說過,他在競選時所說的『建設』只是個幌子,他說絕不會把大量資金放到那些地方去,因為任何工廠出品都無法和外國貨抗拒,即使出品比外國貨既廉且美,也沒有前途。」 秘書失笑道:「這又為什麼?」周道:「他的話也不無道理,他說自由中國一切崇拜西洋,連家裡的狗都要起個洋名,凡是洋的,都是好的,凡是自由中國出產的,再好也是不好的,他說這種生意怎麼做?這種工廠怎麼開?犯不著芝如果改變這種心理之後、當然或許尚有可為,但是事實上辦不到,台灣越來越洋化,在蔣夫人提倡之下,恐怕不但『可口可樂』要到台灣設廠,連美國廁紙都要到台灣建廠來了。」 周至柔道:「這一點,據他們『台獨派』或者高玉樹之類,都有這種看法,因此他們反對建設。但是他們並不反對等我們離開台灣之後進行建設,他們說那個時候的建設,才是真正的建設。而現在他們最熱中的把戲,就是什麼都買外國貨,不是美國,就是日本,表面上看來是經濟性的,其實還是政治性的,他們通過這些玩意,和美國、日本各方打交道,他媽的他們不但在經濟上搶生意,在政治上照樣搶生意哩!」 待車子越過一個荒僻小村,那秘書道:「我曾聽到他們這一類的謬論,時間是上個月,地點在圓山大飯店,當時有幾家美國工廠的代表到台北,有關方面請了兩桌客,與我同席的就有高玉樹的主秘,那傢伙三杯下肚,膽敢挖苦我們的經濟政策,說是非常歡迎他們的出品銷到台灣來,而且不愁發不了大財,只要誰誰誰說聲OK,自由中國就可以關閉同類出品的所有大小工廠,由美國貨獨步台灣市場。當時聽見的人都非常不好意思。」 周至柔道:「那個美國代表說什麼?」秘書道:「什麼也沒有說,和他碰了碰杯子,相視而笑,我們也只能苦笑,沒法和他辯些什麼。」周皺眉道:「這種事情,用不著辯論了。」他嘆道:「養虎遺患,古有明訓,我們不能不用台灣人,不能不養一些台灣人,就像養老虎一樣,而且不只養一頭老虎,還養了一大群,你說耳根怎會清淨?弄不好,連命都會送掉哩,哈,傷腦筋!」 這當兒將到一個小鎮,就在村前一片草地上,涼亭旁,黑壓壓集了一、二百人,有人站在那裡,似乎在說些什麼,周圍還有荷槍兵士,周至柔心頭一動要司機將車停了,率領秘書、衛士等人悄悄地踱到他們背後,察看動靜,無奈立在高處說話的中年人一口閩南話,這個「省主席」無法聽得進去,由隨行中人充當翻譯,說那人正是這個小鎮的鎮長,這個集會是為了「歡送」壯丁入營。 周至柔心中苦笑,暗忖「歡送」二字十分不妥,被送者人人愁眉苦臉,「歡送」者個個苦臉愁眉,問題重重,但比起在大陸時「壯丁不壯,繩捆索綁」的情形來,似乎又勝了一籌,當下聽翻譯低聲轉達鎮長的「歡送詞」道:「今天我們來送你們入營,大家的心情都一樣,你也不要痛哭,他也不要落淚,否則把這個歡送適齡役男入營弄得像出殯一樣,有多泄氣!好在這裡沒有官長,如果剛才你們搶天呼地,大哭小叫的場面給他們看見了,那大家都不好意思了。」又道: 「剛才不少人問我,為什麼張家沒輪到,李家沒輪到,就輪到了我家的命根子。」這個鎮長聲嘶力竭地說:「其實,既不要埋怨政府抽你們的了,也不要埋怨你們自己的命運太差,應該埋怨你們的父母雙親,為什麼早不生,遲不生,就在十九年前生下了你們,十九年前就是民國二十八年,今年規定凡是民國二十八年生下的役男全部入營,你們都是那一年生的,除了埋怨你們的父母,還能……」周至柔不笑不行,一笑又笑不出來,這當兒場上一片喧嚷,那些送子「入營」者對鎮長的致詞表示不滿,群起責難,那鎮長又免不了道歉一番,吵了一陣,聲音平息,又在說下去道: 「不過你們不必害怕,我們台灣役男有言在先,一不去大陸,二不去離島,三不受欺凌,四不挨打罵。我們就是在台灣當兵,吃夠了餉就回家門,他們如果不聽我們的話,我們就打他媽的『中山裝』一頓……」這當兒人們發覺「中山裝」已經立在他們背後,有人認識周至柔那個面孔,見他的西裝口袋比「中山裝」的口袋還大幾分,想來必能藏下更多的金銀,不愧是「省主席」的身份,但因那些「中山裝」並未表露身份,也就假裝糊塗。但周至柔已經吃不消了,連忙要秘書表明身份,不提「埋怨」雙親的事,走出人叢,可把那鎮長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周至柔作欣慰之狀,堆下一臉假笑。 眾鄉民沒料到來了個特大號「中山裝」,只因台灣「將軍滿街走」,倒是無甚稀罕,可是個個暗叫苦也,原來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只見他興高采烈,口沫橫飛,於是人人不耐煩起來,周至柔聽人們竊竊私議,見人群蠕蠕而動,也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匆匆結束,之後便是「役男入營」,在悽厲的軍號聲中,一大串壯丁由武裝部隊押解而去,眾多父母也就痛哭失聲。 待一干人等走遠,周至柔透過一口氣來,把鎮長找到跟前,恨不得一巴掌摑將過去,但又不得不堆下一臉笑,問清了他的姓名後,說道:「全省兵役問題,要靠你們鄉鎮長幫忙,你們最接近民眾,你們不努力,兵役辦不好,你們一努力,兵役就辦得好。今天我很高興,看見你們這裡有這麼多役男入營,證明你們很是努力。」 那鎮長聽翻譯說一句,就點一下頭,好生喜歡,暗忖「中山裝」糊塗有名,果然名不虛傳,這一鎮本該有三百役男入營,如今只有兩百欠三名,分明不夠數,但是這個省主席已經慰勉有加,好不有趣。這當兒又聽周至柔說道: 「不過,反共復國,反共抗俄,乃是青年光榮的責任,你為什麼說要埋怨他們的父母,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十九年前生下了他們呢?夫婦敦倫,此乃周公之禮,生子如何?誰能為他保險?你這樣說,我即使不罵你,你也分明低估了國家的政策,侮辱了青年的壯志,以後可不能這樣說啦!」那鎮長一頭大汗,急道:「原來夫婦生子女,行的是周公之禮,主席姓周,諒必很懂得內中道理,我們實在不懂,請多多原諒。不過我們都在這樣說,為的是役男和他們的父母,個個哭哭啼啼,不想當兵,他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也不便轉告了。不過主席所說國家政策,他們倒是談過,他們認為政策自稱自由中國,那我們的國家就是台灣,除了台灣,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想去,這是他們對國家政策的看法。」周苦笑道:「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此外還有什麼?」鎮長道:「此外就是主席所說的青年壯志了,那些役男,他們人人有志願,有志向。」周笑道:「這就很好。」鎮長道:「可是他們的志願,沒有一個是當兵。他們說這個時候再當兵,未免太冤枉咯!第二次大戰已經停止,第三次大戰打不起來……」周怒道:「誰說第三次大戰打不起來?簡直胡說八道!」可又不能不強笑道:「他們怎麼說?」 那鎮長道:「是呀,我們也對他們說,第三次大戰會打起來的,越南就是什麼前奏曲,報紙上天天登,日日登,上自總統,下迄士兵,都在說三次大戰就要到來,你們為什麼不當兵呢?當了兵,可以到處去跑,可以大開眼界,還可以發洋財,有什麼不好?」周至柔道:「那個發洋財嘛,又何必和他們提呢?一個小兵,他怎麼能發洋財?」言下之意,吃慣了空額,報慣了虛帳的大小官兒才能發財,真的是夫子自道。那鎮長也毫不在意,說道:「可不,我們也曾說過,發洋財要等到做了官才發得,當兵的口袋再大,也比不上『中山裝』。可是話又要說回來了,日本兵打仗時,不管打中國大陸或者太平洋,只要到一個地方,就大殺大燒大搶,人人發財…… 周至柔不耐煩,打了個哈欠道:「我們要到台東去,以後再說吧。」那鎮長道:「台東太近了,主席坐的又是新汽車,一下子就到,請你聽完他們對於第三次大戰的意見,我們聽在耳朵里,很不是味道。」周至柔不能不間道:「這批小伙子說些什麼?」那鎮長苦笑道:「他們說韓戰就是三次大戰,可是連美國都打不過共產黨,有什麼辦法?而且韓戰開始的時侯,共產黨立足未穩,尚且把這麼好裝備的美國兵打了個唏哩嘩啦,現在共產黨已經站定了腳跟,你又怎樣打他?再說越戰也就是第三次大戰的什麼前哨戰,越南這麼小的一個小地方,美國花了多大的氣力,又沒有它的辦法,怎能再打中國大陸呢?因此他們說寧可死在故鄉,也不願去打仗。」說罷雙手一攤:「就這樣,主席看看有什麼辦法?我們是擁護政府反攻大陸的,因為反攻大陸成功之後,你們外省人統統回去,什麼粥少僧多就沒有了,大家就不愁沒事做,不愁沒飯吃了。」 周至柔對這種說法實在聽不下去,極想給他一個耳刮子,可是打不下去,不但打不下去,還得一臉笑哄著他道:「唉!我今天真是高興極了,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了你這麼多寶貴的意見,真是難得,可遇而不可求。不過有關反攻大陸的看法,希望你們能夠修改一下,台灣地方不大,的確人浮於事,可是為什麼造成失業問題如此嚴重?責任不在本黨,而在共黨,因此你們做基層工作的,應該體諒政府處境,好好地為政府分擔憂患,解釋問題,調解糾紛,同心協力,好好地干吧。」那鎮長既有一肚子牢騷,又有一肚子憤慨,還想開口,這個「省主席」可是大步離去,鑽進小汽車去了。 那個鎮長的「官兒」雖小,可也懂得這一套,當下雙手亂招,把剛才瞧熱鬧的、送役男入營而尚未散去的鄉民,一齊找來,說是為周至柔送行,還有人照相哩!僻里啪啦一陣掌聲,一頓胡謅,「座駕車」這才絕塵而去。 周至柔透過一口氣來道:「這個鎮長,我拿他毫無辦法。」秘書道:「不過他也做了一些好事,車行之前男女老幼的鄉民夾道相送,照片登在報上,倒是很有意思。」周至柔心頭好不舒服,卻苦笑道:「這也是湊熱鬧。」又道:「不過今天到了台東,新聞記者採訪的時候,可以把役男入營的事情提它一提,特別是台灣青年踴躍從軍、效忠總統以報黨國這一點,更是要特彆強調。」其實他剛才倉促「致訓」時未提隻字,但是反正有秘書「補足」,明天報紙一登,他在老蔣心目中的「重量」,無疑又增加幾兩重了。 談到小鎮上也有人照相,秘書道:「這一點台灣是厲害,在我們江南或者北方,就沒有這麼方便。」周至柔不勝惋惜地說道:「這個不稀奇,日本工業比我們發達,照相非常普遍,幾乎只要像點樣子的家庭,就家家有照相機,東西好不好且不管它,反正都有這玩意。聽他們說,日本投降之後,我們第一批來接收的人,幾乎每人都有好多好多照相機,多到一塌糊塗,到處送,自己當然留下最好的。」笑聲中周又說道:「直到之後源源而來的人,也還能拿到非常便宜的照相機,可是用不了半年,照相機就幾乎絕跡,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道:「那倒想不出道理來。」 周至柔笑道:「原來第一批接收的人到了台灣之後,到處放空氣,說凡是電器,一切與電有關的東西,不管幹電濕電,都是犯禁的;照相機也一樣,因為這些東西很可能是日本人留下來作搜集情報之用,這一來,民間的照相機一下子傾巢而出,多少換幾個錢,或者送給人家,總比給我們逮住以後當作罪證要好得多了。」秘書知道這位愛打高爾夫球的「省主席」,家中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德國、美國出品相機有很多架,便道:「日本的相機不中用,有些是不錯,但是容易壞。論外型比不上美國的,論結實也比不上德國的。因此有眼光的人,就買美國相機和德國相機。」周至柔好不得意,說道: 「其實日本相機也有可取之點,我的大兒子玩相機比我精明,他的話也有點道理,說是一架相機最主要的不是外型,不是結實,而是性能,鏡頭特別重要哩!」 於是那秘書就作讚嘆狀道:「真是,老古話說得好,虎父無犬子!」接著又說了一番將來如何如何,把周至柔拍得渾身酥軟,好不舒眼,便道:「這孩子年紀輕輕,女孩子可是圍了一大群,長大之後還得了麼?」秘書笑道:「這更妙了,自古英雄愛美人也罷,美人愛英雄也縣,反正大公子是將門之後,風流倜儻,此自天生,家人也不必管他咯!」周至柔更是樂得闔不上嘴。想不到在十多年之後,父子二人卻為一個「台灣小姐」爭風呷醋,鬧了個臭氣衝天,這是後話,按下另表。 話說周至柔目擊東台灣如此貧窮,忍不住在車中頹然長嘆道:「人家日本統治台灣時,截長補短,台東雖窮還有其它地方去補足,如今我們只剩下這一個省,可沒有其它省區來幫忙了。日本在工業方面比我們跑得快,因此接收台灣之後,老頭子聽陳公洽報告台灣工業如何如何之後,曾經高高興興地笑著說,日本拿走我們的台灣五十年,可是造了不少工廠,如今留給我們接收,算是借用五十年的利息吧,倒是有道理。當時我們好幾個人和老頭子談過,認為台灣是接收過來了,但是像一個沒奶吃的孩子,怎麼辦呢?台灣的經濟體系是日本殖民主義者的經濟體系,一切仰給於日本這個『母體』,以及中國東北這個『父體』,現在日本自顧不暇,東北又是戰火瀰漫,台灣該怎麼辦呢?當然靠美國。」周至柔拍拍巴掌道:「不過,現在我們什麼都看清楚了,連美國都靠不住咯。」 秘書用國民黨人那一套慣常的想法附議道:「是有點奇怪,美國不可能臨陣束手,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一切非美援莫辦,忽然來了個逐步削減,於是要我們上山下海,瞻望來日,來日大難,我看內中確有古怪,主席該多操勞一些。」周至柔眼望車窗外,頻頻點頭道:「我正在注意,特別是在東台灣一帶,或許因為地方太窮,人事比較簡單,因此美國的一切活動,特別顯得突出。他們自己說過,越是貧窮的地方,越是共產黨學說的理想溫床,現在他們好像也在重視貧窮的地方,不但是東台灣,包括台北市區的貧民窟在內。」他似有重憂道:「他媽的一方面要我們上山下海,一方面自己卻在如此這般,到底主何吉凶,明眼人是一望而知的。他們的活動增加,也就削弱了我們上山下海的努力,大家都在眼巴巴盼他援助與救濟什麼的,誰也不想辛辛苦苦上山下海,而且也真的沒有什麼發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