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二:夢斷草山 · 第二回 蔣家父子 內定嚴家淦當副統 美齡赴美 邀請孫公子繼副座

書接上回。蔣介石一聽兒子說有些事情確有麻煩,不由心頭一驚,問他所指何事?他最怕宋美齡和他吵嘴,因為在他看來,「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可是既壓不住,又勸不開。而且分明一向幫著她,她也一向不信的。 但蔣經國的答覆卻使他放心,他四顧無人,才敢說出真情,那是不少人認為:無論公私,這個「繼承者」不可與日本軍部殘餘人馬接近,「公」不必說,日本軍閥對老蔣這個老友毫無「感情」那一仗打了八年整,「私」字而言,日本軍閥還殺了他的母親。 另一面,蔣介石是個「大儒」,是孔孟之道的信徒,開口「盡忠盡孝」,閉口「固有道德」,而且對老母特別孝順,「王太夫人」長,「王太夫人」短,儘管人們對他「不要爸爸」感到駭詫,反正他對「王太夫人」那種孝順,孝順到父母不葬在一起,讓母親死後獨宿的出奇地步。而他就派專人守墓,自己更是時常回溪口,使她不感寂寞,因此乃父如此對母,其子又該如何對母親盡孝呢? 當然,蔣經國不敢畫公仔畫出腸,說由於自己應該做個孝子,因此有生之年,決不與日本老軍閥系統打交道,否則不孝之至,而孝子如老蔣者,對這個不孝的兒子應如何深惡痛絕,也就不能再往下想了。 可是,這是個使老蔣無法作答的問題,他不能說他和她早已分離,不管死活,也不能說對父親盡孝就已足夠,母親不必理,那是不可以的,因為他自己對母親的「孝道」已表演得淋漓盡致,但對父親是個零字。 可是,不交代一聲也不可以,於是老蔣囑咐道:「我知道了。我有分寸。以後如果還有人對你提這件事,你只要說一切有我作主就是了。」 蔣經國大感失望,也沒辦法,不等到回家酗起酒來,反正這位「新太子爺」的醇酒婦人,要比「老太子爺」孫科厲害得不知多少倍,感情既已發泄,也就「孝順」如故,不過這分「孝心」是單方面的,對父不對母是也。 宋美齡是個神經質的人,很想說些什麼,又不想留下把柄,那一日如此這般對葉公超有所交代,而蔣經國為了多知道一些國際情形,也偶或找葉談談,那一日兩人見面,扯了一陣,話題涉及張群訪日,備受冷落,葉道: 「張岳公這次出國,並不可能有什麼重大收穫,試想聯合國對日和約居然不把我們列入,美國分明不想我們對日本有些什麼影響,這是不公平的大笑話,我曾經提出辭職,表示表示。」 蔣經國道: 「這樣說來,問題還不如此簡單,葉部長如何看法?」 葉公超怎敢把他的看法對他說,支吾一陣,終道:「不可否認,美日兩國是我們關係最密切的盟邦,可就在兩國之內,出現了使人不安情況,『台獨』……」 「你以為這是他們政府支持的麼?」 面對緊張萬狀的蔣經國,葉公超根據自己的分析,告訴他美日兩國執政者,不可能支持這個志在侵吞中國領土的組織,可是這兩個分隸於關日兩方的侵台組織,如無兩國「有力當局」支持,那是不可能成立和發展的。對於這麼一個現象,葉公超認為問題的關鍵顯然不在那個「台獨」,而在於美日兩國產生「台獨」的主要原因:想搞「兩個中國」,或者叫做「一中一台」,從而使台灣脫離大陸,形成「獨立」,或者名之曰「自治」、「託管」、「地位未定」……總之是美日兩國內部某一「有力當局」,在不同的角度上,作了相似的吞台準備,這是已經非常明顯的事實,因為近在眼前的台北固然有「台獨」活動,遠在美國、日本和香港等地,那就花樣更多,可是九九歸原,俱皆對台灣不利,且勿論對中國如何如何,就對蔣家父子來說,分明是個扯後腿,搞顛覆的局面。 蔣經國聞言默然,久久才勉強笑了笑道:「『總統』和夫人,對這件事也很傷腦筋,因為有如你說的,儘管美日兩國政府不支持,但內中顯然有人在支持,而且來頭不小,這就使我們有投鼠忌器的顧慮。」 葉公超既解決不了美國中央情報局和日本老軍閥集團對台灣的「興趣問題」,又無從直說問題的關鍵在於美日雙方對蔣已無信心,眼前那個驅蔣吞台的各式花招,已說明一切。 蔣經國忽作親密狀道: 「葉部長,有人說,張岳老這次到日本,好像有什麼希望似的。我對『他們』老一輩的心事很難估計,你是老前輩,相信會有些看法。」 葉公超聞言感到緊張,暗付茲事體大,不但自己並未與聞,即使知道,也怎能出之於口?當下沉吟道:「實不相瞞,我也是一百個不知道。張岳老的資格太老,日本又熟,獨來獨往,只對『總統』一人負責,我真的不知道。昨天碰到夫人,她也曾問起,我也只能報以苦笑。」 蔣經國不肯放手,笑道:「好在我們是閒談,作不了准,你不妨猜猜看。」 葉公超也笑道:「那你猜是什麼?」 蔣經國道: 「這很難說,可能是報聘的性質,因為年來日方來台的客人不少,『先生』不能不派他去回拜了。」 葉公超心想:「你也不願亂猜,我怎敢瞎扯一通?」 當下扯到了邱吉爾所建議的召開三巨頭會議,葉公超對蔣經國說,「台灣地位未定論」是邱吉爾叫出來的,現在他想召開的三巨頭會議,包括艾森豪威爾、馬林科夫和邱吉爾本人,目的就是容許北京入聯合國,同時台灣仍然留在聯合國,那就是「一中一台」的設想,也即是「兩個中國」的意思,葉公超認為這是邱吉爾又想製造一個慕尼黑,蔣方絕不同意。並且就在明天立法院的會議上,葉公超決定發表演說,反對英國。 蔣經國苦笑道:「我們是反對的,聯合國的中國席位只有一個,沒有兩個!但是據我估計,萬一北平應邀參加聯合國的話,他們也會反對,不會進去的,他們的態度已經早已說明,代表中國取得聯合國席位的是一個中國,不可能同時有兩個。」蔣經國舒了口氣道:「這個聯合國問題,看來反而不是嚴重的問題,因為聯合國投起票來,一定是大多數反對北平的,我們倒是不受影響,可是邱吉爾這麼想,這麼說,對台灣實在有點麻煩,對台灣的主權不利。」 葉公超作激昂狀道,「反正我明天要為這個發表演講,還讓通訊社發布消息,反對那個什麼『一中一台』鬼玩藝了……」 但是第二天台灣內部卻有了新聞,陳誠的母親逝世一一逝世不應該引起什麼,而是陳誠因此辭職,使蔣吃驚。 宋美齡嘀咕道: 「你正在需要休息時期,有些事情最好由辭修替你去辦,免得你捧住尿袋進出既不方便,坐立也不安逸。現在他這樣做,有人說是辭修事母至孝,乃遭母喪,心灰意懶,連副總統兼行政院院長都不想做了,有人說他身體越來越差,利用這個機會辭職,好好治病。我看兩者都有,他是和人家鬧意見,鬧得無從下台,所以乘機不干。」 蔣介石知道她說什麼,卻也不問,冷冷地對她說:「我行動不便,不去了,你走一趟,代我問候,告訴辭修,辭職的事不必提,我給他十天假期,要他好好地休息十天,我看夠了。至於喪事,反正現在是戡亂期間一切從簡。你看看他們需要些什麼?你讓他們送去就是。」 宋美齡到達陳家,見陳誠瘦得像根燈草一般,致意過後,和譚祥轉入房內密談,這個義女卻哭著央求義媽,希望她在蔣面前善為進言,准陳誠辭職也罷。萬一老蔣不許,那末保留「副總統」,「院長」是實在不想做了。宋怎能答應?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這個義媽必要時當為他們作主。 譚祥怎敢實說,亂以他言,卻也瞞不過宋美齡,一再追問,譚祥還是隱瞞實情,說陳誠如再幹下去,勢必速死。 那是駭人聽聞的經過,譚祥活地也不能啟之於口,可又事關人命,不能不為夫求情,但望早日退休,保全一命。原來陳誠體弱,需要滋補。那一日譚祥為他煲妥飲湯,放在廳中桌上,待湯稍涼,然後飲用,不料沒多久有貓偷食,家人發覺時已給它喝了一些,正無可奈何間,那隻貓忽慘嚎倒地暴斃,這情景使陳誠之病,加了一些。 陳家人口頗眾,除了家人,還有男女傭僕,湯中放毒何人所為?按理大可一查,無奈陳誠心中有數,既不願將此事張揚出去,也不想在家中「驗湯」捉人,雖曰不了了之,其實戰戰兢兢,怎能作了? 過得幾日,陳誠「家庭會議」決定加強守備,可又不便公然宣布理由,藉口治安不靖,盜賊猖獗,因此除婦孺老弱之外,入夜輪流看更,每四小時兩人一班,不得鬆懈,但除警笛棍棒等物,不得用槍,這一手法,內中當然大有文章。並且嚴禁對外張揚,於是一個「副總統兼行政院長官邸」之中,恐怖陰森,出人意料。 那一日時已半夜,值夜者聞牆垣有聲,驚見一條黑影正想翻下地來,當下大喝一聲,用石子重重擊去,無奈對方既非飛檐走壁的什麼刺客,看更者也非身懷武藝的俠士,雙方都不想拚命,而那黑影迅即落下外牆,不見蹤影。 那兩名看更早已奉命不許追捕,當然連大門也沒打開,由他走掉,反正說明了陳誠之於「某人」,已到了白刃相見田地。 「某人」是誰?眾所周知,那是個無法較量的對手。還擊固無膽量,挨打也難忍受,然而一不准辭,二不准退,陳誠沒法,稱病請假,乾脆往榮民醫院一躺,在安全上多少有了些保障。 宋美齡於是代表老蔣探病,見陳誠有氣無力,但還能起立,苦笑著對陳誠道: 「你和介石,真是老搭檔了。他做總統,你做副總統;他生病,你也生病;他住榮民,你也住榮民,我同譚祥除了禱告上帝,希望你們早日恢復健康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要知道『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你們二位責任更重,一個也不能病,怎能病兩個?這幾天又有不少傷腦筋的事情,難道讓阿貓阿狗隨隨便便把大事開玩笑?」她弦外有音,陳誠夫婦卻有口難言,又聽她在說: 「幸虧OK俞這個省主席還能對付得,可是他只能處理省政,政府的事,不便出面了,否則顯得我們人手太少,人材太少,我又不想多事,可真急死人了。」 譚祥便說陳誠如何如何衰弱,言下之意,是為乃夫的長期病假打招呼。 由小朝廷的正副「總統」扯到白宮的兩個總統,宋美齡發了好大一陣牢騷,算是滿足了她的「發表欲」,忽地對那個特護揮揮手道: 「請到外面等候,我有些事情和副總統談談。」特護既去,宋把椅子拉到陳誠床前,對著這對夫婦低聲說: 「有人告訴我,辭修這一陣受到很大的困擾,差點鬧出人命案來,可是真的?」 陳誠夫婦那敢承認,可又不想否認,神色困窘,這一切瞧在她眼裡,嘆道: 「那就心照不宣吧。不過,這件事情是很難辦,這個人有時候連我都不放在眼裡,我不在乎,我就吵,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就是我,他就是他,要騎在我脖子上撒尿就辦不到,吵到整個地球都知道我也不怕,越吵越對他不妙,全世界會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你們說對不對?好,我一吵,他就不敢放肆了,所以我說,你們有些時候也不一定非退讓不可,只要站得穩,怕他幹什麼?」 二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辭修對黨國,」宋美齡道:「忠心耿耿,誰都這麼說,老頭子是相信你的,不必胡思亂想。他呢?他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挑擔,吃喝玩樂可是一流!我不知道老頭子在想些什麼?這個家本來已經敗了,再讓敗家子上台來,一一呀,我的上帝!」 對於這種「探病」,陳誠十分緊張,不能阻住,也無從插嘴,聽她在說: 「莫非真的老糊塗了?作出這種決定一一不,儘管他沒有決定,也用不著決定,因為有憲法為憑嘛!但外邊都在傳說這件事,那就說明在某些地方,老頭子是發了神經。」 「夫人,」譚祥遞給她一杯果汁:「請多休息,彆氣壞了身體。」 宋美齡悽然道:「我的身體倒還好,就是那口氣,我可受不了。最近,得到神的啟示,我又想到美國去住一個時候,甚至不想回來了。」 陳誠不能不開口,也悽然道:「夫人一身也系『國家』安危,夫人如去美國,不論是什麼原因,恐怕對我們沒有好處。」又嘆道:「好在夫人高瞻遠矚,一定明白離開台灣之後的情形,不如……」 話猶未完,宋美齡怒道: 「我要讓老頭子看看,有了『他』,沒有我,他這台戲還能不能唱下去!」 陳誠乃探病者勸慰對象,此刻卻勸慰起探病者來道:「當然唱不下去,當然唱不下去,這個地方,老實說旁人根本看不出,沒有夫人在這裡,那就不成個局面,也沒有什麼國際重要人物到台灣來,那還了得!」 宋美齡聞言感到甚為受用,也就進一步露骨地罵起人來,斬釘截鐵地表示「擁護憲法」,支持陳誠道: 「你該好好休息,不要自己氣苦,那對你的身體不利。我何嘗沒有這些煩惱?我比你頭痛得還厲害哩!可是我也想過了,現在究竟是二十世紀,不是十七世紀,皇帝沒有了,一切要講自由民主,上帝主宰一切,我們也有一部自由世界的憲法,副總統是法定繼承人,誰也不能改,誰也不敢改,否則就是違反了上帝的意念,違反了天意和民意……」 陳誠心驚肉跳地聽著,越想越緊張,暗忖萬一「隔牆有耳」,那他等不到老蔣死去、繼任「總統」,而必然先老蔣而去了,於是連聲乾咳,阻宋說話,特護來到,話題岔開,算是客人告辭,主人「安泰」。 但是,不管為了什麼原因,陳誠終於在一九六五年間死去,結束了蔣介石對「傳子」或「傳副」的爭執。事實上蔣決心「傳子」,礙著陳誠又不能出之於口,更不能見之於文,但陳誠每天受到的「各式打擊」,無一不說明老蔣對「傳副」的興趣缺乏,可是對「傳子」又難啟口,精神肉體俱受重壓,這位「辭修先生」也就不得不死,死得十分辛苦,萬般痛楚。 蔣家父子舒了口氣,為他的「後事」大為鋪張,以示重視,而表「氣度」,緊接著誰來填補這個「副統」,已經擺在老蔣桌面上了。 毋須說得,第一個應與商量的人,是宋美齡。宋美齡語調憤激,恨道: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可以把兒子升為陸軍二級上將,為什麼不可以升他為副總統呢?只要你開口,沒有人敢反對!我們到台灣已經十五年,你兒子把黨政軍特一把抓,別說一個陳誠吃不消,十個陳誠也不是他的對手,你還對我假客氣幹什麼,我不管!」 蔣介石不敢勉強,找個機會和蔣經國研究起來,認為「副總統」這把破交椅上。還是應該有人坐著,但決不應該、也不可能、更不敢把蔣經國提將上來。 做兒子的先說些一般情形,說是各級官員對這件事大感興趣,但有一個共同的看法,認為像李宗仁和孫科那樣的「競選」已不可能出現,而「中樞」對此事勢必格外慎重。 蔣介石苦笑道:「剛才有人提到張岳軍,認為他的年齡、資格都很夠,跟我一輩子,在這時候,似乎應該讓他過過癮。」 蔣經國並不緊張,聽乃父說下去道: 「我馬上關了門。我說張岳軍和我差不多大,該多休息,多對大事出謀獻策,把他按在我的副位上,那是折磨嘛!」 蔣經國也就表示了他的態度,認為這個小朝廷所依賴的,乃是美國,儘管美國當權者之中,有人正在進行驅蔣吞台勾當,但從全面來看,白宮並無公開踢掉老蔣的必要,因此小朝廷今後的倚靠仍是白宮,明乎此,他不贊成張群當「副統」,因為如此一來,小朝廷今後必將為日本殘餘軍部人馬所用,這筆帳略一計算,便知得不償失,絕不划算。 蔣介石也同意這一看法,認為十多年前他還不作此想,總以為天皇還能發生作用,軍部的「軍國主義復活」也可以如願以償,以此作為亞太地區的「一哥」,美國的白色天皇就不可能如此囂張。蔣介石至此痛罵日本人民的覺醒,認為「西風東漸」的結果,日本也學會了民主自由,連日本天皇都一再聲明他是「人」非「神」,再抱著殘餘日閥的大腿不放,那這一「投注」又必失望。 何況他兒子在日本殘餘軍部人馬心目之中,乃是「敵人」一名,而不若乃父之為「死黨」。 張群既不必考慮,旁人又如何?小朝廷中別的沒有,「元老、功臣」可是真多。於是何應欽提上了台面,但蔣介石把頭一搖,不再研究,這個在「西安事變」中企圖促使老蔣「成仁」之人,蔣介石一直把他打入冷宮,他簡直是日本殘餘軍閥的一分子,對於任何問題,以日本軍部的利益為第一位,老蔣太不放心。 而在「美國路線」之上,頗堪提名的就不少了,父子倆一一研究,俱皆認為不妥,不妥之處,在於蔣經國既不可能「升」為副統,是則陳誠的繼承者,必須不但效忠老蔣,還要對小蔣效忠!一句話:「此人必須聽話!」否則老蔣萬一死去,根據「憲法」以副扶正,扭過頭來對小蔣反咬一口的話,這個小朝廷不就完了嗎?這個「家天下」不就垮了嗎? 好不容易,老蔣想到了一個人道: 「你們研究研究,嚴靜波如何?」 小蔣聞道用嚴家淦作「副統」,倒是一愕,因為此人非軍非政,非黨非特,乃是商人一名,由他作乃父名義上的繼任人,問題是沒有了,但效果如何?因為在台北數起來,繼任陳誠者,數來數去也數不到嚴家淦其人,便把所思者說了。 老蔣長嘆道: 「我所以想到這個人,正因為他非黨非政,非軍非特,甚至也沒有青紅幫的關係,但他有好幾個特點,你應該想想。」 蔣經國回去之後,召集親信商議,眾人聞言俱皆叫絕,都說蔣介石「獨具慧眼」,這個人是找對的了。 因為:第一,此人「聽話」到極點,不但老蔣的話說完之後忙說「是是」,乃至話未說完,他已連連「是是」了。 第二:此人怕事,十分小心。蔣家父子只怕人家多事、惹事、管閒事,而嚴家淦最怕有事,更怕惹事,更加不管閒事,正合「朕意」。 第三:此人什麼關係都談不上,論文未做大官,論武未曾帶兵,「黨部」與他無關,特務系統一竅不通,青紅幫里沒他的名字,政治派系也輪不到他,總之是個不用擔心之人。 第四:嚴家淦參加陳儀的福建省府,只是一個廳處長級官兒,隨陳來台,也不過是個廳長,陳儀給老蔣槍斃之後,陳儀原有留台的人並無牽連,說明了嚴家淦與陳儀的關係平平淡淡。而繼陳儀之後出掌台省者,從魏道明、吳國禎、陳誠等人,和嚴家淦相處都沒什麼,說明此人堪用。 第五:由於嚴家淦是商界出身,下得宦海,所作所為俱皆財政經濟,乃到美援運動機構,腦袋裡除了台幣數字,就是美元數字,這情形本來並不突出,無奈由於他不屬於任何派系,反而被美方人員認為是個可靠人物,因此美方有人到台,其他大員可以不理,「OK嚴」卻是必然晤面的一個,事聞於蔣,本來對他「別具慧眼」,經過幾次試探,又明白此人對蔣並未矇騙,既不像「第三勢力那樣和蔣爭權奪利,又不像第四勢力」(「台獨」)那樣意圖顛覆,終於放心下來,如今既有「覓副」難題,那就只能往「最能聽話」的關鍵著眼,非他莫屬。 蔣介石問過兒子,再問老婆,說是陳誠既死,不能無「副」,有人推薦嚴家淦,問她有何意見? 宋美齡對這件事已經有了反感,然而事情放在面前,不能不理,而且和自己以後的日子有關。蔣介石儘管可以任意殘殺無辜,但和閻王爺並無交道可言,一旦死去,她的生活和處境也該有個「伏線」。當下沉吟良久,說道: 「你們決定的事,我不想插嘴,OK嚴人是不錯,只是學歷不夠,他一非留學生,二非學術或者軍事專家,我能說的也不過這些了。」 蔣介石見她並未表示深惡痛絕,「覓副」對象乃定了下來。此人理財,卻非宋子文系統,又非孔祥熙系統,對他來說,某些地方還方便一些,而宋也當有同感,於是決定由他繼陳誠職位。 那一日蔣經國輕車簡從,直趨嚴家,海闊天空,聊了一陣,忽地笑道: 「靜波先生可曾知道,有人在『總統』面前,推薦你擔任副總統一職。」 嚴家淦心中暗驚,強笑道:「那不會是誤傳吧?我無德無能,怎能如此,一定是那一位老前輩對我過分誇獎,近乎開我玩笑,吃我豆腐啦!」 蔣經國搖手道:「不,是我的意思!」 聞道是蔣經國的意思,嚴家淦更加緊張。因為儘管他並非官場「科班出身」,究竟已經有了近二十年「官場經驗」,官場如商場,他熟悉了這些行情,尤其是小蔣單刀直入的做法,說明了在蔣是「不許失敗」,在嚴是「只許成功」,而目的並非「覓副」,而是為老蔣安排後事,及早消弭可見的「宮廷隱憂」。 小蔣見他瞠目結舌,暗忖:「敢情是喜歡得發獃了」。便道:「靜波先生道德文章,人所共欽,如蒙俯允,我就可以回報家父,當按照程序進行。」 嚴家淦正在發愁,暗忖自己的道德既沒有什麼特別,文章從來沒有寫過,他說得溜嘴,連「俯允」都出之於口,不答應是不行的了。人家分明說你是因「屈就」而「俯允」,不答應的話就該有造反的意思,「讓你老子下台去!我老子上台才不算屈就」,一一不就連腦袋都保不住了嗎? 毋須嚕嗦,蔣經國滿意而歸,嚴家淦緊張到死,他並沒有什麼智囊、顧問,但好歹還有一些辦事的,也就來了個緊急會議,眾人聞言忘記了習慣上的道賀,卻異口同聲驚呼「那還得了」,嚴家淦急道: 「我明白,可是我推不掉,這是用不著解釋的,他們對我有興趣,是因為我對政治不大有興趣。相反,如果我對政治大有興趣,他們對我就毫無興趣了。」 眾人皆曰有理,問題是如何是好? 嚴家淦終於嘆道:「不用我說,你們都會知道我的意思,我一不想真的當什麼副座,何況這個位子是沒有實權的;二不想和任何人爭出風頭,何況台灣官兒太多,紗帽太少,這個位子本身已夠受注意的了。所以,我只想聽聽大家的主意,怎樣能夠做到沒有人對我注意,也沒有人對我懷疑,那我願已足,只要留下一副老骨頭,太太平平過幾年,我就夠了。」 嚴某左右以理財見稱,談到「為副之道」;可真要了命。有人終於出了個主意道: 「拿做生意來說,譬如台糖外銷,台蕉外銷,樟腦西瓜外銷等等,事先必須做一樣工作,那就是市場調查,包括銷貨地的同類商品來貨情況,價格和運輸情形,成本和訂貨計算,批發和零售價格等等,弄清楚了,一定賺錢,弄不清楚,賠本有份,因此對於這個副總統的行情,我們也不妨作如是觀,調查一下陳誠擔任這個位子時,什麼地方和他們意見一致,什麼地方背道而馳,特別是為什麼他會這樣死……」眾人聞言,皆曰有理,也就七嘴八舌,幫嚴家淦調查「類似商品」如陳誠者在世時的得失,很容易找到了陳誠速死的道理:他和「太子爺」膽敢有所爭,有所辯,因此非死不可,別無奧妙,如此而已。 嚴家淦明白,這是「太子爺」極其嚴重的問題,「傳子」志在必得,「傳副」不過說說,陳誠太笨,居然認真起來,一百個陳誠都會迫使對方「讓賢」,不管用什麼方式去「讓」,陳誠只是精神崩潰,大傷元氣,因而採用了「早死」之法而已。 嚴家淦本來無意做「皇帝」,目前又不能不上台唱戲,而且想出國經商也不可以,也只能雙手捧住腦袋,在保全「吃飯傢伙」的問題上,研究起陳誠何以失寵於蔣的道理。 找歷史人物的背景並不困難,找陳誠的背景更加容易,嚴某手下在研究陳誠的一生之後,吃驚於對老蔣如此愚忠的陳誠,最後還是不免於「氣死」。而「氣死」的內容,則是為了和「傳子」爭奪「台灣的傳副地位」,而這個「地位」又恰巧來之於老蔣,表面上看來錯綜複雜,事實上卻又如此簡單:蔣介石一切為了自己。陳誠並非不知道有此「險遇」,但終以為「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改變,可是最後動手「改變」者就是老蔣自己。 這一「教訓」對嚴某而言,說得上萬分緊張,於是手下齊出主意,認為一旦公布,由嚴坐上「副位」之後,乾脆每天辦公之前,先到蔣經國家中「請示」,如此一來,老蔣固然「龍顏大悅」,小蔣更是「無可懷疑」,但精神上有些什麼反應?也只能在所不計。 再研究下去,陳誠和何應欽暗鬥激烈時,曾組織一個名曰「干城社」的小團體,以自己為中心,以「效忠領袖」為口號,以這其將級官員為骨幹,以「國之干城」為己任,可是事聞於蔣之後一「干城」也就消弭於無形。原來老蔣反對,可又不說理由。實「理由」已經說明,那就是陳誠可以組成「干城社」,但必須以蔣為中心,以「無條件效忠蔣家」為口號,否則有顛覆之嫌,有「造反」之虞。這一教訓對嚴某而言,那是不言而喻的了,自己決不可搞小組織。 陳誠和宋美齡關係較密,其妻為宋的義女,自以為「無『內』顧之憂」,沒想到這一關係正是雙方無可緩衝的「死棋」,嚴某之妻好在並非宋某之女,今後當是可能和未家之人往返,否則「後果堪虞」。 陳誠在對美關係上並無「嫡系」,只有「半個」可以在美國替他說話的大員:俞大維,但俞大維正是蔣經國的親家。蔣孝章愛上了俞大維的兒子,明知「使君有婦」,卻非要他離婚改娶不可,俞家焉敢「抗命」?而嚴家又怎敢造次?嚴家淦手下的「研究結果」,便是今後對宋美齡也罷。張美齡、王美齡也罷,反正不能有什麼來往,好在自己有子女在美,有事不必找官方人員,以免發生難以解釋、後果嚴重的「誤會」。 再看陳誠組閣的名單,嚴家淦越看越緊張,因為顯然是使蔣家父子坐立不安的格局。美方所以欣賞陳誠,就反共這一點來說,因為據說他確比蔣家來得「簡單明了」,際此日暮途窮之時,美方對台灣實在擔心極了,因此希望陳誠重新組閣之後,能使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有所轉機,可是美方能夠不理蔣方是否「受得」,陳誠就不能不理,而且不能不死。 那名單之外,嚴家班又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那是名單之定也,頗多周折。原來的行政院副院長一席屬王雲五,而前任副院長黃少谷則出任外交部長,至於前任外交部長葉公超則出使美國,眾人對葉公超的出使感到奇怪,因為他這個「夫人夾袋中人物」在位九年,能夠做些手腳,為什麼要把他外調,寓意何在? 但是,還來不及研究下去,一項「新聞」突地爆出:宋美齡要去美國。 在這緊張關頭,她來這一手,用意何在,真是茶杯里的風波,小朝廷為之震撼,因為即使誰也不知道「夫人何故飛美」,但誰都知道「夫人此去,必有問題」。而這個問題,連蔣介石都感頭痛。 他反對她離去。 他勸她,陳誠死後,副統一席勢必有人頂替,可是有資格的人好像不少,隨便抓抓就有一大把,但真能上台的就太少,甚至一個也不理想。找到嚴家淦,目的只為了聽話,應該同意,不必再到美國「覓寶」。她力主以孫科代替嚴家淦,理由是孫的名氣比嚴大得多,再說這是中山先生的兒子,蔣家因孫家「發達」,自不能忘記了孫家的恩典,此所以她非去不可。 蔣介石怎會不知道「夫人」的心事?那是因為嚴某太聽話之故,一旦自己兩腳一蹬,兒子抓權,用「副統」為盾牌和「夫人」鬥法的結果,夫人勢必全軍盡沒,因此她把孫科找來,以便來日可以合力對付兒子。 宋美齡主意已定,也就動程,到得紐約,忙找孫科,要他回台灣當副總統。孫科聞言哭笑不得,說是台灣朝野對他並不諒解,報紙上明罵暗諷,並未停過,他想到台灣玩一趟尚且顧慮多多,要他到台灣當副總統的話,簡直是受洋罪了。何況他已經沒什麼錢,路費縱由官方負擔,但他兩地開支,官方欠款,並無著落,連一個子兒也還不出。 宋美齡要宋子文勸他,宋子文聲明「不管」,於是孔祥熙夫婦就纏著孫科不放,孫科做夢也沒想到忽然交起「倒霉運」來,暗忖他乃「國父」之子,是有名的「太子道」,但今日的台北,「太子道」可屬於他人,這口氣也難咽下,於是提出條件,願意一談。 正所謂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在宋美齡來說只要孫科肯當「副統」,任何問題可以解決;在孫科來說只要升官發財,要他幹什麼都無所謂,特別是「傀儡職」更堪勝任,無奈老小二蔣要嚴家淦出來的主意已定,宋美齡儘管氣得沒有辦法,也只能徒呼負負。 而在小蔣看來,對宋美齡是有點麻煩,但孫科並非對手,即使在「大選」時有人提出孫科,在票數上也討不到便宜,何況如果「副總統人選由總統提名」的話,孫科就連影子都不復見。 這麼著,嚴家「班」又研究起「陳誠得失」來,在那張「內閣名單」上,發現爭吵之後,結果只有少數部門換了人,例如教育部、蒙藏委員會和僑務委員會,其餘各部門皆由原有人馬蟬聯,可是不管部的政務委員多了三個,蔣經國、薛岳、王世傑。 更有「味道」的地方,在於留任的舊人,確乎說明了一些問題。譬如國防部長俞大維乃陳誠親戚,在台眾所周知,且為美方「欣賞之人」,只是身體太差,經常生病,時常在美國,也不想回台做官,無奈陳誠力邀,也只得半在美國半在台,實際上是為陳壯壯膽子,但只做到「壯膽」為止,俞大維不可能對蔣說個「不」字。 內政部長田烱錦和蔣方並沒有什麼關係,這個甘肅人由於時常代表馬鴻逵、馬步芳與老蔣聯繫,才和南京建立了關係,不屬於國民黨中任何派系,可是正因如此,受到其他派系的「邀請」,著實討了些便宜。 嚴家淦和陳誠本來沒什麼關係,他由陳儀帶到台灣,之後在陳誠初次組閣時出任財政部長,這才比較「近」些,蟬聯也甚平常。經濟部長楊繼曾,當陳誠出任台灣省主席時,就是他的建設廳長。 但是,再看三個換了人的部門,張其均乃是蔣介石的直接關係,他這頂教育部長的紗帽給摘了。鄭彥棻也是侍從室一類的人馬,和蔣關係極密,和蔣經國更是過從極密,但他的僑委會委員長也垮了。 看完舊人看新人,王雲五這個老百搭也算是「新聞新人」,此人以投機取巧為拿手,多少人的心血編成一部字典,他就名之曰「王雲五字典」,使多少人傾家蕩產的「金元券」,也就是王雲五擔任財政部長時的「德政」。此乃「社會賢達」,卻由陳誠把他羅致為行政院副院長。目的十分明白,此乃所謂「民主」招牌,正是美方所希望出現的人物,不管這些人物如何不濟,反正只要不是老蔣嫡系就行了。 可以理解,美方既感滿意,蔣介石父子如何不痛快,可想而知。 外交部長從葉公超到黃少谷,當時很多人莫名其妙。因為一般感到這隻椅子「專供喬治葉」,怎會殺出來一個黃少谷?他原任行政院副院長,原籍湖南,當年在北大畢業之後,曾做過馮玉祥的秘書,乃至參加過那個反蔣的「西山會議」集團。後來又為蔣所用,被保送到英國留學,歸來後乾脆出任「和平日報」等國民黨官方報社社長,然後又做行政工作,像一隻風箏那樣越放越高,越來越紅,忽地又要去做外交部長,說明了陳誠對他的重視。 那末,葉公超如去美國,原任駐美大使董顯光又該如何發落?董乃蔣介石的英文教師,已成為蔣的「私人」,但董既教不好英文,更沒辦法當大使,不久前還在美國「出言不遜」,鬧了笑話,蔣介石也感到頭痛,可又不願換人,後來董就「回台述職」,和老蔣說了些什麼,重新走馬「回」任去也,他沒調職。 也即是說,葉公超不可能改任駐美大使,必然「待命」,反映了黃少谷的「熱門」,而葉公超就坐上冷板凳。 另一名「社會賢達」梅貽琦,給陳誠拉進了內閣,擔任教育部長,這個以前專門給美國辦大學的「半洋人」,有了新職,突出了陳誠這個內閣。僅對老小二蔣來說,是如何不能使他們滿足。 陳清文的僑務委員長,說得上是由「商」而仕,原來他曾任國營招商局董事長,和黃少谷相同,這個湖南人也曾去英國留學。但一直在金融機構做宮,代表官方出席過不少國際經濟會議,此人乃陳誠親戚,入閣之後對「僑務」的做法如何,甚使蔣家注意,因為時至今日,「僑務」的重要性顯然大為增加,不再是個冷灶了。 陳雪屏出任秘書長,官場中人沒什麼意見,因為此人本系陳誠的心腹,原屬「CC」,後來給人譏為「CCC」,如今三「C」分離,當無這些說法。 可是,蔣經國何以參加了陳誠的內閣,並且來了個「不管部」政務委員?如說二人十分不和,何以小蔣入陳閣?如說並未不和,為什麼不是「實缺」?嚴家「班」中人經過了解,原來是老蔣的意思。陳誠正因為外間盛傳他和小蔣暗鬥激烈,亟欲在閣里放進此人以示團結,但小蔣卻無此意,不管和不和,斗不鬥,反正他不肯入閣。最後陳誠向老蔣討救兵,說是為小蔣在閣里留下一名部長,但只就交通與內政二部任擇其一,老蔣心中明白,為乃子要了個政務委員,「兩全其美。」 薛岳乃陳誠系統人物,到得台灣,就坐在「冷宮」之中,此番也做了個政務委員,當系陳誠對他的「提拔」,反正不會有什麼事做,也不會有什麼特別。 但是王世傑也列名政務委員,當時使一般人都感到「緊張」,因為不久之前,這個「總統府秘書長」忽然失卻自由,儘管很快出來,可已給蔣介石下令撤職,理由是吳國禎曾在離台前提出一筆錢,而批決之人,正是王世傑。憑這件事已經夠了,此外又有更使蔣特別頭痛的,那就是在逮捕雷震,翻箱倒櫃時,查出了「第三勢力」的一份名單,上面有擬訂的名單,內中行政院長一角,正是王世傑! 這麼著,不管名單真假,反正王世傑的「不得超生」己成定局,但陳誠膽敢把他列入「閣」內。 這箇舊名單,也就拉出了「新佐證」,那就是海外有人在搞什麼「民主聯合陣線」,決非空穴來風,蔣介石父子恨得要命,怕得要死。如今嚴家淦就將出任「副統」,儘管是個「擺設」,但所作所為,所說所論,少不免涉及這一問題之處,那麼應該如何「吸收經驗」? 嚴家「班」正在頭痛,嚴家淦更感緊張,因為蔣介石召見。 時入深秋,身體又差,蔣介石不上草山住士林,在客廳對他說道: 「你大概已經聽說,夫人到美國去之後,外面傳出了有關孫科的事情。」 「是的。」嚴家淦正襟危坐。 「你以為,這些傳說可不可靠呢?」 嚴家淦忙道:「聽憑『總統』決定,這些傳說不管真假,可以不去注意。」 「那很好。」蔣介石於是告訴他:在他看來,「副統」一職,以嚴最符理想,孫科資歷很夠,其它不足。這是有機會代替他執行「總統」職權的職位,不可草率從事。 蔣介石忽作憂戚狀道: 「今日之下,局面不能使人放心。我曾經說過,我有信心,有辦法帶你們回大陸去,可是最近我很難過,我動了手術,元氣受傷,能不能帶你們回大陸,除了上帝保佑,我是夜長夢多,你不出力,作不了主了。」 嚴家淦大恐,忙說:「一定一定,可以可以。」 「我相信也一定可以活著回去,」蔣道:「只是有些事,希望你也能替我操心,那就是……」話到嘴邊可又咽了回去,那是指宋美齡和蔣經國之間的矛盾,暗忖不宜明說,免生糾紛,便改口道:「我因健康問題,今後不可能事事過問,你要給我多多注意。」 此話有如廢話,嚴家淦連聲稱是,聽他說:「不過,你的這個問題,也得等國民大會召開才成,在這期間,希望你多多替我操心,我現在感到很吃力,特別是這場病太傷神。……」說著說著,就快哭出來似的。 嚴家淦睹狀十分狼狽,正在進退不得當兒,好在蔣介石的眼淚並未流下來,而他的作狀也不過是一種「表演」,因此忽地對嚴家淦伸手一指,問道: 「你看見了沒有?」 隨所指望去,窗明几淨,旁邊堆了好高一疊的「聖經」。 「看見了。」嚴家淦算是有了說話的機會, 「給我一本。」蔣微笑。 「是。」嚴家淦連忙照辦,取下一本,恭恭敬敬地遞到他的面前,蔣可雙手轉遞給他道: 「這是送你的,願上帝與你同在,上帝庇佑你。」 嚴家淦忙不迭接過,道謝,一身大汗,正想離去,蔣又開口道: 「上帝是最靈的,我是個虔誠的教徒,我本來心灰意冷,上帝鼓勵我,差使者告訴我,我有生之年,是會回到大陸的。你們也應該相信神的顯示,只要好好地干,就會回到大陸,你和全家都信教嗎?」 其實嚴家淦並非基督徒,卻沒有考慮餘地,繼續連聲「是是」;其實蔣介石也知道對方並非教徒,又道: 「如果家裡還沒有人信教,就讓他們去教堂吧。」蔣介石眯著眼睛,作舒適狀,像一個老槍過足了菸癮:「信了上帝,再大的打擊,再大的刺激也起不了作用,你心裡會湧起一種力量,使你不悲觀,不消極。」 嚴家淦算是回到家裡,渾身乏力,休息了好大一陣,忽傳葉公超來見,這個人當初眼中並無嚴家淦,如今忽地上門,嚴家淦是一片落葉也擔心打破頭的人物,當下延見,兩人胡扯一陣,葉終於問道: 「聞道閣下有可能出任副總統,我特地來向你致意,並預祝成功!」 嚴家淦嚇了一跳,暗忖宋美齡為了這個位子特地飛美「拉角」,而葉是宋的親信,怎可能向他道賀?準是試探無疑,當下一口咬定「絕無其事,絕無其事」。 葉公超也不和他爭辯,空空泛泛說了些廢話,作歡快之狀,而欣然道別,把嚴家淦納悶了好大半天,還想不到為了什麼。 蔣經國可在乃父面前「聆訓」,老的對小的強調這一點:「嚴某對美關係不錯,你要重視這個關係。」 蔣經國唯唯應是。 「你不妨對他明說,」乃父道:「我們和美國的關係不同,很好很好,大大地好,不過為了大陸退守的問題,雙方有點不大舒服,今後就得加緊聯絡。而聯絡之道,在我們看來,除了他,再也沒有合適的人了。」 換句話說,老小二蔣決心把嚴家淦扶上台去的目的,不僅有消極死守的一面:用「有等於無」的副統名義頂住了「意圖繼蔣者」,而且還有其「連打帶消」的一面,那就是利用嚴和美方的交情,作為正在逾趨惡化的美蔣關係「彌補者」。 可是,正因為這個遁台的小朝廷問題多多,父子倆的顧慮更加無法計算,就此事而論,嚴家淦既和美方關係不錯,那末美方可不可能利用嚴來代替李宗仁、孫立人等等一切反共反蔣之人呢?小蔣引以為憂。 老蔣認為無妨,因為嚴家淦缺乏足以造反的任何因素,論武力沒有武力,論本錢沒有本錢,論人事沒有人事,論地盤沒有地盤,他是一隻毫無造反可能的「沒腳蟹」。 何況,用對他「適當的尊敬」,予以亦步亦趨的監督,相信他也沒有可能有所異動,這個人膽子奇小,如果對陳誠、李宗仁要大鑼大鼓敲個不休的話,對嚴某隻要輕輕地咳聲嗽就成了。 對孫科的情況不同,蔣家父子對孫非常有好感,因為這是個比嚴家淦更加沒有必要「提防」的人。此人的「好」處,在於此乃孫中山先生之子,蔣介石早就想把他找到台灣,作為一塊招牌,以示「正統」,無奈孫科的顧慮比蔣更多,而到得台灣,就不可能極盡聲色犬馬之樂,他是孫中山的兒子,不想在台灣「現世報」,何況台灣的聲色犬馬,比起歐美大埠要「落後」得多,這個二世祖有著那方面的「先知先覺」,再加上一屁股賬,於是不想到台灣捧場去了。 可是「坐吃山空」,孫科也有孫科的難處,但他無論怎麼個困難,也只是缺乏「周轉資金」,用不著謀職找事,何況也沒有任何機構膽敢聘用,而他也不屑為之,如今宋美齡的邀請最合心意,因為可以一年到頭不用做事,但是「地位極了」,往遠看有出任「總統」可能,往近看反正什麼問題也都解決了一除了一個「敝眷」。 宋美齡儘管怎樣「開通」,但究竟不便和他談這個,而孔令侃也就和他聊了起來,他說關於「敝眷」的問題,「夫人」不是不知,但因為「一來你們已經分開,二來尊夫人對待這事萬分嚴重,二『虎』相遇,必有一傷,不管傷了那一個,反正鬧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話,那就太不符『克難之道』了,三來台灣女人很多……」孫科當然懂得孔家這位可畏的「後生」,哈哈一笑,說: 「你們對我這麼好,我真不知道如何相報,到了台灣,我一定好好地干它一場!」 孔令侃忙不迭制住他道: 「孫先生錯了,你這次到台灣,絕不是請你大幹一場,相反的是請你什麼也不要干,你懂了沒有?」 孫科聽得一怔,仰天大笑道:「妙極了妙極了,『不是放手大幹,而是袖手不干』,」於是兩名花花太子一齊出遊,研究起「好事多為」的大道理來,按下不表。 有人輕鬆,當然也有人緊張,那個「國民代表大會」就快開鑼,嚴家淦「內定副統」已成定局,但那些「國大代表」們是否賣賬,特別是那些什麼CC系、政學系、中統系、軍統系、黃浦系、孔系、宋系等等的「老一輩」是否反對,問題多多。 蔣家父子也在緊張,因為「內定」是一回事,但投起票來,萬一一千八百八十多名「國大代表」有過半數不同意,那下不了台的不僅是嚴家淦,老小二蔣更是難堪。 他們於是想了個辦法:「副總統」的產生由「總統」提名。蔣提的是嚴,投票時不可能發生競選現象,「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非投嚴某一票不可。 但是,鑒於前幾次「競選」、「大選」時的開票怪現象,蔣家父子又不能不予以預防,那是當時開得票來,票上亂塗一陣者有之,五顏六色,極盡光怪陸離之能事,而且都是不記名票,無從查核。 那個「國大代表」辦事處知道發生些什麼問題,對蔣家的人建議這次採用記名投票方式。蔣家父子聞報當然大喜,可是當那個籌委會開完之後,這一建議也就無從談起,因為與會者除了一、二主持人之外,沒一個不大表反感,死命抨擊,並且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尤其是知道此乃蔣家主意的人,罵得更是狗血噴頭。總而言之,此事不能再提,一仍然採用不記名方式。 那末,CC系統的「老一輩」反應如何?CC已告潰散,陳果夫早已死在台中醫,死前數月中,悶得沒個辦法,成天望著玻璃窗上的煙霧作黃山之游,廬山之憶,這個不可一世的「陳家黨」頭子,已經無人理睬,淒涼而死了。 另一名「陳家黨」頭子陳立夫,卻去了美國。而剩下的CC分子,那就無甚作用,不足以掀風作浪了。陳儀赴台之時,CC已先陳而去台灣安排「黨務」,因此CC初期在台,勢力之大,他系側目,迨蔣經國到了台灣,大力搶權,CC諸將一個個落馬就「擒」,連「三青團」也弄了個支離破碎,嚴家淦對CC的阻撓己不足懼,但無權無勢的CC可以大肆攻擊,對嚴仍屬不利,而少數幾個CC頭頭則投靠小蔣,依然有官可做,有票可投,對嚴不利。 政學系更是落魄,一般以為嚴家淦本人屬於政學系。根據是此人乃隨陳儀赴台,而陳是政學系,實則似是而非。 政學系在蔣家末代王朝之中,歷史悠久,權力不小,說起來有匹布咁長,簡言之,那是個「不成派系的派系」,有將無兵。但從黃郛到張群來看,那是蔣介石身邊以「走日本路線」為主的一個智囊團,以平衡「走美國路線」為其底牌,花樣極多,嚴家淦不但無此經歷,同時也無此手法。 但是,以事論事,政學系對嚴應該表示歡迎才是,因他無論如何系陳儀一手提拔。事實則否,因為嚴家淦儘管並非留美生或「准美國路線系統」,可是他長期來與美方打交道,且為美方所感興趣。是則已遠違「日本老軍部路線」,因此對嚴不但不予支持,抑且大為反感了。 黃埔系統對嚴家淦一無印象,二無關係,三無好感,四無往來。他們要反對並無能力,可是也不想支持。 以前的老中統,老軍統等等殘餘人馬,對嚴態度類似黃埔系統。 總而言之,蔣家父子所知道的一些情況,俱對嚴家淦將任「副統」一事不利,有些人就以為蔣介石要換人了,可是更多的蔣介石老部下認為不會,因為蔣之所以選嚴,目的在於嚴的「單純」。如今外間反應不佳,卻說明了嚴的形單影隻,不會糾黨成群,自立山頭,與蔣分庭抗禮,爭奪台灣「江山」的剩山殘水,而那些反對者也沒想到他們反嚴的結果成為「雖曰害之,實則愛之」,嚴是坐穩這個「副座」了。 可是,嚴家淦本人既不大喜過望,也未患得患失,儘管各方諷為傀儡,他也只好「好『傀』我自為之了。」 宋美齡則相反,纏住了丈夫要他為孫科想個辦法。理由是國民黨對蔣不薄,而孫中山乃國民黨之「父」,他的兒子居然在「國」內沒有一個適當的位置,天下人將斥蔣為不義。而眼前的情況卻是正在「需人之際」,不把孫中山的兒子請回來,其傻也難理解矣! 蔣介石按住一肚子苦惱,有氣無力地對她解釋。對於孫科,他是會給他想辦法的,甚至考慮給他當考試院院長,但時機尚未成熟。 時機何以尚未成熟?老蔣告訴他孫科的名望有兩面,一面是很大,因為他是孫中山的兒子,一面卻很小,因為他只是個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從當年「廣東開府」以迄遁台之前,孫科做過不少任大官,沒有政績倒也罷了,聲名太差卻使他大傷腦筋,因為等於斷送了利用「中山之子」的可能,他對他實在「用」莫能助。所以「副總統」這張交椅,孫科就是不可以坐,他硬要坐,也會掀他下來。 話說那個所謂「第四屆國民代表大會」開幕,要「推選總統副總統」之時,當真光怪陸離,花樣百出。那些莫名其妙的「國大代表」縱無在南京時的活膚,可也有如石投死水,掀起了一片腥臭之氣。他們對蔣介石「蟬聯」不敢表示異見,唯獨對嚴家淦的「副位」十分有戀。事前既無紅包,事後也沒酒喝,反正是老蔣指定的,你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就此一家,「別無他投」。於是一千八百八十餘張同意票中,只有七百多張真正表示了「同意」,在嚴某三個大字上加了個「○」,其餘把「○」放在或左或右或在下面,都「依例作廢」了。而且,若干「元老重臣」竟然不參加投票,個別之人為了找個藉口,乾脆在投票日離開台北,到外縣遊山玩水去了。 可是這一「大選」的結果,有一個現象無人覺察,那是自蔣以下,當然包括宋美齡等在內,竟然沒有一個「快樂」。或曰至少嚴家淦應該高興,無端端「黃袍加身」,無奈正因如此,他感到今後「更難做人」。在台灣盡人皆知,蔣家小朝廷內名為「老蔣專政」,但乃妻乃子另有一套。「為妻的」政治路線未必與夫同,「為子的」又深感乃父不少做法太過古老,事實上可又由老蔣發號施令,而執行時又受到其妻其子的干擾,這是一輛破舊的「三頭馬車」,因此有待於那個「副座」的緩衝,也即是那個形同虛設的「副總統」,只有在這場合才能有些作用,可是那種扶得東來西又倒,順得姑情失嫂意的滋味,就非局外人所能體會的了。 嚴家淦沒辦法高興,此車太舊的「三頭馬」,心頭更不是味道,進入六十年代末期,當年在大陸上解放戰爭時蔣方的「日失數城」固已過去,但類似的嚴重情況卻又重演:以世界上一百多個國家邦交問題為例,和蔣介石小朝廷絕交的國家一年多似一年,和新中國建交的國家一年多似一年,此消彼長,形勢大變。就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的嚴重後果,又超過了當年在大陸的失城失地。 對外的情況如此,對內的情況也然:台灣人民對蔣王朝的卑視與日俱增,屢經重懲的「台獨」花招活動頻頻,國民黨人對蔣王朝已談不上信任,人心動盪,險象環生。 而使小朝廷更加頭痛的經濟問題,由於「美援」或者停止,或有條件,已經不能把小朝廷的開支「包起」,而當地由於這是海島型的「淺碟」經濟,除了廉價工資,就是要什麼沒什麼,任何東西無法和外國競爭。出口萎縮,物價上揚,農村破產,風氣惡劣,整個台灣在惶惶不安之中,「三頭馬」萬分焦急。因為台灣不同於大陸,如只用當年那一套格殺打捕的硬幹辦法,台灣人民勢必再來個「二·二八」。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