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二:夢斷草山 · 第一回 總統求醫 老婆兒子各執己見 副統辭職 內中諸多咸酸苦辣

話說自胡適病死台北,吳國禎遠走美國,孫立人失去軍權有那幾個愛和蔣介石抬槓鬧彆扭的人物也一個個給搬下了台,按理說老蔣該可以鬆一口氣放寬一點心了,豈知令老蔣頭痛心亂的事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既有夫人宋美齡與兒子蔣經國面和心不和的家事,還有台灣政局不穩的內事,更有美國後台老板搗鬼的外事,這些事攪得老蔣心慌意亂,頭昏腦脹,再加上近來他的「龍體」欠佳,精神不支,更倍添苦惱憂愁。 這一天,蔣介石心情本來就壞,身體又感不適,和夫人坐在辦公室里翻看當天的報紙,忽然看到一則消息,披露了老小二蔣扣押吳國禎小兒子作人質一事。老蔣看罷,連連搖頭長嘆,想當初吳國禎要走,老蔣也曾勸阻過一陣,但最終還是放他走了。因為蔣介石深知吳國禎對他雖已「盡忠」,但對蔣經國不可能再盡什麼「忠」了。蔣經國在上海「打虎拍蠅」時,對這位當年的上海市長帶來好大麻煩,如今情況類似,再不「撤走」內中的一個,兩人的「死對頭」勢必加劇,而這樣做等於小朝廷自撬牆腳,甚至有朝一日小蔣逼吳太甚的結果,說不定會激起一個劇烈的「戰役」,而屆時出現使他無法「傳子」的結果,也大有可能的,因此他贊成吳某出國。 老蔣的這些想法,顯然不為小蔣全部理解。他以為在台他為「王」,逆之者死,順之者昌,不露一手無疑示弱,於是發動立法院等一些幫閒,一再在集會中圍攻業已離去的吳國禎,並且扣留他的一名幼子,作為人質。他也知道吳國禎的處境,這個「忠臣」是不會因此在美國和李宗仁「合流反蔣」的。 但宋美齡不以為然,認為報章喧騰,街頭巷議的結果,對吳國禎沒什麼損失,對這個政權卻不妙之極。然而她的丈夫還在聽任兒子對吳展開攻擊,找個機會勸道: 「我們當前最麻煩的問題不只一個,可是數來數去,輪不到吳國禎頭上,你說是麼?」 蔣介石作頭痛狀道:「這是什麼意思?」 宋美齡道:「現在,幾乎全世界都在談論經國和吳國禎的事,太可笑了。你批准吳到美國,經國可扣留了他的兒子當人質,如果再鬧下去,對方有可能打官司,那你想想,我們的面子怎會有光彩呢?」 蔣急問:「他兒子幹什麼呢?」 宋冷冷地說:「什麼也不干。十二歲,讀書。」 老蔣聞言語塞,表示不想談這個,千頭萬緒的事情都來不及處理,這件事其實不應該成為問題,更沒精神打理,但背著老婆卻要兒子停止扣留人質,不免鬧笑話。 於是小蔣告訴他,他並非扣留人質,只不過要外交部不給此子簽證而已,這個孩子仍在家中受祖父管教,並未像外傳那樣身系囹圄。不過他反對批准此子出國,如果這樣做了,等於向吳示弱,因此迄未作放行之想。 老蔣感到厭煩,恨恨地說:「吳國禎不會造反,你這樣對他,不造反的人也要造反了,快把他兒子送到他身邊!你這個人怎麼搞的?要知道你太需要那批老人幫你,否則你將來怎樣辦事?你從江西帶來的人,他們究竟肚子裡沒什麼東西,而且見識又淺!」小蔣聞言默默不作聲。 半晌,蔣經國道:「萬一他兒子出境之後,吳國禎在美國發表什麼,對我們不利,我們就吃虧了,所以……」話未完,老蔣皺眉道: 「他不會亂來,你不用擔心。我再對你說,我這樣對他,不是為了他,恰巧為了你!」 蔣經國還想不透乃父的弦外之音。也只能「釋放人質」了事,但吳國禎這口氣怎能就此算了?當下洋洋數千言,寫了封「致監察院、立法院書」,對小蔣的胡亂抓人,排斥異己,漠視民主自由等等,來了個歷數其非,正面開銷,而且用的是擁護老蔣角度,報紙可以刊登,乃使國民黨人大表共鳴,把蔣經國恨得牙根痒痒的,可又不敢發作,而且也無從發作,小朝廷人無不竊笑。 但是,小蔣亟欲上台之心更切,排除異己之心更急,因而和宋美齡、蔣緯國之間的矛盾愈深,對其父原有的老派老軍更不用說,乾脆是個「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局面了。 而蔣介石的攝護腺發病問題,尤其使他們幾個「心病」更見「嚴重」,醫生的診斷是非動手術不可,否則老蔣將會迅速衰亡。而應該在那裡動刀?由何人執刀?其妻其子各有意見,都希望老蔣採納自己意見,而老蔣那條命自視甚高,豈能隨便採納他人建議?雖然親如老婆,情屬父子,同樣顧慮甚多,難以決定。 病榻之旁,宋美齡勸道: 「我的意思,不如到美國去醫。這種病是偏重手術的病,台灣醫生太落後,美國醫生很高明,你可以不住醫院,訂一層大酒店,就能舒舒服服把病看好。」 蔣介石皺眉道:「我當然知道,美國醫生對這個有辦法,可是我更加知道,美國有人要把我趕下台來,這些人,必要時很可能對我暗殺,譬如『第三勢力』,譬如『台獨』,他們見我出遠門,入醫院動手術,無論在路上,在病房,他們都有下手的機會。」 宋美齡搖頭道:「不會。美國朋友都希望你能去那邊動手術,他們如想害你,還會對我這麼說?而且一旦動身,從飛機到目的地一路護理,都是他們負責,怎會出事?進了美國醫院,或者租下酒店,他們更加責任重大,警衛保護格外細密,怎會讓堂堂一國元首,在美國政府嚴密保護下出事呢?」 蔣介石聞言一怔,暗忖他這個「一國元首」,已經到了盡頭,聯合國里都在討論起代表權來,他面子上如何過得去?再說驅蔣吞台跡象不少,誰能擔保他直著身體去,不會橫著身體回來呢? 宋美齡一再重複赴美就醫的好處,蔣介石可聽出些弦外之音來,原來她想去美國的心情比他迫切。可是轉念一想,她是在為他的健康打算。 最後,蔣介石沒有辦法,只能如實說明:他如去美國醫病,就不同於她到美國「整容」,總之一百個不合適,這種「老闆」殺人不見血,他對「驅蔣吞台」的感受漸切,因此無論如何不會到美國。但不反對美國醫生,問題是為他開刀的美國醫生不但手術要保險一流,政治立場也得保險對他有利。 宋美齡隨後舉了三、四名美國的「國醫」,認為這幾個人之中,隨便一個都具備他所要求的條件。 但老蔣認為不可,他相信他們第一個要求能夠保險,第二個要求就保不了險。在這問題上,這些「盟友」比他的敵人中共要差得多,中共在「西安事變」中極力主張釋蔣抗戰,但「盟友」為了目前驅蔣吞台的「大計」,決無理由希望蔣介石活到一百歲的了。 宋美齡聞言默然,因為她對乃夫「妨礙盟友在華的利益」的實情,不但有所理解,抑且也在驚愕。 蔣經國贊成乃父的辦法:寧可花錢延聘美國名醫,也不能前往美國。他更清楚,此舉會出現引「頸」就戮局面。 蔣經國惟乃父的決定為決定。 陳誠贊成飛美治療,嚴家淦也然。 其他文武「大官」不敢表示意見。 蔣介石的病,終於拖不下去。 蔣介石無法工作,乃至無法休息,連睡眠都成問題了。 攝護腺的問題是一面,他長期來的荒唐生涯,儘管財富和進步的醫藥使他得以卻病延年,但目前的各種打擊,足以使他精神崩潰,這個獨夫真的到了無法支持的階段,他急需開刀,可又不敢就醫。 那一日,小朝廷中忽地傳開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蔣介石住院了。他進的是台北榮民醫院。一名四十來歲的陳姓中國醫生是他這次的主治醫生,確切地說,他為他動刀。 人們紛紛打聽,竊竊私議,結論是白宮對蔣喪失信心,因此蔣對美國也喪盡信心。榮民醫院是蔣的官方醫院,一切設備與管理,可以完全不經洋人之手。早在蔣作出這一意外決定之前,這間醫院已受到「秘密警察」的周詳調查,並且已在蔣嚴密「防衛」之中。 「榮民」即傷兵,蔣介石真的成為「傷兵」,並且是一個重傷兵了。 為了強自鎮靜,蔣介石身穿長袍,手持士的,頭戴呢帽,故作輕鬆,在前呼後擁之下,下車直入醫院,也毋須介紹,揮舞手杖,對那個陳姓醫生道: 「你給我開刀?好好好。」 那醫生剛過四十四歲生日,既是台灣的攝護腺疾病權威,又是個有經驗的外科大夫,且是一個醫生最好的階段。所謂「最好」,是指年輕者開刀輕鬆,但治病經驗較缺,年老者治病經驗豐富,但開刀吃力,甚或欠准。蔣介石算是挖空心思「就地取材」,而一條老命在他手上,不「客氣」一些是不行的了,但他幾十年來搭慣架子,再客氣也顯不出半點真情,當下頻頻點頭,連呼好好之後,見周圍一片雪白,藏在白袍里的男女醫護人員,個個臉兒雪白,「敢情是見我害怕」,蔣介石於是馬上推下一臉笑,揮舞士的,對醫生道: 「你們院長向我介紹,我知道你本事不小,所以嘛,我外國也不去,外國醫生也不找,專門要你給我開刀了。你要好好地開,」舉起手杖在他肩上作狀道:「開得好,重重有獎,開得不好,」把手杖輕輕地連打三下:「我可要打你軍棍的啦!」那醫生聞言呆若木雞,不知所答。他知道蔣介石是個什麼樣的人,也知道在他手杖裡面,就有一把鋒利的長劍,更知道就是這個人,當年在大陸殺過不知多少愛國志士、進步青年,就在台灣,也曾於一九四七年「二·二八」大開殺戒,就在這醫院裡,不少台籍職工的家人親友,有些已在當年犧牲,有些迄今下落不明,影子不見。 可是也就是這個獨夫,幾小時後他得為他動手術,救他一命了。 經過「忠貞調查」的醫生,不可能有害於老蔣,但老蔣那個模樣,嚇壞了這個「忠貞醫生」,他在院長和助手協助下開始工作,一身是汗,一頭是汗,更糟糕的是雙手顫抖,渾身哆嗦。 手術室中,沒有一個人不為這位醫生著急,因為操刀一割,勁由手出,如今雙手在發抖,怎麼個割法? 待麻藥開始生效,那院長在他耳邊低聲說:「我認為你有把握做好這個手術,但你過分緊張,我擔心你做不好這個手術,老弟哪,這可不是開玩笑,他的病狀,你診斷過了,他的病症,你也很熟悉了,他的一條命在你手上,而你我一條命在他手上,你懂得我的意思了?」 那醫生一個勁兒點頭。 「好,我祝你的手術成功!」 可是,第二天一早,蔣介石的病狀作了說明,這回手術並未成功。小便依然失禁,病處依然疼痛。 院長和醫師以及蔣經國和「安全人員」等等,可有了個共同的看法,認為這回手術的失敗,並非醫生本事不濟,而是醫生緊張過度所致。 但是以蔣介石的情況來說,年邁加體衰,即使再做手術,也必須經過長時期休息,大力滋補,恢復元氣,再來引「頸」就「割」。 宋美齡對著床上哼哼唧唧的丈夫皺眉頭,勸道:「我看,還是找美國名醫吧,你可以不去美國,我可以把名醫請來。」 蔣介石也皺眉頭,久久才說: 「我不會死的,我不到美國去的,我也不要美國醫生開刀的!」 宋美齡只好嘆氣,還想說什麼,于右任等五、六名「元老」前來探病,老蔣要他們直入臥室,勉勉強強坐了起來,腰間墊了好幾個枕頭,先聽於右任代表監院「慰問」了幾句,然後不痛不癢地「勸慰」了幾句,蔣介石心中雪亮,這個老頭兒是他用「變相綁架」辦法,在南京解放前硬把他搬到台北來的,幾個特務,幾張機票,一疊路費,你不走也得走,作為蔣介石小朝廷在台北開鑼的「老招牌」掩飾,藉以造成國民黨元老派都和蔣同進退的錯覺,此所以于右任到死也不能同意,但已毫無辦法。因此探病之時,語多「保留」,蔣介石怎會聽不出來? 眾人俱皆無語,老蔣不能不開口,說了句:「我實在沒有功夫生病,」馬上以拳捶床,恨恨地說:「我還不能死呀!」其聲悽厲,眾人如芒刺在背,又似坐在針氈上,也就告辭,相顧一笑。 那宋美齡瞧在眼裡,笑不出來,蔣經國並未目擊,但心情特別黯淡,因為乃父的死亡是免不了的,人都有一死,但他羽毛未豐,尚未「繼承」,一旦乃父兩腿一伸,這個小小的江山如何落到他的手裡,可太難辦。 如此這般,他把榮民醫院院長找來道: 「不要太緊張,你們的醫生沒問題,不但『忠貞』,而且有本領,問題他開刀居然雙手發抖,那怎麼可以?本來我想找他談談,再一想,這樣做會使他更加麻煩,因此……」當下壓低聲音,要院長去找陳醫生一談。 那醫生沒把病人治好,自己可生病了,渾身發軟,有高燒,家人同事莫不關切,因為他的病如何得來,毋須細說,但今後還有一「關」,又如何過去?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那院長可探病來也。 「老弟,」那院長見他清醒過來,安慰了一陣,笑道:「你年輕力壯,經驗豐富,手術紀錄十分優良,這才被選為替『總統』開刀的醫生,很不容易,你應該高興,何必如此緊張?」 「院長有所不知,」陳醫生道:「他的健康是差,但他的那對眼睛,可是凶得很哪,他一輩子殺人無數,我可在他身上開刀,老實說,我可是後悔當醫生啦!」 他的家人聞言啜泣。 那院長嘆了口氣,勸了一陣,把自己的意思對他說了,他說蔣經國曾經找他,不用問,當然是為了這件事。儘管他和顏悅色,但弦外之音是不問可知的,因此他也緊張起來,因為他是他的主管,萬一出了事,醫生如何處置還不知道,但他最低限度的後果,便是「紗帽」不保,打破這隻飯碗事小,還有些什麼冬瓜豆腐,就難說了。 但是,事情已發展到這個地步,那院長認為擔憂無益,不如冷靜從事,從好的一面去想,蔣介石連美國醫生都不能信任,說明了他對「榮民醫院」的重視,升官發財有份,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從壞的方面去想,蔣介石顯然像個皇帝模樣,只不過加了頂「現代」帽子罷了。儘管他滿口「仁義」,但心狠手辣,因此不可不知,萬一真的出了事,準會「陪葬」。 陳醫生不知如何是好。 「因此我來告訴你,」院長道:「這次再動手術,如果做不好,他就死了,而你,也沒法活,你不干也不行。除非自殺。反正一個死,你何必緊張呢?」 那醫生想想有「理」。而他的「病」,也就爽然若失。 眼看蔣介石再度入院之期已到,那醫生要帶著行李住進醫院去了,家人話別時,他嘆道: 「大家不必緊張,這回,我有必勝把握,因為,他的病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照了無數X光片,證明了這一點。他的身體是差,可是營養好,保養得更好,因此還不致從此救不回來,而問題在我的心情緊張過分,現在,我反而不緊張了。」 「為什麼?」家人問。 「反正一死!」陳醫生於是以「從容就義」心情住進醫院,咬牙切齒作心理準備。 他所擔心的事情,終於來到。 這回蔣介石不再用士的作打他狀,因為這次是「坐」輪椅抬下汽車,抬進手術室的,原本想在「官邸」動刀,無奈設備沒法湊齊,有些儀器體積龐大,重量也有噸半兩噸,不但是個安裝問題,而且還有個性能問題,因此仍然住進醫院,不過再過幾年此病又發生時,蔣介石連輪椅都沒法坐,就要動用直升機了。 卻說這回再動手術,蔣介石雙目的兇惡眼光,已經大減。倒不是說老蔣「轉性」了,非也,而是他的生命力開始嚴重衰退,裝模做樣嚇唬人都不可能了。 那醫生的最大一項「秘密武器」,便是咬牙切齒,當蔣介石是個仇人對待,「好,今天看我的!」他在這情狀下提起刀子。 手術在「極密」情況下進行,但此事焉能遮掩?小朝廷中大官們竊竊私議,接著是「中官」們傳將開去,乃至成為台灣一部分人們的話題,而病者的「病處」恰巧是那個地方,儘管這是「病理」,但談者聯想太多,笑話奇談太多,不再贅述。 卻說蔣介石入得醫院,請走太座,留下兒子,而那兩個兒子已經事先受到乃父警告,戒備已夠嚴格,不必再東走西轉,加探院方不安情緒,更忌對陳醫生戟指而言,如若這樣,他這條老命就難保了。 而那院長更妙,對旁人沉下了臉,對陳醫生卻是笑容可掬,除必需人手之外,手術室里里外外,一片靜寂,那醫生咬牙切齒,在蔣介石身上動刀動剪,就攝護腺手術而言屬於醫學,就此事而言,醫生一身大汗終結了他的「冒死工作」,但又一身大汗顧慮到此人後果:因為為了搶救他的命,蔣介石尿道已遭摘除,今後排尿,非另找出路不可了。 緊急會議上,那院長把這項手術譽為世界第一流水平,一再強調非改造尿道不足以救蔣之命,如果保留,那等於並未施行手術,患處的發炎和潰瘍,眼看要不可收拾。但病人並非常人,因此有關「尿道改路」手術,必須獲得他本人以及家人首肯,才敢動手。 但是,由於患處必須爭取及早癒合,這一決定不能拖延過久,越快越好。 蔣經國當然不敢作主,宋美齡何嘗敢代替決定?好在麻醉劑已經失效,宋美齡也趕下山來,把院方的意思對蔣說了,蔣也感到這回手術經過良好,尿道改路確是必要,反正他已年邁體衰,這話兒的「問題」再大,也大不過保全老命一條,當下首肯,於是尿道改在腰間「敷設」,出得院來,成日價捧住個尿袋,十分不便,但此病確已怯除,也感到輕鬆了一些。 但是,國內外形勢對他的壓力,卻與病情相反,日益緊迫,幾乎窒息。 那一日忽地想找陳醫生一談,問問病後情況,宋美齡傷人去找,回訊是陳醫生進醫院去了。他是個醫生,進醫院本屬常事,無奈這次進院是因為緊張過度,支持不住了,因此老蔣離院之日,正是他住院之時。 蔣介石聞訊皺眉,再把院長找來,那院長屬於「反正一死」的人物,正色道: 「報告『總統』,這回手術之好,實屬罕見,此乃『總統』洪福齊天,否則不可能的。不過,由於年齡和體質關係,最好不能再發,因此必須注意保重,多多休息。」 那院長的弦外之音,蔣介石聽得分明,也就是說,這回手術成功,尿道必須改途,還是好的,萬一舊病復發時,要再動手術,那就問題多多,勢必觸發到其它病症,並且很難保證傷處可以收口。 但蔣介石此刻思索的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一般封建朝廷在這種情狀下最感迫切的問題:傳子。 蔣介石早就準備「傳子」。他儘管滿嘴「自由民主」,但「家天下,已成定局,問題是那部鳥「憲法」上面寫明「傳副」,又如何傳得了「子」?「副」即陳誠,可是陳誠對蔣「忠貞」有餘,「聽話」不足。前者指他反共面貌並無改變,蔣把「龍位」傳與陳誠,肯定可以放心;但後者指的是只聽老蔣之言,難服小蔣之命,在這情形下,再「忠貞」的奴才也不再符合老蔣要求,因此很傷腦筋。 老蔣如老僧入定,那院長汗毛凜凜,進退不得,十分困窘。宋美齡見狀暗示他可以悄悄離去,於是蔣介石睜開雙眼之後,也不問來客下文,卻要乃妻到身邊道: 「美國方面,對辭修的副總統一職,看來反對的人不大多,你以為內中有什麼問題存在?」 宋美齡笑笑搖頭,認為美國方面對陳誠印象談不上好壞,因為根據美國習慣,副總統在平時只是一個「擺飾」。她反問乃夫為什麼提及此事,是不是又有人在談繼承問題了。 蔣介石不作聲。 宋美齡於是再度表達她的意見,她表示並不反對小蔣繼位,無奈「民主國家」已無此例,而那部「憲法」又作了決定性的說明,因此她主張對這問題不便輕舉妄動,即使老蔣因病休養,短時期內陳誠可以代替,而陳與蔣的關係絕非淺淺,否則也不可能「當選」副位,因此斷定陳如當家,對蔣有利。 老蔣不作此想,但又閉口無言。 因為蔣經國與陳誠之間的矛盾,正在急劇惡化,可是一般人都蒙在鼓裡,難以覺察。 陳誠已處小蔣嚴密監視之下,舉凡出入衙門,家中情況,函電內容,家人行蹤,無一不在小蔣「仔細研究」之中。小蔣的「私人權力」日益膨脹,既可以使台省主席吳國禎狼狽離去,也可以使「副統」無法安坐,乃至陳誠系統人物一個個下台,陳誠縱然幹得下去,也難有一秒鐘的「痛快」。 起先他訪老蔣還有「自由」,緊接著就要「通報」,通報之後老蔣見不見他,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但情況仍在變化。 那年春節,陳誠全家到士林老蔣「官邸」拜年,分明在家,侍衛官卻婉言謝客,說是不在,陳誠默然而返。 過得春節,蔣介石恢復辦公,陳誠聞訊前往致意,老蔣眉頭緊皺,頻頻入廁,陳誠以為老蔣對他冷淡,更感沒趣,待他第三次入廁時就問侍衛官道: 「『先生』是否很不高興?」 那侍衛官低聲道:「聽說他動過手術之後,小便仍然失禁,而且尿道改路,因此時常滴滴嗒嗒,很不方便,上茅房一天不知多少遍,出出入入。侍衛官隨身攜帶的物品也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褲子,」侍衛官笑道:「我們叫它『尿布』」。陳誠聞言也笑,心情稍為輕鬆,待蔣再度回來,他要提到一件「公事」了。 那是有關徐道鄰的事情。 抗戰以前,有一年發生一件鬨動全國的新聞,北洋軍人徐樹錚退休之後在山東「依皈吾佛」廟中念經,突地給人開槍射殺,而刺客竟是一名穿著入時的年輕女性,她名施劍翹,出事後自稱為父復仇,全國鬨動,並且牽涉到馮玉祥和西北軍,最後施女並未判死,而徐樹錚也即是徐道鄰的父親。 由於軍人方面的關係,徐道鄰留學歸來後,抗戰時節在蔣介石手下供職,也曾干過侍從室。戰前蔣介石為央求日閥「且慢動手」,曾授意陳布雷撰「敵乎?友乎?」一文,就用徐道鄰名義發表的,反證了蔣與徐的關係。上海解放前,徐乃魏道明手下的台灣省政府秘書長,後辭職赴上海。迫上海即將解放,蔣介石在軍艦上督戰,泊於復興島旁,聞道解放軍隨時可以攻下上海,曾把徐道鄰找到艦上,要他同逃台灣,徐表示願意看看中共的做法,然後再回台灣。 蔣介石聞言不悅,但他又沒拿辦法,如若扣留,那事情更糟,因徐有個德國籍太太,丈夫如遭脅持,那蔣介石便會在國際間鬧笑話,只能放走了他,以為徐有去志。 沒料到徐道鄰並非「起義」,確屬「觀察」,在上海真的呆了一年,又輾轉回到台北,以為不可能有什麼問題,演講時對解放後的上海情況,也根據他的「觀點與角度」,作了自以為公正的評論,那就是「共產黨在上海一年之中,其所作各事,有好有壞」,可是蔣介石怎能容許手下對中共有個「好」字?於是一聲不響,不再接見,也不給他差使,一拖就是四年。入得第五年,求陳誠設法幫忙,陳誠乃往見蔣,以為可以「賞」他一碗飯吃,不料蔣聞言,反問道: 「你管他幹什麼?」 陳誠愕然道:「徐道鄰生活成了問題,他的太太又是個德國人,開銷又比旁人多了些,看來再投事做的話,他要借貸無門了。」 蔣介石聞言更加不悅,恨道:「你管他幹什麼!」說罷又要入廁,陳即告辭。 老蔣如此,小蔣更甚,儘管陳誠只是個「副總統」空銜,但總有些事情與他有關,也就時遭麻煩。又如「三七五減租」是陳誠來台時的改良主義手法,一向只聽到捧場,此刻也有抨擊,而抨擊的內容,顯然又來自「官邸方面」,陳誠精神上苦不堪言,而且還得挨下去,特別是自己「慘遭跟蹤」,從電報電話信件到來客訪客散步,無一不在「極峰關注」之中,陳誠自以為隨蔣多年,出生入死,尤其是反共反到「十足」,今日竟有如此遭遇,氣得沒法。這個胃部只剩一半的「抱病延年」之人,乃為食不下咽,寢不安枕,可又不能不硬著頭皮辦公,但又撐不下去,於是三月一小病,五月一大病,憔悴瘦削,比蔣更甚。 陳誠的太太譚祥乃是宋美齡義女,但對這件事,無法啟口,因為不管怎麼說,蔣經國是她的「兒子」,是自己的「義弟」。乃義弟無義,如何說得出去?可是那一日情狀有異,陳誠口吐鮮血,面色似紙,入得醫院,眼淚兩行,卻無一言,譚祥心灰意冷,特地把乃夫病狀對宋說了,此外不提一字。 宋美齡對這些事十分敏感,見乾女兒哭哭啼啼,焉有不明之理?當下嘆道: 「我會去看辭修,你別難過。他年紀不大,病情也不是很重,吐血在外國人看來比較平常,中國人因為醫學落後,對吐血就非常嚴重。」又道:「也罷,我同你此刻就去看他。」 譚祥堅持「不敢當」,理由是病房空氣欠佳,而乃夫安眠藥藥力未失,不宜叫醒他。宋美齡也就坐下,想說什麼又沒法說,轉彎抹角勸這個乾女兒道: 「人要生病,這是上帝的意思,誰也免不了,而且很公平,總統副總統一樣也要生病。不過嘛,心事重重的人,比起沒什麼心事的人來,生病的機會要多些,所以嘛,辭修最好少傷點腦筋,那麼精神上就可以好一些,精神好一些,身體上也就硬朗得多了。」 譚祥慘然道:「夫人知道,他的梢神一天比一天差,因為傷腦筋的事一天比一天多。他不去惹人,人家卻惹他。」 話說到這裡,等於向她攤了牌。 宋美齡嘆道:「那就難了。我看這樣罷,讓他到美國去醫病,那末好多事情可以眼不見為淨,不用傷腦筋咯。」 譚祥會意,可也嘆道:「不行呀,不但我們沒有錢,有錢也不能去!」 宋美齡也就無話可說,稍停,又道: 「那不如找個清靜去處,好好休養。」 譚祥見談不出個名堂來,而且也不可能有什麼名堂可言,宋美齡與蔣經國的矛盾不論多深,但就維持小朝廷門面來說,兩人立場一致,除非必要,決不翻臉。 這並非母子的母子既尚無翻臉必要,那並非母女的母女,就有暫別的必要了。 事實上,宋美齡有她的各種困擾,此刻面臨的問題,則為丈夫的「排尿」。攝護腺手術動過之後,蔣介石的小便大成問題,一則失禁,二則舍正道而勿由,滴滴嗒嗒,十分麻煩。特別是形勢惡劣,他力竭聲嘶地要擴展國際關係,必須接見所有外國客人,或者「邀請」阿尊阿積,但坐下來不到幾分鐘,身上就很不舒服,當著手下可以頻頻入廁,面對洋人就太沒禮貌,尤其是蔣介石雖非女性,卻愛化妝,成天要化妝得「滿面紅光」,以便給訪者以「既有禮貌,又很健康」的印象,既然如此,何以應付目前的窘狀? 於是乎,專家們緊張集會商討,這個那個,主意大把,既不能公開宣布,又不能一再「請示」老蔣,老蔣已經氣恨得不耐煩,誰也不想自討沒趣,這麼著,宋美齡就不能不「應邀出席」,作為「顧問」。 她只能提出一個要求,那就是如此情狀的蔣介石,他還要接見客人,醫生和專家要保證他的會客正常,不露絲毫破綻。 可憐那些專家實在想不出個辦法,而燈火通明的會場,旁人經過,或許還以為他們在商量什麼大事,誰也想不到是這個。 幾經商討,逐步解決蔣的問題,小便失禁,已無辦法醫治,只能由它失禁。 但是,「百川匯海」,說的是九九歸原,異途同歸,集中於一處的情景,如今蔣的小便不論從何處流出,也不論何時流出,更不論為數多少,眾專家「決議」在他腰間系一個塑膠袋,這麼著,就是可以使蔣不必三五分鐘就要入廁的保證。 但是,問題又來了。萬一此膠袋已滿,而客人未走,豈不是滿而溢矣,情況更是狼狽了? 於是乎專家們再三研究,廣泛徵求意見的結果,終於獲得了一個妙法一一在蔣寫字檯下裝一個電鈕。 那電鈕並非使積尿消失,那是辦不到的,而是一按此鈕,侍衛室紅燈驟亮,立刻有人急步報告老蔣,不是某某大員已到客廳,就是某某總統有專使到達,如此這般,客人也就告辭,而蔣介石也就得以「換袋」,如此而已,未有他也。 古有「漏壺」,今有「尿袋」。 可以理解,這不是普通的膠袋,面積宜小,不露痕跡,否則老蔣腰間凸出一堆,其狀難看,他寧可不見客了。專家們試製了不知多少個,屢經試用,算是決定了一個,眾人哭笑不得,自嘲為「巨大工程」,終告工竣。 那一日老蔣回到「總統府」,往那椅子上一坐,在大辦公桌抽屜下右手邊,摸到了那個電鈕,不露聲色按了一下,當真有個侍衛官沒命價沖了進來,說是美國「大使」求見,蔣介石頻頻點頭,連呼「好好」,眾人皆笑,可是笑得一笑,盡皆黯然,因為此事不值一笑。 蔣介石煩惱極了。 那一日日本駐台「大使」來見,蔣介石正有一肚子火,問客人為什麼日本朝野對北京如此熱絡,雙方往返頻密,客人回答是形勢如此,政府無法阻止,而且還不能開口,否則引起內閣中的矛盾,特別是民間的反感,那是誰也吃不消的,要求蔣方諒解,但他得到的卻是「送客」,因為侍衛長突地入室報告「夫人和美國大使夫人已到」,這個話題只能不了而了。 當夜張群求見,說是日本「大使」曾去找他,說是感到蔣介石對日本過分緊張,緊張到連禮貌上的「諒解」都不肯出之於口,他為此事擔優,因為形勢有變,日本的困難與日俱增,對華政策已成一大問題,如果處理不善,對日蔣雙方俱為不利。 蔣介石慘然一笑,把尿袋已滿,不能不送客的「道理」,對這老友說了,張群不敢發笑,返後卻與對方說了,對方苦笑道:「這是小事,但我們雙方今後的發展不妙,可是大事。在這情景下如果再增加誤會,那更加不妙了。」張群唯唯。 在這情狀下,蔣介石的前途茫茫之感,因身上多了個尿袋而益顯,那一日午覺之前,對宋美齡道: 「日本如此,美國如彼,我們以為可靠的盟友,越來越不可靠了。」 宋美齡勸道:「他們不會答應中共入聯合國,更不會和北平建交,不必緊張。」 蔣恨道:「那他們都在搞『台獨』,為什麼?美國又在搞第三勢力,文文武武的花樣一大堆,為什麼?日本不斷派人去大陸,又為什麼?」咬牙道:「我受不了。」 宋美齡無言以對,因為就對美關係而言,她這張「王牌」效力大大降低,她不再是三十年代的她,對五十年代的一切,她是無法左右,難以抗禦的了。 陳誠更苦悶。因為老小二蔣的「壓力」,是越來越重,幾乎窒息了。 可是,小蔣的苦悶也非淺淺,乃父失望於美日「盟友」,他對美日兩國的頭頭卻既無一面之緣,也無法言之「誼」。 就在這個既悶且煩的局面里,連蔣介石都出乎意料的一個消息爆了出來,在「監察院」一次會議中,忽地通過了一個議案,要旅居美國的宋子文和孫科迅速回台「共赴國難」,儘管並未「決定」,如果不來應有處分,但一望而知是小蔣對宋、孫二人的故意難堪。如若「以示公平」,那為何不提孔祥熙呢?因為一旦提到了孔,那等於和宋美齡過不去,小蔣還沒有這個膽子。 可是,就這樣已經夠瞧,老蔣翌日把報紙一擲,大叫「反了」,忙把兒子找來,問他這是怎麼回事,蔣經國推了個一乾二淨,說于右任的脾氣人所共知,這個老頭兒一旦發火,誰也擋不住。因為他是孫中山的戰友,他在國民黨的資格,凌老蔣而上之,而且從未貪污,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的聲望也凌老蔣而上之。 蔣介石聞言不作聲,要他先走,卻派車把于右任接來,問他報上所登,是怎麼一回事。 于右任皺眉道: 「你不問,我也懶得說,你問了,我應該告訴你,這個議案是臨時提出來的,原先我反對,我反對的理由是這個時候犯不著提這個,提了出來沒有用,放不下去更麻煩。可是我不能代替每一個監察委員,他們有人提了,有人附議,全場通過,情緒激昂,我也投法反對,因為這樣做反而不好。」 蔣介石頻頻點頭,連呼「唔唔」道: 「右老通情達理,我沒什麼可以說的,宋、孫二位迄未返台,當然不對,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這種事只好慢慢來,急,急不出什麼花樣,反而弄得大家下不了台。」單刀直入道:「究竟是誰提議的?」 于右任毫不考慮,脫口而出道: 「我看,你也不必問了,有些人窮點沒關係,譬如我這個監察院長,辦公室里那個搖頭電風扇今天又壞了,庶務要換新的,我一定不肯,儘管最近盛行裝冷氣,我沒有錢,監察院也沒有錢,沒有冷氣不會死,我不裝,也不准買新風扇,你可別給我裝呀,我會退回來的。可是有些人就沒法挨窮,腦筋動到孔、宋、孫。」于右任起立道:「我知道你該上廁所,我走了。」 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換過尿袋,把兒子找來,力竭聲嘶地罵了一頓,說今天有關宋、孫的消息,看來與他有關。沒有他的示意,監察院中那些酸秀才沒這個膽子,可是鬧了以後,對他沒有什麼面子! 蔣經國使勁否認,蔣介石也沒他的辦法,兒子離去太太來,宋美齡倒是心平氣和地對他說: 「監察院這回吵鬧,我們誰也不要出面,由它自生自滅,否則反而下不了台了。」 蔣介石這當兒忽有「得道」之感,剎那間覺得萬般皆空。面前那個曾經幫他「取得中國」的「貴婦」宋美齡,已因不能幫他「奪回中國」而一無是處,但目前又非美國庇護不可,不能對她粗暴,更因兒子和她的矛盾,他更應該善為應付,免得連她都反起「家天下」來,那他真的是渣都無剩了。因此她勸說她的,他「打坐」他的。而其所思所待,無非是空空洞洞的「世界大戰」,以及設若大戰開始之後完全背道而馳的結果,他「可以」回到大陸。 大戰既無聲息,戰果更難估計,蔣介石也只能把他的「辦法」放在「拖」字訣上,過一天算兩個半天,只想「與世隔絕」,他想「修仙」。 丈夫既無聲息,觀點也不盡同,宋美齡勸了一陣,悄然外出。她有她的「生活」,並且儘量在老去之前「享受生活」,蔣介石不但管不著,抑且無從管起,只能眼開眼閉。 這兩個「味道完全不同」的人,在一個共同的目的上結合一一統治中國,出任「列強在華夾萬的鑰匙」,也因時移勢異,無可奈何而不致婚變。但蔣介石的「出世之想」只是他的一面,更大的一面卻在於掙扎以求再起,因此他對於目前的幾個「官邸」都感到不能滿意,草山上開始熱鬧起來,士林鎮機關太多,台北市他不想住,日月潭只能「作客」,角板山只能度假,阿里山去一趟已經夠了,玉山太高不作此想,……而動過手術後的情況加上形勢發展,他更想像毒蛇似的深藏峻岭密林,深藏的目的不是為了「放手」,而是為了待機而出,再度噬人。 他採納了手下的建議,在梨山這一風景區中蓋換「官邸」,開闢農場,他不願意山上真的只能有他的「官邸」,但「閒人」必須和他有個距離,而且都是「可靠」的。 只有在為自己打算眯時候,蔣介石的心情算是「簡單」一些,他告訴兒子,到梨山去的好處很多,內中最大的一點在於「神秘」,古時候有個「梨山老母」,現在來了個「梨山先生」,很有意思。外國人都知道草山是他的「官邸」,今後忽聞搬上了梨山,一定有莫測高深之感,那他的目的已達,但不想在梨山延見洋人。 於是一切設計和施工計劃開始進行,蔣介石好像也有了些事做,感到輕鬆一些。 「那你還要不要陽明山?」 宋美齡言下之意是:「你不要,我要!」 蔣介石焉肯「割愛」,忙說:「我還是要保留的,保留陽明山,也就保留了王陽明的學問。再說梨山太遠,必要時我可以坐直升飛機,難道以後來往客人都坐直升飛機不成?」 宋美齡聞言不作聲,她在思考另一問題。 梨山新居規模不小,落成有待時日。本來無意「出世」的蔣介石,也就在草山之上,格外苦思對策了。那一日聞道宋美齡下山需時整日,正中下懷,忙不迭把張群找來,因為他目下所想到的一著,是不能讓美方知道的。 張群已開始感受到蔣經國的「壓力」,當年不但高唱,而且「力行」的「東京路線」,目下是不敢公然號召的了,殘餘日閥往返不斷,也得瞞著一些。老蔣聽得進的,小蔣不一定合心意,小蔣聽得進的,老蔣也不一定合適,總之是對日問題以少談為妙,尤其是那個什麼「志願軍」破產之後,疑忌之多,得未曾有。甚至和老蔣見面的機會也大為減少。但在如何暗中幫助日閥殘餘俾能為蔣所用這一點而言,這一對老搭檔「心有靈犀一點通」,毋需說得。 老蔣摒退左右,要張群緊挨著自己坐了,悽然道: 「瞧我,說話沒氣力,也不想站起來,我真是老咯,可還不能死!」 「你好得多了,」張群安慰他道:「慢慢來,很快會恢復的。反正這個局面悶得厲害,我們也沒什麼緊要的事情,你趁這機會,正好調養休息。」 「岳軍!」老蔣開門見山道:「你可曾想到:到東京跑一趟?」 張群愕然,連忙搖手。說: 「本來沒什麼,走走也可以,無奈美國對日本管得太嚴,我們那些老朋友,只要保全一條命的,不是不敢拋頭露面,便是在巢鴨熬過那幾年,我如果去,他們心裡高興,可是不敢公開見面,更談不上發表政見,他們現在是什麼權利也沒有的了。」 蔣介石於是告訴他,情況固然如此,但也不必過分悲觀。美國利用日本西德反共,在亞洲歐洲分擔了這麼個重任,美國並無興趣把日德老法西斯斬盡殺絕,相反的猶圖利用,在這情況下,日本老軍閥除了非死不可者外,一般都有特別優待,尤其是天皇制度未廢,意味著原有的大財團還受到保障,「老友」無恙。 那末,此行有何目的? 蔣介石的設想是,美國為自己利益反共,不把日本老軍閥和蔣介石的利益放在眼裡,而且越來越糟,美國大有在日、台另外找人組班反共的可能,因此日本老軍部人馬和蔣必須來一個「不像共黨反美那樣的反美」,希望日方取得默契,由張群帶回具體辦法,以恢復雙方本來的「地位」。 張群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如果此事外泄失敗,不但他完了,連蔣也不能苟全,於是默無一語。 對張群的焦慮,蔣介石瞧在眼裡,當下勸導了一陣。蔣介石意思是,目下有很多事情無法出之於口,見之於文,這是一個「拖」的局面,他曾用「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以「堅定軍心」,無奈美蘇政府不聽他指揮,不但大戰不成,朝鮮之戰且不了而了,重新回到使他沉悶的局面,必須設法把他打開,以利蔣的苟安。 蔣介石認為,不能因為北京並未對台採取軍事行動,而視台灣為安樂窩。他告訴張群,由於「二·二八」事件的影響,他們在台灣的基礎顯得非常薄弱,必須另想辦法,夜長夢多,死賴在台灣的結果不可樂觀。因為不但北京可以用武力解放台灣,當時國際野心家對台灣的「地位」視為未定。同時美日兩國都有人支持「台獨」,大搞「第三勢力」,處處使蔣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此外再加上個當地情況很不簡單,他這個小朝廷如無外援,來日大難。 在這情狀下,如何利用日本,蔣介石認為這是一筆尚未動用的財產,「因為日本投降之後,如果沒有我,他們已經改變政權,四國分占,原來的軍部要員和大財團統統沒了地位,」蔣介石以「恩人」的姿態誇誇其談:「我現在要他們幫我一把,對他們有利,同時系屬應該。」 張群唯唯,但他終於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美方對日一方面扶植舊有勢力再起,一方面監督極嚴,他這個說客前往「收賬」,既對美方不利,美方自無贊成之理,是則他又有什麼辦法打破這個局面? 蔣介石表示這些情形在他預料之中,他指出日方各大財團,並不全部贊成美國的「管理」,但朝鮮戰爭中日方發了很大的一筆橫財,這固使日本大財團對美國五體投地,可是既系財團,他們和美方財團的矛盾自必日益明顯,加上美日兩國的「血賬」,日方絕無永遠唯美是從之理,因此小朝廷如能說服日方,建議以日本為主,拚湊南越、南朝鮮、台灣等建立一個「安全體系」,與美日分庭抗禮,看來行得通。這個計劃一旦完成,最低限度可以扭轉「盟邦」驅蔣吞台的趨勢,使小朝廷的日子過得安穩些。 張群暗忖,這是個明知不可為之差使,反正不用賠送盤纏,走一趟又何妨,但為審慎計,就具體辦法提出問題,蔣介石一聽,他這個老友心虛膽怯,當下再予勸導,強調此行最大的阻礙是美國,但在台既守秘密,連宋美齡也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而且日方大財團的「好感」漸趨冷卻,他此行是縱不成功,也難泄密,可以「保險」,動身可也。那宋美齡當夜回家,聽說張群來過,問乃夫談些什麼?蔣告以日方不少要員來台北,而他又不想出門,因此打算要張走一遭,特別是朝鮮之戰已成尾聲,日方對此有何看法,他亟想知道。 宋美齡對乃夫此舉意圖,儘管未曾聽聞,焉有不明之理?見他為狀衰弱,不想怒氣衝天,可又不想饒人,當下笑得一笑,就說: 「張岳軍,有人說他是半個日本人,為什麼這麼說,我懶得問。不過我可要告訴你,如果張岳軍又想走他的什麼日本路線,我們這邊反對人數可不少,而且包括你的兒子在內!」 蔣介石心頭一沉,強笑道:「你扯遠了,你扯遠了,此事和經國無關。」說完就走。 蔣介石於是只有發怔的份兒。見「特護」前來為他測溫,也就有一搭沒一搭扯了一陣,聞道蔣經國來到,皺著眉頭傳見,先聽他報告有關新兵入伍「一切順利」,不待續陳,問道: 「你在外面亂嚷嚷些什麼?」 蔣經國忙不迭俯首垂手,說是沒有。 蔣介石恨道:「關於張岳軍到東京的事情,你說了些什麼!」 蔣經國張口結舌,表示沒說什麼。 蔣介石以拳捶床道:「他們說你反對!」 蔣經國叫起撞天屈來,說決無此事。 蔣介石往後一靠,有氣無力地說: 「你親娘,那一年在溪口給日本飛機炸死了,那是戰時,日本空軍眼睛都發了紅,不分青紅皂白就炸,我們死了多少人?日本空軍是可惡,但這不是軍部的意思,他們事後還找人向我道歉,說儘管毛夫人已經和我離婚,可是夫人究竟是夫人,他們不想因為這樣和我傷了感情,還想派飛機到溪口上空投擲花圈。給我罵了一頓,我說這樣做等於罵人,他們才沒這樣做,但說明了這件事不是故意的。我們那時候在重慶,你可以回想一下,在重慶,我有三個官邸,重慶警報最多,到處炸,獨獨沒有炸我任何一個官邸,這不就說明問題了嗎?」 蔣經國本來怕提這件事,因為毛夫人儘管是他生母,但已非乃父的妻室,何況涉及對日政策問題,牽絲攀藤,免開尊口為宜,但此刻乃父沒頭沒腦提起,也就說道: 「張岳軍先生到日本,我沒理由反對,真的從沒有過表示。不過上星期曾在一批美國朋友面前談到日本,有人問我是不是日本空軍殺了我的母親?我不能說沒有這回事,所以說了,但是沒有評論,也用不著評論,一定是有人把這件事傳了出去,因此被人誤解,說我如何如何,讓阿爸操心。」 蔣介石舒了口氣道: 「那就差不多了,對於這件事,你要放得開,這才將來可以做事,否則你樹敵太多,今後如何辦事?好好,就這麼辦。」 蔣經國當下又對其父表示有些事情確有麻煩。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