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二:夢斷草山 · 第三回 秋風葉落 宋家接連走幾人 冬寒草山 蔣府日夜吵不停
書接上回。話說「國大」會畢,選「副統」雖未獲過半數票,可也因沒有「他投」,無競爭者,嚴家淦也就成了算數的「副座」了。可又有這麼一個問題忽然呈現在「三頭馬」之前,小朝廷的繼承問題固然非常突出,蔣介石一旦死去,繼任者在「憲法」上寫明「副統」,實則落在小蔣手裡。可是宋美齡心有不甘,因為蔣家的天下是她「打」出來的,可是她「實力」有限,敢怒而不敢言。也即是說,老蔣在世時是「三頭馬」,死去後仍然是「三頭馬」,只是三匹馬中換了一匹。
但其突出的問題不在於三匹馬中哪一匹是「主力」,而是三匹馬共同身臨一個車破馬老,走投無路的局面!
還有使老蔣「傷心」的問題,他這個孔孟之道家天下的「摩登皇帝」,看來絕不可能「傳之萬世」了。且不提小王朝實在找不到「回到大陸」的絲毫因素,甚至他死之後,大權即使握在蔣經國手裡,然而這個繼承者己經消失了乃父的一切「有利條件」,只能以並不健康的身體,去應付千孔百瘡的殘局,他一旦倒下,這個小王朝又該由誰繼承呢?
答案應該是「長孫蔣孝文」,無奈這「小小太子」不用調查,人人皆曰「笑話」。在台北無人不知蔣孝文,但只要提起此人,沒一個不皺眉頭,只要碰到此人,沒一個不叫「倒霉」。他的闊佬手段,豪華如世界第一財主;他的流氓行徑,撒野如天下第一惡霸。旁的不提,香港的「自由女星」每年被迫赴台「祝壽勞軍」,隨便找一個問題,她可能「不便見告」,也可能略道一二,但這「一二」,已駭人聽聞。
活著的不提,提一提過世的,譬如林黛,她第一次被點名赴台「祝壽」時,當晚這些明星在台北著名飯店有個聚會。這些明星大都敷衍其事,但求過得去,保住了自己所演電影可以在台通過放映,那末老闆也就不會炒她魷魚,因此大家坐了下來,吃吃喝喝,但求打發時間,辦完事後返港了事。那一晚蔣孝文忽到林黛桌前,指指舞池道:「樂隊已經開始,我和你下去跳只舞。」
這個「混血太子」長得相當漂亮,「地位」又是如此明顯,心想林黛一定不會推辭,因為按照他的想法,這是他給她的天大面子,焉有不從之理?
可是林黛不依,佯言旅途勞頓,不能奉陪,頭昏腦脹,深恐失禮。眾人也在旁附和,還有人毛遂自薦以求「下台」的。但蔣孝文不肯換人,定要林黛。林黛也不肯下池,她早知道下池之後的發展是什麼,並且是一樁毫無「還價」的噁心事了。
那蔣孝文堅持不得,老羞成怒,可又礙著這麼多人,還礙著「民主自由」招牌,一不能拔槍打人、二不能召警抓人,也就雙手掀起圓桌台面,往林黛的方向掀了過去,嘩啦啦倒了一地。
這麼一來,不但那些明星目瞪口呆,整個樓面也都「凍結」了,沒有人敢稍作移動,因為萬一有所移動,被蔣孝文的保鏢視為「意圖反抗」的話,後果更難想像。幸而這位「花花小小太子」既已出氣「示威」,也就扭身就走,另找女人,無人攔阻。
別以為這個「小小太子」年紀不大,他卻有玩樂「本事」。他知道台北市的「娛樂行業」由台北市警察局長管,而擔任這一職務者,不但是蔣介石的「忠貞之士」,還要軍統出身,「功績彪炳」才行。而當時的局長楊某,就屬於這一類人馬。他一如其他國民黨那一類人,「好事多為」毫不馬虎,就以台北市一家有名的大飯店而言,楊某便是大股東之一。
蔣孝文知悉此事,十分高興,直闖警察局,要他在那家飯店,給他一個長房間,而且是要最好的房間。就楊某來說,對他為人豈有不知之理?他一年到頭請客,花在酒與女人身上的錢無可統計,簡直是天下第一大闊佬。可是他從未付過分文,而且也沒有人膽敢追討,反而「及時贈款」,買個平安,同時取得更大的搜刮,因此蔣孝文又是一個天下第一無賴。楊某如今聽說他要個長房間,心中好不喜歡。因為這是蔣介石「家天下」的第三代「傳人」,而且房間雖值錢,可是因他而來的「方便」,必能獲得更多的「利潤」。於是馬上把事辦妥,而蔣孝文也就一有空便往這間「密室」胡天胡帝,發展下去,凡到那間飯店表演的歌女舞女乃至侍應,只要他「看中」了,就通過楊某從中牽線,有的採取霸王開硬弓辦法,有的則威脅引誘,反正要她們對他「奉獻」,即有支出,也由楊某負責。如此胡攪,為時多年,給蔣孝文遭踏過的女人,也沒有人可以代他數計。
可是正因如此,不知怎的蔣孝文忽染梅毒,在旁人是緊張之至,在他卻不以為然。因為他在有錢之外更有勢力,任何一個名醫都不敢對他敷衍,否則一頂紅帽子隨手飛出,那當事人慾免家破人亡而不可得。
一方面名醫們為他治病,「大材小用」;另方面蔣孝文有恃無恐,反正既有名醫又有特效藥,還有什麼可怕的?因此從未放棄過他那間密室,也沒放過一個為他「看中」的女人。而此人每分鐘都在「看中」女人的,終於「一毒未平,一毒再起」,雖在治病,病情加深,等到他無法支持倒了下來,蔣經國自己去注意他的病時,大量的X光照片及醫生的報告使他大吃一驚,幾乎失魂,梅毒入腦。
不但是梅毒已入腦,而且情況嚴重的是,此病已經到了末期,無藥可醫、無法可施了。
蔣經國這一急非同小可,醫生無論怎麼個「有名」,病況已無可挽救,說得上是群醫束手,彷徨無計。可是蔣孝文究竟是末代王朝的希望所在,「嫡傳正統」,也就展開了搶救。老蔣不清楚「乖孫」生了什麼病,但知屬於「謊報軍情」的「乾淨病」而非「髒病」,也就傳令急救,為了家天下不惜工本。
這一切,宋美齡都看在眼裡,但無從插嘴。她和蔣結婚以來終無所出,不管「責任」問題誰屬,反正蔣家王朝里不可能有她所生的「太保」或「太妹』,即使馬上變戲法似的生一個出來,縱然用玻璃器皿工廠的「吹脹法」,也來不及和蔣孝文有所爭奪。
可是,蔣孝文卻不待任何人和他爭奪,也不可能有人和他爭奪,可先垮了。她也蒙在鼓裡,不知道這個「乖孫」害的是什麼病,但她可聽說過太多的「故事」。而主角正是她這位「乖孫」。
話說一批表演魔術、技巧、舞蹈、拳擊的歐美藝人,組團跑碼頭,來到了台北。內中以兩男女為主要角色,而這對男女也正是一對夫婦,男的魁梧、女的美麗,正是一般江湖藝人團體的情況,無甚特別。如有特別,那就是蔣孝文對此西洋女郎「驚為天人」,非得之而不甘心。但此女並非娼妓,無法下手,當他的朋友都在勸他罷手,千萬不要鬧出亂子,而且事關「國際觀瞻,不可造次」時,蔣孝文還是不肯死了這條心,而且越來越急,唯恐這個班子結束演出,離台回國。於是採用了自以為聰明絕頂的調虎離山之計,指定一個「名人」在那第一流大飯店「歡宴」,動員不少「名馬仔」對男主角等灌酒,再找「名雌馬仔」與女主角藉口參觀到他密室。蔣孝文自以為此舉萬無一失。此女當真中計入房。「閒人盡退」只剩蔣孝文時,她對他可沒半點膽怯,百般調戲俱遭嚴拒,對方動粗竟圖強姦時,這位走江湖女藝人的氣力可不小,蔣孝文無從得手,掙扎間大吵大鬧。而她的丈夫並未醉酒,正在尋找妻子時率領團員趕到,場面尷尬之極,蔣孝文惱羞成怒,拔槍射擊,傷了她的丈夫。不用說,事情鬧大,蔣經國聞報大急,傳出去還得了麼?可是除了痛打一頓兒子作為重懲之外,再也沒有辦法,蔣孝文還是未來的「皇帝」,來日他必須把他作為繼任者。
蔣孝文的這類事情說不完。另有一次使他家人緊張的「大事」,則是為他開了張空頭支票要旁人到一家美國銀行取款。那當然不行。蔣孝文認為這家銀行「不給面子」,來了個「御駕親征」,進得銀行就掏槍「責問」,氣得三句話也沒顧得說完,「砰」一槍打在牆上。槍響人驚,秩序大亂,可是沒人敢抓他,而他也「盛怒而去」。但美國銀行不吃這一套,報警結果,蔣介石固然蒙在鼓裡,蔣經國可非「打點」不可了,而蔣孝文儘管挨打挨罵,故我依然。
只是他的髒病不再許可他繼續作惡,一邊醫治一邊胡鬧,終告不支,蔣經國這一氣非同小可,焦急更是不堪。於是查究他何以如此胡天胡帝,不消半天消息來到,才明白姓楊的警察局長對他兒子作了如此「周到」的伺候,恨之入骨。無奈難以下手,因為此乃「天子門生,軍統功巨」,為這件事鬧將出去,反而對蔣家不利,使鷹犬泄氣。
蔣經國早己掌握了乃父的特務系統,於是幾名練員給他想辦法,出主意。他們查到楊某不但是那家酒店的股東,而且還擁有好幾處財產,但這不能入之以罪,如果硬幹起來,說他貪污,那所有蔣家的「忠貞之士」必對蔣群起而攻之。大事一件,焉敢造次?於是進一步查他所有財產的稅款帳冊,「合法手續」是否站得住?沒料到楊某乃個中老手,所有帳目清清楚楚並無「違法」之處,只是有一張二十萬元台幣的借條。借款人是高雄一名「民社黨」黨棍,由於這個「妾侍黨」並非「犯法」組織,是專門為蔣介石塗脂抹粉的,這筆借款確無可疑之處,也即是無法利用對楊某展開攻擊,蔣經國好生不悅。
那邊廂蔣孝文進入急救階段,想治癒他的入腦梅毒,已無可能,搶救只是為了使他苟延殘喘。
辦法之一,全身換血。
而且不是一次,得好幾次。
宋美齡心中暗驚,因為她的弟弟宋子良,曾在廣東因病全身換血,如今這一治療方法又用之於她的孫子,看來凶多吉少。對內而言她和乃子乃孫矛盾重重,對外而言則面子問題還很「重要」,因此不悅。
可是蔣孝文不但要換幾次血,每天還得倒掛上十分鐘,據說是為了平衡什麼血液問題。蔣經國聞訊悽然下淚,但非為乃子傷感,這個「未來小太子」已為他帶來太多的麻煩,他在心頭痛恨,卻為自己傷感:長子如此,何以為繼?於是不再到醫院看他,生怕趕上他兒子倒掛在病房裡,那種模樣難以形容,不如不見。
可是,台北市警察局長把他的「家天下」一刀斬斷,此恨難消,必須報復。
蔣經國的手下奉命對楊某進行報復,而且要「兵不血刃」的報復,也即是殺了他也不能見血。對於這麼一個「忠貞之士」,可不能引起外間的注意,更不可引起小朝廷中人的反感。因為楊某巴結蔣孝文,確無「匪諜」嫌疑,而蔣孝文如此胡來,做父親的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因此對楊報復純粹為了「出口氣」,而這口氣需對方付出的代價之大,要相等於死,甚至慘過人身之死。
手下眾「智囊」,對大事俱皆外行,對這類「好事」卻個個內行。他們花了好大的氣力,終於還是在那張二十萬元的借據上找到了機會。他們派人到高雄調查的結果,知道這二十萬元的用處,在於那個民社黨人決定「競選」市長縣長。表面看來此事不能入人以罪,因為這是所謂「民主自由」的花招,小朝廷故意來這一手以示「開明」,那麼誰向誰借錢做本都沒什麼,何況那次「競選」已成過去,那個民社黨人也早落選了。
蔣經國卻不這麼看。
這麼著,這位台北市警察局長也就突然被捕,而且沒有一個律師膽敢出面打官司,誰都知道此案的底子不是別的,正是小朝廷的「家天下」難乎為繼。在這情況下,台北市警察局長哇哇亂跳也沒用,給闖進了牢里。
而且無從公開審訊。
楊某同僚為他「送行」,在獄中唏噓相對,沒有話說。此「案」關鍵在於蔣孝文,當然不能公開。此案「理由」又是「國民黨人支持黨外人員競選,有違黨紀」,也沒辦法公開。此案的「宣判」,乃是充軍火燒島,楊某一家一當,全部充公,而且不許張揚,因為這是「家法」。如若楊某膽敢張揚,譬如「向社會呼籲」之類,那麼「家法」就會變成「國法」,楊某將被戴上頂「叛黨」的帽子,把他槍斃固然是一條命的問題,但全家發配火燒島的話,那不如他一個人去。儘管此去無歸期,但比自己死在台北,而全家「完」在火燒島為「好」些。
這口氣,蔣經國是「出」了,但解決不了「第三代」的繼任問題。不但此也,「第二代」也顯然並不穩妥,因為宋美齡對「接班人」一事大有意見。於是,別說忙不了「第三代」,「第二代」的事也夠受的了。
她故意要試這個「第二代」。
當著他父親,她對蔣經國道:
「我知道,你太忙,可能沒功夫看書。」
蔣經國忙道:「母親,書,還是看的。」接著舉了幾本書名。
宋美齡淡淡一笑道:
「瞧,我們認為非常重要的那本,你真的沒有看。」
這一問使蔣介石也感到奇怪,笑道:
「莫非是『聖經』?」他為兒子掩飾道:「經國對聖經也有點研究哩。」
「不是。」宋美齡笑笑,搖搖頭。
「想起來了,母親,」蔣經國道:「那是『荒漠甘泉』。」又道:「我們一家,先先後後都是虔誠的教徒了,母親當然是先知,父親趕得也快,我們幾個差些,可是也在讀『荒漠甘泉』,也在查經,這是受了父母親自感召,非如此不足以說明孝道。」
蔣介石頻頻點頭,暗忖經國有點「進步」了,懂得叫「母親」之後,又懂得對這個母親下點功夫,讓她高興些。「伸手不打笑臉人」,宋美齡對蔣經國無論怎麼樣不痛快,看來也不會出手太辣,甚至對他有什麼幫助也很難說。
舒舒服服躺在沙發里的宋美齡輕輕鬆鬆對蔣經國道:
「在俄國的時候,你可曾見過『聖經』?」
蔣介石聞言心驚,他最怕人家問起兒子留俄十四年的經過,因為其所觸及的問題既多且大,而人們也極少開口問小蔣這個,那太不識相,準會「撞板多過食飯」。但宋美齡情況不同,小蔣不但要喜喜歡歡、恭恭敬敬地答覆,老蔣而且還得在旁作「欣賞」之狀,不得有絲毫不悅之色。
夫婦倆聽兒子如何敘述。
蔣經國告訴他們,蘇聯執政黨儘管是「無神論」者,但允許宗教存在,以前的貴族、地主、大老闆們,不但上禮拜堂,還保留了大量的神像、「聖經」等等。但這「聖經」屬於另一種宗教,不是他們所熟悉的「聖經」,譬如耶穌誕生,西方有聖誕節,蘇聯也有和聖誕老人一模一樣的老人,但是他的名字不叫聖誕老人,叫做什麼「公公」,好像是「松樹公公」。蔣經國說他在那邊時沒參加過,不懂,因此想不起了。
宋美齡聽後大笑,她笑蘇聯的「松樹公公」使人想到「松鼠」。儘管兒子記憶有錯,錯得也很有趣,接下去她就不便再問,例如當年在蘇「你忙些什麼」之類,她懂得,不開口。
蔣經國卻是相反,他很想利用這個機會,讓她再開心些,以便使她對他放心,或者放一點點心。他明白自己「繼承」已定,無奈羽毛未豐,沒有她的支持太傷腦筋,不支持而反對的話,那簡直是要傷心了。
於是他背誦著「荒漠甘泉」里的一兩段,還加緊查經,聽得宋美齡倒是大感意外,而老蔣在旁也暗自慶幸。沒料到宋的反應有異他們父子兩人,她的直覺是蔣經國實在厲害,把他最不喜歡的東西當作「座右銘」,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內中藏著的決不可能是一個教徒的虔誠,而是一個「異教徒」的心計。
宋美齡究竟是個女性,在丈夫身上並沒有獲得「理想的」夫妻感情,由於那是一宗「政治婚姻」,在她出於自願,也就難以言宣,但在兩個兒子身上也得不到母子的感情,這使她很不痛快,可又難以言宣,因為她自己並無所出,蔣經國、蔣緯國可也並未對她故意下不了台,彼此相忍,或者發生矛盾時有所轉彎就是了。
蔣經國的生母已在抗戰時遭日機炸死。蔣緯國的生母則一直沒弄清楚。生下他時,蔣介石已愛上了陳潔如,撇開了「姚夫人」。姚出身青樓,是蘇州人,與蔣相處本來極好,無奈蔣見到陳潔如後,認為此女更能幫他酬酢,因此把「姚夫人」往蘇州吳忠信家中一送,養她終身。並且把那個嬰兒往她那裡寄養,認姚為母,因此蔣緯國自小由姚養大,姚在三年前逝於台中,一直沒分離過。如此情況,蔣緯國和宋美齡之間,這母子感情自然難以建立。
而且,他的妻子也出了事情,幾乎震撼了小朝廷,那是一宗罕見的「生意糾紛」,蔣緯國之妻沒辦法交代了。
那一年台灣缺棉缺紗,事情鬧得很嚴重。台灣是「海島經濟」,什麼都缺。台灣的紡織廠是當地最大的工業之一,可是也熬不下去,今天已成為「夕陽工業」,自大陸撤去台灣的舊中國宋子文系的「紗廠大王」束雲章且要垮台,規模較小的石鳳翔所開工廠,更無論矣!話說石某乃蔣緯國的泰山,「父以女貴」,小朝廷那一套營私舞弊不必再說,那年台灣缺棉缺紗的結果,一直鬧到了蔣介石跟前。時為星期五,這個「老生意人」乃下令拋出存棉存紗,好好地刮它一筆,並把拋貨時間定為下星期一。
蔣緯國的妻子既在「官邸」出入,對於這個「絕密」消息也就「欣然得知」,虛晃一招,下山而去,於是翌日台北市面的棉紗行情忽地急變,大量存棉拋出,當然獲利甚巨,且比蔣介石快了一步,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認為內中大有文章,下令追查:誰的存貨?
回訊甚為迅速:石風翔做了這宗大生意。
石風翔何以不早不晚,恰巧在這當兒,如半途上殺出個程咬金,當真「咬」下了小朝廷的「金子」,蔣介石再查石鳳翔如何得知?但無須調查也猜到了一半,調查後證實那天石家女也在官邸,蔣介石斷定了乃媳婦所為,「龍顏大怒」,氣得發抖。
宋美齡見他氣得不行,勸道:
「這是小事,別為這事氣壞了身體。」
蔣介石咬牙切齒起來,說:
「過去的,不必再提,可是現在就不能這樣胡鬧。我們現在是什麼景況?人家又在怎樣盯住我們?好!我的兒媳婦居然泄漏機密,和我這個公公搶起生意來了,這還了得?這是生意經,了不起『國庫』少賺幾個,但是如果這是一個軍事情報,給她傳了出去那可該怎祥了結?你說說,你說說!」
這當兒侍衛官來報,蔣緯國夫婦來了。那侍衛還不知道就在這個小朝廷里,就在這一個家庭里,已經潛伏著一股陰森殺機,還在笑著報告:「二少奶有喜,二少爺挽著她上石階。」
「就說『先生』正在睡覺,」宋美齡忙道:「我們都不出來,要他們到那邊坐吧。」
侍衛應聲前往「攔駕」,把二人迎進客廳,沒多久,一名姓秦的侍從秘書一臉是笑,和蔣緯國夫婦庭前賞花,笑道:
「『先生』天涼時就下山來,士林地方不錯,不過比起慈湖來,風光就差了些。」
「不是正在造別墅嗎?」蔣緯國問:「快搬過去了吧?」
秦某道:「我看也快了,『先生』對慈湖實在喜歡,他說太像溪口了,因此那邊的別墅不是造一個,要造三個。」馬上又加一句道:「聽說還準備了你們的房間。」
對蔣緯國來說,那不是什麼特別新聞,「哦」了一聲,說既然父母在睡覺,他們要走了,反正沒什麼事。
秦某作巴結狀道:「那喝杯茶再走。這是新的『凍頂烏龍』,我們都試過,都說不錯。」於是延入客廳,低聲笑著說:
「今天『先生』曾經罵人,說他決定後天拋棉花,市面的棉花今天就拋了出來,一問,說是石經理的,『先生』罵了一句,也就笑了,說肥水不落外人田,讓石經理髮點財,也是應該。
蔣經國夫婦本來面色陡變,至此平靜下來,噓了口氣,秦某忽地笑問道:「二少奶,『先生』說你泄露軍情哩!」
這位「二少奶」以為此事已成過去,但這句話可又有文章,便道:「那不是什麼軍情,也沒人泄漏,碰巧罷了。」
秦某道:「有人說是二少奶報的信。」
這位「二少奶」出身廠商之家,不清楚蔣家的厲害,聞言不悅,反唇相譏道:「你這位侍從秘書,可真是少見多怪!上個月,緝私總隊緝到了好大一批貨,空前的,這位大處長為了邀功,給『先生』寫了個報告,希望有獎,你說下文如何?」
秦某故意聳聳肩道:「那我們怎會知道?這些機密大事,除了你們幾位,誰還曉得?」
「『先生』批了些什麼?」石家女子故作神秘道:「你想不到的啦!我對你說了吧!那批貨是孔夫人的,孔夫人的貨都敢扣留,老實說這個緝私處的膽子,也真的不小,可是那個處長,你別以為他官兒太小,嘿,中將銜,也是『先生』的得意門生哩!」並且暗示,這個處長不但見重於「老先生」蔣介石,而且受命於「小先生」蔣經國,這才膽敢扣下那麼大大的一筆私貨,用於「振作」風氣,「掃蕩舞弊」,沒料到他的報告尚未「直達天聽」,宋美齡的「抗議」已經使老蔣緊張,不旋踵那報告果然來到,宋美齡當場發作,蔣介石暗暗嘆氣:「何以如此不巧,我連官腔都打不得了。」當下十分果斷,在那份沾沾自喜的邀功報告上,批了三個大字,叫做:
「不識相!」
可笑那處長滿以為升官有份,見此批示,魂不附體,忙不迭「呈為辭職事」,給他的「上峰」,寫了個辭呈,沒命價辦好交代,來了個「避之則吉」。那批貨原封不動退還物主,還惹下了蔣、孔兩位「夫人」一肚子氣。
至此,於是蔣緯國太太就問秦某道:
「你明白了?這是小事,我儘管透了風聲,也沒什麼關係,比不上孔夫人那批私貨,數目差得遠呢!」
秦某於是大表折服,送兩人離開士林官邸,作為他將「立功」的一個酬禮。話說兩人回得家中,自不免到石家吃喝玩樂一番,正當石鳳翔這位皇親國戚厚利在握,歡宴親朋,恨不得高唱「從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時,侍衛官來到石家,說是官邸有事,請那個「二少」火速歸去。
蔣緯國到得士林,早有侍衛長門口相迎,說是奉乃父之命,請他參加義大利一項國際性活動,並且時間緊迫,希望他能在三小時後上機動程,否則要遲十幾二十小時,那就不成。此事乃軍事性質,又值「國府」與「中共」鬥法之際,老蔣派兒子參加,「具見意義深厚」,並由蔣經國指示一番,回家匆匆收拾行裝,搭機去也。
那邊廂,石鳳翔女兒和「太太團」正在牌桌上熱熱鬧鬧,沒料到夫婿有緊急公事,既送他上機,也就準備和「太太團」來一個通宵之戰,全沒估到丈夫比行,固有公事在身,主要卻是為了「調夫離山」,而這位「二少奶」剛坐下來,也就放下骨牌,隨侍衛而去。
這一去,「二少奶」大叫不妙,因為不知道是何所在,半個熟人都沒有,只有三五名凶神惡煞,把她往一間又小又陰暗的屋子裡一推,當場「升堂問案」。
那「二少奶」究竟是蔣家之人,對這一套相當熟行,見這地方一非警局,二非牢房,三非軍事法庭,四非警備司令部,辦事人俱系外省人,內中一個穿西裝的更是滿口寧波話,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不待他們開口,便問為何如此沒有禮貌,他們應該知道她的身份,不可胡來,傳到蔣家老少三人耳中,那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一個都活不成了。
那西裝友也不難為她,未開言先嘆氣,說:「你也是蔣夫人,無奈究竟不是一人,你把政府拋售棉花棉紗的機密消息透露出去,『先生』已經查明,人證物證俱在,你是沒法辯,也不用辯的了。」
「二少奶」見情況如此嚴重,不由大出意外,還想用點「小錢」,對方一個勁兒搖頭道:
「你以為嫁給蔣家的人是造化,現在明白了,但已太遲。」
這話十分嚴重,那個「二少奶」當下渾身顫慄,問他是什麼意思。一個「死」字掠過她的心頭,可是再一想就憑這件事會犯死罪,那「孔夫人」和「蔣夫人」等等,早該死了幾百幾千次,也就硬朗過來,要求立即釋放,因為她正在懷孕,支持不得,而她肚子裡的一塊肉,乃蔣介石的孫子,可不能有個差失。
對方也不譏諷,還是未開言先嘆氣道:
「今天把你捉來,正是你公公的意思,你是個讀書人,該知道以前『皇帝賜死』的故事。天子賜臣自盡,是這樣的。『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你是死定的了。」趁她尚未昏迷過去,掏出一顆藥丸、一根繩子,把繩子掛在牆上,把藥丸放在桌上,另外水杯一隻,卻無紙筆,向她鞠了個躬,說了聲:「不要怪我們,我們是奉命辦事,身不由己,明天早上你還沒選擇藥丸或者繩子,到時候我們自會代你『自盡』,請了。」小門當即關上,那「二少奶」連個休息的地方都沒有,遑論求救,第二天鷹犬們當真把她抬了出來,交還石家,了結一宗「飛上枝頭作鳳凰」的婚姻。蔣緯國返台後獲悉此事,不但不敢到父母兄長面前哭訴,甚至見了他們,開不了口,好像自己做了虧心事一般。
儘管蔣家對此事看法不同,但在宋美齡眼裡,感到蔣家問題之多,確乎成籮,單說家天下,以蔣為第一代,以蔣經國為第二代,第三代何在?照「理」說蔣孝文「名正言順」,但此人已呈殘廢狀態,而自己又無子女,縱然有了這個小小的江山,還有什麼指望呢?
話說進入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期,新中國不但沒給洋人嚇倒,相反地在獨立自主、艱苦奮鬥情況下,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由於自力更生而日益蓬勃。但是,這期間中國大地發生了一場文化大革命,出現了暫時的動亂。蔣介石得知,竟然一口咬定這是大陸的「內亂」和「崩潰」,認為中共政權「從此休矣」,乃加強了所謂「敵情研究」,想入非非地妄圖因此撈到油水。可笑他的那些「敵情專家」,也莫不以此迎合他的意思,蔣介石把一個例子判定大陸糟糕是九分的話,那此專家就「研判大陸糟到十分」,在這「精神鼓舞」下,蔣介石健康當真大為好轉,居然可以多睡二三小時,多吃二三次,連褲間那個塑膠尿袋,每天也可以少換幾次了。
但他對美國的不滿,卻相對地增加起來,抱怨美國這個時候再不出兵進攻大陸,實在太蠢。每天在宋美齡面前嘀嘀咕咕,宋美齡終於不能忍,那一日皺眉而言道:
「我們能想到的,華盛頓不可能沒想到。他們的『中共問題專家』少說過千,他們想到之後並未採取行動,那一定內中有些文章。我勸你少對他們批評,犯不著為這問題,增加了你和他們之間的誤會。」但她答應再往美方有關官員那邊問問。利用洋人鎮壓中國人民的手法,正是她和老蔣一貫想法。
聞道大陸上在「破四舊,立四新」,蔣介石大為高興。因為在他看來,孔孟之道是「中國的傳統」,改不掉,也不該改的,中共破舊立新,分明是「違反了傳統」,妄圖利用「傳統」反共。於是下令大修孔廟,提倡復古,訂出祭孔時該穿什麼服裝,該吹什麼古樂,並且雷厲風行,頓時把台灣拉回到清末情景。
星相卜巫也在「四舊」之列,蔣介石為此大開迷信之門,目的為了「保全傳統」,乃至不倫不類稱之為「固有文化」,甚至想起了一件「大事」,飭手下把毛主席的照片找來,放大到二十寸,掛在書房裡,找五、六名「著名星相家」,當著他的面,為毛主席「睇相」。蔣的意圖十分明顯,他想做個阿Q,來個「精神滿足」。
那些所謂「星相家」,在舊社會撈了幾十年,多少已經有些經驗,知道在普通人面前不妨信口開河,在蔣介石面前得格外小心,否則「提頭來見」,不是玩的。當時因為「保存國有文化」,在老蔣助陣歪風之中,星相業得以成立「公會」,於是利用這個場合,幾名老行尊苦苦商議,「議決」同時見蔣,同時「睇相」,但發言內容限為三點,其一:各據一詞,力指蔣介石的「相貌堂堂」,活到一百五十歲也不嫌命長。其二:各抒所「見」,說文化大革命以及個別領導人物如何「糟」法,說得越糟越好,而且要各有所「據」,例如推背圖,如天干地支,如水晶球,如「預言家」言,反正不怕古今中外,垃圾一堆,但求蔣介石「龍頗大悅」,也就過關。
但是,那第三點可得小心,那就是何日「反攻大陸」的問題。那是個老問題,星相家對一般顧客,可以送他們七個字,一句詩:「君問歸期未有期」,但對蔣介石可不敢如此,應該「君問歸期已有期」,可是「期」在何日?說得太早也就危險太大,屆時蔣介石說不定會老羞成怒,把他們處以「欺君之罪」,拿去砍了。另一面,說得太遲也就未免泄氣,會使老蔣認為他們道行太淺,說不定還會戴一頂有色帽子,處以「為敵張目」之罪,也拿去砍了。如此這般,如何是好?眾人苦苦商議結果,得到了一個妙不可言的「斷語」,那是說只要「機緣」一到,蔣介石就可以「反攻大陸」。至於「機緣」何時可到?那該是個「天機不可泄漏」的問題,說不定就是這個文化大革命的「機緣」,也可能不是,他們一致相信明白這個「機緣」者,只有蔣介石自己,於是既灌足了迷湯,又拍足了馬屁。
那蔣介石當真大為興奮,厚賞相士,不在話下。但宋美齡看在眼裡,感到滑稽,夜闌人靜,她提醒乃夫「不要忘了上帝」,立在耶穌基督的角度,只有上帝可以搭救,那些相士犯了大忌,天上的上帝不可怕,華盛頓的上帝就可慮,怎能以如此愚昧的做法,來對待大陸這麼一件大事呢?
蔣介石正在思索另外一計謀,對她的勸告不置可否,卻笑道:「我在想,文化大革命既然這麼糟,我們也應該配合做點工作,大陸進不去,香港可試試,我決定把香港共黨各種機關所有頭面人物,乃至各式職工,全部找到台灣來,要他們來一個『集體起義,投奔自由』,這下子一定有奇蹟出現。」見宋美齡想說什麼,忙不迭搶先對她說:
「而且這回我自己來管,不給情報局他們去搞,他們每年搞來一個半個,既辛苦,又沒用,騙我是『要員』,查明是垃圾,我這回要自己來,讓白宮裡的人看看:我姓蔣的寶刀未老!」
宋美齡聞言可急壞了。
這個「賢內助」對乃夫說,有關「拖人落水」這一手,蔣介石最大的收穫是張國燾,可是事後證明,張國燾同樣是垃圾,並且是一堆大垃圾,毫無用處而猶須「安排」,說明這一手不是不可用,卻不宜多用,更不適合此刻運用。因為美方已經掌握對中國文革的看法,因此不作「趁機」侵華的打算,同時對蔣集團不斷送去的「樂觀情報」不作表示,以免有煞蔣的風景,實則反對蔣對此事的看法,如今蔣介石要自己出面傾全力對香港左翼「拉人」,不能不表示反對,免乃夫大出洋相,大出其丑。
蔣介石可正在興頭上,那肯聽「夫人之言」?於是傳下命去,要特務頭子立即著手此事,並且強調這回由他親自負責,「以振士氣」。
那當兒蔣幫特務機構已由蔣經國總其事,聞訊吃驚,不敢抗命,召集王升、李煥、葉翔之、沈之岳等人商議,一致感到「牙煙」。因為這幾個人儘管糊塗,但對香港情況而言,比老蔣清楚得多,情況的確不如老蔣所想像的「美妙」,同時自五十年代以來,他們在香港左派機構也「拉」了一些人,可是個個對反共並無幫助,人人成為蔣的包袱,特別是在香港當地,由於「投奔自由」者不是生活無著,便是不知所終,早已成為一種諷刺。而且那些「被動投奔自由」的垃圾,不是因為在港招搖撞騙,債台高築,到台灣一走了之,便是在「起義」前拚命借債,連同騙取,發了一筆小財,然後一「起」赴台,然後在台報上「發表起義宣言」,來了個「壞話說盡,壞事做絕」。這些人中,有因此在台發覺應該回港而無顏返來,在台憂鬱而死,或苦悶成瘋的,當然也有愉偷地回到香港「搵食」,「邂逅故人羞慚不堪」的。因此,連特務機構都對這一手視為畏途時,蔣介石竟親自出馬擴大其事,而且三令五申,務必在一九六七年「雙十節」前後有所斷獲,並要在「總統壽辰」時為「集體起義」者「頒獎」。這些使他兒子以及特務頭子們食不知味,寢不安枕,再三商議,並飭在港的狗腿子四處奔走。可是日復一日,毫無下文。正在這時,蔣介石聞道北京將為孫中山先生誕生一百年舉行盛大儀式,時李宗仁已於一九六五年回國,北京盛大「待之以禮」,由外交部長陳毅及廖承志等領導人舉行中外記者招待會,僅香港一地前往北京的中外記者,就逾八十名以上,使自稱為「中山信徒」的蔣介石日月無光,更加失色!因此這當兒忽發奇想,傳令把幻想中的「集體起義」提前於一九六六年「完成」,港台各級特務頭子嚇得臉無人色,因為實在無以報命。
可是,這些特務平時為迎合蔣介石的胃口,把新中國說了個烏天黑地,一無是處,甚至是什麼「人心思漢」,意思是只要蔣介石發出「號召」,大陸上不分軍民,就會起來迎接蔣家王朝。這種「判斷」使國民黨中的頭腦清醒人士認為糟糕透頂,可又不敢明說。有人憤而告人,「人心思漢」中的「漢」字,絕不能作「漢族」解,也不能當「正統」解,只能當「漢奸」解,但是中國人民怎可能懷念漢奸?那是對中國人的極大侮辱,蔣方小嘍羅用上這四個字,實在是白晝夢吃,想爛心肝。
現在,說盡好話的特務頭子,要實踐「人心思漢」的謊言了,那當然不可能,但又不敢對蔣具報實情,卻挖空心思開始向蔣報告「假中之假」的「情報」。在肯定文革「一團糟」的基礎上,說大陸如何如何混亂,因此影響到香港左派如何如何,乃至連左派機構的全部負責人不是逃掉了,就是「被召回平」再也沒有下文。一天到晚為老蔣「呈報」這些假中之假的客觀效果,便是使蔣介石原來的「大計劃」無法實行,蔣介石當真泄氣,又不便查個明白,因為查來查去都是這幾個馬仔。他在無可奈何情狀下,也只能要求原則上繼續拖人落水,具體數字由「全體」而降為「一些」,最後降為「隨便」,那就是十個八個也可湊數,以為一定可以辦到的了。
孰不知狗腿子疲於奔命的結果,別說十個八個,連半個也無蹤影。要說左派機構中沒有一個半個潛藏間諜,那不符合實情,但那是例外,是極少數。並非間諜而由於生活腐化,給對方乘機拖下水去的也有,可也不多。總之限期眼看就到,而「義士」猶未出世,特務機關那個緊張惶恐,實在難以形容,在推無可推,拖無可拖的「淒涼」情景下,特務機構終於急出了一個「好主意」,那就是指定某人「必須起義」。此事本身已屬一奇;而這個「某人」卻正是軍統局的特務,也即是蔣介石和戴笠當年在貴州「息烽訓練班」的徒弟,由特務到台灣「起義」,成為二奇,再說某人在港好不容易已混入左派報紙,成為蔣特務「臥底」人馬,且「官拜主任級」,蔣介石大可以通過此特而撈點油水,這回卻要他「功未成身先退」,分明是一樁賠本生意,強迫上海交易所出身的蔣介石吃虧,乃成三奇。
蔣介石不認識某人,不知他是「天子門生」,反正有「左派」重要人物起義就成,但某人的緊張惶急,又出乎他的上司意料之外,原來他表示可以起義,因為他反正是他們的人,可是不願返台,堅決不去,這使特務們怕他弄假成真,真的來個「起義」,那就壞了。
其實蔣特們彼此心照不宣,台灣的解放只是個時間問題,蔣介石無法再起。因此能撈就撈,不擇手段;能玩就玩,天昏地轉;能逃就逃,離台就算;能拖就拖,管他媽的。某人不肯返回台灣,「寧願在香港反共,因為香港有妻有女,不能沒人照顧。」
說起他的家,也有一段插曲,某人與妻雖非同事,但他老婆也在左派機構工作,特務頭子聞言思得一計,要他老婆同時「起義」,來一個「雙雙投奔自由」,豈非「自由世界佳話」某人聞言更加搖手不迭,說是一之為甚,其可再乎?兩人同在左派機構工作,「左派」對他們既無歧視,又未為難,兩人齊叛,豈非做得太絕?那頭子聞言冷笑,恨道:「你不過藉口留在香港,不想赴台,那裡真的是為了老婆?你老婆也可以投奔自由,我當面問問她去。」
某人之妻並非蔣特,是一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一般女性,沒料到丈夫來這一手,她願意帶著孩子到台灣過日子,因為這是名實相符的「嫁狗隨狗」,但反對「雙雙起義」,她認為一個已夠,兩個免了。
這麼看,某人赴台已成定局,卻不願成行,希望「起義」消息發表之後,能在香港胡混。特務頭子怎能同意,告訴他這把戲就要「投奔」,到得台灣,才能大吹大擂,由他胡說亂道,把台灣描寫成天堂,把大陸說成是地獄,那是騙死人不必償命的花招,非去不可。可笑某人「起義」己經多日,就是不肯飛台,成日價在窩裡和看守他的人猛灌黃湯,耍了個「賴」字訣,但願能夠在香港「地下工作」,使他的頭子又氣又急,一下子想不出妙計來。
卻說某人的「身份」不大不小,抗戰時受特務訓練,分配在孫立人軍中工作,作為蔣介石監視孫立人與美方之間往返情況的耳目。迫新軍撤離緬甸,經港返台時,某人和少數特務就奉命留在香港,伺機打進左派機構,因為孫立人沒必要派這麼多人看著了他。某人就混進右派報紙,不多久就設法混入左派報紙,潛伏十餘年。這回」忍痛」要他名曰「起義」,實則「歸隊」,那是給蔣介石繳上的一份卷案,萬一某人不肯回台而在香港出了亂子,豈非等於在蔣臉上塗屎。於是台方不動聲色,在油麻地避風塘準備漁船,在公海準備大船,那晚酒酣耳熱之際,告訴他:「總統聞道老兄回去,非常高興,已內定老兄為『中央日報』的副總編輯,這是本黨喉舌報的一個高位,請老兄準備上路。反正你已失蹤多日,不能再在香港耽擱,不如動身。」
那某人聞言失聲大哭,如喪考妣,頭子見狀不再客氣,左右開弓使他雙臉劈拍有聲,一下子某人倒是變成了「胖子」。
這麼著,某人失魂落魄,在脅持下偷渡回台,以為坐上「中央日報」的那把什麼副總編輯破椅,在台灣多少也可以作威作福一番。沒料到此事此人,俱皆屬於打腫臉充胖子一類,某人臉上腫退,老蔣此舉倒胃,反正已有冒牌「左派」來了,也就算了。雷聲太大而雨點太小,儘管里里外外不是明笑,就是暗笑,特務機關也只能聽而未聞,研究起如何利用某人進行反共一一也就是「廢物利用」的余文了。
蔣特頭子是如此痛恨,某人反共反了幾十年,如今面臨「攤牌」,執筆為文,竟然寫不出一切有關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壞話」。不是他沒寫,相反,寫得實在不少,可是頭子們只看幾行,就得擱下口認為某人「臥底」十餘年,乾的又是耍筆桿行當,如今以「中央日報副老總」名義為文,居然使他們看不下去,實在氣煞,可又不能不用,於是著令「敵情研究專家」代筆,每天在「中央日報」上門板似的一大塊,洋洋數千字列述文革之「糟」,一口氣罵了二十天左右。一般讀者固然無此雅興,誰也不看,但有一日蔣家小朝廷的一名「智囊」大叫不好,認為某人其名的那篇長文,真的是又長又臭,罵到蔣家父子自己頭上來了,「中央日報」方面奉命檢討,此文腰斬。
那個「Mcc博士」某人,儘管在「中央日報」中名副其實,並無地位(寫字檯),但每天拿著那份報紙,找到那篇出自他人手筆的長文,居然也沾沾自喜,到處吹牛,忽地有一日慘遭腰斬,不覺呆了,可又不敢詢問。第二天情況更怪,那官報上居然刊出一個小小啟事,說某人已赴高雄公幹,因此暫告停筆。看來是一種「官式交待」,但自己分明人在台北,究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某人仍舊不敢詢問,如此者三五日,一名特務小頭子才破口大罵「他媽的」,把那件事對他說了,把某人聽了個瞠目結舌。原來那位「敵情專家」奉命撰文,只知反共第一,而且越長越好,那是易事,把「人民日報」合訂本找來,從文革開始每天抄它的題目也罷,抄它評論也罷,抄一段,罵一段,抄一天,罵一天,至於罵得是否合適,抄得是否合宜,反正沒人管。沒料到那個「智囊」發現了秘密,「敵情專家」把槍口移向蘇俄,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而遠在五十年代之尾,赫魯曉夫在戴維營向艾森豪威爾投降之後,對中國和東歐已不再是個社會主義國家面貌,而成為修正主義也即是資本主義老爺面貌,北京已強烈反對,公開聲討,北京在這樣做了,說明了什麼?
報告說文中引用了不少毛澤東的文章、語錄,起到了替共產黨宣傳的作用。這樣的文章,豈容再發表!
可笑某人如此,官報如彼,插曲一段,表過不提。
且說蔣集團,對大陸內而初步繁榮昌盛、外而朋友遍天下的大好形勢,由於變化太大,再加上和蔣集團對它的主觀願望相差更大,乃使蔣介石不但在形勢上痛感大勢去矣!而且在自己的健康方面,也深感快將不起。這箇舊上海青紅幫出身的人,究竟是異常人,他不聲不響改變了「死後傳子」的打算,易之為「死前傳子」,期以自己的那一點殘存影響,作為兒子的「精神支柱」,要看他把黨、政、軍、特、財經、文教各方面逐步真正掌握,他才甘心閉眼。
更可有慮的,「小蔣小蔣」,已經不小,居然也是花甲之人,六十出頭了。一般六十歲以上的人還能歡愉地活下去,不「小」之蔣由於身體「虧空」太大,目前肩負又重,天天傷腦筋,時時動肝火。這具老牛破車的命運如何,已在不言而喻情景中。老蔣大急,越急越難解決,難解決越著急,總之是貌似帝王,慘過乞兒,求死不得,求生不能,成為蔣介石一輩子最後幾年最慘的「懲罰」。
對外且不提,對台灣內部也且不提,對他家務事,已夠他瞧的。
先說宋家,那是蔣介石「攀龍附鳳」的一個「泉源」,可是二十多年的「好日子」,就這麼去了,而且去得如此迅速,一一儘管中國人民嫌這二十多年已經太長了。宋家的燈火從燦爛輝煌到暗然無光,突出了蔣家孔家的「結束」。沒有美國就沒有宋家,沒有宋家就沒有蔣家,沒有蔣家就沒有這個「家天下」。情況十分明顯,「家天下」卻非要掙扎不可,而宋、孔兩家則表現了極度的冷漠,既不願舉家自美國遷台以示支持,更談不上把天文數字般的財富,對蔣家父子「慷慨捐輸,存亡與共」了。
當然,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宋子文不滿意蔣介石,早在蔣向乃妹求婚之前已經開始,認為蔣介石不足以成大事。可是當時渴盼撲滅中國革命的西方帝國主義以及江浙財團,又認為蔣介石具備的條件足以反共,而宋子文也只能服從後台大老闆。如今時移勢異,前事一夢,他也就「決不赴台」,反正多年拜相,宦囊極豐,吃幾輩子尚且吃不完,理蔣作甚?
孔家情況類似。「說到錢傷感情」,孔祥熙和蔣介石父子決不談到金錢,可是宋美齡名下的那一大份「資金」,就由宋靄齡掌握運用,而主其事者便是孔令侃和孔令儀,特別是後者「孔二小姐」,簡直和宋美齡親如母女。宋美齡和蔣雖無所出,但決定到美國養老,咽氣時有孔二照料,蔣介石父子下文如何,她是管不了也不想管的了。
華爾街大老闆不以為自己已趨沒落,把「失卻中國」的責任往老蔣肩上擱,而老蔣也不以為自己過分墮落,把「大陸潰敗」的責任往美國和部下的肩上擱。此情此狀,旁的不說,宋家和蔣家是沒法來往的了。
可是,宋子安在港病逝,宋子文以兄長身份自美飛港辦理喪事,清查財務時,台北方面也就有所聯想。宋美齡礙於「身份」不能來港,但宋子文大可以把乃弟棺材運往台灣埋葬,用死人來重燃活人的親情,說不定對小朝廷會帶來什麼新的希望,包括宋家的財力支援,以及宋家在美所依附財團對白宮「助蔣侵華」的推動和影響。
這麼著,宋子文在香港忽地見到來自台北的專使,說奉蔣之命邀他去台,至於那口棺材,蔣方也會派人照料,運台埋葬。
宋子文聞言不語,良久開口道:
「你去回報他們兩人,我已訂妥專機,由香港直飛美國。我和棺材一起走,只能經過台灣上空,不能在台降落。」
來人還轉達了蔣介石夫婦的「一番好意」,並且善為進言,企圖動之以情,沒料到這個「過氣國舅爺」悽然而笑,沒頭沒腦道:「我老了,我們都老了,我不到台北去,活的死的都不去了。」
蔣介石夫婦在台聞言黯然,宋子文當年為官時尚且對蔣不大買帳,如今「無官一身輕」,更加奈何他不得。可是國際形勢對蔣愈趨不利,期求「外力」更切,連宋子文都見死不救,或者是見死難救,其他在美華洋人等,又有什麼必要,有什麼把握非救蔣不可?
尤其是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訪華之行,更使蔣家魂飛魄散,瞠目結舌。有關基辛格東飛西飛,引起種種猜測一事,蔣家微有所聞,相當不安,但沒料到底牌揭開之後,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一打擊還超過了新中國恢復了聯合國的席位。如果說聯合國席位問題連美國都在頭痛,那尼克森訪華僅僅老蔣一人頭痛,而且頭痛欲裂,暴跳如雷,並且越急越沒辦法,到處托人出主意、想對策,竟然一無是處,毫無扭轉跡象。可是對美國既不敢質問,更不敢抗議,也不敢勸阻。茲事體大,影響深遠,縮小到宋家來說,宋美齡的失望有口難言,因為從此美國不再「可靠」。小朝廷固然涕泣陳詞,用國民黨人自己的話來說是形同棄婦,而宋美齡也不能動輒就往美國跑,她的「出路、退路」乃至錢財生意,一古腦兒忽然架空,「往事不堪回首」了。
直到宋子文在美國忽然暴卒,消息傳來,宋美齡心頭一動,這回可以趁機到美國走走,於是把這意圖告知乃夫。
蔣介石聞宋死訊,並不難過,而有慶幸之感。因為他纏綿病榻已久,反而沒死,宋子文毫無病容,一小塊雞骨頭滑入氣管,竟然送命,他在這個例子中,只吸收了從此吃菜更要小心的教訓,什麼親戚喪事對他無動於衷。因此對宋美齡準備飛美奔喪一事,大表反對,毫不通融。
宋美齡當下落淚,倒不是為乃兄之喪落淚,而是為了「回不了娘家」大感悽苦,當下痛斥乃夫,說他平時「忠孝節義」、「禮義廉恥」什麼的,到頭來卻是六親不認,恩盡義絕。她說「自由世界」從此會責備他一無人性,二無禮貌,假仁假義,虛偽冷酷。
蔣介石也是一肚子氣,恨道:
「TV早死二十年,不但你要去,我也要去,不管他平時對我怎麼樣,反正我會給他風光大葬,來個大出喪。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同,今天你如果去了,不但白宮不會理睬你,TV喪事冷冷清清,也不會讓你受到什麼敬重,你去幹什麼?」他弦外有音可又不敢過分:「有什麼事,找他們來台灣就行了。」
宋美齡恨道:「人家死了親哥哥,你還亂說一通!我叫誰來?來了又幹什麼!」
蔣介石皺眉道:「我指的是珍妮!你這幾天不是吵絲襪又過了時,內褲也不夠用了嗎?不是吵吃的喝的太膩煩,又該讓他們運一飛機來嗎?」這位「夫人」自奉甚「豐」,食品用品大都專機自美運台,不是秘密。但此刻卻非為此,而是由於如此頹喪的局勢,她在台北悶了個不亦「苦」乎,決意利用乃兄之喪,到美國打個轉。那麼無論什麼問題,在她都有如魚得水之樂,可以痛痛快快玩上幾天。
無奈蔣介石極力反對,反對的唯一理由,乃是「此時此刻,就不該到美國拋頭露面,讓他們笑我們這個那個。」
宋美齡聞言惱怒,可又不敢撤野。因為美國在蔣心目中已非往昔,連帶她的「地位」也矮了一截,設若慪氣,准有苦吃,於是勉強忍住。一怒外出,揚言南下,要三數日始歸。蔣介石因她未能去成美國,再加上自己健康更差,也就不為已甚,並未吵嘴。
可是沒多久孔家夫婦和孔二「小姐」自美飛台,探望蔣家。雙方對宋子文之死,略有唏噓,帶過不提。宋子文在世時,不論在朝在野,和這兩家只有「官腔」,甚少私誼。如今已死,這兩家並未撰文痛斥,或破口大罵,算是忠厚之極。
孔樣熙痴肥顢頇,倒是羨慕宋子文年雖老而體未胖,為自己生意東奔西走,來去還算方便,不像他那樣連進出小汽車都需要人家或推或拉,才能塞進車廂,拖出車外。並且每次出入車身,其「動員」的人力,即使壯漢,也要在兩名以上。
宋靄齡嘆息宋子文理財,賺了大錢,死後的遺產卻成了問題。他夫婦生下五個女兒,長女嫁給南洋一名商人之子,不知怎的這位由「半子」而形成為「准子」的女婿,受宋子文委託之後,花了岳丈很多的錢,甚至使那間商號有點站不住的樣子,宋子文的不痛快可以想像。而暴卒那天,正和女婿在普通餐廳進其常餐,不知怎的,以一小塊雞骨「不慎失足落氣管」而窒息。眾人聞言又唏噓一番,但非為宋子文惜,而是加重了各自「貴體保重」的警惕。
無奈孔祥熙再也「保重」不了,返美不久,也就見他的上帝去了。消息傳來,蔣介石仍無動於衷,宋美齡這回可又吵著非到美國不可,這回她可落下眼淚,但非為孔哀,而是傷感她自己。
蔣介石堅持己見,認為只要北京入了聯合國,尼克森又到北京去,他就是死也原諒不了美國,可又不敢啟口,唯一的辦法是來個「冷戰」。
宋美齡這一回可不願表示讓步,但是蔣介石對美國不但不肯「為蔣所用,發動侵華」,而且來了個中美兩國的「上海協定」,這口氣到死也無法宣洩。同時小朝廷對美國的態度「只能獻媚,不敢刺激」,因此心裡邊對美國那個痛恨勁兒,可真難說。於是乎對老婆大人的飛美意圖,怨說也是不行。至於宋美齡背後的支撐者,這當兒已由鋼筋水泥變成細根火柴,不再頂事,吵了幾天,也就吞聲飲泣,難以成行。
再沒多久,新中國的形勢越來越好,小朝廷的處境越來越糟,「外交部易名絕交部」之外,「內政之內政」的宋靄齡,亦因鈔票無靈,在紐約兩腿一伸,見她的上帝去了。
這一回,宋美齡認為「理直氣壯」,美國之行,看來不再成為問題。
因為蔣宋夫婦的財產,一直由「孔夫人」掌握,實際上已由孔令侃孔令儀經營,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宋美齡去弔祭乃姊,說得上「天衣無縫」,但蔣仍然堅決反對。
這回宋美齡忍無可忍,要貼身女傭收拾行李,非去不可!蔣介石也忍無可忍,恨道:「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這麼大的年紀再到美國挨人家冷嘲熱諷,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好!這個局面你知我知,尼克森是存心要我姓蔣的『好看』,你可送上門去由他們譏笑,我不懂你是什麼心腸,什麼意思!」
宋大急,力辯此行關係到巨額財產,應該前往看看。蔣介石冷冷地說:「正因為這件事盡人皆知,你只要一到紐約,人們就會說你是為處理私產而來,說不定附帶為決定蔣家退路而來,到時候報紙雜誌喧騰不已,你就成為十分不堪的『新聞人物』,到那時你固然下不了台,我在台灣同樣難堪,因此不如不去。那個帳目問題,孔二自會到台灣向你交代,千言萬語,就是這句話:不能去!」
宋美齡的反感無從形容,可又礙著自己的處境大不如前,鬧翻了,美國既不能隨便出入,自己的目標又大,不可隨便走動,到那時真的生不如死,但她一如乃夫,最怕的就是這個字:死。於是改口為宋靄齡抱不平,說她之所以嫁給老蔣,如無靄齡極力支持、甚至一切由她布置,蔣介石就得不到兩個「美」字(一個是美國的豢養,一個是宋美齡充「內助」)。孰不知老蔣今日聽在耳里好不難過,運用當年在上海跑交易所的黑話暗語,把這「兩美」連罵帶刺,宋美齡儘管不能全部聽懂,可也氣得一跺腳就走,她自有她的尋樂處,老蔣孤家寡人給撇在草山之上,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是,這樁喪事倒真是不能不了了之。
過得幾日,宋美齡舊事重提,堅決主張對乃姊要有所表示,否則無論如何交代不過去。蔣介石見她取消飛美,口氣也就溫和了些,只提醒她宋子文暴卒之後,無人赴美弔祭,台灣也無任何儀式;孔祥熙死後情形一樣,這兩人不僅私人關係密切,而且就「政府」職務而言,都是朝廷大官,抑且是「不倒翁式」的大官,但兩人「生榮」算是做到,「死哀」半點沒有,怎麼可以讓宋靄齡特別突出,這就不妥!
宋美齡忍無可忍,當下也顧不得她的「老夫」半躺半坐,哼哼唧唧,恨道:
「想當年你叫她大姊長,大姊短,她上車你開車門,她穿衣你給拎著,現在她死了,你理也不理了!你自己不到美國去弔喪,也不許我去。好,不去就不去,給足你的面子,可是連個追悼會也不許開,你叫介石,我看你心如鐵石!你又叫中正,我看你歪歪斜斜,我不知道你究竟作什麼打算,難道將來我死之後,你也把我蘆席一卷,往海里一扔算了嗎?我明白啦!你是存心氣死我,我還沒咽氣,你的心上人就進了宮啦!」
蔣介石哭笑不得,拍拍他的塑膠尿袋苦笑道:「好了好了,勉為其難,你去開追悼會,我可不能參加,我不是為了身體不好不參加,我是為了精神不好不參加,不用我說,這個局面,你明白!」
聞道可以替乃姊開會追悼,儘管蔣介石把這個會限制得很小,只用一個教堂,找一個牧師,有幾十名「姨媽姑爹」就行,還不許刊登追悼廣告,這些使宋已感到滿意,因為人來得太多的話,對死者來說不倫不類,對活人來說只有受罪,宋美齡也就飭人準備去了。
可是在蔣來說,孔家夫婦對他的政權雖無功勞,但對他的財富而言,「功勞」可大極了。老孔死後不開追悼會,為的是台灣內外對他毫無好感,乃至蔣經國對宋、孔兩家也無好感。其所以如此者,只因孔宋不肯拔一毛而利小蔣,同時老蔣政權的烏天黑地,孔宋兩家該負較大責任,過去的事情當然沒法再提,可是此刻追悼孔太,老小二蔣俱不參加的話,一般議論又該是什麼呢?
於是當兒子「問安」時,老蔣就嘆道:
「孔夫人的追悼會,下星期就要進行了。我不能去,只有你母親一人,我也不放心。」蔣經國在這方面可是眉精目細,忙不迭應承屆時他也去,不但去,而且先到「官邸」,迎接宋美齡一起前往教堂。
老蔣點頭道:「這就是了,你能夠明白這些道理,我很高興。你年紀也不小了,老一輩的,一個一個少起來,TV走得最快,其次是祥熙,現在靄齡也去了,」蔣介石忽然住口,卻又急道:「我們不能回大陸了麼?」
蔣經國忙不迭說:「那當然回得去,不出一年半載,我們可以在南京開一個盛大的追悼會,追悼他們幾個長輩。」這些連他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話,對老蔣卻有短暫的嗎啡功效。可是當追悼會結束之後,宋美齡忽地把自己鎖在房裡,一連兩天足不出戶,飲食都由娘姨黃媽侍候,在床上擱了短几,洋派固然十足,可是莫名其妙,原來她「感喟身世」,心灰意懶了。
那黃媽跟她多年,一天到晚伺候她一個,無親無戚,「與世隔絕」。所謂「笨重粗活」自有其他僕人去做,她專責「近身」。因此宋美齡賴在床上,她就得守在一旁,偶或打開房門,看看有些什麼事情。那宋美齡其實何曾睡著?實在悶得不耐煩了,便道:
「黃媽,你看我是不是太老了?」
黃媽嚇了一跳,忙說:「夫人,你還是這麼年輕,就像二十年前初見夫人時一樣。」
宋美齡苦笑道:「是麼?那要謝謝你的照料了。黃媽呵,這一回追悼孔夫人,對我的感觸很大,我參加過數不清的追悼會,這一次可真特別。大姊的照片好像在對我笑,在要我和她一樣去見上帝,到天國。」
黃媽聞言打了個哆嗦,還沒開口,她又在慢條斯理地說:
「你別以為我怕死,不是的。還記得抗戰時候,有一年我和你從桂林回重慶,路上碰到日本驅逐機嗎?」
黃媽忙說:「那怎會忘記?我已經嚇出了魂,夫人除了禱告上帝,還和駕駛員有說有笑哩。」
宋美齡道:「黃媽,你真的很好,我那次在機上問你,如果給日本飛機找到,一串子彈打下我的飛機,我問你後悔不後悔?因為如果你不是為了我,大可以在鄉下守著丈夫孩子,不必受驚冒險。你說你半點不後悔一一」宋美齡有點「神遊太虛」似的,喃喃自語,說鄉下女子守著一個丈夫有多恩愛,生下孩子以後,更加恩愛。男耕女織,過著平平常常、快快樂樂的日子,不像蔣介石,不但要三妻四妾,而且和她結婚之後,表面上算是一夫一妻制,事實滿不是那回事,因此她不能滿意,可又碰上這種局勢,他固然疾病纏綿,為日無多,她也是年華老去,好景不再,當年宋家真正「當家作主」的不是宋子文,而是宋靄齡這位大姊,如今大姊已去,蔣宋孔三個大家族,看來已經分散,無法再起的囉!
黃媽睹狀緊張,不敢擅離,暗忖這三幾年不但「朝廷」大不利,眼看要完蛋;而且這幾個大頭頭也大不利,一個兩個三個地接著死去,難道會輪到蔣介石自己?越往下想,越想不下去。
欲知後事如何,諸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