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六回 和約簽罷 蔣介石四處挨罵 拉台入伙 雷德福赴台看貨
書接上回,列位看官,從蔣介石同日本談判簽訂所謂台日「和約」的過程中,可以明顯看出:怎樣把日本和台灣硬綁在一起,大概就是美方「積蓄力量」的具體做法之一了,但進行得並不順利。當日、台雙方的談判拖到七上八下,台方以為大可樂觀之際,廿七日東京的訓令到達台北,卻在台北上空布下了一層陰雲慘霧,原來倭島回去之後,吉田在訓令中除了承認「和約」之外,對約內各項基本問題的見解,距離台方的態度在十萬八千里之外,「和會」於是回到一個月以前的情勢,蔣介石又急又氣,葉公超到藍欽面前告急,說這一來形勢惡化,吉田如不撤回這個訓令,那和談便將遙遙無期;因為這些都是基本性的歧見,連折衷都無從談起。
「喬治,」藍欽道:「冷靜點,別忘記你們所從事的是一樁賺錢生意,忍耐一點吧,最後一張牌還是掌握在我們手裡,吉田逃不掉的。」
葉公超長嘆一聲,苦笑道:「吉田的訓令的內容,在昨天廿八日午後的會議上,以十三條的『相對建議』出現,我們幾個人看過一眼之後,氣得扔在一邊,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們拚命訴苦經,真是……咳。」藍欽道:「聽說吉田訓令的第一要點,就是拒絕你們的盟國待遇條款。」
「是呵,」葉公超道:「這是我們草約中的第卅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自始至終從沒退讓過。這不僅是面子和威望的問題,實際上有關我們重大的利益。有這一條存在,很多次要的可以刪去,也不會受到影響,例如有盟國待遇條文在,我們在日本的民用航空權,在未來四年之內可獲保障;反之,如果這一條取消,這個小器而多變的吉田政府,心頭又看不起我們,那麼是否願意和我們訂立平等互惠的民航條約,就大有問題了。」
藍欽道:「這情形我明白了。喬治,對於賠償問題,你們不是也曾經作了讓步的嗎?為什麼吉田還不能同意?」葉公超以拳擊膝道:「這一點實在欺人太甚了,我們在賠償問題上是讓了步,他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你猜吉田在訓令中怎麼說?他說以台灣澎湖為領土的政府,根本沒有資格要求賠償!這豈不是把人氣壞了!」葉公超口水飛濺:「而且在條約適用範圍方面,吉由的解釋也是沒法令人忍受。」
藍欽失笑道:「老問題,老問題,我想吉田也不至於太使人難堪吧?」葉公超愁眉苦臉地說:「問題就在太難堪。他在訓令中說,這個條約只能夠適用於我們『現在控制地區』和『將來可能控制』的地點,而且對我們所堅持的『這種規定不影響對大陸主權』一條不表同意。可是在我們這方面來說,決不能在雙邊和約中放棄大陸主權!」
藍欽道:「喬治,你們的失望憤慨,我們是可以想像的,不過,假如沒有別的好辦法,你們又將如何呢?」
「不惜任何後果!」葉公超道:「蔣總統的性格是大家知道的,特別他對日本政府,那真是好到沒法說,因此今天吉田這樣恩將仇報,蔣總統自己說,他氣得要吐血!他當然願意雙方讓步,了卻這一件公案,可是如果吉田欺人太甚,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辦法。老實說,要不是上面壓得緊,下面早已出事了!上月日本的商業展覽會在台北開幕,不是有一個兵降下了他們的太陽旗麼?因此說,如果讓台灣軍民重新燃起歷史的舊恨,破壞了這次和會,那為整個東方大局著想,徒然是個親者痛,仇者快的局面,這實在是不划算的,」他再嘆:「恐怕又是個拖字。」
藍欽突地問:「喬治,目前的事實是這樣,雙方都在拖,你們的情形我知道,可是你們可知道吉田拖延的真正動機又是為了什麼?」
葉公超一怔,心想分明對方是在試探,便說:「根據他們自己的說法,認為這是吉田個人的手法,目的在於避免議會對他的攻擊,因為日本議會將在五月八日開幕,此時如將和約提出請求議會通過,那在未來的一個多月之內,這位不孚眾望的首相,勢必在議會反對派集中火力的攻擊之下,給弄得焦頭爛領,體無完膚,於是只好不擇手段,拖延這個和約了。等議會閉幕在即,而舊金山和約生效之時再提,對吉田的地位有利得多,雙邊和約也易於獲得批准。」葉公超苦笑道:「不過這又是我們樂觀的解釋,真相是否如此,也很難說。」
藍欽擠擠眼睛道:「還有不樂觀的解釋麼?」
「有!」藍欽嘆道:「據可靠消息說,河田烈對於我方,業已作了太大的讓步,並且使他們大出意料之外,甚至超出了吉田致杜勒斯函件的內容,日本決定得太早了。」
於是台北上空一時籠罩著悲憤氣氛,蔣介石及其高級幹部,對吉田茂非正式地展開了抨擊。有的說,河田在「兩個中國」之中過早作了選擇,違反了日本的基本政策。而吉田的對華政策,乃是在美蘇對峙下的日本自處之道,因此這一東京訓令,乃是吉田基本政策的代表作,用以補救日本在台北的失敗。
有的說:由此看來,日台和約前途難以樂觀,拖來拖去個半月,只是做了華盛頓批准舊金山和約的敲門磚,完全是國際霸術的典型傑作。有人說吉田主持和談,策劃多出諸亞洲局長倭島和條約局長西村之手,前者從政治觀點出發,認為日台必須訂約,後者從條約及法律觀點出發,只主張日台間訂一個「有限的」條約,以保全大陸上的機會。
更多的官員則表示憤懣莫名,認為日本的外交作風值得擔心。他們以為日台訂約談不好反而沒什麼,倒是過程中東京出乎外交常規的狡詐背信使人驚訝!十五年來日本地位和世局變得很多,但日本的外交特點卻還是一樣。東京何以對台北使盡外交權術而對華府不敢,是日本實力還不夠之故,舍此更無其他理由。如果日本在美國支持下,一旦羽毛豐滿,對美國又該如何?對中國及亞洲其他國家的態度又如何?他們認為舉一反三,不能樂觀。
藍欽那一日約見葉公超,問老蔣態度如何?葉公超道:「對外當然不提,此刻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反而在極度憤恨之餘,表示這個條約非訂不可,無論吃什麼虧也得打落門牙和血吞。舉個例:在我們的草約上,本來一共提起過八次『九一八』,經河田這老頭爭掉三個,又在最近抹掉兩個,這次吉田的訓令一到,恐怕連僅剩的兩個都不能提的了。他也干。」藍欽笑而不語,聽他說下去道:
「不瞞你說,談到今天,雙方已經圖窮匕首見了,根本的癥結所在,還是日方對我們反攻大陸沒有信心,可是又發現你們不會放棄台灣,便願意和我們簽一個約,這就是全部情況了。」葉公超苦笑道:「我曾經非正式地說到:誰能擔保我們沒法反攻大陸呢?最多五年,少則三年,我們絕對能夠回南京去的。我就說到那時再訂約,恐怕你們要找上門來了,他們聽了只是笑,笑得我心裡直冒火!」
葉公超冒火也罷,蔣介石冒火也罷,反正日本代表團的招待會總是要參加的,藍欽倒是「避嫌疑」,照例不參加雙方這些酬酢。國民黨官員們一杯在手,聽她們在琴聲伴奏中唱著「日本慶祝獨立式典歌」:
東方的長空正輝映著紅光,
祖國迎接著新的時代,
茫茫原野和森林,
精神清新,充滿芳香;
好像在祝福我們,
我們也應當一齊互慶更生!
……
在新的曙光之下,
在遙遠的山峰那邊,
浮起一片雲彩;
我們這永遠年輕的國家。
看啊,那明亮的光芒,
讓我們走向永久的和平!
歌聲激昂中會有淒幽,聽來有如面前日本人的個性象徵,國民黨人感慨莫名;特別那「祖國迎接著新的時代」一句,不管怎麼說,它顯示了日本人民的歡欣:不必到外洋當炮灰,至少當前的局面是和平到來了。
但國民黨的「國家」呢?自以為是「戰勝國」,但在美國耳提面命的情況下奉命訂約,卻變成了自取其辱,「戰敗國」還得一「國」字,但自居「戰勝國」的國民黨,連「國」字都幾乎給人家否定了。
日、台之間的「和約」,談談停停,停停談談,十個星期又過去了。雖然約稿正本內容業經雙方獲致協議,但又遭日方自換文附件和同意記錄中拖出兩點小問題,一拖又拖了旬日之久。本來一字之爭在「適用範圍」內用or或and在原則上沒什麼太大距離,可是在「同意記錄」中關於一九三一年以後偽滿偽汪等在日資產由蔣承受及日方放棄自那時起日本在華外交使館財產,卻又變成了最後一道難題。
蔣介石深怕「功」虧一簣,十分著急,眼睜睜等候河田在雙方爭執不下時電告東京作政治考慮的回訊,不料吉田訓令發來,不獨拒作政治考慮,而且指示三點。葉公超人都呆了,只見第一點說:「關於or或and,在英文本上堅持用or,不妨在文尾加一說明,解釋這個or,其意義與and相同」,含糊之極。
在第二、三點中,吉田針對「財產歸還問題」表示日本態度,不願將此款明確地載於同意記錄,而願以其他方式表現。於是這些小問題又形成了原則上所發生的歧見,卻並非什麼文字修辭問題,國民黨自蔣介石以下人人緊張,個個氣急敗壞,盼了這麼久的日、台和約,眼看就可以簽字,卻又難免不再變卦。
在「御前會議」上,蔣介石對張群道:「這番訂約,岳軍兄你唱紅臉、葉部長唱黑臉,難道在這最後關頭,就無法挽回麼?」
張群苦笑道:「河田這位先生,瞧模樣也真夠他累的了,好幾次,逼得他沒辦法了,便會說:『我無所謂,不知道東京怎樣表示。』先頭我還以為他耍花樣,後來才知道吉田的態度的確比他硬得多。」
一陣沉默之後,葉公超道:「這一次又拖了三天,老規矩,河田又去拜望了岳軍先生,他們的確在等吉田的指示。」蔣介石恨恨地說:「那就再等一天吧!」但當夜張群又緊急求見,說河田烈夤黃夜來訪,日、台之間如不迅速解決訂約,或有變化之虞。
蔣介石吃驚道:「難道吉田要同北平……」
張群道:「河田剛才來找我,說四月廿八之後,日本要恢復主權了,恢復主權之後,就會有一種自然而然產生的民族驕傲。到那時再談和約,他們的情況好轉,而我們故態依然,恐怕會大大地影響了談判,甚至使和約前途面目全非。到那時他們可能推翻和談中以前獲得的基本協議,豈非糟糕?」
蔣介石道:「因此河田勸我們再讓一步,馬上簽字?」
張群道:「不但河田這樣想,倭島也這樣想,他已經同木村四郎七通過一個長途電話一一甚至吉田也在這麼想!」
「呵!」蔣介石道:「那麼,到目前止,和約到底還有些什麼爭執?」
張群道:「一共兩點。第一點是條約適用範圍,東京已經滿足我們了,英文本上用or,中文本上卻用『及』字。第二點是偽政權在日資產歸還問題,東京一步不讓,資產轉移還是用Transfer-able字樣,而真正轉移時還有待於雙方協議。也就是說,他們把條約的有限度適用範圍,運用到這個技術問題的解決方面。」張群長嘆:「事情要糟了,如果不抓緊,就會小不忍而亂大謀!」
聽了張群的這番話,蔣介石很自然聯想起上海灘上的一些往事,感到有如在北伐之前時光,某一個大亨快垮了,消息尚未傳出,交易所里山雨欲來,充滿了緊張與動盪,如今是該他「吃進」了,但這是談不上什麼賺錢的生意經。
分明是「戰敗國」,但吉田在如此內外形勢下態度強硬,這種兩元外交使在台北苦心談成的協議,沒有最後約束力,而使東京掌握了外交上的主動。而談了這麼久的「和約」卻是一件奇怪的東西,按照正規情形,應以戰勝國的意志為依歸,而目前除了平等洽商以外,在實質上任何協商的結果,反而都得徵求東京的同意,並且時時被推翻前議。
「岳軍,」蔣介石悽然道:「老實說,我也有這個顧慮,如今河田既然特別通知,那就……」
張群會意,葉公超也奉令行事,於是經過六十七天折衝的日、台「和約」,總算趕在舊金山和約生效以前七個半小時在台北簽字。前者於四月廿八日下午三時「趕進」;後者於同日下午十時半生效,人人一身大汗。
代表蔣介石簽字的葉公超一肚子牢騷,但他反而得感謝吉田,因為七小時半以後的日本情況,極可能根本不理蔣介石的了。代表吉田茂的河田烈也一肚子彆扭,但他也表示感謝對方,因為萬一七小時半以後這個和約還沒簽成的話,那就意味著他所代表的財團,或許出了亂子。
縱然如此,國民黨人由於面子有關,在這次「訂約」的鬧劇中撞得鼻青臉腫太難堪,於是個個唉聲嘆氣,大叫:「和約成功了,友好也消失了!」上自「總統府」,下迄小城小報,莫不慷慨激昂,儼然民族英雄,愛國志士,日本代表看了無不冷笑。
但這個「和約」不但不能代表中、日兩國人民的意願,甚至在「適用範圍」內還不能代表吉田和老蔣的意願。翻雲覆雨,迷惘恍惚的時期過去了,出現的新局面還是一片陰暗。
「大家談談吧,」蔣介石道:「總算訂了,很好,很好,大家想想看,有什麼問題沒有?」
張群強笑道:「我看很好,大家不必多想了。不過有一連串的現實問題倒不能不注意,例如兩國人士出入境手續、護照簽證問題;兩國經濟合作,生產物資的交換會不會造成日貨傾銷問題?又如文化交流,日本報紙該不該再受嚴格限制呢?」
陳誠也發言道:「馬上就要談判漁業協定、航空運輸協定、通商航海條約等等,」他苦笑笑:「這些問題就是有了協定或條約,恐伯也不是都可以獲得解決的吧?」
蔣經國道:「出入境問題實在頭痛,如果無限制任由日本人來台活動,恐怕沒有一個人會表示放心;如果無限制由本省人到日本去,更沒有人敢拍胸脯。而且日據時代在台灣作威作福、作惡多端的日本人,也不該讓他們再……咳!」
葉公超道:「經濟合作問題更多。其實有一些已經進行,譬如台糖與日商合組糖蜜公司,譬如遠東企業行與日本沖電氣株式會社,合股在台灣籌組電話機交換機線製造工廠等等,而且日本技術人員到台灣來也一天一天多起來。」陳誠道:「在雙方供應需求方面,前天我就對他們的記者說過,今後合作之處很多。譬如台糖、台米、台鹽三項,台灣就可以銷到日本去。而日本的化學肥料,正可以銷到台灣來。」
「很麻煩,很麻煩,」葉公超道:「剛才束雲章先生對我說,那位以日華經濟協會理事長身份訪台的大竹平八郎,竟要求我們在中日貿易協定生效時,規定每年向日本購買一千萬美元的日本紡織品。據他說,一千萬美元可以購買日本布一百五十萬匹左右,等於六千萬碼。根據美援紡織小組的估計,以每人每年平均用布八碼計算,全省七百五十萬人口,恰巧等於全省人口一年用的數量。如果我們當真接受了這個要求,本省紡織業就得全部關門!」
「是啊,」蔣介石漫應道:「我也聽說,味之素老闆也在暗中頻頻活動,本省的味精工業危險之極。」
「文化交流更糟!」蔣經國道:「現在大家在談日本報紙應否准許進口問題。自從卅六年六月間,長官公署結束,成立省政府開始時起,省內發行的報紙禁用日文,最近一年來只有一家報紙附刊一張八開的日文報紙專供高山族閱讀,可是也已停止了。如果准許日本三大報紙來台發行,情況就會很糟。試想本省閱讀日文報紙的人不少,如果由他們發行,並且在台建立通訊網,那本省報紙又要關門了,他們可以賣得很便宜,爭得過麼?」
「和約是簽訂了,但友誼也消失了。」蔣介石午夜不眠,腦子裡一直在盤旋著這句話,仔細琢磨這句話的意義,感到這份和約的確給他帶來不少煩惱與屈辱,但如果不簽,自己的處境更糟。他一連幾天留心日本「獨立」之後的情形,發現只有日本天皇一個人心情最為暢快,還賦了一首古體詩曰:
八重櫻怒放而冬去春來兮,
賴我全民悉力始邁越寒冬;
庭前群花爭放而芳香四散兮,
實令余懷念人間;
冬盡春來而慈母姿容渺渺兮,
惟院內白鴿飛翔宇宙和平!
蔣介石對這首詩沒什麼意見,只感到日皇那份心情他卻闕如,蔣經國接過看了,悽然道:「日皇也知道『慈母姿容渺渺』不好過,我的母親卻是給他的轟炸機炸死在奉化。」蔣介石一怔,嘆道:「今日之下,我們不能再談這些舊帳了,和約簽訂經過你是知道的,娘希匹反而是我們變成了戰敗國,甚至不如戰敗國!」他再補充:「你母親給炸死後,東京方面老早有人打過招呼,表示歉意。」蔣經國道:「我當然不會怎麼樣,可是母親被炸死,家人遭屠殺的不止我們一家,不止我母親一人,我們可以諒解,幾萬萬人是不是都這樣想?」
蔣介石道:「提這個幹什麼?現在我們的處境更困難,一切都得忍耐!」便把兒子打發走了。但目擊者來自東京的報告,有的說日本獨立之日,街頭並無歡呼慶祝,澀谷、新橋車站、街頭等卻有很多人在演說,抨擊和平條約和日美安全協定;更多的日本人民認為四月廿八是日本國恥紀念,日本人民反對舊金山對日本和約,要求全面和平,帝國大學(東京大學)學生在校舍內高懸黑布旗幟,以志「國恥」哀思。全國各地除美軍總司令部(原盟軍總部)及若干機關外,東京極少發現有人高懸旗幟。和約生效後第三天適逢「五一」勞動節,日本工人展開了示威大遊行,僅明治公園廣場就聚集了三十萬人,大呼反吉田、反美國、反舊金山片面和約、反破壞活動被防止法案等,喊出了全日本人民的心聲。他們的愛國遊行當然也招致了吉田茂的反對,於是在一九四九年間蔣介石所遭遇到的、中國人民所遭遇到的,如今日本天皇和日本人民也開始上演了。
突地蔣介石深切感到:這個世界變了,這個時代似乎也變了。且不說別的,就說他自己吧,他一向自以為是中國第一號「日本通」,可是如今,面對著日、台和約已告簽訂後的日本,他反而感到十分生疏,簡直一點兒也不認識了。
「經過美國六年占領以後的日本,難道大變特變,變到使我也不認識了麼?」他傷感地問張群、問何應欽,以及他的兒子。
人們明白他的感情,張群苦笑道:「我也這樣想,我的感慨更多。我想大家談一談日本到底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國家,對我們的確也有幫助。」
蔣經國嘆道,報上說:「有位台大教授在發牢騷,說目前和約既訂,可是如果在大學裡開一門日本歷史或者中日交通史這一類的課程,那就找不到合適的教授。」張群嘆道:「可是《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已經在日本出版了。這件事情似乎也能為我們的問題作一個小小的答覆:日本政府反共不力!」
人人聽得出這個「結論」是如此牽強,人人也感覺到「時代的輪子」隆隆然在身邊早已飛過去了,但人人不敢相信這些都是事實,或者是事實而不可能有什麼發展。
「推背圖式」的調調兒最合蔣介石胃口,也最適合他手下大員的脾胃。何應欽道:「記得日本投降那天,《讀賣報知》合併出版的第一版日皇下詔投降那段新聞標題是:『帝國政府接受四國共同宣言,為萬世開太平,誠惶誠恐地軫念敵人殘暴民族滅亡,垂示神州總力建設,以忍苦護持國體,開拓國運於將來』,大家都感到內中大有文章。後來有幾個左派教授對人說:這不過是執政者利用日皇,扮演一幕苦肉計,一方面屈辱忍耐,一方面對美國阿諛獻媚,表現得跟真的一樣,看不出一點兒破綻來,甚至日皇把第三公主孝宮和子下嫁給一個平民,這都不過是一幕『民主戲』,用來給麥克阿瑟看的……」
蔣介石皺眉道:「也真是的,他們在這六年之中,還真的把美國人侍候得顛顛倒倒,難怪娘希匹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
「我見過到蔡孟堅,」張群道:「他是留學德國的,是奉總統之命在日本做些工作,他也談到過這個問題。」蔡孟堅是戴笠的得力助手,蔣介石聽說他在外面發言,暗吃一驚。
張群嘆道:「其實蔡兄所言,很多人有同感。他說日本官方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自然也能狠人之所不能狠,萬世一系,八竑一宇,從來就高視闊步,世界上只佩服日耳曼那一個民族的日本,六年半來的恭順服帖,怎麼可能如此簡單。」張群道:「也是真的,日皇別說連『投降』、『戰敗』這些說法都不肯用,而用『終戰』代替,並且用『進駐軍』代替了『占領軍』。我也算是一個懂得他們心理的人,發現日本方面並沒有丟棄倨傲和執拗,並且因為我們敗在中共手下退出了大陸,美國在朝鮮也沒能實現預期的計劃,相反被逼坐到板門店談判桌前,他們的心情也變了。」張群一頓。
接著是一個黯淡的沉默。
「記得美日雙方正在商訂安保條約時,」張群道:「雙方正在為裁判權問題爭執時,發生了一件富士銀行劫案,強盜正是兩名法國軍人,於是全日本大小報紙都展開了攻擊,老實說,這簡直是在刮盟總的鬍子。還有一個美國軍人和女人的問題,」張群苦笑著,搖了搖頭,接著說:「這件事不必解釋,美國兵是喜歡這調調兒,日本風氣是大受影響,日本婦女的貞操問題是成了大問題,於是全日本各報更是正面對美國兵開火,美國聲望是在一天天降落下去。」張群連聲長嘆道:「還記得,木星號飛機失事與西北航空公司管理飛航不慎問題,日本也乘機收回了駕駛權和修理權。另外,還有兩本暴露美國占領政策內幕的書,在日本大量翻譯發行,一本是馬克·蓋恩的《日本日記》,一本是塔斯蒂的《在日本的失敗》,對美國來說,實在是喪失了一個戰敗國對它的尊敬,相反得到了仇恨。其他還有靖國神社的參拜者突地多起來,其實他們不一定拜神,而是有意在盟軍面前表現一種使他們難堪的氣氛。」張群見在座的人都對他所報告的新材料感到沮喪,也感到興趣,便又道:「東京街頭書店裡出版了好多好多追述過去戰爭中各類事跡的小冊子……」突地他又一頓,半晌才如夢初醒地說:「日本獨立了,恢復為有主權的國家了,因為我們已退出大陸,同時美國在韓戰中也沒討得便宜,日本是『抖』起來了,從這次訂約過程中看到,吉田是越來越顯出他的地位和分量,在遠東反共戰線上,越來越顯出他的重要,因此老朋友固然不放在眼裡,真面目也越來越暴露了。」
蔣介石憂心如焚,特別是憤感莫名,「和約訂了,友誼消失」,他雙拳緊握。
蔣介石所以難堪,乃是這個日、台和約的簽訂,從頭到尾對他都是屈辱。而國際間的反應,對他也找不到絲毫尊敬。
英國方面態度十分明朗,外交部不止一次表示對此事的反感,不少官員對杜勒斯向日本施用壓力、美國壓迫日本承認蔣介石發表了很多憤激的談話,有些人則禮貌地表示「惋惜」。倫敦《泰晤士報》曾報道:「根據種種傳說,稱美英兩國將聯合勸告日本,與台灣蔣介石締約,但是按照舊金山條約的規定,在『和約』批准後,日本政府可以按照它的意願與任何方締約的,可是在美國方面又有一種說法,說在條約批准以前,日本必須與蔣締約。美國政府顯然覺得,吉田公開致杜勒斯的那個聲明,將可促成美國議會對於『和約』的批准,但是我們英國人的意見,卻以為日本應在條約批准以後,由他們自己去決定條約的關係。」這個「和約」訂成之後,英國的不滿可以想見。根據保守黨的《每日電訊報》、自由黨機關報《新聞紀事報》及《每日郵報》等,無一不刺,無一不罵。
而在日本自己,連《朝日新聞》都不能不痛感到:「簽訂和約後,日本已成為亞洲的孤兒了!」
蔣介石於是不得不聽聽大陸的意見,擺在面前的《人民日報》社評《美日反動派只能從台灣找到失敗》摘錄,還沒過目,心就發跳,只見上面寫道:「日本反動政府首相吉田茂,在去年十二月廿四日給美國政府代表、戰爭販子杜勒斯的信中,公然向美國政府保證日本政府將與台灣國民黨反動殘餘匪幫締結所謂『雙邊條約』。這是日本吉田反動政府在去年九月出賣日本民族利益與美國簽訂了單獨『對日和約』與『美日安全條約』之後,進一步向美國帝國主義屈服並勾結起來,以充當美國在遠東準備新的侵略戰爭的工具的罪惡行為。」
蔣介石打了個哆嗦。
「吉田茂反動政府的這種無恥行為,不但完全違反了日本人民的意志,而且是公開與中國人民為敵,造成了對遠東與世界和平的重大威脅……」
蔣介石實在看不下去,但他要尋找有關「台灣」之處又不得不「參考」下去。
《人民日報》的社論擲地有聲,理直氣壯地說:「第一,眾所周知,唯一合法代表中國人民利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早已一再宣布美帝單獨對日和約是完全非法的和無效的,中國人民絕對不能予以承認。日本吉田反動政府在公然不顧中國人民的這一莊嚴意志,接受了美國排斥中國在外的單獨對日和約之後,竟企圖與早為中國人民所一致棄絕的台灣國民黨反動殘餘匪幫非法交往,這顯然是對中國人民的重大挑釁。
「第二,早在吉田茂給杜勒斯的信中,十分狂妄而露骨地表示了日本反動政府將追隨美國帝國主義捲土重來,對中國實行侵略的圖謀。
「第三,美日反動政府和國民黨殘匪的進一步勾結,是美國在亞洲連遭失敗的情形下,企圖在遠東製造新的侵略戰爭的準備步驟,這個侵略戰爭當然不能不波及東南亞各國。因此,美國帝國主義與日本反動政府的互相勾結,企圖與國民黨反動殘匪締結『和約」從而準備新的遠東侵略戰爭的陰謀,不能不引起中國人民、日本人民和東南亞各國人民的嚴重警惕。
「但是不論美國帝國主義與日本軍國主義勢力以及國民黨反動殘餘匪幫進行怎樣的勾結,都並不是表示它們的強大,而是表示了它們對亞洲人民力量的恐俱和它們的虛弱;它們是完全可以被打敗的!」
見蔣介石默然躺下,蔣經國接下去簡要地讀道:「事實很明白:日台的訂簽,不但是無視於亞洲現實的盲目的瘋狂冒險,而且在政治上、經濟上使日本更進一步走上了自取滅亡的死路。在……」蔣經國心頭一沉:「簡直是在幹什麼了,」他念道:「這一段露骨極了,他們說:日台所謂『雙邊條約』絲毫也不影響解放台灣的決心,中國人既曾在八年抗日戰爭中打敗了日本帝國主義,在三年解放戰爭中打敗了美國與國民黨,又在抗美援朝中與北朝鮮共同打敗了美國及其附庸國家的侵略軍,就必然同樣能夠打敗……」蔣經國咽了口唾沫道:「他們的做法是很明顯的,他們一再強調這個和約既不為中國人歡迎,又不為日本人贊成,口口聲聲『中日人民』『中日人民』……」
蔣介石強笑道:「反正和約是訂了,無論如何,我們是戰勝國,無論如何人家承認的是我們而非北平,別管這麼多了。」
話分兩頭,卻說美國在朝鮮碰了一個大釘子之後,是戰是和,七葷八素。打下去呢?實在沒把握,真和了吧?又心有不甘!便在五月間由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雷德福出面,召集英、法駐遠東海軍到馬尼拉舉行了一次會議,就怎樣「保護」台灣或者怎樣利用台灣作攻打大陸的基地交換了一些意見,散會之後,雷德福決定先到香港,然後去台灣檢查一下蔣介石那批炮灰。
五月三日雷德福抵港,住港督府,翌日英遠東艦隊總司令羅素爵士、法駐遠東海軍總司令奧都禮上將分頭來港,各自分手。香港外國記者聽說來了雷德福,那能輕易放過?便由美國總領事麥柯尼和美新處長傅保羅介紹,在五日中午假山頂西報記者俱樂部請雷德福吃了一頓飯。雷德福換上便服,帶了隨員出席,對著十三名洋記者笑道:「《紐約時報》駐港特派員李博文做你們的主席,總領事和新聞處長也在這兒,我有歸家之樂。」彼此應酬幾句後,雷德福道:「我今天穿了便服來,為了大家談話可以隨便些,但是今天的談話恐怕不能供給你們打電報,因為都屬於記錄以外的,僅供大家參考。」
於是有人笑道:「是啊,如果我們向全世界報道說:美國要怎麼怎麼,那以後再也沒法找到雷德福上將了。」但他立刻問:「請同馬尼拉會議內容如何?」
「這是軍事秘密,」雷德福道:「意義極大,我不能說。不過可以告訴你們,這一次會議是美、英、法三方面口頭上談談,並且交換有關於遠東地區未來防衛的協議,大家已取得諒解,但還沒進入正式換文階段。」
有人問:「那是說:到台灣去阻止中共進攻、或者從台灣出發打擊中共?」
見雷德福不答,另一個記者又問:「請問香港情形如何?中共會攻打香港麼?」
雷德福的眼睛望著維多利亞海峽,順著九龍海岸線橫掃過去,心想不管香港會不會遭到攻擊,反正說「將會被攻」總比說「不會被攻」更反共,於是笑道:「我以為香港是會被中共攻擊的,而且為時短暫,很快開火,也很快解決了,」他喝了口橙汁:「不過你們不能說,因為香港的防護是由英國海軍負擔;在法律上說,美國海軍不能來港協助防衛,而我的責任也只是保護台灣。」
於是一個記者問道:「請問台灣情況如何?」提起台灣,雷德福好不緊張,便說:「我奉命保護台灣!台灣這個戰略據點,是在我管轄之內的!台灣的安全,現在又增加一步了!」
「具體情況是……」
「因為這樣,」雷德福道:「在空防方面,最近我已把福摩薩處於十三航空隊和二十航空隊之間。如果中共侵略台灣,那麼十三航空隊和二十航空隊立即可以出動。」
「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雷德福一頓道:「這還是一個協助的原則,技術問題有待我這次到台灣同蔣介石會商後解決。」
「請問,」一名記者道:「台灣的實力如何?可以頂得住中共的進攻麼?」眾皆附和:「到底台灣的實力行不行?」
雷德福沉吟片刻,說:「這一點我不擬作任何批評,至少是不能作直接批評。」
於是有人笑問道:「那間接批評如何?」
雷德福笑道:「也好,我們認為台灣的實力有待美國協助,而我這一次去,主要任務也就是為了了解台灣實力。」
眾人笑而不言,都知道美國人是在指蔣介石不行的了。有人便問:「請問雷德福將軍,蔣介石有機會回大陸麼?」
雷德福笑道:「像今天那樣,有人在風景美麗的地方請我們吃飯,有多好!蔣介石如果再能請我們到大陸遊覽,我想沒人反對,可是這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一一特別是高麗戰爭之後,我想蔣介石是沒有可能請我們到中國大陸做客的了!我想我的心情你們都明白,此時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很沉重。」
於是氣氛立趨「沉重」,一個記者低聲說:「雷德福將軍曾經主張等五十年後再打中共,現在你還堅持這個看法麼?」
雷德福喝了口鮮橙汁,愴然說:「現在我還堅持。不過半世紀後,這個世界不知道變成怎樣,那現在可就沒法預料了。」眾記者便把話頭一轉,問道:「聽說美國正在發動大陸游擊戰,而由著名的毛森主持其事,這個新戰場……」
雷德福一怔,忙說:「這不關我的事,如果確有其事,各位可以採訪有關部門,我真是不清楚毛森在幹些什麼事。」
雷德福說不知毛森在幹什麼,那只是一種遁詞,蔣介石為毛森走上「反蔣反共」之路而大感緊張,則已形諸於色,下令逮捕,但毛森已不告而別了。這件頭痛的事還不知道如何善其後,卻聽說雷德福要來,蔣介石於是大急,因為處處一團糟。
台灣任何一方面都像處身火山爆發之前,那種恐怖不安氣氛瀰漫空間,而到台北「簽約」的日本代表團員,也曾因逛街購物,從一些店員行人口中,知道台人反蔣情緒之高,遠超出他們所知道的,寫信回國,又增加了日方對蔣方的「滿不在乎」心理。如今雷德福又要來,擺在面前如此混亂的台灣社會,怎能向老闆交差?
台灣始終鼓吹台米是一張打不敗的王牌,但國民黨自一九四九年退台,短短兩三年間,米價已漲過三倍。一九四九年八月的米價是四十元一百台斤,一九五二年五月間的白米賣到一二○元一百台斤,「蓬萊白米」則達一二九元,布匹漲價更慘,一九四九年八月布價為三十六元一匹,五二年已漲到七倍!加工布匹則為九倍,同期內煤價也漲了七倍,花生油三倍、肥皂三倍!豬肉牛肉魚蝦蔬菜等等也是三倍;香菸雖曰「專賣」,卻漲到十二倍、產糖之區的台糖上漲三倍、白報紙漲到十四倍、建築木材十五倍、水泥四倍、磚瓦七倍……
而國民黨軍公教人員的待遇,卻水漲船不高,公教人員死盯住一百元到三百元;軍官八十元到三百元;士兵十幾元到幾十元。
民怨沸騰不在話下,文武官兵的自殺、貪污、搶劫、仇殺、姦殺、謀殺等等罪案數字,蔣介石不必再看,已感顫慄。他在無可奈何中問吳國禎道:「到底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扭轉這個局面呢?烏煙瘴氣一團糟,給人家看見成何體統!」
吳國禎嘆道:「有些地方是該改革了,否則還是沒辦法。譬如西藥進口,每進一次,就要經過四十一個步驟、填五十一張表格,從申請到進口而至交易完成結算為止,就算他以最快方法空運來台,也得一百四十天的時間。人力物力財力的浪費固然是一回事,而時間關聯利息,利息影響成本,成本影響售價,物價焉能不漲,這只是例子之一。」
蔣介石實在聽不下去這麼多「例子」,而且也沒這麼多時間,因為雷德福已經動身了。
「他的參謀長海軍少將赫定一起來,」桂永清報告道:「上次他曾經秘密來過一次,報上也沒提到過他的名字。除了赫定,還有格瑞芬上校、歐格瑞第中校等人。」
蔣介石道;「自從朝鮮戰爭以來,美國在太平洋和遠東地區軍事高級指揮官到台灣來的,除了麥克阿瑟,就是雷德福了,你們要仔細準備,小心接待才好。」
桂永清道:「是,我們己經開過好幾次會議研究了,大家認為雷德福訪台意圖已經對我們說過,就照他的意思去辦好了。他的主要目的在於搜集一切有關加強台灣防衛實力的情報,以及布置如何長期協防台灣。」蔣介石道:「那你們都去歡迎他吧。」
於是雷德福在六號那天專機到達松山機場時,碰到了使他自己頗為彆扭的歡迎場面,明知蔣介石對「頂頭上司」十分恭敬,除了他同陳誠以外,國民黨大員幾乎傾巢來迎;但有些「過分熱烈」,有些躲躲閃閃,雷德福看在眼裡,暗自有氣。當下由藍欽為他一一介紹桂永清、周至柔、孫立人、白崇禧、郭寄嶠等人,並由桂永清代表老蔣致意。新聞記者一窩蜂上前採訪,雷德福發言道:「我早就渴望到福摩薩來訪問了,今天能如願以償,我很高興。在這裡逗留幾天之中,我希望同我的同行多多會談。」記者們問;「談些什麼?」雷德福道:「你們都知道我最近在菲律賓和英法海軍首長有所會晤,那麼同這邊同行所談的,大概也是這一類的了。」扯了一陣,由藍欽陪往台北賓館吃飯休息。三時開始回拜,先同赫定由藍欽、蔡斯陪同分訪總統府秘書長王世傑、行政院長陳誠、國防部長郭寄嶠,參謀總長周至柔,寒暄一番,四人乃到蔣介石官邸,由蔣饗以茶點。蔣介石十分緊張,先由葉公超代致謝意,謝美國在經援之外又有軍援,然後談到了太平洋上一般「反共」形勢。雷德福道:「我們實話實說吧,到底台灣的力量能否阻止中共的侵略?」
蔣介石哭喪著臉道:「一切還有待貴國援助,他們一旦來攻,抵擋沒有問題,可是時間一久,我們就希望盟國海空軍有所支援。」雷德福一聽連忙搖手。
蔣介石一見他搖手,臉色頓時變白了。雷德福道:「不瞞你說,在太平洋上的美英法海軍,正在計劃合作,在任何緊急形勢下,吾人將一致行動。可是基於目前美英法三國合作的精神,如果台灣受中共攻擊,將不認為是一種緊急狀態。」雷德福一頓:「你明白,從我的話里,你可以聽出三國在遠東合作的程度和實況,合作的精神是有的,合作的客觀需要更是迫切,但實際上卻還不能完全合作。你明白,這是因為三國在遠東還沒有建立一種共同的政策所致。」
蔣介石嘆道:「台灣不緊急,還有什麼地方緊急呢?你們這個會,只說明了英法不能同美國合作。英國同我們的關係是斷了,法國在越南手忙腳亂,自顧不暇。」蔣介石苦笑道:「有人從巴黎來告訴我,說法國有些人反而希望中共到台灣來,可以減少他們對越南的影響。如今你又這麼說,那麼防護台灣的責任,除了我們自己,只好由第七艦隊獨挑大樑了。」
雷德福也苦笑道:「是這樣,是這樣。」
蔣介石道:「據情報,中共不但要進兵越南,甚至侵略香港緬甸,請問這算不算緊急狀態呢?如果是,你們三國的合作大概沒有問題,可是實際問題又來了:我們都知道,和中共接壤的地區上,防禦戰不能全部靠海軍,那末陸軍又在什麼地方呢?」
雷德福道:「對對,美國經過高麗之戰以後,更不會把地面部隊調到東南亞作戰。」
「英國無兵可用!」蔣介石恨恨地說。
「我的老朋友,」雷德福苦笑道:「法國自以為在越南已經使用了所有可以東調的兵力。」蔣介石忙說:「台灣的情形也不能盡如理想,在目前國際關係中,台灣的部隊又怎能拿來配合使用?」
雷德福道:「關於中共進攻香港、越南、緬甸的消息,我聽到很多,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小,小到幾乎等於零!」
蔣介石面紅紅地說:「朝鮮他們不是去了?」
「那情形不同,」雷德福道:「我的老朋友,美國部隊並沒有開往香港、越南、緬甸的跡象……」於是兩人皆笑,笑聲十分沙啞,笑臉也十分難看。
蔣介石道:「如此說法,對於中共,貴國也毫無……」他立即改口:「貴國不再有進一步的計劃麼?板門店的談判,看上去不會決裂的了。」
雷德福嘆了口氣道:「如果你知道其中內幕,那你的想法也會變了。」
七日清晨八時,在桂永清、周至柔、孫立人、白祟禧、郭寄嶠、蔡斯等人陪同之下,雷德福到淡水參觀了一次陸空實彈作戰演習。在蔣介石而言,這是一次「招牌貨」的考驗;在孫立人而言,則是一次表演「新軍」的機會,所有節目事先已經再三排演,確乎相當純熟。國民黨人以為當年在大陸戰場上節節敗退的慘狀,雷德福沒有目睹;如今在台灣拿「美援」拚命訓練,如果再不能使老闆滿意,那來日更是大難,只好買塊豆腐撞頭,一死了之了。
到達湖口「戰地」,孫立人對雷德福道:「我們的陸軍總司令部,已經派出最好的翻譯來到,回頭演習開始,當能逐節說明。」
「謝謝。」雷德福眺望海面山腳,笑道:「這一仗倒是蠻好看的。」
「我們的想像是,」孫立人指指點點道:「假定敵人從西海岸登陸,企圖切斷鐵路線阻我援軍開到,而我們呢,部隊從南北兩端合圍,最後予登陸敵人以徹底消滅!」
「很好,」雷德福道:「上帝保佑,我相信這一次你們必能勝利,否則我都要當俘虜啦!」於是主客皆笑。
「將軍們,」雷德福道:「參觀台放在什麼地方呢?總該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吧。」
孫立人道:「陸總的意思是,基於安全起見,參觀台應該離開假想陣地一百碼。」
蔡斯另有打算,他以為百碼距離過遠。便說:「不不,那就看不清了。顧問團主張參觀台和假想陣地應該儘量接近,使雷德福上將一行,能夠清楚地看到部隊在一年之內,在作戰訓練和配備上的進步。否則他們便看不到。」
「對對,」雷德福道:「近些。」
「多少距離?」蔡斯向雷請示。
雷德福道:「五十碼吧,五十碼。」
國民黨將領都以為不可,周至柔道:「今天我們出動四引擎解放式重轟炸機十二架之多,自從前年開始停止轟炸共區以來,今天是解放式出動最多的一次,預料在敵人陣地投擲炸彈六千磅;此外,迫擊炮彈爆炸半徑大,五十碼實在太危險,非一百碼不能保證安全。」
桂永清緊接著道:「還要出動掩護用的戰鬥機十八架,距離太近不大保險。」
蔡斯則堅持主張五十碼可以了,笑道:「將軍們,如果我們到夜總會看娘兒們表演,應該坐在第一排呢還是坐得遠遠的?」笑聲中孫立人道:「可惜我們今天是看實彈演習,士兵們身上只有汗臭味,而且我們還要擲下六千磅炸彈,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那就麻煩了。」
見雙方在為距離問題而爭,雷德福把太平洋艦隊參謀長找到一邊道:「由他們去爭,我們來聊聊。」他問:「你上一次是幾時來的?見過演習麼?我忘記了。」
赫定道:「今年三月十五那天,台海移交給太平洋艦隊防務之前,我在嚴格封鎖新聞的情形下來過一次。」雷德福道:「記得你是同他們洽商防區變更所牽涉的技術問題。」赫定道:「對,那一次沒看演習。」正說著聽見身邊人人在笑,才知道國民黨方面已經遵從美方的安排,將距離自一百碼縮到五十碼了。
「謝謝你們的好意,」雷德福道:「其實五十碼和一百碼是一樣的。」白崇禧道:「對,中國也有一句古話,叫做『五十步笑百步』,但目前情形不一樣,怕有危險。」
雷德福道:「來吧!」他坐進台上正中那把椅子,雙手一撐道:「看孩子們表演吧,美國在他們身上花了這麼多心血,希望……」
「一定滿意!」赫定笑道:「聽他們說,他們已經苦練好幾次了,還傷了好幾個士兵。」
「上帝!」雷德福道:「但願今天平安結束演習。」他向孫立人點點頭,意思是可以開始了。
「戰爭」,那美國政府心目中的「戰爭」開始了,只見灘頭陣地沙塵滾滾,槍炮不絕,硝煙瀰漫,殺聲震野。雷德福苦笑道:「共軍很勇敢,狗娘養的。」他把望遠鏡一擱:「化裝的尚且如此,真的恐怕更難對付了。」孫立人道:「化裝國軍的……不,新軍還要勇敢一一瞧,轟炸機來了。」
隆隆聲中,十二架四引擎解放式重轟炸機趕到,就在海邊投彈,震耳欲聾,正在天昏地暗時忽地遠處紅旗急搖,通訊兵被派前往探詢,回來報告說:「有個士兵被炸死了,還傷了四個。」
「太勇敢了,太勇敢了,」雷德福渾身顫慄,說:「將軍們,可不可以對空聯絡,投彈不必六千磅那麼多,反正是演習,只要證明陸空合作得上,就很好了。」
「是!」孫立人又忙著聯絡。
大概是守方夾擊開始,假想敵企圖突圍,守方的迫擊炮開始投入戰鬥,「嘡嘡」之聲,響徹雲霄。煙霧迷漫中,雷德福苦笑道:「如果在一九四八年、一九四九年間戰場的情形也是如此,你們就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境地了。」說得國民黨將領個個一瞼苦笑。
雷德福問道:「剛才死了幾個?」翻譯回來道:「死一傷三。」雷德福道:「可惜可惜。」又說:「按照美國的規矩,陣亡者的家屬可領到一筆撫恤金,負傷流血的官兵也有紫心勳章可以掛掛,你們對這一些似乎太不重視了。」孫立人忙說:「已經改善,已經改善,今後……」正說著一枚彈片不知怎的朝著參觀台「噓噓」飛來,把幾人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而且無從躲避,只得硬著頭皮認命,正在度「秒」似年時只聽見赫定大叫一聲「上帝」,從椅子裡蹦起半尺高,把面前桌上的望遠鏡、茶杯、茶壺、煙碟、鋼筆摔了個一塌糊徐,眾人忙趨前察看,只見赫定一手提褲,一手指著個破洞,渾身哆嗦,臉色蒼白,原來那塊彈片對占人領土的野心家走卒,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略示懲罰,在他右褲筒膝蓋之上三寸左右,搞了個不大不小的窟窿。
「上帝啊!」雷德福同他握手道:「如果這塊彈片高那麼兩尺,恐怕你也得要送進傷兵醫院去了。」赫定一個勁兒苦笑,汗涔涔下,演習就在「反正新軍必勝」的情況下結束。
到八月十日上午十時,雷德福的訪台日程結束了,在會上告別道:「這次我們來,不但參觀了淡水的陸空軍聯合演習、台南的體能訓練、射擊教育和戰鬥教育,還參觀了急造營房表演,乃至左營的海軍基地和台南的空軍基地,還有海軍兩棲作戰演習。」他透了口氣:「當然,我們開了很多的會,也同你們的總統先生商談過好幾次,一切的情形都能符合我們的想像和希望,除了重裝備,而這正是我們所關心的,」他搓搓手:「現在,我們快到馬尼拉去了,諸位覺得還有哪些方面沒談的或談得不夠透徹的,那就請利用這個時候,大家再聊聊。」
周至柔道:「軍事物資的補給問題,自從三月十五開始台灣列入太平洋防區後,軍事物資的補給也由東京移轉到珍珠港,這一點在我們來說,是認為好的。」
雷德福笑道:「對對,補給問題是好轉一些了。」他扭過臉對赫定道:「你說說吧,你是太平洋艦隊參謀長,知道的應該比我更多更詳細。」
赫定便說:「自從三月十五日起,台灣列入太平洋防區後,軍事物資的補給也從東京移到了珍珠港。拿最近一個月的情形來看,軍援物資的運送確比過去有所改善。這其中原因有兩個,一是東京的美國遠東司令部照顧的範圍太廣,特別是高麗之戰的關係,使它享有軍火補給的最高優先權;原來準備運到台灣的物資,也因高麗之戰的關係而改向北運。甚至安南戰局逆轉,也足以影響台灣軍援的到達。於是在這些情形下,台灣的軍援勢必打亂了預定的時間表,而且落後很多。如今台灣劃歸太平洋防區後,這種情形顯然有所改善了。」
國民黨將軍們作歡欣狀,聽赫定說下去道:「其次,關於運輸,當然是工具第一,在我們這個題目上,乃是船隻第一。我們美國遠東司令部所能控制的,限於第七艦隊。高麗之戰自然享有優先程序,而台灣地區由於沒有實際戰爭存在,在分配程序上又吃了虧。現在太平洋防區之下,台灣乃是第一線,而太平洋艦隊又有的是船,運送自然不再成為問題了。」
於是國民黨將軍們紛紛鼓掌,雷德福看了看手錶道:「我們隨便談談吧。大家都在問我,說我這次到日本、高麗、菲律賓、台灣、香港等地訪問,說明太平洋聯防局勢己日益具體化,這是不假。我停留考察的地點,都是這條未來的島嶼聯防線上的支點。要知道太平洋上美國實力的增加是聯防基礎,其他的國家和地區,將在人力方面作最大的貢獻!」
與會者更是聚精會神地聽。
「有人說,」雷德福道:「中日和約簽訂六個月後,太平洋聯防的局面可能具體形成。在這個新局面下,美國自然是後台,而你們台灣地位之重要,將僅次於日本,高過於菲律賓,這種說法不管事實如何,對台灣倒是一種鼓勵,希望你們好自為之。也有人說,日本在美國協助下將成為遠東反共國家的兵工廠,這一點台灣無法競爭,但台灣有經過訓練的人力,這一點台灣遠超於菲律賓。」雷德福停頓片刻,而後提高嗓門道:「無論怎麼說,在太平洋聯防之中,自由中國的地位十分重要,別忘記我是願意同共產黨開火的,就在這裡等機會!」
這當兒,雷德福又看了看錶,攤攤雙手,嘆道:「將軍們,只要我一天擔任這個職務,我就與大家共同反共,此志不渝!我的『名言』是同共產黨打五十年!或者等候機會反共,半世紀也不嫌長久!」
「不過,大家不必失望,目前太平洋的反共國家,因為關係一向散漫,一時不易形成堅固的組織,但由於客觀形勢的需要,聯防的局面正在不知不覺的情勢下,至少日本與高麗之間、台灣與菲律賓之間、馬來亞與安南之間,都有一種不成文的軍事合作存在。我這次出巡,不敢說這個聯防局面已經宣告正式產生了,但可以說這個聯防局面是在成長了!」於是國民黨的將軍們馬上鼓掌,以表尊敬。
「怎麼樣,可以走了吧?」雷德福笑道:「謝謝你們的招待,那真是令人難以忘懷。」周至柔道:「話別會就這樣結束了,兄弟代表蔣總統歡送雷德福上將,現在請檢閱儀仗隊。」
待上飛機之前,周至柔突地跑到赫定面前,把一枚預先仿造的美國紫心勳章,給他佩在胸前。赫定一怔,周至柔道:「參謀長,這是紀念八號那天參觀戰爭演習時,你的右褲筒上給彈片擊中一個大洞的『負傷』。」
赫定失笑道:「那應該給我的褲才對!」孫立人也真識趣,馬上竄過去與赫定握手道賀,雷德福見狀笑道:「你們還來一個象徵贈勛典禮哩!」赫定道:「他們的紫心勳章,比我們美國真正的紫心勳章,足足大了十五倍!」
但蔣介石並沒有分擔松山機場這種肉麻當有趣的「輕鬆」,他的心情反而越來越沉重,原來雷德福與赫定前腳剛走,美國太平洋區海軍陸戰隊司令哈特中將後腳已跨進了台灣,大老闆為他的基地和炮灰忙碌,蔣介石也跟著忙起來,並且忙得並不愉快。
蔣介石一直對「太平洋區集體防衛計劃」是有疑慮的,同時又一廂情願、急不可待地想參加尚在擬議中的「太平洋公約」,七上八下,患得患失。他想:「台灣是太平洋的一環,美方必予支持」;但又想到:「蔡斯所作所為,到底是在幫我的忙、還是拆我的台呢?」「雷德福到底滿不滿意呢?」兀自寢食俱廢。
正是:「美援援美」,有口皆碑;如若援蔣,無賺有賠。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