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五回 簽訂和約 蔣家父子又忍又讓 又耍伎倆 美日雙方又拖又推

書接上回。話說正當日、台「和約」密鑼緊鼓之際,蔣介石派張群前往東京探聽風聲,而「蔣介石遊說團」的奔走也多少發生了一點效力:居然有人讚揚起蔣介石來了。 以「反共專家」自命的美國前駐蘇聯大使蒲立特,為「大勢去矣」到遠東跑了一趟,回國後在《讀者文摘》上寫了一篇東西,如泣如訴,題為《在亞洲的最後機會》,大捧蔣介石,這使蔣介石受寵若驚,翻來覆去讀著那篇譯文,一再對兒子說:「有希望了,有希望了,你瞧蒲立特把我說得多好,說我們在大陸時期那班貪污人物已經不在台灣,台灣人也已選出他們的代表參加省市政府。蒲立特說得這樣明白:如果美國給予更多的美援,擴充台灣的肥料廠和發電廠,那麼台灣的經濟便可以自給自足;我們獲得登陸艦和飛機軍火供應,馬上能發動反攻大陸!」 蔣經國也喜憂參半道:「作為一個前任美國駐華軍事顧問團團長的身份來說,魏德邁的談話分量實在是夠重的了。他前幾天在美國內華達州共和黨大會上發表演說,居然推薦起我們的部隊來!他說應該派我們到朝鮮去對付共產黨,同時美國採取積極武裝,再支持中國大陸的本黨游擊隊,局面便會迅速改觀。」 蔣介石一聽不便開腔,因為「游擊隊」早已名存實亡,而到朝鮮作戰的話,那旁的不提,敗軍之將已不敢言勇了。 「好消息,」秘書曹聖芬道:「美國駐台公使藍欽在離台返國休假前發表聲明,說自一九五○年夏天以來,本黨的經濟、軍事地位已大有改進。他說他同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雷德福同一見解,認為台灣足以應付共軍來侵。」曹聖芬喜滋滋地說:「藍欽還相信:不管是否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國可以『從共黨手中解放』,而且中國人都『歡迎解放他們的人』,他捧場捧得真夠,說他認為台灣的政治,在亞洲實在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陶希聖也匆匆忙忙進來,說杜勒斯最近在《美國新聞周刊》上發表了一篇專文,指出「台灣方面的『自由中國』人士如果被迫放棄重返大陸家園的所有希望,他們就沒辦法保持士氣。」蔣介石難得心頭舒暢,聞報惘然,反問道:「什麼意思?」 陶希聖忙說:「那是杜勒斯的一番好意,其用意在於刺激美國最高當局一動手!」 「美國不會改變對華政策麼?」蔣介石迷惘地說:「譬如有些地方,顯然對本黨不利。」陶希聖連忙說:「可是大事情無一不是對本黨有利,例如華盛頓擔心東京會承認北平,或者他們有什麼來往,乾脆對日本用壓力,要他們迅速同我們簽訂和約,這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待眾人走後,蔣經國卻悄悄對蔣介石道:「美國人說的話,不一定代表他們的國策,這一點我們要小心才是。」蔣介石吃驚道:「他們正在一個一個捧我的場,難道又有什麼古怪?」 蔣經國苦笑道:「阿爸,還記得美國海長金波爾在訪問東京時,曾經說過的話麼?」 「當然記得,」蔣介石道:「他太好了,記得他在東京說,如果本黨反攻大陸,美國海軍將會在一旁喝彩!」 「他碰釘子了,」蔣經國嘆道:「後來美國國務院曾經對他表示過什麼,使金波爾馬上否認,說他並未說過這句活。」 「娘希匹真有這種事?」蔣介石臉色鐵青:「他在東京開的口,反正不是台北授意的!」 「所以我們要特別小心,」蔣經國道:「不但如此,他前天還在美國國會宣稱:所傳當他視察遠東的時候,他曾表示個人同意由蔣某人領導下的中國國民黨軍進攻共產黨中國大陸的意見一點,是錯誤的。他說:『我所說的乃是:我贊成武裝中國國民黨,如是他們便能防衛他們本身。關於政策性的事情,如他們是否將進攻中國,那是他們應與我們國務院來決定的事情。』」 蔣介石惘然道:「可恨呵!可恨!連一個海長都會自打嘴巴,美國的信用值多少錢一斤?」他憤然問:「你還記得,我當時還電令駐日代表團要了份金波爾的原文,譯出來的確沒錯,怎麼沒多久就變了卦,而且鬧到國會上去?你們重視國策固然不錯,可是你們把我的臉該放到何處去!」 第二天一早,蔣介石又高興一些,美國銀行家哈脫曼和麥佛萊專誠到台灣來作投資視察,而且聲言無論如何他們要到台灣投資。表面上看來此事有利於蔣介石,但偶一思索之後,蔣介石便又惘然:「為什麼一方面反對我反攻,另方面卻對台灣投資?」 奉命招待他倆的嚴家淦也被召見盤問道:「你看他們的目的何在呢?」蔣介石皺眉道:「我相信他們是好意,但同時又對我諸多挑剔,這使我弄不明白。」 嚴家淦道:「哈脫曼與麥佛萊是銀行家,同美國其他部分的人談話比起來可能意見不一。總統知道,他們之中的意見經常有矛盾的;但最基本的問題卻完全一致:那是援助台灣。 「據兩人說:他們不以為對台灣的投資,是一種經濟與金融上的冒險。相反,他們相信台灣完全安全。」蔣介石問道:「他們對國際局勢怎樣看法?特別和台灣有關的地方,又有什麼意見?」嚴家淦苦笑道:「他們在這些地方拒絕發表意見,也沒一個字評論。可以說:凡是牽涉到和台灣有關的事情,無論大小,一概不提。」 「一點意見也沒有嗎?」蔣介石失望地說:「既然吵著要投資,總不會沒有一點意見吧?」 嚴家淦道:「有是有的,譬如他們說:『台灣軍隊精神飽滿、士氣尤其旺盛』。他們也主張繼續對台援助,而且向本黨提出兩項建議:第一點是我們應該進一步設法以足夠與可靠的收入,謀求抵消政府開支的赤字;第二點是我們應該設法增加當地與外來資金對生產事業投資。」 「嗯,」蔣介石道:「他們對於中日和約有什麼意見?」 嚴家淦道:「他們沒有提到這些。」 蔣介石想了想,問道:「據你看,美國人是不是真的認為台灣的確很安全呢?」嚴家淦苦笑道:「這些問題,本來是一些外交辭令,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蔣介石馬上問:「那麼金波爾自打嘴巴,到底是何原因?」 那邊廂張群也在東京到處打聽這些行情,他以蔣介石的特使身份自台飛日,進行日、蔣軍事協定陰謀。事先前日本國務大臣緒方竹虎曾到台同蔣談了三次,張群抵達羽田機場之時,緒方竹虎當然前往迎接,前侵華日軍總參謀長岡村寧次也去了,與日本皇室關係密切的右派頭子,從前在東北主持暗殺張作霖的町野武間以及其他曾經侵華的日本將領,也都去了,這使張群心花怒放,以為中日和約簽訂後,日本就會出兵助蔣一臂之力,那麼蔣介石「反攻大陸」的日子便會開始。 且說張群抵日之後,歡迎這個「日本通」的老友們自不免一番酬酢,按下不提;那一天張群專訪緒方竹虎,寒暄過後,表白來意道: 「蔣總統自從閣下回國之後,還時常提起閣下對他以及對敝國的關切,他十分感謝。而且上次閣下旅台時,款待實在簡慢得很,他要我在這裡向閣下道歉。」 緒方竹虎笑得滿面橫肉都在顫動,也作狀一番道:「日支本來可以共存共榮,不幸西方國家和蘇聯從中插手,乃使兩國弄得很不愉快。幸好這次兄弟在台灣同蔣總統談得很投機,日支新的關係必能改善,張相國當有同感。」 張群忙說:「一點不錯,不過中日和約簽訂後前途雖甚樂觀,但是困難也所難免。蔣總統希望兄弟此行,能因為閣下從中斡旋的關係,使中日關係能在和約簽定後有較大的發展這些事,只得有煩閣下辛苦了。」 「不瞞張相國,」緒方道:「日支訂約後確沒什麼問題,只是敝國內情,也是相當複雜;特別在對華政策方面,真是鼻青臉腫,自己吵得滿天風雨。如今總算在盟總幫助之下,想盡辦法,決定在對華問題上明朗化,不承認北平,承認台北!」 張群道:「實在多謝了!」 「我們之間是沒什麼說的,」緒方道:「八年戰爭,到頭來合作打共產黨,這就什麼都不必提了。只是局勢有變,恐怕吉田首相在某些地方也不會盡如人意,如果東京方面有什麼話、有什麼事使你們感到不痛快的話,那麼請牢記兄弟之言:那只是一種掩飾、一種不得已的措施,務請原諒,原諒。」 張群開門見山道:「這個不必解釋,我們完全理解,吉田首相和閣下的苦心。只是蔣總統感到,我們兩國雖蒙美國援助,但美國到底是美國,不是東方國家;他們所作所為,固然有利中日兩國,但恐怕更有利的還是他們自己。在這情形下,我們當然還是感謝美國,但為了百年大計,恐怕也不能沒有原則地去追隨美。因此希望美、中、日三國如何能夠並駕齊驅,提高貴我兩國的威信,蔣總統認為這是當務之急。」 緒方笑而不言。 張群不以為窘,因為這日台訂約並不是「等價交易」,但求日本不承認中共,要蔣介石再吃點虧,也不致慘過日軍侵華時期,看看「面孔」算不了什麼,便代他轉圜道:「吉田首相有了新的如夫人,聽說又搬到箱根去了,見一次面也很辛苦,閣下有便提一提就是了。」 緒方道:「我們是老朋友,無話不談。當舊金山舉行對日和會時,貴國一點好處也沒拿到手,甚至也沒參加。他的心情如何,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張群:「也真是的,當時台北一片氣憤傷心,幸而美方曾有透露,說吉田首相曾在事前向美國國務院提供決不承認中共,決心與台北簽約的保證,大家才稍為好過一些。」 「呵!」緒方道:「我們也聽見,說台北指日本一隻眼睛看著中國大陸,一隻眼睛看著朝鮮戰場,如果板門店談判真能順利結束,日本便想同中共締約。」緒方大笑:「而你們也真有一手,心裡急壞了,嘴上卻不同我們直接商談,找美國人出來力促雙方締約。」緒方嘆道:「事實上這筆賬也不好算,複雜極了,複雜極了!」 張群也苦笑道:「這個我們也明白,閣下和幾位朋友真辛苦了。我們催美國,美國催你們,而英國從中作梗,說什麼也不贊成,最後美國助理國務卿艾奇遜不得不為此事飛日本,用最大努力來處理這件事,阻止你們承認中共的可能。」張群苦澀地笑道:「總算有可能了。」 「貴國到底準備……」緒方問道:「我們無話不談,張相國也知道吉田首相眼下的處境……」 張群忙說:「那當然,那當然。」在緒方笑聲中,張群皺眉道:「有人主張,日本應承認大韓民國之獨立。」緒方詫道:「這可是多餘的了。」 張群忙說:「不不,敝國提此要求,乃以開羅會議簽字國資格發言,認為敝國不獨有此權利,而且有此義務。在舊金山會議中沒有涉及韓國,是因為韓國正處在分裂狀態,兩個政權水火不容,統一之期遙遠非凡;同時開城停火協定正在談判,簽約國不願提出這個問題形成盟國間的歧見,影響舊金山和會中西方國家的一致陣容。」 緒方道:「兄弟一定轉告,一定轉告。」 「此外,」張群道:「敝國將要求過去偽滿存在日本的資產交還敝國。」緒方道:「呵!」張群說下去道:「據說這筆財產數字不小,並且有人以此為資本,正在從事種種商業活動。敝國在戰時損失最重,但並未同菲律賓、印尼似的要求賠償,我們作出放棄要求貴國賠償的決定,不僅得罪了菲律賓、印尼諸國,而且敝國也蒙受極大的損失,由此可見,我們已經十分體諒日本的實際困難了,因此如站在貴國立場著想,為未來中日關係來說,這些最低的要求當能考慮接受。閣下明白,那都是些小……」 「一定轉達,一定轉達。」 「閣下知道敝國的困難麼?」張群苦笑道:「當然知道,當然知道,或許還不夠全面。我們知道在南洋商務為英鎊集團囊括,中國大陸市場消失之後,東京一定要取得美國的相當保證。我們已經知道,貴國要求美國保證,在訂約之後,日本的工業原料由美國負責供應;同時,日本成品生產之後既然不銷大陸,只有南洋各地,那麼這個出路,也得由美國負責。」張群搓搓手道:「這是貴我雙方和約的真正關鍵,也是華盛頓當前最大的課題!」 緒方嘆道:「是這樣,相國之言甚是。關於原料的供應,在美國合力發展軍事工業,自身需要量日益增加的時候,已經沒法擔負這個義務;至於銷路的保證,牽涉到英國的利益,事情尤其難辦。大家知道,倫敦一再促使敝國與中共締約,經濟上的考慮是他最主要的動機。英國希望日本貨暢銷中國大陸,使他自己在南洋的市場不受威脅,現在豈能因美國的一句話,便讓出了南洋的利益?」 「這個,」張群道:「這個……」 「更糟的是,」緒方道:「日本工業的生產能力,五年來由於日美合作,在美國協助之下,更換了陳舊的設備,換上了新式的機器,如今不但恢復了戰前水準,並且某些還超過了戰前的紀錄。美國人說,美國人占領了日本五年,實際上是替日本完成了一項『工業革命』,當然受到好處的朋友都這樣說,日共和民間的反應不一定是這樣。韓戰發生之後,敝國幾乎成了聯合國在遠東的兵工廠,敝國廠家接受了美國軍方不少的定單,形成了敝國工商業的空前繁榮,生產力更見激增,只要原料充分,不出一兩個月,國內就要發生生產過剩的現象。而台灣一一對不起,」緒方道:「台灣在這方面能夠幫助敝國的甚少,因為市場太小,外匯太少。在明年一年之中,連同經濟合作總署供應的物資在內,台灣也只能進口價值一億五千萬美元的商品,而在這總數之中,日貨又能占到幾分之幾?」 看官,原來日、台雙邊協定的談判,根據原定計劃,在美方一手促成後,一俟日方在台灣設立海外機構,便在台北進行。但仍須由美國駐台公使藍欽參與「洽商」。這項談判台方希望早日進行,特別是如能趕上一九五一年的「雙十節」更好。但日本政府既不願同台方簽約,可又不敢違抗美方,終於將談判地點移到了東京,移樽就教,而且還得由美方從中拉攏。 而在人員方面,日方也頗傷腦筋。當初日本外務省擬派太田一郎赴台主持海外機構,但遭太田謝絕。因為舊金山對日和約生效後,日方將外派二十幾名大使公使。太田苦熬多年,頗想外調換換口味,對於派駐台灣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使敬謝不敏。日方也曾派其他人選,但有的認為和幾百萬人口的台灣訂「邦交」是件開罪全體中國人的笨事,有的與太田有同感,最後派出了一個級職資望都不夠的木村前往,把蔣介石氣得罵街。 「這實在抱歉,」岡村寧次在歡迎宴會上對張群說:「看了貴國政府發言人沈昌煥的聲明,才知道我們已經無意中開罪了蔣先生。閣下是日本通,知道這裡的情形;因此沈昌煥說木村只是一個領事,他不能代表日本政府談荊,這完全是對的,木村只能管管將來的商務和僑務,但目前也只有派他去了。」 張群道:「這個我們明白。」 「移到日本來談判,也是沒有辦法,」岡村寧次道:「美國助理國務卿專為日支和約而來,而且只到東京,那麼也只得到日本來談了。這些小地方,希望貴國不要見怪。」 「沒什麼,沒什麼。」張群道:「我們是無話不談。」 岡村寧次道:「今天日本的眼睛緊盯在韓戰場,如果局勢更緊張,處在遠東第一線的日本外交沒有選擇餘地,當然非同台灣攜手不可了。如果相反,日本對台和約的興趣就會更加減少,因為老實說,日本經濟對中國大陸的依賴性仍然存在,而且即使天皇陛下,他也沒有根據會相信蔣先生的反攻可成事實,一般的看法是很使我們泄氣的。」 張群把訪日經過向蔣報告完畢之後,蔣介石第一件事便是電令駐美國大使向白宮再施壓力。第二件事電孔祥熙夫婦要「蔣介石遊說團」,催促白宮快速布置「中日和約」,並且把什麼話都說盡了:「苟再遲延,日方將與中共簽約,是則瞻望大局,不寒而慄!美國失卻日本在反共大業上的支持,台灣也勢必迅速受到影響,而美國必將被逐出遠東……」 杜魯門認識到實在受不了這種「攻勢」,明知蔣介石為的是自己,但一旦日本真的與中共簽約,那美國對日本的「希望」必成泡影,那還得了?而朝鮮戰場的趨勢,除了捏著鼻子和談,打是打不起來的了。這情形必更使日本重北京而輕台灣,夜長夢多,不如趕快把事辦了,便在一九五一年年底派杜勒斯到東京走一遭,迫使吉田就範。 吉田內閣方面也很簡單,除了經濟問題之外,日本民眾也是反對同台北簽約、贊成和北京建立邦交的;前者最叨光的是大老闆,後者卻是眾望所歸,因此如與中共訂約,豈非一石二鳥、「公私兩便」?奈何日本經濟、軍事、對日和會有效簽字等等全都捏在美方手裡,吉田茂動彈不得,一拖再拖,十分著急。聞道杜勒斯自己出馬來也,吉田忙不迭命令駐華盛頓的日本在外事務所人員搜集杜勒斯飛日任務情報;而當老杜抵檀香山時,吉田即深居箱根別墅,外務次官井口、自由黨幹事長增田等幾度上山,共商對策。同時自由黨特別召開國際問題對策委員會,研究對華方針,提供吉田參考;外務省條約局及文化情報局、東亞局等部門也星夜整理資料,忙個不得了。待杜勒斯於十二月十日抵達東京時,吉田已經胸有成竹了。 那杜勒斯也早有所聞,心想你吉田有什麼了不起?日本萬事都涅在美國手裡,管你什麼老闆利益與民眾公意?當下在抵日翌日假東京放送會館招待記者,作為與吉田正式會談前的一項攻勢。 杜勒斯言明此行為搜集及了解日本對再軍備及與台灣訂約等問題的意願和情況,發表談話說:「日本究竟應該選擇哪一個中國政府作為訂約對象,我不擬強逼日本政府去決定,但如日方對此有所詢問時,我當盡我所知以告。」蔣介石在台聞報大急,暴跳如雷。 美參議員史巴克曼緊接著擂打一通邊鼓,才使蔣介石心頭稍安。史巴克曼為杜勒斯吶喊助威道:「日本如有欲與中共訂約或與中共發生密切經濟關係之情形時,將阻礙美國參院批准該和約。」 但在日本全民的眾望所歸,及財團利益的考慮之下,吉田茂也打出一張牌來,這使杜勒斯大驚失色!當他發表談話的翌日,全日本各大報都以注目的標題和篇幅,刊登「對兩個中國的選擇問題,政界財界所抱的態度」來。作為日本的政府,其態度為:「對中共訂約暫時不予考慮;對台北的承認則仍為消極的,如台北提出訂約要求時,日本當視國際情勢如何,審慎決定態度。」分明是說:和中共訂約是受到阻礙了,但對台北並無興趣。 自由黨認為這個問題要在和約生效之後,視國際情形如何,再正式決定方針。民主黨認為對中國政權的承認問題,不應操之過急,須視國際關係之推移如何再作決定。 社會黨右派也主張選擇中國政府問題應該由日本自主決定,但目前不宜立即採取承認台北的外交措置。財團則希望緩和對中共貿易的限制,選擇台北與否要十分慎重,須視今後國際局勢而定。 除了這些重要的政黨社團之外,各報也紛紛發表看法大致相同的社論或社評,認為選擇中國政府問題不宜過急,應由日本自主決定,並視今後情勢而決定方針,《讀賣新聞》在十二月十二日以《迎接杜勒斯》為題的社評中說:「關於選擇中國政府問題,僅支配台灣一地之政府作為通商交涉之對象,是無問題;以國民政府作為代表中國之政府,日本國民似有所不甘,此種情形應向美國率直表明。」《東京新聞》同日以《兩個中國與日本之方向》為題的社論中說:「在考慮到國際關係的微妙時,目前應暫時觀望,不失為賢明之策。」《時事新聞》同日在《中共貿易評價的過大過小》為題的社論中也說:「在目前草率地隨便承認國民政府,是不合時宜。」 碰了一鼻子灰的杜勒斯大呼「割膽」,專家們說;「這些報紙同日本政府關係密切,反映了日本政府的立場,而采中立立場的《朝日新聞》與《每日新聞》等,在社論中並未提到中國政府的選擇問題,這是值得重視的,意思是說根本無從談起!」於是杜勒斯連忙召開會談。 杜勒斯與吉田的第一次會談在十一日舉行,雙方「守緊門戶」,一無「險招」,二無肉搏,只是大兜圈子,根本不提對中國問題的具體意見,這個回合未見高低;第二天盟總李奇微設宴歡迎杜勒斯,杜勒斯這回可沉不住氣,酒過三巡,問吉田茂道:「本人這番訪日,主要問題之一是為了貴國對中國問題的看法,願首相有以教我。」 吉田早已擬好腹稿,在眾人十分緊張的注視下答道:「關於這件事,敝國民意所趨,而敝國政府又處在這樣的情勢下,因此這個問題十分棘手。大致說來,這兩天全日本報紙所提到的對華問題看法,差不多是這樣的。」 杜勒斯一怔,忙說:「願聞其詳,願聞其詳。」 「據一般情勢決定,」吉田道:「第一,敝國既不否認中共,也不否認台北。但目前既在事實上不能和中共訂約,那麼當我們和台北訂約時,就不能不為中共留餘地,因此只能以台北作為台灣的政府,締結修好條約,而不能締結整個和約。」 「呵!」杜勒斯心頭罵街,嘴上則說:「哦!」 「第二,」吉田茂道:「不過上述妥協辦法,在國際法上疑問很多,漏洞百出;因此根本的解決,還是等待美英對中國問題的意見一致以後再說,是為上策。目前的日本,只能採取冷靜觀望形勢發展的靜觀態度。」 「第三,敝國對台北是沒有說的,蔣介石總統無論在中日戰爭之前,戰爭之中,戰爭之後,他對敝國政府的友誼人所共知,為了表示對他的誠意和親善,敝國準備在明年春天派遣親善使節到台灣走一趟。而明春的使節,也已內定為犬養健或者松本俊一。」 杜勒斯強笑道:「聽首相的意思,是在對華問題上,日本是希望嚴守中立。既不得罪蔣介石,又能夠與中共為友。」 吉田忙說:「如果你要這樣看,那麼也可以作出這種結論。今天這裡並無外人,也無新聞記者,我們可以暢所欲言:那是說,我剛才的話,全部是肺腑之言,只能夠在這裡說,絕對不能泄之於外。」 杜勒斯慢吞吞喝了口酒,強笑道:「謝謝你的肺腑之言,我也有言奉告。」 吉田立刻放下杯子道:「請指教,請指教。」 「唉!」杜勒斯作悲天憫人狀道:「首相的處境、心情、民意、利益,這些我們也都清楚。」 「那很感謝,那很感謝。」吉田頻頻點頭。 「可是很抱歉,」杜勒斯把臉一沉:「今日之下,『中立』是沒有的!」 「呵!」吉田茂往後便倒,躺在椅子上聽這位來自白宮的主子說:「拿朝鮮戰爭為例,不管是誰勝誰敗,反正聯合國的旗幟是打出來了,這就說明全世界都在反共,這目標以後還是這樣,不管開城談判的成敗得失如何。」 「全世界反共?」吉田茂心想:「聯合國旗幟還不是你們美國抬出去的?全世界有幾個國家肯派兵到朝鮮去?還不是你們美國在唱獨腳戲?」但再一想自己的生命財產捏在美國手裡時,他也只好暗自嘆氣。 杜勒斯陰沉地說:「對於日本政府的方針,美國實在難以完全同意,以後慢慢商量罷。」於是杜勒斯在日十天之中,先後與吉田會談四次,耗時十小時又二十分鐘,內容包括再軍備、日台和約、中共貿易、韓國復興、賠償問題、日本下年度預算、日本內政、吉田本身進退等等。而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再軍備和對台訂約兩者,兩人的意見最不相同者也是這兩件事。 杜勒斯十分有氣,借向各界作公開演講為名,在丸之內工業俱樂部中作了長達五千字的「訓誡演說」,更加暴露了美國「君臨日本」的嘴瞼,並且狠狠地「訓」了吉田一頓。 「他強調,」外務省井口次官報告吉田道:「說日本獨立後應該參加集團保安,有協力自由國家之義務。這句話的口氣非常明顯,表面上是作為美國對日本的激勵,實質上是對我們的訓誡。」 「不管這些,」吉田道:「他對日支問題怎麼說?」 井口道:「他沒有明顯地提到這個,只是約略影射。杜勒斯一再否定今天有『中立』這回事,他說『聯合國的原則是否定中立,因此日本不僅僅限於為了本國,即為鄰國,也有參加自由世界的集團安全保障體制的義務』。日本如果應以參加自由世界安全保障體制為義務,那麼和自由陣營中的鄰國台灣締約,也當然應該是義務之一,」井口道:「杜勒斯雖未明言,可是盡在不言中了。」 「別理他,」吉田道:「有辦法對付。」 話說吉田當晚就對杜勒斯作了「回敬」,那是在英國駐日代表鄧寧大使的宴會上,吉田心想你們英美二國的意見尚且不一致,日本是個東方國家,同美國有所距離,更是理所當然的了,便借發表演說機會天南地北扯了一陣之後,答覆杜勒斯道: 「至於敝國,極希望英國在遠東的政策,能和美國早日獲得一致!」杜勒斯聞言暗罵「割膽」,你吉田敢拿與台灣拖延訂約的責任放在英美肩上,這還了得!當下另擬計謀,打算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攆吉田下台。此乃後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日本外務省次官井口卻給新聞記者找到,團團圍住,脫身不得,三杯下肚,居然無話不談了。這些日、美記者之中,不乏「久戰沙場」角色,發問探微,好生了得,只見他們從杜勒斯的公事皮包一直談到了吉田的「箱根藏嬌」,從「問題女郎」聊到了「問題癥結」,井口心頭存了個「大家討厭蔣介石」的觀念,對於當下日、台、美之間的微妙關係,早擲到九霄雲外了,便舉杯對記者們道: 「你們真想知道,我當然可以奉告,只是不能見報。」 記者們一口答應道:「當然當然,次官請說。誰都知道當杜勒斯來日之前,次官已同吉田首相在箱根籌劃對策,以迎嘉賓了!」 「是這樣,」井口飄飄然道:「吉、杜二人鬥法的焦點在於對台問題。老實說,蔣介石雖然在賠償等諸多問題上對日本作了很大很多的讓步,但是我們還是希望能拖一天便拖一天,等待有利機會,但並不與中共立即訂約。可是為了應付杜勒斯,我們也願在形式上恢復對蔣介石的邦交,訂立暫時的友好條約。而日前所以無法立即選擇國民黨政府的原因是:國民黨政府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它都不能代表中國,而只是一個代表台灣的地方政府,這怎麼可以簽訂整個和約,犧牲日本的利益呢?」井口反問:「還有,板門店和談成功的可能性極大,美國將來對中共的方針如何,誰能斷定呢?還有,英美對中國問題極不一致,最近是否能夠調整,有誰能擔保呢?還有,美國在政略上堅決支持台灣到什麼時候?有誰能知道呢?美國究竟是要台灣抑或要蔣介石,這個誰敢下斷語呢?」井口暢欲所言,記者皆大歡喜,第二天各報都登了,井口還不覺得什麼,美方和台方卻大為憤懣,特別是台灣,日方視蔣為地方政權,肺都氣炸了,立刻提出嚴重「抗議」。 這「抗議」當非什么正式公文,而是通過私人關係,問吉田對台灣是否真要攤牌了。吉田恨井口入骨,找來跳腳拍手痛罵道:「你怎麼搞的?這種問題不該泄露,你也泄露,連新聞記者並沒問你的問題你都說了,你這是什麼意思,還以為我太輕鬆,對台問題沒有大傷腦筋嗎?」井口才明白事情鬧大了,這是錯誤,沒必要爭辯,便引咎辭職;但吉田一想這個時候一個外務次官辭職的新聞,對他並沒好處。顏面有關,不如挽留,以後再說。 杜勒斯、李奇微等人也在密商對策,李奇微道:「日本的情形大致如此:討厭蔣介石、不管是官方民間,朝野一致討厭蔣介石,但為了我們美國的關係,官方又不能不同蔣介石敷衍。」 「這個我已明白,」杜勒斯苦澀地笑笑:「而且越來越明白。」 李奇微道:「吉田的這一套,我們已經研究過了,他這個內閣的態度,是重中共、輕台灣。但他們官方的這種區別,與民間的重中共、輕台灣大有分別。民間在這方面是沒有條件的,十分可慮,但這是事實。吉田呢?他的輕重看法和做法並不是對雙方任何一個政府有什麼好惡,而是台灣地瘠人少,中共地大物博,這樣一比,也毋須解釋了。但他們也明白:同中共打交道不容易,可是無論如何比同台灣打交道有利。因此《改造》一月號中就有一篇題為《與中蘇講和可能否》的文章,作者是日本前駐華公使田尻愛義,他就說得很清楚,說:『和中共貿易,即使只能恢復百分之三,也有重大意義』,這就反映了吉田內閣的心情。而外務省官房長官在十三日答覆眾議員的詢問時也說:『和約條文之中的「中國」字樣,並不是指政府,而是指國家而言。』也證明了日本政府心目之中,是無所謂北京或台北,他們的目標集中在土地上。因此無論和中共打交道怎樣不容易,但他們一來由於自己的興趣,二來由於民間的趨勢,就出現了今天的局面。」 「這個問題,」杜勒斯嘆道:「我剛來時的信心,已經沒有了。我越來越發現前途的暗礁是這樣的多!我想請問你們兩個問題:日本人到底怎樣看中共,而中共又怎樣看日本呢?」 李奇微要人把鄰室的收音機關了,對杜勒斯苦笑道:「日本人學我們的地方,也真學得夠瞧,你聽那音樂,真吵死人了。」接著嘆了口氣道:「日本人看中共,有些說法很難入耳,譬如說他們認為中共以破破爛爛的武器起家,不但打垮了全副美式配備的蔣介石,還打垮了全世界一一指的是我們那面聯合國旗幟,」李奇微苦笑:「這是指武力。作為軍國主義的日本,他們對武力有特別看法。」 「除了武力呢?」杜勒斯問。 「那就是民生了,」李奇微道:「日本人很苦,聽說共產黨怎樣怎樣搞法,特別是從大陸回來的日僑日俘,把他們目擊的事情和同鄉一說,一傳十,十傳百傳了開去,實在不妙,於是對我們的宣傳也不相信了。」 杜勒斯皺眉道:「老百姓親共不用怕,好在有軍隊,只要官方不親共就行了。不過盟總對這問題也不能小看了。」李奇微忙說:「那當然,盟總現在還是每天派人四處活動,到日本每一個不同的行業與機關里,找到他們的各級負責人,為他們灌輸反共思想,甚至連華僑也包括在內。」 杜勒斯煩躁地說:「中共對日本怎麼看法呢?」 「據情報說,」李奇微道:「我們曾經派人偽裝左派人物,到北京去問過他們重要的負責人,答覆很使我們不開心。中共並沒有與整個日本為敵,而是有所區分:凡依賴我們美國與中共為敵的日本人便是他們的敵人;反之則否,這種態度使我們大傷腦筋!」 「完全一樣,」杜勒斯聳肩攤手,起立踱步道:「艾倫·杜勒斯告訴我的也一樣。」他注視著幾名穿衫裙的日籍女職員自園中穿過,沒入樹蔭,忽地扭頭問道:「這個可惡的吉田,你說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李奇微想了想道:「民間的趨勢,自己的利益,這便是他堅持的主要原因,只要我們加把勁,我看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不過他在鄧寧宴會上說的話倒是值得注意。他表面上說希望我們同英國態度一致,如何如何,其實我看他未必希望美英對遠東問題態度一致。他可以利用英國牽制我們,或者利用我們牽制英國,以便拖延對花生米訂約;同時他可以拿對中共的態度,來作為向我們詐取借款、援助的本錢,別忘記在高麗戰爭中我們大輸,他可是大賺的!」 杜勒斯摘下眼鏡,兩根指頭夾住了一條眼鏡腿,邊打轉邊說:「他們賺得多嗎?」 「六億!」李奇微道:「是六億美金,可不是六億日元!我們都輸了,我們的兵士在朝鮮流血,吉田他們可是賺了六億!現在朝鮮戰爭快要結束,他們不得不另籌財源,這就不能不向中共想辦法,利用美英對遠東的矛盾作為生財之道了。吉田不願意同花生米立刻訂約的原因就在這裡!」 「上帝會懲罰他!」杜勒斯把眼鏡往耳朵上一架,恨恨地說:「讓他高興幾天吧!這幾天日本報紙上忽然什麼也不提了,光說『杜勒斯對政府方針極為了解』,狗娘養的,瞧吉田在變什麼戲法!」 李奇微苦笑道:「那是因為井口出了毛病的緣故,我看明天你們最後一次談判時,該攤牌時且攤牌,別讓吉田以為我們真是可欺的!」 「是這樣!」杜勒斯道:「我非狠狠地教訓吉田這小子不可!」 「首相閣下!」第二天杜勒斯面對吉田,強笑道:「今天散會後,我準備回美國去了。」 「怠慢怠慢,」吉田「呵呵呵」笑道:「招待若有不周之處,還請杜勒斯先生包涵包涵。」 「我們的意見,」杜勒斯道:「其實也沒什麼大分別。對中共,你們是不考慮承認的了;對台北,你們是非簽約不可的了,問題在時間。」 「是!在時間。」 「我不想在這裡請問首相閣下,」杜勒斯陰沉地說:「到底東京、台北的和約什麼時候簽:不過我想提醒首相閣下一聲:日本究竟是戰敗國,在客觀上處於被動的地位!」 「嗯!」吉田臉色驟變。 「我想,」杜勒斯道:「在某些條件之下,恐怕情況就有所不同了吧?譬如:華盛頓同倫敦在遠東問題上取得了一致,英國撤銷對中共承認一一別以為這是做不到的,今天的英國也得尊重一下美國在世界上的聲譽! 「其次,美國並不是不再加強遠東政策,也不是不再加強對台北的援助,這個時候,日本難道好意思堅持麼?還有,你們對中共抱希望,別忘記你的人民也在對中共抱希望,」杜勒斯冷笑:「我看首相的利益和他們並不一致,貴國又何苦開罪蔣介石?而蔣和我、以及我們政府的關係,首相也很明白。」 吉田唯唯,心想局勢如此微妙,美國縱有吞天狂想,但到底事與願違,力不從心,理你作甚?當下敷衍算了。接著恭送一番,把杜勒斯送回美國,機場發言,竟難啟口;回到白宮,杜魯門等人也分擔了他的不安,感到非採取行動不可,以促成日、台和約,加緊反共。 一九五二年一月十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與英國外長艾登舉行秘密會談。兩艾相見,寒暄一番;各有心思,彼此攤牌。艾奇遜道:「吉田茂這廝在杜勒斯先生面前大耍花槍,竟把你我對遠東問題的歧見作為盾牌,可惡極了!我今天奉總統之命通知閣下,如果再讓日本繼續摒棄蔣介石,美國參院一定不會批准對日和約,你看如何是好?」 艾登道:「這件事其實也沒什麼可以談的了,貴我兩國,又何必為這問題鬧個不可開交?你老兄皮包里一定有文章,不如拿出來大家瞧瞧。」於是兩艾皆笑。艾奇遜掏出文件來道:「我們商量來,商量去,搞了個『妥協方案』,要美、英、日大家過得去,但吉田是非同台灣簽約不可!老兄且聽: 「日本應與台灣的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締結和約,但這和約規定只限於蔣介石總統領導下的台灣島嶼及其附屬島嶼有效,不能解釋為蔣總統可以代表全中國。」 艾登撫掌稱善,兩人也以為這一難題真的已在「餐桌上解決」了。這個「妥協方案」便迅速照會給在東京的吉田政府,美國務院並且在照會裡附加說明道:「本案已取得英國同意」,表示並非美國單方面的提案。蔣介石聞訊暴跳如雷,大罵美英不是東西,吉田茂接得照會也叫不妙,忙在十四日夜間召集幾名重要閣員以及外務省次官井口貞夫、西村熊雄等舉行緊急會議。井口先作報告,把歷次有關日、台簽約的往返公文以及吉田本人對這問題的談話、議會中的答辯記錄等作系統敘述,眾人據此研究對策,吉田搖頭作結論道:「這件事,如果我們一旦宣布與台北締約,我們政府的信用馬上掃地!因為我們的對華政策向來是:『非到大局澄清時,日本將不考慮對中國的問題』,而目前顯非其時。」眾人聞言都沒有話說,也沒辦法,作聲不得。席散之後,井口輾轉不寐,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大喜過望。 話說井口在十五日清晨喜滋滋趕到吉田官邸,建議道:「美英這個『妥協方案』,有如昨天大家所說,暫時不作正面答覆最好。我昨天想到一個文件可以拿出去,公開發表作為等待反應之用。那文件就是首相去年十二月廿四致杜勒斯的一封信,裡面有兩句話說:『一俟時機許可,日本將與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締結雙邊和約』,今天拿出去似乎倒是很理想的。」 吉田正在一籌莫展,聽罷大喜道:「就這樣吧。我們可以試探一下日本內外對於日、台簽約的反應,並且研究一下第二步該怎麼走法。」於是外務省翌日就奉命發表了「吉田致杜勒斯信」,一方面表示願與蔣介石修好,同時表示在華盛頓壓力之下,日本也總算在這問題上「走」前一步了。 同時吉田召回外務省通商局台北在外事務所所長木村四郎,事前要他給蔣介石一個照會,說明「貴國財政當局對於一九五○一年九月間締結的『台灣、日本通商協定』,深感有加以改訂之必要」,木村既回日本,這件事卻又擱了起來。 蔣介石聞報大怒,說非給吉田一點顏色看看不可!但如何「給」法,又給什麼樣的「顏色」,倒也難搞。葉公超道:「此事欺人太甚了『台日通商協定』早在去年九月間滿期,我方曾要求修正條款,俾使台灣產品更大量輸往日本,所以暫時沒有續約,我們的打算是準備派出一個代表團到東京談判,場面也熱鬧些,雙方有什麼分歧也可以當場解決,同雙邊和約根本沒有半點關係。因此吉田今天這樣做法,顯然在利用這件事耍花樣。木村一回去就接到外務省的通知,關於這件通商的事不作答覆。」葉公超望了一眼蔣介石,只見他一手掌撐著前額,沒有絲毫反應,便又接著說:「岳軍先生、敬之先生他們也認為這是吉田的花招,此人善於利用機會,當他不想同我們簽訂和約時,就會利用這事在『通商協定』上給我們較多的讓步,把雙邊和約不能順利簽訂的一事輕輕帶過。」 蔣介石以拳擊桌,問:「那你們商量了什麼對策?」 葉公超道:「商量了好幾項,準備告訴吉田:我們固然熱望早日完成雙邊和約,但是日本如果不大明朗地派遣全權代表使雙方商談,那麼我們也不過派一個商務代表出席。他當然懂得其中意思,問題就由他自己解決。」 那吉田茂致杜勒斯函的真正動機,主要是促使美國國會批准對日和約,但無論怎樣看法,只能說是為了日本執政者之中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吉田及其自由黨絕對沒有走上坦途。因此當日本十三屆議會休會復會,一拖再拖,吉田將作施政方針演說前,不得不召開自由黨大會,給那些垂頭喪氣、毫無鬥志的議員們打打氣。 但吉田的「施政方針」立刻受到與會者的全體攻擊與普遍反感,二十分鐘演說之中,吉田竟然用了「我們帝國日本」如何如何口吻,會場為之騷動!他的自由黨「冇啥表情」,各在野黨大開「汽水」;而共產黨議員則直截了當,大呼:「吉田露出原形!」吉田沒奈何改口「我們日本,」騷動才算停止,但自始至終二十分鐘內,各黨派議員因不滿而發的「嗤嗤」之聲,直到他說完才告平息。 何以日本各黨派以及民間不滿吉田?主要是他在這個施政演說中並無「施政方針」。吉田只是抽象地提出了各種內政外交上的重要問題,民主黨幹事長三木開炮道:「這次政府的措置,即使是萬不得已,但對於選擇台北政府的經緯並無說明,始終一貫是秘密外交」,各報社論幾乎有同樣內容的論調:不滿。 《朝日新聞》說:「吉田僅列舉了各項行政措施,卻並沒有使人感到向國民傾訴的熱誠。」《每日新聞》說:「吉田首相廿三日的演說,很遺憾,完全和我們的期望相左。」《讀賣新聞》也說:「國民所要知道的東西,吉田首相的施政演說中竟完全沒有提到!」吉田閱報大為緊張,這些輿論出乎所料。因為這屆議會是日本從被占領統治過度到「獨立自主」這一階段的政治分水嶺,意義重大,而吉田內閣是否垮台,也以這屆議會的動向而定,因此在一月廿日復會時大喝「汽水」之後,廿五日的參院質詢,會場氣氛之沉重,使吉田幾乎透不過氣來。 質詢開始,社會黨左派羽生三七,在眾人注視下激昂發言道:「致杜勒斯的吉田書函,是表示中國的主權屬於台北政府嗎?中國本土和台灣的問題,是中國人民自身解決的問題。中共如果是受人民支持的,應認為是中國的主權者,可是吉田書函的結果,是把中共迫到蘇聯這一邊。對於這麼一個重大的中國問題,以獨斷的態度急急發表,完全是非民主的,是獨裁的,這是否因為遭受到外界的壓力?」 吉田故作鎮靜,慢吞吞答道:「日本與中國的關係,單從歷史上來看,也是極密切的。兩國之間如能進入敦睦關係,那是再好也沒有,但現在中共政權由於中蘇條約,實際上正以日本為敵。」話猶未了,共產黨席上的議員們大聲呼叫:「嗤嗤!說謊!」吉田脹紅了臉,以三角眼瞪著他們,大聲喝道:「靜些,聽下去!」接著恨恨地說:「和這樣的國家,實際上是無法締結條約的,同時現在聯合國正和中共政權處於交戰狀態,日本既與聯合國協力,自然就不能承認中共政權。」社會黨和共產黨議員聞言大喊:「英國怎樣呢?請問英國怎樣呢?」 吉田置若罔聞,說下去道:「台北政府是聯合國的一員,鄰近日本,且已設有日本在外事務所,事實上的政府業已存在,和他們進入外交關係是當然的。美國也了解我們的政策,因為他們希望有這樣一封信,可以促成和約的批准,我只是應付他的要求罷了。我相信英國也是很能了解這一點的。英國到今天還沒送什麼抗議來,就是證明。這些都是由政府負責做的,不需要一一向議會報告,國會可以自由加以批判,但不需要承認……」 議員們仍然不能滿意,呼喊不絕,認為對中國問題似太兒戲。 眾院對吉田的質詢情況類似,炮聲於同日下午響起,民主黨最高委員長苫米地義三起立發言道:「吉田書簡,不問一下國會的意見如何,速作重大決定,這是秘密外交。請問書簡中所說『現在及將來可能歸入之領土』究竟何所指?」 吉田心想:「你們這樣無視首相聲威,這還了得?」便信口雌黃道:「中共通過日共,在日本國內活動,據我看法,所締結的中蘇條約,也可稱為對日軍事同盟,因此在日本立場,和中共締結和平條約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台灣政府……」社會黨與共產黨席上一片噓聲,吉田恨恨地說:「事實上已經支配了中國部分領土,和這種政府進入某種關係難道是錯了嗎?如果政府錯了,政府當然要負責任。」全體在野黨員聞言頓腳擊掌之聲大作,一致大聲喊道:「政府要負責任!」吉田茂見狀大怒,恨不得一個炸彈把他們消滅了,於是用盡吃奶氣力使勁大喊道:「吉田沒有錯!吉田沒有必要負責!」秩序大亂。 共產黨議員梨本作次郎在鬧聲中大聲質詢:「請問,吉田政府禁止和中共貿易,居然和僅僅統治幾百萬人口的台灣國民黨政府締交,這不是等於向幾萬萬中國國民宣戰麼?」 吉田一怔,忙說:「你現在的質詢我不能回答。」自由黨席上見吉田下不了台,便大喊道:「這不算質詢,這不算質詢!」這才把質詢者硬壓下去了。如此這般,吉田一直拖到了二月間,實在受不了美方壓力,才決定派出一個訂約代表團到台北去,但團長人選,卻也不易。原本想派犬養健,可是此人曾任駐汪偽大使,蔣介石不願與汪精衛並列,且已有所表示;想派石射面豬太郎或日高信六方郎、川樾茂,可是這幾位人選不是年紀太大,就是在日本政黨方面缺乏支持,吉田最後選中他的表弟河田烈。河田烈推辭道:「這差使不好做,我今年六十九歲了也吃不消,而且早已向何應欽表示過了,我不去。」 吉田道:「你最合適。去年夏天何應欽訪日,就看中了你這位『日華經濟協會』的副會長,並且代表蔣介石邀你赴台,擔任他經濟顧問的任務;而且還在這件事前,蔣介石的私人代表蔡孟堅,又曾拿了蔣的信來找你,我看還是你去吧。提你的名字,台北一定容易接受,這是一;你在日本金融產業界有相當影響,應付那一群希望和中共貿易的人,是一著釜底抽薪之計,這是二;你在日支外交界中素無淵源,除了在台灣做過拓植會社總裁之外,同老蔣從未打過交道。而且正因為你是一個台灣通,這就更合適了,這是三。有此三者,你是非去不可了。」 「難呵難,」河田道:「我真的老了,蔣介石的味道我知道,他派蔡孟堅、何應欽先後來找我時已經當面婉謝,恐怕你再提名,他也會著惱不同意了。」吉田不信,乃由《朝日新聞》透露了這個消息,台北的「中央社」果然很快否認河田烈任日使新聞,這使吉田、河田都感困窘,但拖到二月間,河田還是滿肚密圈,專機飛台,事前希望蔣介石派軍機在台空護航,蔣心頭有氣,罵了一聲就拉倒了。第二次河田再提要求,空軍總司令再向蔣請示,蔣介石沒有罵,但也未置可否,辦事人十分為難,恰巧河田在雨中抵台,於是藉口天氣關係,軍機未能起飛。 話說河田烈的代表團一行於二月十七抵台,翌日雙方代表正式拜會,作非正式會談,於二十日「和會」才告開幕,但老蔣還在罵街,為的是其名不正。原來葉公超曾要求日方「在名稱與實質上,我方均堅持中日間行將談判者為一以舊金山和約為藍本之雙方和平條約」的諒解,而河田烈卻在這之後才正式拜命為全權代表的,這也罷了,更令蔣方難以索解的是:二月十九雙方代表會談時,對和會的名稱仍未獲致協議。那玩意兒在中文名為「中日和會」,在英文則為Sion-Japanese Conference,日文卻是「日華條約會議」。在英文中有「和」字而在日文中沒有「和」字,可把國民黨方面的代表急壞了。 不但名不正,並且言也不順。就在開會前夕,吉田茂在東京眾院預算委員會中演說道:「日本不準備與台北國民政府依照舊金山和約第二十六條所定原則簽訂和約,因為該政府是台灣的地方政權。」蔣介石聞報跳腳,《中央日報》的老編們見訊把筆一摔道:「開他媽的屁會!」第二天天色陰沉,國民黨人的心頭更陰沉。儘管「中日和會」在葉公超的外交部二樓開幕,又擠又悶,好像人人都希望能把吉田茂打一頓。《新生報》舉辦的「對日和約民意測驗」同日公布,河田烈拿在手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要求不附適用範圍的正式和約,要求明定歸還台灣澎湖,要求賠償,要求戰爭自『九一八』開始……」可是在日本,各報卻向吉田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代表中國的政府不在台北而在北京!」 就在動盪混亂的氣氛中,河田烈等研究蔣方和約草案兩天半之久,於廿三日在台北市區羅斯福路一段一四七巷十號葉公超官邸非正式會談,一口氣談了五小時之久。雙方纏個沒完,要重申立場,要質疑答釋,葉公超強調送致日本外務省的書面了解;河田烈則強調吉田茂致杜勒斯函件內容。蔣方的和約系以舊金山多邊和約為藍本而草擬的,但日方卻主張日台雙邊「條約」應與尼赫魯所稱「僅為重建外交關係而訂」的印日雙邊條約相類似。蔣介石一忍再忍,把葉公超找去道:「娘希匹這個和約不要訂了!」但他迅速改口:「你看如何?」 葉公超訴苦道:「他們這一套也真難搞。吉田翻雲覆雨,我們一再追問,河田烈先是說『部屬不便評論長官言論』,後來沒法推,便說『吉田首相在議會的談話不致影響此問的談判。』」蔣介石急道:「我是想知道,你同河田又談了五小時,究竟有些什麼收穫?」 葉公超對蔣經國、張群、何應欽等人苦笑笑道:「我們代表團經過河田這樣一說,才知道吉田茂二月十九那天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的談話並非亂講。日本的確『不準備與國民政府依照舊金山和約第二十六條所定原則簽訂和約』,他顯然在耍花槍,曲解了他給杜勒斯信中的原意,甚至改變口氣,自食其言。」 「好哇!」蔣介石道:「那就不客氣!反正他們的代表團已經來到,如果一事無成回去,丟臉的不是我們而是吉田!……好,說下去!」 葉公超十分緊張,不安地繼續報告道:「第二,河田烈在和會開幕式致詞說過:『此次條約之內容,雖以舊金山條約為原則,惟仍應儘量作成一項簡潔之條約……』這內中文章更多。也可以說,吉田的原形已經剝皮露骨了。」葉公超喝一口水,透一口氣道:「我們都知道,在這次和會中,我方和約草案共有二十二條里而印日雙邊條約只有十一條……」 張群插嘴道:「河田說過,他要按照印日雙邊和約的精神和我們訂約的。」 「是呵,」葉公超道:「拿我們的角度來看,二十二條草案如果一定要『簡潔』的話,那一定是七七八八,面目全非的了。據同他們一起來的日本記者說,我方草案之中,有一條是『日本放棄在中國的一切特權及利益,包括……』,恐怕也會在被『簡潔』略去之列。」 眾人面面相覷,蔣介石臉都青了。 「我們可以想像,」葉公超道:「日方在和約中將不吝於『中華民國』的稱呼,但勢必要斤斤計較於避免『中華民國』與『中國』詞意的聯繫。我們也可以想像,吉田的如意算盤是把『適用範圍』的條件作為這項和約的基礎,我們……」蔣介石拍桌子道:「行了行了!娘希匹這方面絕不退讓!絕不退讓!」張群忙說:「我看這件事不宜張揚,過早的報道會弄僵了這次談判,老實說我們是只許成功不許破裂的!」 葉公超忙著「催生」,河田烈忙著拖延;此外藍欽也在忙著,從中拉皮條,甚至展延了他的回國行期。 那一日葉公超又與他的副手胡慶育探訪藍欽,對方一見便笑道:「喬治,你又瘦了。」葉公超道:「目下這狀況能胖得了?」苦笑聲中他訴苦道:「這個和會,幾乎使我都和不了。公使知道,我們是二月二十開幕的,但到三月一日才舉行第二次正式會議,這十天時間怎麼過?你自己也在奔走,知道得最清楚。」藍欽笑道:「可不,大家都在說:你們的正式買賣已經停止,場外交易可真熱鬧。」笑聲中葉公超道:「公使有什麼錦囊妙計見教呢?今天的情形我們也已把進展過程送來,你也知道了。」 藍欽嘆道:「這實在是一件苦差使,外面都知道你們忙碌,可是我的忙碌又有誰知道?我恨不得馬上回去,讓接替我工作的人來忙幾天,可是我又奉命多留幾天了。」 葉公超道:「當然你留下好,你從頭到尾都清楚,可不能拍拍屁股撤腿就跑。」藍欽道:「我們當然知道日本外交手段向來多詐,珍珠港事變那天,他們的駐美大使還在同我們乾杯,可是,」他苦笑:「可是這一回有所不同,僅僅說他們多詐是不夠的。你們該明白:造成這複雜局面的原因不簡單,你們要知道,日本這幾年來一向有『兩個中國』的觀念,就是說,除了台北還有北平。他們還弄不清楚這兩個中國今後到底誰勝誰負,因此現階段的政策是兩方面都不得罪。」葉公超擊桌道:「這就對了,他們在你們催促之下來談,可是一字一句,處處為中共關係留後步,因此也處處和我們有牴觸。」 藍欽點頭道:「是這樣的。第二個原因是:日本輿論和執政者之間,對你們締約的看法並不一致。吉田肯訂約,老實說一一,你明白,如果不是華盛頓催得他沒路跑,他是不會咬牙的。可是他犯了大大的錯誤,原來與你們訂約這件大事,他既沒有與閣員洽商,又未得議員同意,完全是他個人的決斷,這還能順利嗎?於是他為了應付,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老實說我們對他又何嘗高興?」藍欽厲聲道:「美國要求吉田這樣的重要人物,必須有力量說服他的臣民,否則豈非增加了美國的責任?豈非為美國增加了數不盡的麻煩,反而加強了敵人的陣營?」 藍欽皺眉道:「我是贊成封鎖消息的,否則準會出事,那就非白宮的本意了!我覺得張群與何應欽兩位不愧是日本通,他們對於吉田出爾反爾的言論,在大家哇啦哇啦吵鬧時,總是為吉田說話,說他並非食言,而是在於對付他國內為主。這兩人對吉田艱苦處境十分諒解,我希望大家也能參考參考,」他弦外有音道:「喬治,你比河田年輕二十年,你算是個少壯派,該知道你們的訂約,有如男女間戀愛,一方面追得緊,另方面扭扭捏捏,這就要有耐心、要有技巧,要同我們這個做媒的人多多商量才好。」 葉公超聽美國官兒贊他年輕,於是骨頭更輕,笑道:「我也沒辦法,我背後的壓力比河田重得多。那一天好不容易在草山、北投之間的佳山招待所開了三小時的會,河田左一個考慮,右一個研究,大家急了,我就奉命出了幾個題目要他答覆,問他:日本是不是要同中共訂約?他說決無此意。我問你們承不承認我們在大陸的主權?他說承認。我問你承不承認日本是戰敗國?他說承認。我問中國是不是盟國之一?他說是的。我問盟國是不是戰勝國?他說是的。我問戰敗國向戰勝國靖和應該訂什麼條約?他說是和平條約。我說好!」 藍欽強笑道:「其實蔣先生也不必這樣逼人太甚,我們的壓力已經夠了。吉田給河田的訓令是拖,是減少日本議會議員和日本人對政府和河田的責難,使他可以在最後理直氣壯地說一聲:『中國政府堅持名稱,否則就不談判,我又有什麼辦法?』你們可不宜咄咄逼人哪!」 葉公超一怔,忙堆下一臉笑道:「是是,不過他們也太令人難以下台了,譬如他們的發言人真崎秀樹就這樣大放厥詞,說雙方會談應該地位平等,不該拿戰勝國對戰敗國的姿態進行。這還不算,他竟說雙方締約應該以現實為基礎,不能全憑理想。他之所謂現實,乃指雙方目前各自所處的實際環境。這種現實論太現實了,可把我們氣得沒法說。他們堅持『條約』拒用『和約』也真是豈有此理。」藍欽連忙揮揮手截斷他的話道:「喬治,依我之見,你們還是審慎為宜,不可過分,你知道他們誰在東京控制河田?」 葉公超道:「我們其實也知道的,真正在幕後操縱和負責任的是他們的亞洲局局長倭島英二!」 「對對,」藍欽笑道:「現在我有『內幕消息』奉告:河田是吉田的親弟弟,不是表兄弟!」 「噢!」 「他們兄弟三個,」藍欽道:「吉田是老大,河田老二,還有一個老三叫染木貞。吉田和染木都過繼出去了,吉田過繼給舅家,染木過繼給姑母家。這三兄弟個性完全不同,老大喜歡政治,老二喜歡經濟,老三喜歡繪畫,對政治經濟毫無興趣;甚至對東京也沒興趣,住到西京去,但他的生活卻是靠兩個兄長支持。」 葉公超道:「這真有意思,難怪河田的算盤打得這樣精,原來……」藍欽道:「你們也別著急,和會三月底有重要節目,吉田不是不知道,他一定會乖乖地聽話的,我們的壓力實在……」他立即改口道:「深信你們的談判會快步邁進坦途了。」 但在第四個星期中卻爆出了一件意外,被視為密件的台方和約草案,竟在東京報紙上公布了。消息傳出,老蔣跳腳;詢問美方,卻一再被勸「沉著」;再問河田,並不認賬,這使早在吉田「拖」字訣下氣慘了的國民黨人,連肺都氣炸了。 有人說:這次泄露是日本記者由台北發出去的,責任當然在日本代表團。他們顯然故意出點錯,泄露之後不妨和日本記者爭吵一番,表演雙簧。和會最重要的文件和草案沒有理由疏忽泄露,至於河田事後表示遺憾,拜訪張群致歉,那不過是做作。 但蔣介石要了解的是:日方此舉目的何在?有人說這是志在激起日本民意輿論的反對,形成一種壓力。三月十一日的《朝日新聞》已經有所反應,認為日、台商談的不過是「日華條約」,台方如以盟國身份爭大陸主權,定戰犯戰爭罪、索損害賠償,那就未免有苛索之嫌了……蔣介石聞報真是火上加油,氣得直捶胸口。 台北的報紙更是激憤,因為蔣介石的和約草案已在外國報上刊登。台灣朝野中絕大多數卻還蒙在鼓裡,這風波實在不小,「和事佬」便把藍欽抬了出來居中調停,企圖不了而了。 事實上蔣介石這一記「啞巴虧」也吃定的了,既不甘心作罷,也沒辦法制住手下不許有所反應;千言萬語,在他是惟恐「和約」簽訂不成。於是日本代表團答應「開始調查」,葉公超的外交部聲明「慢慢調查」,而日本外務省與代表團兩地同聲否認有泄露責任之嫌,分明是不了了之。直到曲終人散時,葉公超等人始終沒有發表在日本發表的以及「台北本廠自造」的兩個「約稿」,其比較研究的結論如何,可是私下卻對人說:「這件事啊,至少有熟研這裡約稿的人,去條分縷析地幫助日本記者,才能使這份從舊金山和約摹演出來的『杜撰』之作,可以和舊金山和約相差十萬八千里,而竟與這裡的真正約稿章節相符,內容不誤。」葉公超的另一助手時昭瀛慨嘆道:「日本記者的功夫真使人佩服到五體投地……」 然而日、台簽約,終於因為外務省亞洲局局長倭島英二的出馬,而急轉直下了。倭島一到台灣,僵持的氣氛驀地轉變,日本代表團從拖拖宕宕立刻改為緊緊張張;除了蔣介石,台方也加派陳誠、王世傑、何應欽幾員大將出馬,以藍欽為中心,三方面成日價討價還價,忙了個人人叫饒,四腳朝天。 忙到三月十九,台北的「最後草約」擬成,認為內容並未越出吉田致杜勒斯函件的範圍,雙方便開了個非正式會議,由葉公超向河田烈提出這份草約,不料翌日行情又變。日本國務大臣岡崎勝男對議會演說,說日本政府希望在遠東情勢恢復正常,朝鮮之戰正式停止,中共不再與「聯合國」有戰爭狀態時,日本當與北京建立外交關係。消息一到台北,蔣介石以下幾名大員,個個肺都炸了,由藍欽轉詢日方人員,答覆是:「部下不便評論長官言論。」問急了,這才苦著臉說:「和台北訂約,老實說這是日本的一種犧牲!」 於是美方要蔣介石忍耐,要吉田茂就範,總而言之,日、台和約是非訂不可! 雙方談判已臨攤牌,日方且派人前往航空公司探詢飛機班期,暗示台方如「得寸進尺」,他們只得回老家。雙方會議一個接一個,利用來開會的場合不下七八處之多,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直開得烏煙瘴氣,日月無光,藍欽欲走不得,苦笑道:「這好有一比,胎兒未成熟,硬叫他生下來,真是痛苦之極!」 日、台雙方面臨攤牌局面,倭島英二奔走於藍欽、葉公超及河田烈之間,先是自稱「調人」,到此自認失敗,但日方在賠償問題上決不讓步,使蔣介石大為驚訝,而對美方的斡旋感到必有蹊蹺。 搞來搞去,蔣介石以退為進,先作兩點讓步,但求談判進行。一點是放棄國民黨政府成立前中日兩國間公私債務契約取消的要求;同時在賠償問題上也表示讓步。易言之,就是只要日方承認有賠償的義務,並列為締約的一則時,台方願意不立即利用日方技術的技術勞務,去打撈台灣海峽沉船的要求。 商量再三,台方在對待日本代表的策略上,本來是多數同意用速戰速決方式,將最後草約交與日方代表,並望在最短期內獲得同意,以免逐條討論,再來拖延,但蔣介石認為這樣做已經攤下底牌,而辦法相當硬性,反而容易造成全面破裂,不如先行就未獲協議的各點逐點談判,再作努力。但這樣做法仍未使會議順利進行,雙方只有爭執沒有結果。 可是倭島卻不能不走了,十八日晨同張群話別,這個台灣的倭島英二便把蔣介石的最後態度扼要歸結為:「只要雙方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緊張局面隨即在翌日出現了。 對「最後草案」的辯論焦點繫於兩方面:首先是對蔣介石在「大陸上的主權」,文字方面斬釘截鐵,不使日方有與北京訂約的「口實」,而這一點,雙方觀點大有出入,激辯隨之而起。日方認為:「從現實的控制觀點來看,認為依據吉田致杜勒斯的信件,條約生效範圍不能越出國民黨政府目前實際所控制的領土,大陸方面顯然非國民黨所能管得到的。」日方代表而且透露道:「在吉田那封信公布之前,美方曾將副本給在華府的台灣駐美大使顧維鈞過目,事先獲得台方默契。而現在台方卻要推翻這個默契,不僅是日、台雙方之事,還將牽涉到美國政府!」 葉公超聞言幾不能辯,於是糾纏大半天,雙方都不服氣。 第二點,就是賠償問題,台方堅持要賠償,日方恁說也不能退讓!寧可訂約談不下去,就是不能賠償! 蔣方代表愕然相顧中,日方代表辯道:「關於賠償問題,日方已經作了相當多的讓步,不能再讓了。譬如說由你們自由處分日本在大陸和台灣澎湖各地的公私財產,便足以抵消戰爭的損失。」蔣方代表忙說:「那至少大陸的日本公私財產……」話未說完,已知失言,無法收回,只聽見對方笑道:「是啊,此所以要依據吉田致杜勒斯信件的原則,條約目前只能生效在貴方控制的地區!可是在台灣澎湖兩地,日軍在戰時並未加以破壞,所以貴方無權要求敝國賠償!」 蔣方代表團暗叫苦也,但反正有美方撐腰,不妨堅持,於是葉公超道:「關於這一點,我們的讓步其實已經不少,我們已同意撤回目前由日本技工打撈船隻的要求了!但是貴方既已承認我方在大陸上的主權,日本便應當承認對中國有賠償的義務,而列為條約的一款。反之,如果日方目前絕不願談判賠償問題,我方願意改變一個方式,即是保留要求賠償的權利,直到反攻大陸,光復大陸之後再作談判。」 河田烈於是再作聲明:「對於上面兩個方式,敝國很難接受。敝國主張雙邊和約應該不包括賠償條款在內!」 這一場爭辯照例沒有結果,雙方休息,新聞記者東奔西撲,「乏善足述」。眼見兩個代表團都沒啥「表情」,記者們便扯到了倭島英二,知道這個外務省亞洲局局長,原來是個老上海。他老早就住在愛爾近路,他太太曾參加票房學京戲。待汪逆登台,岡崎勝男任上海工部局總董時,倭島還是四馬路中央警署的政治部主任,平時熱心做官,只要有害於日本軍國主義的事物,他就反對,而這次日、台訂約,他則極為贊成,因此吉田派他負責。 其實河田烈又何嘗不作此想?日台之約固然違反中日民意,但有利於當前的日本執政財團,否則又得受美方壓力。河田便從十八到廿一晚間,出動全國所有人力,翻譯蔣方的最後草約全文。可笑這份中國人搞的稿子卻不用中文,於是先從英文譯為日文,再由日文譯成倭島帶來的最新密碼符號,四個夜晚把他們忙得不可開交,希望趕上吉田周末箱根渡假,供他研究。 這回可是藍欽來電話了,問葉公超有什麼進展,葉公超忙說:「我正要找你。」說罷上車,藍欽一見面便笑道:「喬治,你們的火氣似乎大了一些,倭島臨走,向我著實發了一頓牢騷。說來時滿口樂觀,歸去卻兩眼墨黑,不知道這件事該怎樣發展了。」 葉公超道:「他有牢騷,我就沒有?不過我們卻不悲觀,理由是我們的最後草約,絕對沒有越出吉田茂致杜勒斯信件的範圍,除非日本另有一套打算,否則沒有不能接受的理由。這些事實可以證明:吉田信內的主要內容,完全出之於杜勒斯的暗示或建議,也就是代表美國政府對這次和談的立場。即使有英國因素的存在,日本是否可以利用國際矛盾而不實踐諾言?老實說,在今日日本深深依賴美援的情形之下,值得懷疑!」 藍欽大笑道:「喬治,你有一手!是這樣的!我還可以為你補充:就是說,你們被吉田用來作為向華盛頓開條斧之用的可能性極大!」於是兩人相顧而笑。 「我,」葉公超喝口咖啡道:「我個人也有秘密奉告,不過到你為止,也不必說出去了:這次談判一開始,各方都把怨氣集中在我身上,立法院更是大放其炮:因為我是首席代表。可是到後來『炮口』都集中到張岳軍身上去了。外面都在說:在這次談判中,我主張激烈應付,張主張溫和解決,特別是倭島一來,一天到晚不是找你便是找張,於是……」兩人相顧再笑。 藍欽點頭道:「喬治,行!由他們說去吧,反正最後一著棋並不操在你們任何一方掌心。」他遞煙點火:「你還記得黑田重德麼?」 葉公超一怔,說:「哦,你是說那個日本的甲級戰犯?不是給菲律賓特赦之後,回到日本了嗎?」 「就是他,」藍欽道:「我要告訴你的是:黑田重德『中將』告一段落了,今後他將是一個天主教徒。他昨天已經在淺草天主堂領受洗禮,皈依天主,今後的生活也由天主堂負責。」 「也就是美國負責!」葉公超道:「這消息我還沒聽說。不過你們養了這麼一大批甲級戰犯和乙級戰犯,對美國的用處是很大的。」 「你們明白就好,」藍欽道:「怎樣積蓄力量,現在是越來越重要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