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七回 主挖牆角 大特務搖身投美 奴忙補洞 鄭彥棻四處碰壁
書接上回。卻說美國陷入朝鮮泥淖之後,海陸空將領滿天飛,特別圍繞著新中國,希望通過其他辦法,把它摧毀。同時更感蔣介石難有作為,決心驅蔣吞台,企圖「一勞永逸」。可笑那蔣介石有時看在眼裡,有時蒙在鼓裡,但他數十年俯仰由人,總以為在台灣這個美國「反共基地」上,以言統治,還是非他不可哩!
美國驅蔣吞台的手法之一是「拉出去」,把蔣介石手下文武幹部,利用赴美受訓、赴美參觀、赴美旅行、赴美開會等等名義,運用「名」、「利」兩頂帽子,一個個戴到頭上,抓到手裡,希望他們做到反共之外還要反蔣,其中之一便是毛森這個大特務頭子。
話說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日,台北司法大廈門前揭示牌上,忽地貼出一張「最高法院檢察署台新仁字第六六五號」通緝令,見者無不吃驚,上面寫道:
「案奉司法行政部台四一訓刑字第三○○六八號訓令開:『奉行政院台四十一年(人)二五四號訓令,據國防部代電,以本部參議毛森擅離職守,逗留海外,抗命不歸,除予以撤職外,謹檢同該毛森軍籍表請予通緝等情……』凡我軍民人等,如有知悉被通緝被告之所在者,並希隨時就近就報法院或治安機關,逮捕解究,此布。」
國民黨通緝的人多不可計數,但通緝到毛森頭上,實在是一大新聞。可是台北各報對此竟一字不發,原來明白其中內幕者早已知道「毛森出毛病」,而一般士民如未目睹這項布告,便根本不知道有此通緝令,不獨各報不准登載,國民黨國防部官員碰到記者詢問,也無人談及該案通緝始末;而當台北司法大廈貼出通緝毛森布告之時,毫無疑問毛森早已離開台灣,鴻飛冥冥了。
於是官場之間及若干場合,有關毛森案的傳說紛紜,國民黨官員奉蔣命私下如此表示;該案案情在於毛森擅離職守,逗留外國,抗命不歸,老蔣曾有意派他潛入滇緬邊境,毛森奉命後卻不以為然,一來到緬甸打游擊沒有在台北做寓公來得舒服;二來自以為過去對蔣做過不少喪盡天良工作,不願屈就人下;特別是舟山潰退之後,他已懷有「異志」,到泰國活動,不再歸台了。
至於毛森,被一般人目為「神秘恐怖」人物,也被公眾稱為「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王」。上海解放前他是上海的警備司令兼警察局長。蔣介石上海潰退以後,他又被蔣任為「東南人民反共救國軍總指揮」,在舟山一帶收買打家劫舍的海盜,美其名曰「打游擊」。這當兒蔣介石已經沒什麼了,海面上居然有幾條船「反共」,便在美國人面前大吹大擂。而戴笠當日分布海外的走卒,當以「華僑」名義回台灣打氣的時候,例如菲律賓的「代表」在獻錦旗時第一面獻給老蔣,第二面獻給陳誠之外,毛森居然拿到了第三面,這使蔣介石心頭十分不高興,但也只能忍氣吞聲,不好發作。
可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卻早已一再派人找毛森「合作」,消息傳到老蔣耳朵里,更加感到此人不妙,於是當舟山潰退,逃向台灣,撤銷所有大陸上的機構時,毛森的「東南人民反共救國軍」也在撤銷之列,只給他一個「國防部參議」名義。這個戴笠的助手,湯恩伯、俞濟時所「欣賞」的特務頭子,一個可以直接見到蔣介石的特殊人物、便在美方「重用」之下,給蔣介石去了一個報告,說是願意深入大陸,從事實際反共活動,「大幹一場」,而且「先頭部隊」早已到大陸去了,這次將在香港會晤。報告打了之後,毛森不等蔣的批准便往香港而去。一方面他同美國特務見了面,一方面等候他自己的將自大陸回港的「先頭部隊」,滿以為外有美國撐腰,內有「人民起義」,他的大陸游擊戰必能順利展開而勝利完成,指望著要與老蔣小蔣爭一日之短長了。
不表毛森在港花天酒地,同美國特務日夕商議如何發動「大陸游擊」;卻說他的「先頭部隊」果然自大陸回到了香港,向他述職。那特務空身而去,空手而返,在大陸不獨沒法建立什麼據點,甚至連一條命也幾乎搭在裡面。
美方與毛森大吃一驚,聽那人報告,原來解放之後的中國,對好人固然不勝歡迎,對志在顛覆者卻並沒有大開「方便之門」,甚至由於窮人翻身的關係,任何一個工廠、農村、商店、學校等等單位,對特務活動簡直一清二楚,無所遁形。冒充當地人或真正當地人回到故鄉,老老實實住下去還沒什麼,偷偷摸摸搗鬼那就糟了,難保不成為過街之鼠;如果不是當地人呢?問題就更麻煩。
那特務曾假冒商人身份,以赴滬探親名義走了一遭,答覆美國佬和毛森的詢問道:「如果不是當地人,那就人生地不熟,別說活動,連個藏身之地都不容易找。」美國佬詫問道:「可以住旅館嘛!」毛森補充道:「即使旅館不保險,可以住到自已人家裡,怎麼連個藏身之地都找不到呢?」
特務苦著臉說:「不錯,硬要找個地方還是有辦法的,問題是找到之後,對我們有些什麼幫助。例如沿海幾個地方,我們的人回到家裡,藏身地洞,滿以為可以利用骨肉之情,說服老婆兒子,來一個『共同反共』,可是結果如何呢?幾乎都是老婆兒子甚至老太太自己去告密的。有的反而說服這個突地回家的人,一起去自首投案,有的因為沒法說服,乾脆報告當地政府找人……」
毛森擺手道:「我清楚,這是初期的情況,現在共產黨在大陸搞了幾年,大失民心,大陸老百姓都要起來推翻共產黨了,我看我們派人去活動正是時候,你別泄氣才好,準備再去大幹一場!」
那特務一聽人都軟了,忙不迭搖手道:「我追隨總座多年,蒙你派我探聽大陸虛實,這次回來,決不敢謊報半字虛言。總座如以為大陸人民今天已經在開始反共、或者大大反共,這件事放在報上宣傳還可以,但我是親身調查回來的,所見所聞,不敢說共產黨怎樣好,但也不敢說共產黨怎樣不好,說他不好美國朋友高興,總座您也高興,可以多賞我幾個錢,甚至可以給我升官,這我都明白。但這樣一來,我們勢必擴大大陸游擊。不著實地到大陸打游擊,全盤根據錯誤情報作計劃,我不是變成了謊報軍情,鑄成大錯的殺人兇手了嗎?」
毛森似遭重擊,幾乎昏厥。
美國佬道:「他們很窮,很苦,給他們錢,給他們用空投輸送糧食彈藥衣物,你說這樣組織游擊隊都不可能嗎?」
那特務嘆了口氣,苦笑道:「這辦法是不錯的,但對象與時間不同。如果是二次大戰時打希特勒或者日本兵,那麼這個辦法完全可用;但是目前大陸各地空前安定,別說成群結隊的武裝組織,根本連小偷扒手都幾乎消滅,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建立武裝呢?最重要的是人,現在還有哪些對象可以冒萬死聽我們發號施令呢?」
那美國佬一怔,笑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你是直接去搞游擊隊的人,顧慮是該多些,但事實不然!我們美國,幾十年來通過教會大學的畢業論文,知道中國任何一個角落的東西,哈,比你們中國人知道的還多得多!我們知道:你們中國又窮又苦又胡塗!請原諒我所說的,你們很多地方簡直還沒開化,非常落後,在這些場合花點錢組織武裝反共,在理論上說固然一定成功,在事實上而言,我看也並無不可!」
毛森知道,美國佬是一手執如意,一手打算盤了,但也沒想到問題之嚴重,也大大地超過了他自以為是的「中國通」。只見那個特務口角顫動,欲言又止,好容易才堆下一臉笑,轉彎抹角地說:「對,美國對中國是十分了解,幾十年來各項調查始終沒停止過,但今年是一九五二年,不但不是一九三二年,甚至也不是一九四二年了,請問這幾年的大陸大學,可曾將各式各樣的專題調查寄到美國?」
美國佬一怔,苦笑道:「那怎麼可能?我們是不承認共產黨的,也很難得到這些精確的調查報告。」
於是特務嘆氣道:「問題是在這裡了,你反共我也反共,可是反共是一回事,怎樣反法又是一回事。美國是不承認中共的,但共產黨並不因為美國的不承認,就沒精打採過日子;相反,據我親眼目睹,他們的勁頭挺大,大到我不能說,一一因為我也是反共的,反了幾十年了,今天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不想再說,只想告訴你一個事實:要在東南沿海搞游擊隊,在理論上確實可能,在事實上卻是不可能的!」
「上帝!」美國佬道:「老百姓不反共?」
「原諒我,」那特務道:「打游擊好有一比:魚和水。沒水的魚兒活不成,沒老百姓的支持便沒法打游擊,非常不幸的是:今天我們如果打游擊,就像沒水的魚兒!」
美國佬緊張地問,「那麼在大陸其他地方呢?」「一樣!」「在北方呢?」「一樣!」美國佬有氣道:「根據你所說的,那我們的反共計劃根本就用不著了!」
毛森怕兩人齟齬,趕忙打圓場道:「這樣吧,今天不是辯論的時候,留著日後再研究。你剛回來,也得休息一下,好好,我們再談、再談。」
從華盛頓到香港,從美國的「最高當局」到它心目中的「反共英雄」毛森,談來談去,越來越發現「到東南組織游擊隊反共」之說,不但在事實上絕無可能,在理論上也找不到什麼根據了。
美國佬道:「現在,來自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到東西亞去轉轉,如果能夠組織一個西南地區的反共游擊隊,它的作用也是很大很大的,好在從此以後,你是我們美國反共機構中的一員大將,不必理會老蔣和小蔣,你放心放手去干!」
毛森道:「對於你們的厚愛,真使我感激涕零!想他們裁撤我的『東南人民反共救國軍總指揮部』時,同時命令我交出沿海敵後的電台。你想,我在軍統局戴局長手下的時候,便是主管電訊工作的人了,曾經組設過不少電台,對於電台的控制,老實說也有那麼一點兒專長,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來的,也不是一紙命令就可以讓我交出去的。」
美國佬喜道:「我們對於你這一方面特別有興趣,希望你為我們的反共多多利用你的電台,可不能交給蔣家父子倆。對他們來說,這些好東西都是浪費,可惜!」
毛森大為感激,說:「是是,這不但是我個人的心血,也是自由世界反共的心血,是應該給你們,不給台灣利用的。」
這麼著,毛森便在美國情報機構直接指揮下,用「林保明」的化名,於一九五二年三月間,到曼谷活動去了。蔣介石當然放不過「窩裡反」的人,通令各地特務機構,注意他的行蹤。有的報告說:「毛森曾自曼谷去越南,誰也摸不清他的來龍去脈。毛森永遠一個人行動,也永遠不告訴他人關於他的真正地址,誰也不知道他的真正任務,也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人馬。」
有的報告說:「毛森在曼谷時,曾有人約他和道經曼谷遊歷的前貴州省主席韓文煥同游夜花園(妓院),毛森在花園中石凳上坐定後,曾找了個泰國的姑娘,由一名華僑作翻譯,問這妓女的出生年月,時間地點,以及每晚有多少客人及收入。眾人皆引以為怪,問他為什麼。毛森指著韓文煥道:『方伯兄就懂了,我們幹這一行的人,對隨時隨地接觸的人,都要有徹底了解。』」蔣介石心頭不樂,因為韓文煥曾做過南京首都警察廳長,如今他們搞到一起去了。
毛森是在搞他的「反共」活動,可是形勢比人強,別說是他,即使戴笠復活,「美國中央情報局」擴大組織一萬倍,對普天之下人民的覺醒也毫無辦法。但蔣介石的情況不同,一來他痛恨毛森的背叛,不獨不告而別,而且所「繳」出來的「敵後秘密電台」位置以及數字,戳穿了竟一無是處,一個電台都沒有!二來蔣介石痛恨毛森投奔美國,長此以往,同他在美國人面前爭寵奪愛者,又多一人了。
見手下老是找不到毛森,更談不上逮捕歸案,蔣介石悶悶不樂。特別是繼宣鐵吾之後,他的手下也走上了「反蔣反共」的路子,形成了「第三勢力」的一員,這「勢力」對共無礙,對蔣卻是性命交關。因為不獨有其直接影響,而且這嚴重情勢還在發展。
「阿爸,」蔣經國道:「有一些朋友的意見,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毛森在上海撤退之時,的確表現不錯,共產黨給他殺的殺、埋的埋,套在麻袋裡往黃浦江一摔,為數實在驚人!到最後他自己在辦公室開槍殺人,上船時眼睛都紅了,有人說念他有過功績……」蔣介石不置可否,「唔」了聲道:「還有呢?」
「也有人為他緩頰,」蔣經國道:「而且在上海撤退時,他把全上海的戶籍名冊都燒光了,這使共產黨萬分不方便。」
蔣介石皺眉道:「問題在他!」卻又說:「他們還說些什麼?」
「有人說,」蔣經國道:「毛森在保密局中,算得上是第二三把交椅的人物,可是上海撤退以後,他雖然經常往來於台北定海之間,負責敵後游擊指揮,但似乎不大起勁,特別是在舟山撤退這一段時間中,毛森相當消極。」
「消極?」蔣介石眼睛一瞪:「為什麼?」
「據他們說,」蔣經國道:「因為胡宗南奉派坐鎮大陳島之後,毛森的職權已大大縮小。他老是以為上海撤退也功高蓋世,但我們沒有重賞,因此心頭已不痛快,待到胡宗南走馬上任,他更萌生待機他去的異志,特別有人拉他,便無法挽回了。」
蔣介石道:「有人拉他,是看中了他的反共力量,可是他的電台是假的,我不相信這批假電台到了人家手裡就會變成真的,這種東西的花樣難道連我都瞞得住?我不相信!可是我想查他的根!」
說到毛森的「根」,套句廣東話來說,很簡單就是「冇嘢」二字。當時「東南沿海游擊隊」,的確是蔣介石的「希望所在」,各方面指揮的雜牌隊伍,大都是當地的地痞流氓、海盜之流。其中以「浙南行署主任」王雲沛的馬仔最多,配備較好;另外一部分是什麼「國防部」的「敵後部隊」,則屬毛森指揮,著名女鹽梟「雙槍黃八妹」也投奔到他那裡,但舟山潰退之後,什麼也沒有了。
列位,曾記得一九五六年前,香港九龍有幾個小碼頭偶而發現上海麵粉廠的產品,以及其他大陸的土特產出售,這些便是「國民黨游擊隊」的「戰利品」了。原來這些海盜打家劫舍已成習慣,當大陸海軍海面巡邏不大稠密之時,他們便為非作歹,暢所欲為;當大陸海軍在受難漁民以及海上運輸公司不斷控訴之後,巡弋加強了,盜蹤便減少,乃至絕跡,於是九龍小碼頭上所出現過的大陸物品,也就不見出現了。當年海盜居然把贓物賣到香港,其走私網的廣泛可知。
海盜何以接受國民黨收買?說穿了也不是什麼秘密。他們視武裝為第二生命,不管你是誰,要他們放下武器,就得開火拚個死活。因此當國民黨統治大陸時,海盜也在被剿之列;但大陸解放,國民黨利用他們「海上游擊」時,卻與國民黨稱兄道弟,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干起另一種營生來了。
但當大陸國防力量日益堅強之後,海盜水路再熟悉,也經不起軍艦一頓炮擊;而內中受騙落水為盜的一大部分,早就過膩了海盜生涯,解放後自首重新做人者為數也不在少,於是毛森的「海上游擊隊」,也就完了。
特別在舟山解放前後,在當美國軍方十分欣賞「海上游擊」之際,國民黨沿海島嶼甚至包括「游擊隊」在內,為了生活所需,沒法依靠台灣供應,除在海上行動,也有不少部隊竟通過漁民向解放區採購日用品,這情形當然瞞著「美國顧問」,傳到台北,蔣介石以下各級官兒,哭笑不得。
也就是為了向美方報銷,國民黨當年呈報美方的「海上游擊隊」,真是洋洋大觀。某次有幾名美國顧問自基隆港出發,按照國民黨所繪島嶼方向,前往視察,但小艇在茫茫海面航行一日一夜,竟摸不到一個「游擊隊」的影子,而且幾乎給人民解放軍俘虜了去,屁滾尿流而回。
美國政府當年重視國民黨的「海上游擊」,還可以從紐約幾家報紙派出記者前往採訪,回去大捧特捧這種做法得知。老朽所講這些通訊之中,還記得有個女記者赫金斯,把美國顧問督導之下的國民黨游擊隊描寫得生龍活虎,好像一夕之間便可以扭轉局勢似的;而在她筆下的黃八妹,更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今天事實證明,美國這番「心血」又是落空了。
可是,一般人總以為海盜之流對美國顧問總能「水乳交融,渾然一體」了吧?事實不然。原來那些派往前線的美國顧問們,第一件要務是不會給對方炮彈打死,得找個保險地區安身,第二件要務是不會給對方俘虜,早就準備海空緊急撤退的退路和交通工具;第三件要務是吃得好,住得好,活動房屋或寬敞地洞之中,居然還裝了個小小的發電機,要享受「電氣化生活」;至於醉酒女人,瘋瘋癲癲,更是不在話下。
列位看官,「打游擊」不比正常作戰,情況艱苦,而「如魚缺水」的蔣介石游擊隊,其淒涼更不必說。特別是海盜地痞之流,他們還能做出些什麼花樣來?但對美國顧問多少還抱有一些希望:以為他們身懷絕技、渾身八寶,一如美國電影中那些什麼「豪傑、英雄」。可是一旦見面,並且接受他們的領導,才合了一句老話,叫做:「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一塌糊塗!」原來美國顧問先生們膽小如鼠,「官」無鬥志;吃喝嫖賭,欺善怕惡,竟然連海盜都瞧他們不上眼,嗤之以鼻。
就這樣,美國人還以為毛森能打游擊,毛森有辦法,不管蔣介石難不難過,硬把他拉到星條旗下,為「反共反蔣」的第三勢力當差了。
「把他抓回來!」蔣介石獲悉毛森化名林某,在曼谷十分活躍,氣得發抖道:「我們同泰國有邦交,想辦法請他們出面破案,毛森引渡台灣,明正典刑!」手下唯唯,於是曼谷當局也開始注意毛森行蹤。
「把部隊政工抓得更緊!」蔣介石對兒子道:「美國對我手下的人都要拉,今天拉走一個毛森,明天說不定又要拉走旁人,何況毛森也不是第一個,你得注意才是!」蔣經國唯唯。
突地吳國禎給蔣介石去了一封信,這使收件人氣得幾乎七竅生煙,大吼「反了呀反了!」原來吳國禎在信里「奉勸」小蔣不要再向部隊插手。
吳國禎敢向老蔣寫信,說什麼「為愛經國兄計,部隊政治工作最好另易人選……」意味到美方惡蔣,因爭抓部隊而日趨明顯。蔣介石把信一擲,說了句「可惡之極」便不發一言。半晌,問兒子道:「蔡斯這廝,最近又有什麼花招?」原來蔡斯的活動也在加強。五月一日,他的「美國軍援顧問團」第一批人馬到台一周年,這廝曾利用這個紀念日,發表聲明,誇耀美國的「援台功績」。他檢討過去一年中該團督導蔣軍「成就」,一再強調新軍校、炮兵學校和兩棲軍事學校等訓練學校的設立和擴充,特別是由美方送往美國受訓的國民黨軍訓學生人數一次比一次多。同時強調美國運往台灣的彈藥、汽油以及大炮裝備也在增加,他又聲言美國顧問團現有團員四百人,九月間將增至八百人左右,足證顧問團與蔣介石及其部隊之間的聯合行動已獲「穩定進展」。
「那一天,」蔣經國道:「這廝還參觀陸軍和高射炮、大炮操演,大大捧場,不過回想起來,這廝盛讚我們,正好是反襯自己。」
蔣介石對蔡斯在同月廿四對合眾社記者所發表的談話不感興趣,這廝公開強調:「國民黨軍實力已能在台灣四周建立防衛網,但美軍顧問團的工作是訓練及配備『只屬防衛』的部隊,『吾人並非集結進攻大陸之兵力』。」末句使蔣大為不悅,但又無法「訂正」。
同月廿七,這廝向美國國防部的報告,除了:「對中國國軍首腦素質表示十分樂觀、對過去十二個月國軍訓練的進步表示最大興奮」之外,他特彆強調「年輕軍官之被提拔和一些老指揮官之排除」,而美國國防部軍援局長歐穆斯德,也在美眾院外委會答詢時根據這一點引用了蔡斯的「興奮和樂觀」,這使蔣介石恨得牙痒痒地:「老指揮官排除!」
「新的呢?新軍呢?」老蔣鬱鬱寡歡,憂心忡忡:「這些傢伙分明在撬我的牆腳!」
「阿爸,」做兒子的嘆道:「替我們說好話的人,實在太少了。只有蒲立特說我們軍事政治進步,魏德邁主張把我們的部隊投入朝鮮戰場;藍飲說我們的政治是亞洲頂呱呱的,而杜勒斯說了句滑頭話,他在『新聞周刊』發表專文說:自由中國人士如被迫放棄重返大陸的希望,他們將不能保持其士氣。」蔣經國再嘆息:「可是,又說不反攻大陸!」
無論如何,不管反攻不反攻,「鬍子兵」已遭美方深惡痛絕,大傷腦筋,新的兵源卻非取自台灣民間不可,於是「全台國民兵訓練」勢在必行,非做不可了。這件事當由吳國禎的省府負責,蔣介右當然批准,但又怕新兵給他人掌握,深感如騎虎背,上下不得。
民兵訓練的各項準備工作積極進行,至於幹部,省政府除在鳳山會同陸軍總部舉辦一個初級訓練班外,並在台北調集曾受軍訓的各鄉鎮國民兵隊附等加以訓練。至於體格檢查,吳國禎在五月九日那天決定廿年,十六年及十五年三個年頭的役男,在五月廿五到六月廿五一個月之中受檢,全省廿二縣市局都設有體檢小組,編制則概由各縣市役政人員組成。
吳國禎報告蔣介石道:「現在已經決定,凡是民國二十年、十九年兩年所生的壯丁,首先接受國民兵訓練。」
「好好,」蔣介石道:「就這樣。」
台灣民間對「役政」十分不滿,他們實在不願再作炮灰,特別因為瞧不起國民黨文武官員,憤恨「二二八」的殘殺,對於充當國民黨兵丁這件事簡直引以為恥。不少鄉鎮保甲長在「歡送新兵入營」時,大都說出這種話:「你們這次當兵,千萬不要埋怨我保甲長,也不必抱怨自己命運。你們只好怪你們的爸爸媽媽,為什麼遲不生,早不生,偏偏在民國十九年、二十年把你們生了出來!」
這番話傳到蔣經國耳里,真是哭笑不得。但他正忙著比訓練新兵更加重要的工作:控制部隊。
「自從去年,」蔣經國告訴乃父道:「蔡斯這廝抨擊國防部總政治部,並且建議撤銷這個機構之後,我們對部隊的控制並未放鬆,可是目前的氣氛太緊張,不如放鬆一下,來個花樣。」
在緩衝雙方矛盾這一方面,蔣介石當然也願為之,並且也「優為之」。不幾天蔣經國果然以「提高部隊長領導威信、加強各部隊精誠團結」為名,向若干「基地」駐軍全體軍官及政工人員發表「極關重要之演說」。
蔡斯笑問孫立人道:「這位先生的演說何故在重要之外,還加『極關』一詞?」孫立人也笑道:「內中是有文章,內中是有文章。」
蔡斯笑問:「到底其中有什麼『文章』?」
孫立人道:「譬如說,蔣經國強調要求『部隊中一元的領導,提高部隊長領導威信,強化部隊中精誠團結』,題目不小。怎樣達到這個目的呢?他認為在精神方面一要加強敬官愛兵運動,二要加強軍紀教育,三要糾正軍中民主偏差,四要實行革命軍的領導方法,一大堆。而在法制方面,一要加強階級服從職務服從,二要監察人員僅對下級監察,三要絕對禁止越級指揮和越級報告。」孫立人攤攤手:「大致的情形如此。」
蔡斯揮舞著小馬鞭,皺眉道:「如果說蔣介石父子願意放棄對軍隊的控制,那等於太陽從西邊升起,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自從我到台灣之後,他的每一根神經和每一塊肌肉從來沒有放鬆過。自從我建議撤銷軍中特務之後,他卻來了個特務系統方面的『一元領導』。這幾個月的布置對他來說是很辛苦的了。」
孫立人道:「是這樣。這一陣,毛森給趕跑了,他的青年團也改組了,現在軍中特務組織也加強了,處處說明他在針對我的『建議』做文章,現在他可以針對我的批評耍花樣了。」他忽地問:「兵源問題對他不利,又動腦筋要大專畢業生參加軍訓一年,你以為他會有些什麼收穫呢?」蔡斯攤攤雙手,舞了舞馬鞭,似乎在反問孫立人:「你說呢?」孫立人略一沉吟道:「先說今年這個新做法,暑假一開始就動手的了。暫定男生入預備軍官班,女生受護士訓練,地點可能就在鳳山。受訓之後希望他們統統入伍。」
蔡斯插嘴道:「注意英文程度高的學生!」孫立人道:「他們也在注意了。畢業生中如有擅長英文、英語而願參加編譯或翻譯工作者,可免參加預備軍官訓練,由校方具報名單給教育部核轉國防部,再由國防部統籌辦理編譯、翻譯訓練五個月,還有考試選拔,結業後分發工作,但服務期間定為兩年,不得中途請退。」
蔡斯點頭道:「他們怎麼防法都沒用,只要用得上英文英語的地方,就會同我們發生關係,你看看辦吧。」他皺眉道:「不過聽說他們搞學生搞了好多年,學生最後都叛離了他們。」孫立人道:「在抗戰之前,他也搞過幾屆學生軍事訓練,說是打日本,結果打共產黨,把學生們逼反了。」
蔡斯忽地沉吟,突地笑問道:「把學生逼反,這句話可圈可點!在大家要求打日本的時候,卻強調要去打共產黨,實在愚蠢之極!現在的對手當然只剩下共產黨了,可是這僅對大陸而言,就台灣來說,如果我們不強調同共產黨打仗,也就是說,他們不得打進來,你們不得打出去,這個樣子的局面,學生們和適齡壯丁便不可能再逼反。可是有朝一日戰爭起,他們就會聽我們直接指揮,而我們也並沒有放棄台灣,你說這豈非妙計?」
孫立人正擬答腔,突地警報聲起,兩個雖不至於失魂落魄,但也不免問問,到底有些什麼情況,因為在這兩天之中,已經發過三次警報了,但所得消息,卻是未見機影。
蔡斯等人十分詫異,先是了解前哨雷達紀錄,接著召開了一個會,研究蔣介石這樣做法目的何在。有個美國佬報告經過道:「兩日之內三度空襲警報,為幾年來所罕見。據蔣介石的親信對我說,這是中共對台灣進行神經戰的一部分。可是警報雖然頻頻發出,老百姓卻沒有一點驚慌的樣子,變成了對政府莫大的諷刺,《中央日報》不得不寫了一篇社論,勸民間準備可能發生的共軍飛機空襲,又說:『我人並非企圖恫嚇台灣居民,僅僅使居民提防真正空襲之危險』,並且埋怨大家不進防空洞。」
蔡斯冷冷一笑,道:「為什麼他們不進防空洞,斷定中共空軍不會到台灣來嗎?這些狗娘養的,你們不知道他們在高麗戰場打得有多凶,把我們的『王牌』都擊落啦!」
職司情報的「顧問」嘆了口氣道:「據台灣人說,他們倒不是認為中共空軍不會來,而是他們不相信中共空軍會濫炸老百姓;同時台灣治安太差,如果進了防空洞,家中不給小偷偷光才怪!他們說日本人在時,對防空訓練比蔣介石嚴得多,他們不會麻木,這些說法值得我們參考!」
「那蔣介石在搗什麼鬼呢?」幾天後,有一家外國通訊社發出一條消息道:「連日頻頻空襲警報,原來是台灣當局的精神攻勢,意在製造緊張氣氛。對台人而言,藉此可以加強統治;對美國國會而言,因台灣『情況緊張』而可以順利通過龐大軍備預算。」
蔣介石父子卻真的在「情況緊張」之中,他們決定醞釀組織「青年反共救國團」,作為直接領導的一元化御用青年團體。
自從所謂「黨團合併」之後,蔣介石在台灣希望控制青年的組織,只有所謂「中華全國反共抗俄青年聯合會」和「青年服務團」、「台灣青年文化協會」之類,既不夠堂皇,又不夠嚴密,隨著局勢險惡發展,特別針對美國人的活動,蔣經國認為是有必要另起爐灶,搞一個「青年反共救國團」,來加一把勁了。
同時鑒於毛森打著美國旗幟在海外活動,蔣介石對「爭取華僑」的做法更雷厲風行,派「僑委會委員長」鄭彥棻前往東南亞各地,拉攏這個,打擊那個,挑撥離間,使出了渾身解數,使各地華僑社會平添不少波瀾,但事與願違,「國民黨」這塊招牌在華僑心目中已經不值一文錢,只有極少數與它血緣極深之人,以及一些不明事理者上鉤。菲律賓的「華僑藝宣隊」於五月間去了,同時有越北的所謂「華僑回國觀光團」、馬來亞的「華僑回國觀光團」、「菲律賓華僑學生」、「香港珠海學院觀光團」前往,「越北觀光團」中人物都是當地二、三流以下商人。第一流的並未參加。在蔣介石,只要「來自海外」,能使台灣增加一些熱鬧,就高興就歡迎,至於在事實上有些什麼「好處」或者起了相反的作用,也就顧不得了。
鄭彥棻返台之日,報告蔣介石道:「海外華僑擁護總統,對北平毫無興趣。」蔣介石道:「這個你說過好幾次了,可是為什麼香港的第一流人士反而不願到台灣來?」
鄭彥棻道:「這個……這個恐怕是做生意問題,沒有生意做,他們就不肯來。」蔣介石道:「你要知道,一千二百萬華僑,是我們今後的重要靠山,非加緊爭取不可。東南亞各地,好幾個政府都是承認我們的,我們正好通過這些政府,要華僑對我們表示表示,這個條件好得很,為什麼你這次不好好利用,瞧那批名單,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光光鮮鮮。」
鄭彥棻唯唯,他心頭其實有很多故事沒法同他提,更不用說海外奔波,頂著一塊國民黨招牌,受到了多少悶氣與鄙視。
列位,若干貌似忠貞、「堅決反共」者,他們的內心其實淒清孤獨,頹喪無比!這就說明了他們與「醇酒婦人」結下不解之緣的道理。當然內中也有私生活比較嚴肅的,而這種人處境更苦,因為一方面自以為「眾人皆濁、唯我獨清」,另方面卻深感前途茫茫,無限調悵。他們從個人的剛愎自用到業務上的牽累太多,就不得不捏著鼻子「反共」。就在香港,有一個相當「著名」的「反共角色」,他為了「表明心跡」,還在家中掛了杜魯門與蔣介石的照片,以示「忠貞」。話說那一日他接到一個電話,自稱是他兒子的同學,當年一起投奔北京,這番因家務事來港,受他兒子之託,特來電話問候一聲,那人一聽老淚奪眶而出,顫聲問道:「他好嗎?」對方說:「他很好,已結了婚,生了一個男孩。」那人喜極,再問:「他自己為什麼不到香港來看看父母?」對方說;「他是想來的,他也很想伯父伯母,只因為老伯的政治面貌太那個,因此他不想回家來。」那人說:「請你轉告他,公私可以分開,他回家只是回家,政治不談。」對方便把電話掛了,他太太想接過耳機問幾句兒子情形以及未見過面的媳婦孫子情形都來不及,兩口子不免埋怨幾句。不料沒多久,他們的兒子出現在面前,長得結實,幾乎不認識了,全家歡天喜地,老太爺閉門謝客,家中如辦喜事一般。
且不表骨肉相見那番激動,卻說老太爺發現打電話的就是兒子自己,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做兒子的說:「如果在電話里爸爸不想見我,我就不來了。」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問兒子為什麼不來信?為什麼不到香港?是不是共產黨不許有家人、不許有家庭?兒子苦笑道:「你們在這裡,專門相信這些胡說八道的謠言,真是好笑,如果不許有家庭?我怎麼結了婚,又怎麼生了孩子?如果不許有家人什麼的,我的上級又怎能批准我出境省親?」話題一下子扯到媳婦孫子身上,大家搶著看照片,老太太恁地也放不下來。兒子看見大客廳里杜、蔣大像,說:「爸爸說過不談政治的,家中不是什麼機關,掛這兩個相片作甚?」老太爺臉紅紅不作一聲,要人把像除了,擱進儲藏室。可是怎麼說也必然扯到「反共」上去,老太爺說:「好,你回來了,不必去了。」老太太說:「我們不談政治,只談團聚,你可不能再走了。」
做兒子的說:「那怎麼可以?我在香港最多耽擱十天,無論如何要回去。人家都在忙,不好意思。」老太太道:「正因為你太辛苦了,可以不必回去了。」兒子說:「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點了。大家忙於搞建設。不過這不是吃苦,這叫作先苦後甜。我想父母親是會同意我的觀點的。」
老太爺道:「不管報上說的真假,你們很辛苦,那是實在的,這有什麼好呢?」做兒子的苦笑道:「爸爸,這個有什麼不好呢?你們老一輩的,都在慨嘆國家貧弱,都在嘆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在我們正在使國家強大起來,無論工業農業文化教育科學等等各方面都在大建設,這有什麼不好呢?你們以為吃苦不應該,我們卻拿吃苦作為光榮,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辦法可以調和呢?『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兩句老話爸爸不是不知道。」
聊到深夜,老太爺嘆道:「孩子呵,你不是不知道,我的事業,對美國和台灣沒法擺脫,恐怕……」做兒子的勸道:「這真是爸爸在電話里所說的:公私要分開。私的方面我專誠回家省親,老實說我反而不敢來的,想起爸爸在幾年前痛罵我不該信仰馬列主義的樣子,我實在沒勇氣來,倒是我的上級,他知道我懷念家人,勸我不妨走一趟。說到『公』的方面,離開父子角度來說,我實在看不到爸爸的事業有什麼前途。」談到天將拂曉,做父親的恁說也睡不著。第二天老兩口子午間起身,合力扯兒子的後腿道:『我們商量好久,認為你是我們的兒子,骨肉情深,你既來之則安之。共產黨如果真的有骨肉觀念,就應該批准你回來,同時讓我們的媳婦孫子一起來。你來了之後,我這總經理由你做……』做兒子的一聽忙不迭雙手齊搖,苦笑道:
「士各有志,不能相強。我已經聲明在先,決不對爸爸說些什麼,希望爸爸也不要勉強我才好。這不是什麼共產黨和骨肉的問題,這是一個時潮所趨,無人阻擋、也阻擋不了的問題,我不願意回來做總經理,過住洋房坐汽車表面享福的生活,在爸爸是難以理解的。這好比我們幾萬萬人日夜分頭苦戰,有人寧可昏倒在崗位上,堅決拒絕上級必須休息的命令,同樣使你們難以理解。」
老太太說:「真是不知高低啊!」
兒子說:「好了,我們的分別在這裡:爸爸媽媽要我貪圖一時享受、個人享受、一個家庭的享受;但我們卻為了全民的享受、永恆的享受和全人類的享受,這是沒有辦法調和的,我本來準備耽擱七天,現在只好縮短為五天了。」
老兩口吃驚道:「那怎麼行?」
兒子道:「只要一想起裡頭幾萬萬人在崗位上苦戰,我即使變成神仙,也不安樂;我們的愉快在工作中產生,不工作便像害病了!」
列位看官,像這一類的故事實在不少,即以上述那位堅決反對大陸的「要角」而言,說也奇怪,經過父子會面以後,他忽地變得沉默起來了。當然此公迄今還是「忠貞」的,但心頭是什麼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是鄭彥棻奉命去海外「爭取華僑」無法報賬的內容之一。另方面,鄭彥棻手下在港「拉角」,配合王元龍在電影圈子內部的控制,若干電影從業者的苦處,也真是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們都知道,若干電影從業者辛辛苦苦拍了一部電影,有些主持者便希望賣一部拷貝給台灣,以免蝕本。於是國民黨人員便以為肥肉到了,對他們那種態度,說出來使人不敢相信。
以X製片公司為例,公司老闆根本對政治毫無興趣但求一片拍成多賺幾個,因此必銷台灣,而麻煩也「多到唔恨」。譬如某片正在拍攝,為了來日的宣傳,電影公司除拍攝影片外必然僱人,另拍男女主角動人劇照或大場面鏡頭,以便放映時配合宣傳,圈內人名之曰「呆照」,或曰「硬照」。話說X公司某片開拍前,國民黨人員便找老闆道:「老闆,你知道咱們弟兄很辛苦,入息少,開銷大,想請老哥幫幫忙。」老闆心頭一沉,強笑道:「只要幫得上忙的,一定幫忙。」那人道:「好,你們的新片就要開拍了,到時候一定要硬照,是嗎?」老闆道:「當然當然。」那人道:「我們為了貼補家用,也組織了一個小小的攝影公司,專為你們幾家公司拍硬照,反正你們要拍就請我們的小公司來拍如何?而且價錢和外面一樣,包你不會吃虧。可是你已經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極盡忠貞之能事了。」那老闆忙不迭點頭答應,但說:「可是老兄知道,我這套片二旦二生,陣容堂堂,拍硬照一定要內行來拍,拍壞了無法補償。」來了一百個「冇問題」,於是雙方生意斟成。但來人臨走之前,卻希望「相金先惠」,那老闆心想這錢遲早要付,先給了這些電影官,多少也算賣了個人情,便著出納主任付了。
話說光陰似箭,X公司的那套新片業已拍攝完竣,而且已經排期,馬上放映。經手宣傳的人員卻沒有圖片,急得一籌莫展。事聞於老闆,老闆跳起來,這回卻要他御駕親征找那電影官了。那電影官也大吃一驚,鑽進他的車子東找西尋,才把他那家「小公司」的攝影名家找到,那名家聽說為這事驚動兩名大員,忙不迭道歉,當場取出底片交賬,那知不瞧猶可,一瞧便像十二月天喝冰水,心裡涼透了。
原來那「名家」拍得一無是處,極盡「呆」、「硬」之能事,老闆也顧不得電影官不電影官,當場跳腳道;「你害死我啦!你害死我啦!」你猜那官兒說什麼?他十分篤定,笑道:「這一點小事算什麼?重新拍過好啦!」那老闆本來氣得跳到半尺高,聽他這樣說,跳到尺半高了。他說:「這怎能重拍?你要我為了這套呆照,重新花十幾萬搭布景嗎?他媽的!」電影官道:「咳啊,老闆哪,你們兩旦兩生已經夠架勢,硬照差一點沒什麼關係嘛!」老闆聽了氣得幾乎昏倒,忙說:「好了好了,從今以後,你的公司也不必拍我的硬照了,可是我照常給你們材料費,你總滿意了吧?」
那電影官十分高興,忙說:「你的電影到台灣毫無問題,你的電影到台灣毫無問題!」同時為了表示「老友」,捧著那堆呆照,一齊同他回公司去,並且再三推薦:「這批呆照我看是勉強可用的。」老闆哭笑不得,拍桌子道:「老兄,你不用倒也罷了,一用,如果我是觀眾,我就沒有胃口去看這套片。你瞧!你的『名家』把布景的好處沒拍出來,把布景的虛假倒是拍出來了!主角的面孔好像死人,他媽的這不是殯儀館的照相師嗎?他媽的他把呆照拍成百分之百的呆照。」
那電影官臉皮厚得猶似汽車輪胎,笑嘻嘻一陣招架,拍拍屁股便走了,X公司這套新片如何宣傳,就不管了。
話說那老闆正在辦理新片銷台手續,電影官的電話來了,說是明天要飛台灣,周內返港。那老闆忙不迭托他幫忙,對方一口應允,十分客氣,最後卻說:「老闆哪,台灣的電影機構,你是知道的,大家苦哈哈,也沒什麼油水,完全靠你們幫忙了。」老闆心想那話兒又來了,便說:「老規矩,老規矩,老兄放心。」電影官道:「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他們來信說,這次我回去,希望每人有一套派克六十一,外加一套西裝料,最好還要一雙好皮鞋一隻好表。你想想,我他媽又沒在香港開金礦,那裡有錢買這些東西?因此嘛,嗨嗨嗨……」
不用細說,X公司的賬上,又多筆「交際」費了。但當老闆這口氣還沒平靜下來,電影官的電話又來了,一開頭便說台灣某外長某主任某秘書要他轉至謝意,又說他那套電影已經毫無問題,可以進口。老闆心想這筆交易就到這個電話為止了,不料電影官道:「今晚在香港的弟兄為我接風,同時想請老兄賞光,一起敘敘,務必鴛臨。」老闆一想真倒霉,眉頭一皺,想出一個妙計。
於是老闆道:「大三元酒家的老闆我很熟,回頭我給他去個電話,請他招呼你們幾位。我本來也想來的,無奈雜事太多,恐怕來不了,以後再給老兄接風吧。不過今晚這一頓,還是算我請客,聊表寸心。」他以為自已不在場,菜式與酒水可以從簡,反正這一「刀」免不了,就少流點「血」吧。便給大三元酒家老闆去了個電話,告訴他今晚有靠十個人吃飯,算在他帳上,但總數不要超過兩百,酒家老闆一口應承,不在話下。
不料第二天X電影公司老闆喊起撞天屈來,酒家開來賬單卻是三百五,超過「限額」一百五之多。這老闆便問那老闆:「十個人吃兩百,已經是上等酒菜,為什麼弄成三百五,太沒道理啦!」
酒家老闆說:「老兄我看你就別問了,反正你請客請到這批蝗蟲,也只好自認倒霉。這批人我也認識,沒得商量,無理可喻,你平平氣吧,算我對不起你。」
那老闆急道:「我不在乎多花一百五,可是這口氣硬是沒法出。」對方道:「咳啊,我也沒法說。我看他們八個人坐下來,點菜要酒,心裡一算,還不到一百,我以為這批人多少也有點良心,倒沒話說。」
「那怎麼變成三百五?他媽的!」
「是他媽的啊!」對方說:「等到吃飽喝足,我還沒說你已來過電話,打過招呼,不必開單了,不料他們已跑到酒櫃,好幾個人拿了枝FOV,又到門口熟食檔要了大批現成菜食,什麼白斬雞、四喜肉、蹄膀滷蛋、醬牛肉、油炸蝦,外加饅頭、花捲……啊呀我的老天爺,我沒辦法,要他們付現,可是他們說:『拿筆來!』然後在賬單上籤了個字,走了。」他嘆道:「老兄,幸好,的士費沒櫃檯付款墊呢……」
那老闆除了大罵「他媽的」,更無其他辦法,只得盤算片子到台灣以後,外匯如何取得,排期如何如何等等,按下不表。
卻說又是這個老闆,某日正在公司查賬,忽地來了個配角B。她一見老闆就哭,那老闆一看不是大見賣錢的次要配角,也沒怎麼注意,問她幹什麼如此悲傷?那女角一定要他找個冷靜處所傾訴,老闆雖不樂意,也只好聽她的了。寫字間門剛關上,那女角已經「哇」一聲哭將起來,問老闆她們是不是人?老闆詫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女角說:「現在,大家知道有位『屎爺』在做我們的陽間閻王,老闆可知道他還當我們什麼嗎?」
老闆苦笑道:「這是什麼話?他還能當你們是什麼呢?我們是生意人,你們不是什麼『克難同志』,也該是什麼『反共抗俄忠貞同志』羅!」那女配角哭道:「屎爺當我們是婊子呵,婊子不肯賣,有的嫖客也拿她沒辦法;可是他就非開硬弓不可……」邊說邊哭將起來。
那老闆在這方面見多識戶,但聞說此人如此胡來,倒也奇怪,他說:「這種事情要兩廂倩願,我想屎爺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德高望重,不會這樣吧?」
女的又哭道:「屁!什麼德高望重?這隻老甲魚好話說盡,壞事做絕,你可知道他已經糟蹋過誰誰誰,誰誰誰,現在又輪到我頭上來啦,他說如果不聽從他,下一部戲就沒有我的份。老闆啊,我們犯了什麼過錯,日子過得不好受,又要當妓女,我是您說也不乾的,如果老甲魚到老闆面前中傷我,老闆你可是要主持公道……」
那老闆嘆道:「你不提公道倒也罷了,你要提公道,真叫我啼笑皆非。」女的說:「屎爺又要我們到台灣勞軍呢!他說如果不到台灣勞軍,不管你是老闆夥計、編導明星,將來片子一概不准入境。不過我們輪不到,因為我們不是第一流明星!」
老闆越聽越煩,揮揮手道:「你去吧,我知道就是。不過你明白,片子是我拍的,汗是你們流的,可是『權』,他媽的卻是他們的!」
女配角抹抹眼淚告辭道:「那我走了,老闆,請幫幫忙吧,我是不乾的!」那老闆哭笑不得,勉強安慰幾句,心頭悶悶不樂。不料一聲「老闆」,說到曹操曹操己到,那屎爺來也。
屎爺道:「老闆,台灣有信來,希望各公司派出第一流明星,前往勞軍。這件事意義重大,老闆聰明人,一向合作得很好,嗯嗯,老闆真忠貞,真忠貞。」
那老闆心頭有氣,可還是強顏歡笑道:「這種事情意義重大,公司的損失也重大,這幾年來年年如此,我『忠貞』也罷,不忠貞也罷,反正屎爺自己搞掂它去吧!」
「老闆,」屎爺露著滿口煙屎牙笑道:「你這個人真是痛快極了,我一定報告總統,給你一個金像獎……不不,給你一枚勳章。不過兄弟此去,老闆你是知道的,多少得送點禮物,咳呀,台灣大廟小廟又這麼多、菩薩更是多到不得了,送起禮來,一塊錢一條領帶也得好幾打,值錢的東西更不用提了。」老闆急道:「得啦得啦,屎爺是想預支片酬,進點貨色,跑單幫,是嗎?」
那屎爺道:「片酬預支早已拿了好幾部,這回不好意思再預支,乾脆向老闆先借一筆錢吧,從台灣回來之後,馬上還債。」那老闆愁眉苦臉道:「也罷,屎爺要多少?這一陣銀根緊,屎爺不是不知道。」屎爺笑道:「老闆你手頭銀根再緊,也不在乎我那幾文,我只想向你周轉兩萬就行了。」
「兩萬還少?」老闆道:「屎爺這回可是真要幫忙了。」於是好說歹說,雙方以一萬「成交」,貸款者東拼西湊,拿去辦理私貨,走私去了。眾干「明星」在無可奈何之中,有幾人還不免被利用為走私工具,有的乾脆說清楚,有的則睜一眼閉一眼算了。某次某戲劇「團體」的走私特別精彩,那團體在港上船,並無特殊表示,他們只是為了衣食,不得不捏著鼻子前往,點綴點綴。可是到得基隆,為首者卻高舉一面大旗,而以粗竹竿為旗杆,七八個人居然打扮成一支龐大隊伍似的,作浩浩蕩蕩狀,登陸上車,轉往台北。那海關早已接到消息,說在這批「代表」之中,有的是古怪,但當時也不便發作,待一干人等安頓完畢,正要分頭將走私物品出手時,海關人員來也,除了日用物品,最後在那枝又粗又大的竹竿之中,找到了為數驚人的海洛因。
人贓俱在,這批人之中,難免有幾個要坐牢,被捕者的香港家屬便到「介紹人」那邊哭訴,但事已如此,還有什麼辦法?經手人之一向他的朋友喟然嘆曰:「想當年某某人為了走私白粉,拿一尊巨大無比的佛像獻於某佛教國家,以示尊敬。當地政府好不高興!佛像到達之日,吹吹打打,連人帶像迎到岸上,定期舉行『獻像大禮』,那人便利用這短短几天,把菩薩大肚子裡的多少斤白面『安全轉移』,發了一個大財,我們就根據這個辦法進行的。佛教國尊敬佛像,台灣喜歡有人打著青天白日旗上街,沒料到這一回這一手竟然出了問題,被海關逮著了,下一次再要找人去台灣,他媽的老子不侍候了。」對方唯唯,只是暗笑。原來破這「竹竿招」,傳說就是此人所為,因為第二次再去,原經手人既表消極,他就可以「積極」起來,以大量私貨運台發財了。
這些情形,台灣當時的「僑委會委員長」鄭彥棻沒法據實報告,還在那裡一個勁兒「爭取華僑」。又例如某些「文化機構」如學校老師等,調景嶺當然沒問題,派個人去「甄別」一番,挑選幾個「代表」十分簡單。可是某次某官也撞了個大板,原來嶺上的「忠貞之士」,不想赴台。
蔣介石的官兒問調景嶺上的人說:「你們吵了幾年要去台灣,為什麼如今來請,反而不去?內中是何古怪?」一個代表答道:「正因為吵了幾年都沒法去得,大家對台灣已經失望。而且已去台灣之人,托人帶信說寧可在香港討飯,也不要去台灣,因此大家已把這件事忘了。如今你們來『請』只是去走一趟,對我們不是全體,對個人也解決不了他的家庭負擔問題,所以不去。」
那官兒哈哈大笑道:「這事情好辦,先說個人負擔問題,那你們可以帶貨去。盤纏是公家的,賺的歸自己,難道政府對你們還不夠關懷?至於你們全體去不了台灣的問題,大家自己人,應該為政府想想,政府今天自顧不暇,你們去了真是比在香港討飯還辛苦,去幹什麼呢?」
代表們便問:「那要我們一輩子在香港做難民嗎?」
官兒道:「你們也該懂得反共的道理。有你們在這裡,大家都知道有個難民問題,也就是說有人反對中共、逃來香港,如若不信,有人為證,這有多好?」代表們嗤之以鼻道:「可是我們精神太苦了,生活也談不上。」官兒道:「這問題簡單,當地政府不會坐視,美國人更是搶著要養活你們,因為這是反共的活標本,難道會虧待你們不成?」這事傳到台灣,大小官兒免不了挨一頓罵,於是國民黨官員開始「重視難民」,按下不提。
話說台灣的「僑委會」同樣向香港的學校、學院和書院下手,除了「爭取」學生,還要「爭取」老師和教授。這方面經辦人員十個有九個半搖頭,因為一來沒什麼油水,同時也不易開口。
鄭彥棻為這些事自己出馬,在香港聽取手下報告,輪到學校部門,經手人訴苦道:「先說學生,香港的學生大都是鬼靈精,且不說他們對我們的態度有多麼傷腦筋,而真正忠貞的各界人士,他們絕大多數過去是我們政府的各級公務員,有些甚至是軍統中統的底子,他們的子弟當然沒問題送台灣,可是他們反對台灣的風氣。有一個老公務對我說:『老兄啊,咱們吃喝嫖賭一輩子,算了,可是咱們的後代,可不能再來這一套。如果也弄得一塌糊塗,那真是別說兒子,連孫子都耽誤啦,所以台灣的社會秩序……』他們不是對政府不滿意,而是對台灣的風氣表示憂慮。」
鄭彥棻苦笑笑,心想這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嗎?便說:「你談下去。」
「老師和教授更糟!」經手人未開口先嘆氣。
香港的教師和教授,為什麼也使台灣傷腦筋呢?原來在國民黨統治大陸的時候,「吃粉筆灰」的這一行血淚斑斑,執政者固然從來沒想起過他們,他們也絕對不會擁護那個政權。如今時過境遷,到了台灣之後還要海外的學校表示「忠貞」,殆屬不可思議之舉。香港各校校長之中固不乏國民黨人,甚至是「中統出身」,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如今連陳立夫都和蔣貌合神離,CC的嘍羅只好各奔前程,哪有心思捧台灣的場?若干校長迫於「情面」,要老師「反共抗俄」幾乎都「撞」過或大或小之「板」,要老師們到台灣如此這般,找起人來,好不辛苦煞人也!
至於教授們,情況差不多;有所不同者,內中有一部分已為美國收買,他們不是「反共抗俄」而是「反共反蔣」,這使蔣介石十分不安,可是在數量與「風頭」上,台幣沒有美鈔吃香,反正你蔣介石走的是美國路線,我某教授走的也是美國路線,大家用美鈔,大家同靠一個後台老板,你奈我何?
例如,蔣介石心目中認為必須爭取的某教授,此人垂垂老矣,卻是十分風流。某過氣大員的小女兒在他「程門立雪」,忽地變成了老夫少妻,某教授以一介寒儒,在變成「流亡學者」之餘,又做了他老友的女婿。翁婿某次在台相見,做老丈的吹須瞪眼,幾乎動武,但女婿既為老蔣佳賓,吹拒唔脹也!但老蔣對這問題並不介意,男女之間的糾紛遠不如親蔣擁蔣問題重要,於是對他曲意奉承,希望他視為知己,捧他捧上三十三天外加屋頂花園。不料美國國務院一紙聘書,聘他擔任這個那個之外,暗中還要他搞「中國問題研究」之類的玩意兒,那隻本來「臨老入花叢」的老甲魚,乍見如許花花綠綠的美鈔,也就一頭倒了過去。自他以下,有類似情況的「高級流亡知識分子」,也有數十人被美方羅致。
蔣介石為此別說罵街,動手打人也沒用處,但也令經辦人好生「爭取」,可是實在沒有法子,這使鄭彥棻難以交賬,按下不提。
另外還有販賣生豬的,這一行本來也由國民黨官方之人控制,但時易勢異後,台灣豬無論在質在量,都難與大陸生豬抗衡,可是為了硬湊人數,以壯聲勢,卻又非他們打著旗子,前往台灣不可。當事人面對這個情況,向官兒們訴苦道:「我們這一行,實在連油水都沒有了,還談什麼呢?台灣肉價飛漲,怎麼可能還有生豬出口呢?即使出口,利益又是你們的,而船上又有不少生豬跳海,損失重大,你們都賺不了幾個,我們更不能談,還是算了吧。」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