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三回 謀財害命 將門子為非作歹 為救兇手 蔣介石得不償失
書接上回。話說當天報紙上登出一則消息,發布的是一樁「苗栗焚屍案」,此案發生在已故國民黨將領黃伯韜家中。報上說:一個名叫楊士榮的男子被謀殺,身上的錢財被劫,屍體被焚,以及刑警正在偵察此案,兇手正在搜捕之中等等。
蔣介石忙問兒子道:「這兇手會是黃將軍的後代嗎?」
蔣經國道:「外面都說是黃將軍大兒子黃效先所為。現在邢警正在全力破案。」
蔣介石道:「此案本來也沒什麼大了不起的,謀財害命這在台灣幾乎經常發生。不過,因為此案發生在黃將軍家,那就要特別小心謹慎,要有確鑿證據,否則人家會罵我陷害忠良的後代,我可擔待不起呀!」
正因為此案事牽「將門」,至關重要,馬虎草率不得,所以在案發後好幾天才在報上披露。此時刑警總隊已經對案犯有了明確目標,此人正是黃效先。
話說這一天刑警們有些化裝賣水果小販,有些假扮收舊貨的,在他門外兜兜轉轉,守了一晚,未見黃家兄弟出來。第二日一早,見個美貌小子穿著整齊,油頭粉面,「鵝髻」高聳,乍一看以為是個女的。身上衣物俱是香港運來,五顏六色,刑警們心中暗笑:「來了,簡直似個相公,那像個男子漢大丈夫?」行近身邊,香氣撲鼻,刑警嘴上不說,心中嘆氣:「敢是祖宗缺德,生下這般後輩來!」那黃效先搔首弄姿,一心想去銀行換錢,然後找娘們樂它一天。可又心事重重,走得幾步又後退,後退幾步又上街,驀地背後有人,不由大驚!於是把心一橫,假裝沒事,往熱鬧街道而去,以為後面那個收舊貨的一早發不了市,因此在小街橫巷團團打轉。幾乎撞個正著。
黃效先到得大街,四顧茫然,不知該往何處,才不致露了馬腳。正在公共汽車站上思量,也不知過了多久,偶一回頭,那收舊貨的卻在身後,黃效先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回渾身流汗,知道自己已在密探監視之中,否則此人怎會如此古怪,收舊貨收到公共汽車站上來也?當下橫過馬路,看他怎著?
到了對面,黃效先又不敢正面注視於他,假裝欣賞商店櫥窗貨物,迅速轉身一望,那人當真失了蹤跡,不覺好笑起來。自己作了虧心事,半夜敲門就吃驚。正得意時,忽地有物自褲管擦過,正待開口辱罵,不禁臉色大變,原來擦他褲管的正是舊貨籮子,擔擔的人不用說就是他了。
黃效先既驚且恐,便耍起無賴來道:「你這廝好生可惡!少爺一條褲子,你知道要多少美鈔?」那人陪笑道:「無論怎麼昂貴,總不會比人命還貴!」黃心頭一沉,強自鎮靜道:「少爺和你說褲子,可沒功夫和你閒扯!」說完便走,順著彎幾便拐,只見那人窮追不捨。他跑得快,那人追得也快,他跑得慢,那人追得也慢。黃效先忽地計上心來,當下截著一輛三輪車似飛而去,以為這下子可把那人撇了。那人挑著貨擔,三輪車怎生坐法?
穿綠燈,到省府,黃效先吃了一驚,大清早兜了個大圈子,好沒來由!既然背後有人,不如奔回家去,圖個省事,於是掏出煙來,側著腦袋剛剛點燃,瞥見後面一車似飛直至,定睛一看,不是那個收買舊貨的又是誰!這使他渾身癱軟下來,暗忖:「跟蹤志在監視,無論電影、小說,以及干那『行業』的朋友口中談及,從沒聽說要對方知道的,如今一反常態,那人連擔子都不要了跟蹤前來,大概志在偵察,看我有無驚俱之色,那沒什麼,鎮靜便是!」
可是無論黃效先怎樣鎮定,究竟是作賊心虛,兀自:「定」不下來,當日回家,也就杜門不出。眾刑警在後巷商議,有的說:「這個屁精好兇,老子跟了一路,故意讓他知道,激怒於他,他還罵人!」有的說:「剛才來了消息,說是有人見他就在十號下午四十分光景,楊士榮曾經騎著腳踏車經過黃效先住宅附近;因此那屁精的嫌疑更重了!」有人說:「你們瞧,黃家圍的日本矮牆,這傢伙如果想逃,地洞沒法打,準會翻牆逃走!」也有人道:「那他逃不了,我們這麼多人伺候他一個,一天到晚盯緊於他,除非這個屁精是個孫悟空!」
黃效先當然不是孫悟空,躲在家裡,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的密探,也不清楚他在幹什麼。第三天他整日不出,入夜卻又作毫不在乎之狀,施施然上街去也,密探豈能放過?有的明跟,有的暗隨,不論你用三輪車、公共汽車、出租汽車,反正總會有人緊跟不舍,如影隨形。黃效先故作鎮靜之狀,這回連頭也不回升更不惡言相向,心中卻是惶急不堪,老大一個疙瘩,渾身冷汗,一陣又一陣。於是到得鬧市,進了百貨公司,暗探們冷眼旁觀,見他一雙眼珠,忽而向左忽而向右,骨碌碌轉個不休;貨物在手,也不好生端詳,問領帶卻取了女褲,要洋菸卻買了糖果,魂不守舍,連售貨員的詫異神色都沒發覺,那顆心已經在前後左右的暗探身上。刑警們這下斷定內中大有文章,「心理反應」證實他行兇非虛,也就越盯越緊,分秒不舍,把黃效先嚇得失卻鎮靜,躲回家中,再也不敢露面。
如是者數日,一眨眼已是十七號,距離兇案發生已有七日。刑警總隊早將陳梅娘找到總隊,連軟帶硬,問個不休,越發感到黃效先嫌疑之重,好難洗刷。這個蔣介石「愛將」的長子出此一著,辦起他來,勢必挨蔣一頓臭罵,不辦的話,全省輿論大嘩,無法遮掩,只得捏著鼻子,走一步,算一步再說。反正一個星期已過,疑兇如何發落,看來或有花招出現當真就在那天晚上,刑警們守在暗處,眼瞪瞪監視黃宅,十一點半左右忽見牆上露出一樣東西,路燈黯淡,月色無光,刑警苦候到此刻見此異狀,齊像鼠狗一般,鼓大了眼珠,豎起了耳朵,低聲說:「那活兒來也!」又見這個黑黝黝的東西左右擺動,原來是個腦袋,說時遲那時快,連肩膀帶大腳一齊出現,翻過牆垣,跳向地面,一溜煙出廣州街鑽進一輛出租汽車,向火車站方向疾駛去也。
刑警們分兵三路:一路開車追隨,一路直撲車站,一路回到總局。
根據刑警事先判斷,黃伯韜交遊甚廣,在台袍澤又多,設若他兒子真的殺人,又發現警方已對他展開偵查,那除了腳底抹油,一溜了之,更無妙計。而台灣周圍是水,海空逃亡,已無可能,那只有買通小船一途。此行目的地何在?由於各縣市港口太多,倒也沒法斷定。再說這宗慘案事先布置如此周到,手段又這般毒辣,別看他長得像個女孩子,玩意兒著實不少,焉能馬虎?於是一路緊隨於他,來一個寸步不離,一路先到車站,準備和他一起上路,不管他在何站下車,來一個同進共退。另一路回到總局,準備與那兩路保持密切聯繫,務求緝得真兇。否則全省萬手所指、萬目所視,連洋人都在問起這宗慘案,警方兀自難以交代。
話說黃效先到得車站,正趕上高雄快車將開,在站中東轉西轉,企圖撇掉「跟班」,孰不知刑警又換了一批新面目,也用不著買票,先先後後,就和他一齊上了那班快車,到得高雄。當地早已接獲通知,布置一番,嚴陣以待,從汽車司機、三輪車夫幾家稍有規模的飯店旅館,俱皆派人化裝,暗中等待。卻不料黃效先一不吃飯,二不宿舍,逕赴左營軍事地區去也。
司機還報之後,左營頓時熱鬧起來,他所找友人是個軍官,姓名地址都已查出,台北卻又來了個長途電話,說的是黃伯韜公館今晨報警,長子黃效先已於昨夜離奇失蹤。並未留下長信,事前也無任何跡象,因此要求全省各地嚴密注意,以示『尊敬黃將軍後裔」云云。
高雄刑警們商量道:「黃效先昨夜十一時許跳牆南來,他家人今晨報警,顯然玩的是一套戲法。今天下午一點鐘查明了他的所在,又查出了他在這裡準備買通漁船,偷偷出海,目的地是香港,那個人已經前來報告,看來,黃效先行兇屬實,急於逃亡,嫌證已足,機不可失,三點鐘出發抓他便是。」眾警準備去訖。
左營軍眷宿舍於是在刑警包圍之中,警官全副武裝,率領眾人到得一名高級軍官家中,一家人既否認窩藏來歷不明之人,又指摘警員無權搜查。那警官道:「我們來此,根據台北電報,為黃伯韜將軍長子失蹤,特來調查,並無其他情事。如果黃家少爺確在這裡,請你交給我們,也可以了結一件公案,否則總統蔣公都會大發脾氣,到那時我們就沒法交代了。」那高級軍官最後只能由他們搜查,並道:「我剛從司令部回來,家人也不知有客來訪,你們一定說是此人在此,那請你們自己去找,如果找不到,就別怪我不客氣才好!」
警探們一口應承,著手搜查。前後左右,里里外外都看過了,並無黃效先其人。那軍官道:「人,不同於小小東西,那是藏不住的,你們既然查不出來,一定是情報有誤。要知道認識黃伯韜的並不是我一個,到別處去吧。這回我不計較,否則鬧到總統府里,你們的處長和司令都吃不消!」
刑警隊長也不是好惹的,苦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所獲情報,完全正確!對共產黨,我們不便吹牛,對黃效先,那真是對不起了。要知道為了他一個,咱們弟兄苦苦侍候他整整一個禮拜!我再對你說了吧:今天上午,黃效先到達高雄之後,忙著找船偷渡香港,下午一點正,才躲進了你的大門。好吧,我自己再搜一遍,如果再找不到,到時候告罪不遲!」說罷起立,熟門熟路直往主人家臥室,那軍官見狀,暗暗叫苦不迭。又不便跟隨於他,遙遙望去,見五六個人闖進臥室,東翻西翻,上看下望,末了指著一口大衣櫥道:「看過沒的?」手下都說:「鎖著的,不便打開。」隊長道:「把鑰匙借來。」軍官道:「女兒帶走了。」隊長獰笑道:「那黃效先就在裡面了。這是你們夫婦的臥房,大女兒與那個鑰匙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咱們幹這一行的,有什麼東西打不開的?」當下命人持槍警戒,對著衣櫥大聲說道:「黃效先,你如果膽敢反抗,那小心我們的卡賓槍,管教你身上變成蜂窩一樣!」手下三拔兩轉,衣櫥開了,只見一件大氅下面,露出兩條窄窄的西裝褲管,眾人一聲喊上前抓人,牽出個女孩似的男子來,不是黃效先是誰?
那軍官當下笑臉相對道:「隊長,咱們都是一家人,看在黃將軍的份上,算了,他年輕好動,說不定得罪了媽媽,挨了一頓罵,這才負氣逃出來的,我剛才還在勸他,要他回到台北,去銷掉那件失蹤案哩!」
隊長要手下將黃效先雙手加銬,這才答道:「如果只是為了失蹤,咱們才沒有這些精神。」軍官問道:「難道還有其他案情?」隊長道:「正是!說出來你會嚇一跳!是件全省轟動的大案子哩!」軍官詫道:「怎麼報上沒登?我就從來不知道黃效先犯了什麼案!」隊長指指黃效先道:「你自已說吧!你該知道我們為什麼來找你!」
黃效先仍作頑強之狀,昂然道:「你們當然是為了苗栗那樁案子才來的!」隊長道:「你知道就好!」軍官道:「我怎麼不知道苗栗發生了什麼案子。」隊長道:「如果老早登報,這傢伙早就跑了!」軍官急道:「效先,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案子?」
隊長皺眉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今天十八,十五日報上登出苗栗焚屍案,他就是主角啦!」黃效先道:「胡說!我老實告訴你,移屍焚屍是我乾的。我自己會負責。」隊長詫道:「人死稱之為屍,楊士榮好端端在你家裡,怎麼變成了屍?難道他是死了之後才到你家裡的?天下那有此事?」黃無言,隊長又道:「分明是你開槍打死了他,然後焚屍滅跡!」黃效先辯道:「我家早已沒有手槍,我也不會放槍,你怎能說他是給人開槍打死的!」隊長道:「我當然不知道,可是法醫知道,驗屍結果,證明他是腦袋背後中了一槍,你還賴麼?再說你什麼都會,開槍更是家常便飯,你沒法賴了!」黃效先使勁喊冤,隊長道:「那你沒殺他,是誰殺了他的?屍體從你家裡運出來。難道是你母親殺了他?還是你弟弟殺了他?」
黃效先問道:「你怎麼一口咬定是我殺的?你怎能一口咬定是死在我家裡的?」隊長道:「那你說:是誰放的槍?」黃道:「當然另有其人,姓張名裕略,上海人,年紀比我們大得多,因為賭錢傷了和氣,張裕略到楊家催債,將楊殺了,為了幫忙,我才答應移屍焚屍。」隊長道:「你簡直鬼迷心竅,楊士榮欠人家的錢,怎會到你家裡催債?如若不是,而是在他自己家裡,他家人怎會報案說他失蹤了?難道家中發生命案,不去抓兇手,反而要你移屍焚屍麼?」黃道:「我說不在我家裡,也不在他家裡,而是在另外一個地方。」隊長道:「是台北還是高雄?」答道:「在台北。」於是隊長收兵要疑兇同往抓人,這些都聽在那軍官耳中,把他嚇得像中了邪一般,動彈不得。
火車北上,黃效先手銬腳鐐,擱在一節專車之中,續受盤問。問他:「張某人既然殺人,當時是否幫他運屍?他一個入如何搬得動?此人何處去了?在台居住何處?作何營生?」問得黃效先支吾以對,語無倫次。到得台北,又要他指點張某殺楊地點,車隊兜了好多圈子,卻是無從尋覓。
於是黃某被押,但刑警們心有顧忌,怕老蔣抱怨他們,不敢發表消息。而且對他也好生招待,不敢「迎頭痛擊」,換了旁人,早就打得五癆七傷,奄奄一息。
當夜提詢,一切皆守秘密。黃效先道:「我承認運屍焚屍,己經夠了,至於殺人,並非是我所為,不該問我。我爸爸黃將軍功在黨國,你們不該如此欺侮,只要我母親報告總統,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哩!」審訊者瞪了他一眼道:「你這張嘴,能言善辯,只是你再狡辯也沒有用了,一切都有了憑據。」
黃效先道:「證據何在?」刑警道:「楊士榮屍體,上面用一件制服包著,而那件制服,並非張裕略之物,而是你弟弟的。」黃效先神色大變,卻仍辯道:「你們別亂說。你們怕我不知道麼?台灣監獄裡面,有多少人是屈打成招的?我可不受你的欺侮!」刑警有氣道:「他媽的你這個人,你這張嘴,黃伯韜前生積德,生下你這個兒子來!你以為那件制服已經燒成灰了嗎?告訴你,制服上還有個符號沒燒掉,這你該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多澆幾加侖火油了吧?我問你,包屍體的是你弟弟的衣服,難道兇手不是你弟弟嗎?」
黃效先道:「胡說八道:台灣遍地盜賊,你剛才說的縱然不假,可是你怎能保證我弟弟這件制服,不早就給人偷走了呢?」刑警道:「分明你在胡說八道,試想小偷偷了人家衣服,總不會藏在家裡吧?或當或穿或賣或借,總不會讓人家的符號縫在衣上!」黃效先道:「反正我不承認!」
刑警道:「好,你可以不承認,但是人家已經替你承認了!」黃驚道:「誰?」卻道:「又在騙人!」刑警道:「我們找到了楊士榮的不少朋友,他們都認識你,都說他很有錢,你呢?你家本來也有很多的錢,可是你爸爸死在前方,不少遺產根本來不及處理,他就死了,你們也全家逃到台灣來,因此雖然有錢,也就不多。而你的開銷真大,吃喝玩樂,男男女女,你的收入不夠用了,因此就來一個謀財害命!」黃效先聞言作大怒狀,嘴裡罵個不休,給刑警按在椅上。又說:「楊士榮被殺那天身上有很多錢,還要到三個地方去換美鈔,他又騎著那輛腳踏車到你家裡,請問:楊士榮還不是你殺的麼?你已承認運屍焚屍,我勸你不如都認了下來,好漢作事一人當,難道還要把你媽媽弟弟都牽連上,讓全世界笑黃伯韜將軍一家人都是殺人劫財的強盜!我問你,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那邊廂蔣介石也已聞報,驚道:「此事如果屬實,那我怎麼對得起黃伯韜?他為我而死,他的兒子卻在台灣作了這等事,怎麼得了?不如隨便找個死囚湊數算了。」經辦人哭喪著臉道:「此案發生之初,不知道是黃效先所為,全省輿論大嘩,萬眾注目,都說決不能放過兇手,為的是此人毒辣之極,萬分殘酷、而全省驚動的結果,黃效先已無法找到替身,沒有辦法的了。為今之計,只好在新聞中,卷宗上,不提黃伯韜三個字,好在台灣人不大知道黃伯韜。」蔣介石急道:「那是另一回事,我的意思是縱然此案是他主犯,應該找幾個從犯分擔他的罪名,同時又不該把他槍斃,總之我就這樣決定了,你們照著辦!」
來人相顧無言,但察蔣語氣,反正這個殺人兇手是死不成的了,可是案情理該公布,否則全省那股子憤憤不平之氣,又如何平得下來?至於槍斃與否,那是以後的事了,一拖二推,到時誰敢哼個「否」字?
話說黃效先見罪證確鑿,無法抵賴,一一招了,但仍有漏洞,辦案人卻奈何不得。原來此事絕非一人所能為,但辦案人對付兇手一個已經十分吃力,如要增加一個兩個,簡直將黃伯韜「滿門抄斬」,不用蔣介石開口,他們也就「見機行事」起來。
刑警審訊黃效先道:「你家裡,那套沙發正中,從上而下,剪破了一長列,分明是楊士榮的鮮血,是你把沙發毀了,可是還不乾淨,還可以在附近找到血跡,而這個血型,和楊士榮的血型相同,你還待怎說?」又道:「事發那天,你的四鄰曾聽到零零碎碎的鞭炮聲,因此沒有分辨出那一響是槍聲,分明又是你蓄意殺人,你又待怎說?而且楊士榮比你又重又大,你一個人怎能對付他?分明還有同謀,我們已查出一個是你弟弟,一個是你家的男僕,是也不是?」
黃效先至此無可推諉,供道:「好漢作事一人當,楊士榮是我殺的,沒有同謀!你們用不著亂抓。」問他如何下手?供道是:「五月十日下午五點多,我約楊士榮到我家,有些事情要談。事先我將全家家人遣開。家中只有我一個,我住二樓,樓下還有男工人一個。在這之前,我特地買了一堆鞭炮,每分鐘放它一個兩個,當作鬧著玩,楊士榮上樓之後,我還放哩!當我倒茶給他喝時,用事先借來的手槍,出其不意對準他的後腦開了一槍,他就完蛋了。然後將現場痕跡毀滅,將屍體用毛毯衣服包好,順手找到弟弟一件制服,然後把他放在壁櫥里,連夜到基隆向一個美國朋友借了一輛『賓』字車,這種車子一路上沒人敢查的,但當夜沒借到,朋友答應第二天一早讓司機把車子開到我家裡。當夜我因為太累了,便沒出去,在家休息。但是楊士榮的腳踏車還在我家裡,我想應該來一個故布疑陣轉移視線才好。因此又把腳踏車放在泉州街二十四巷口,就在他剛剛賣下的新房子附近,這麼一來,人家以為他是在自己新屋裡,失蹤與否,牽涉不到我頭上來。
「到了第二天一清旱,心想別找人家開車,我等不及了,就親自到基隆那個美國朋友家裡,把賓字一三五八號轎車開回家來,讓原來司機回基隆去。我自己上樓打開壁櫥,把他的屍體搬了下來,由傭人協助把他塞進汽車背後行李箱裡。」
隊長道:「對啦,你還說沒有幫手,試想屍體這麼大,你開壁櫥、關壁櫥,再從二樓搬到大門口,再塞進車子行李箱。我問你:你家中居然變成了盲人院,竟無一人看見?你剛才自己說由傭人幫你抬屍,這不是說明你先前的口供都是假的嗎?」
黃效先道:「你去問那個傭人好了,他幫我搬屍體,真的沒有發現麻包裡面是個人哩!」隊長道:「那你說下去,後來如何?」黃道:「後來,我就開車到延平北路的太平洋化工廠,約一個姓范的朋友,一起到貴陽街靜心樂園吃午飯,一點半鐘吃好,送他回廠,我一個人獨自開車往南面走,一路上停停玩玩,一直玩到晚八點半,天黑了,又下雨,雨也不大,車子到了苗栗造橋龍升村,我想這個機會很好,就在車上,把楊士榮身上的鋼筆手錶拋到窗外去了。
「車子又到九龍橋,那個地方真荒涼,還有一片竹林,我想就在這裡吧,來一個緊急煞車,下來,打開車後行李箱,把他滾了出來,一直滾到竹林旁邊,再澆上五加侖汽油,點上火,我就走了。回台北家裡,洗了個澡,很痛快。之後又找人把車子洗刷乾淨,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到基隆還汽車。好了,我的事情都說完了。」
隊長笑道:「那還早著哩!也好,你聽我來說,你說得詳細,一點不漏,我也把楊家的事情對你說,我知道兇手事後對兇案的情形同樣十分注意的。你聽啦!楊士榮在十號下午四點半離開家裡,騎著一輛英國藍苓跑車,當時他對他母親說得明白……是為了看新房子去的,一會兒就回來,可是到了深夜還不見歸。陳梅娘那時光也在楊家等他,見他老是不回來,便對他母親說,楊士榮曾經對她說過,要到三個朋友那裡去換美金,但是不知道是那三個朋友。到第二天,楊士榮的母親和弟弟曾到基隆等地親友處查訪,遍尋無著,之後輾轉知道他曾經到過你家裡,於是一起到你家裡查問,當時只有你那個小胖子弟弟在家,回答說昨天來過。可是『昨天』兩個字剛吐出口,又忙不迭改口說是『前天』。到第三天,楊士榮弟弟士勛一個人又去你家查問,你家人對他說要問你才知道,可是你做衣服去了,不在家,約他十一點鐘再去,可是入夜後楊士勛將此事忘了。」又道:「那支槍,你把它藏到那裡去了?」黃效先道:「現在,什麼都不用瞞,我已把它丟到基隆市汐止附進的河中去了。」當下刑警前往打撈,折騰好久,當真摸到一枝四五式美國曲尺手槍,鑑定無訛。
正在休息當兒,刑警總隊突地來了一名高級軍官,五十多歲年紀,滿臉橫肉,神氣活現,不言不語,把幾名頭兒集中一室。關上房門,用一口浙江官話訓道:「黃效先一案,你們辦得好:總統要我對你們說,你們辛苦了!」眾警官吃出骨頭來,一齊垂首無語,聽他說:「不過大家都知道,黃效先是黃伯韜將軍之子,黃將軍功在黨國,寧死不降,總統蔣公只要一提到他沒有不掉眼淚的,如今他的長子出了事,你們也不弄弄清楚,揚得全省轟動,甚至連美國盟友都問起夫人來了,他們以為這是三角戀愛的把戲,你們想想,這件事怎對得起黃將軍在天之靈?」
眾警官唯唯,兀自不敢抬頭。那人道:「黃夫人為此托人對總統說了,她還想自盡;說是家門不幸,這個那個的,總而言之,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法私了,該想個辦法才是嘛。你們對新聞記者說話滔滔不絕,怎麼今天見了我,都成了啞巴啦!」那為首的警官愁眉苦臉地說:「此事的確有欠謹慎,保安司令部一開始也不知道如此牽涉,我們在輿論抨擊、上峰催促中破了案,當初也真想不到會這樣的,現在也只好如何善其後了。」
那人道、「對對,人死不能復生,死的由它去吧,黃效先殺人屬實,無從改變。」警官道:「曾想增加幾個從犯,以減輕黃效先的罪嫌,不料問來問去,不是他媽媽,就是他弟弟,或者是他家的老傭人,因此沒辦法了。」
那人道:「那麼,從他行兇動機來動腦筋吧,不能弄得太臭。聽說他是為了錢財,可有此事?」答道:「實不相瞞,他已經承認,行兇為了楊士榮的錢財太多,而他太拮据。楊士榮最近又買了新房子身上還有金條和美鈔,因此見財起意,出了亂子。」那人道:「這個理由想說也不能公布的,那還成話嗎?黃伯韜的兒子在台灣謀財害命,那連總統臉上都沒光彩啦!」警方官員道:「黃將軍生前的家產,有些帶不出來,有些來不及辦交換手續,他們就到台灣來了,因此不怎麼有錢,黃夫人也沒能力把他送到美國去。」
那人沉吟道:「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名堂可想?」警官道:「遵命研究。」那人道:「我要把結果帶回去,等不及你們報告了。再說你們辦刑事案的,對這個行兇動機想必常識豐富,例如盟邦友人所懷疑的三角戀愛,也是動機之一。」警官道:「不成不成,楊士榮的女友陳梅娘,與黃效先並無感情,這個不成。」那人道:「可以對她說一聲。」警官道:「不成不成,陳梅娘今天正在招待全省記者,她一定會痛罵黃效先的,這個不成。」那人沉思片刻後,把手一揮說道:「那……那就這樣吧,」
眾警官以為侍從室中已有什麼妙計,不料此人這麼說:「打架誤殺,不就成了嗎?」辦案人道:「不成不成,黃效先殺楊士榮,安排周到,開槍之前甚至還放鞭炮,不能說是誤殺。」那人道:「那就說是二人因賭動武一一」卻又中斷道:「賭錢總要超過兩人以上,要如再找證人,恐怕不大容易。」這麼著吱喳一陣,兀自想不到妙計,好生著急。有一名警官忽地喜道:「有了有了,我想到一個主意。」卻又改口道:「怕張揚出去不太好聽。」那人道:「瞧你這個勁兒,你說吧!」警官便道:「說錯了,可別見笑,剛才收到一本美國偵探雜誌,內中有宗命案,兇手為同性戀殺人,這個殺人動機倒也新鮮。不過不怎麼好,恐怕也有未便。」
那人起立,喜道:「就這麼辦了,你們想,因為同性戀殺人,這個動機比謀財害命好聽得多。再說這個同性戀,在美國不是也很風行的嗎?黃效先與楊士榮兩個,就因為這個鬧出了命案,很好很好。」卻又坐了下來道:「不過也得該和黃效先商量一下,讓他在法庭作供的時侯,說起來有頭有緒才好,否則人家不會相信,那就糟糕。」
那個警官道:「我又想起來了,黃效先長得很秀氣,打扮得女性化,這頂同性戀的帽子,他戴起來再合適也沒有!順便也就肯定了他們兩個在同性戀中的角色,楊士榮是男的,黃效先是女的!」眾人皆笑。那人再度起立道:「就這麼辦了,我得回去呈報。」再三叮囑,也就走了。
那黃效先正在啼哭,被警員帶到一間密室,那裡早就有人等著,坐定之後,聽他說道:「你的事情,大家正在想辦法,哭也無用,你的膽子未免太大,自己脫不掉干係,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為你的事情忙碌?好啦,明天上堂,你可要牢牢記住:你殺楊士榮,動機絕對不是為了錢財,你明白嗎?」
黃驚喜道:「那為什麼?」那人道:「你就說是為了同性戀,他孔武有力,身材魁悟,你不是他的對手,幾次三番想擺脫,他又不肯罷手!你可以說楊士榮和你昏天黑地亂搞,到後來連女朋友也不要了,他只要你!你給他纏得沒有辦法,最後只得把他幹掉!而且你可以公開說,出事那天,就是他約你胡鬧的,你擺不脫,氣不過,就決心把他殺了,因為這種事情太臭太髒太難聽,你是名將之後,萬難忍耐,於是把他幹了。」黃效先喜道:「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不死了?」那人道:「別管這麼多,走一步算一步,你記住啦!以後再也不能提到半個錢字啦!」
黃效先道:「不提錢字可是不行,因為我和他是有錢財來往。」那人道:「好在你這個小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就給他豬八戒倒扒一把,是他欠你,不是你欠他,反正死無對證,不就是得啦?」
於是刑警總隊將黃移送到台北地檢處之後,在值日檢察官三小時的偵訊中,旁聽者坐無虛席,女性更是多於男性,但見他精神頹喪,聽他坐著吐露案情道:「我今天所說的,和在刑警總隊說的完全一樣,都是真的。我的行兇動機,完全是性心理變態關係。你們不知道,楊士榮事事控制我,還逼我要錢,把我逼得沒辦法,因此激成仇恨,我一時無法容忍,出此下策,希望社會忘了我,只當黃效先已經死啦。」接著女孩似的「嗤通嗤通」哭了一陣,說道:「楊士榮和我本是同事,在韓戰時一起當翻譯,回到台灣之後也在一個地方,他常到我家裡來的。有一次他在我家裡聽『曼波』,兩個人談到了性的問題,結果發生了不可告人的事。從此以後,他就想控制我,問我要錢。三月初,他向我借兩千美金,說用支票抵押,當時我沒有這麼多的錢,不能借給他,可是他非要不可,不管我有沒有困難,一定強迫我做到,我就警告他說,可別欺人太甚了!他等於沒聽見,還問我要。
「過了幾天,他又來找我,開口還是借錢,我沒辦法,借給他兩百美金,並且要他寫一張借條給我,他不但不寫,還說:「幹嗎要寫借條給你呀!』這樣,我就受他的欺侮,各種各樣的欺侮,甚至威脅我,說他會把『醜事』公開。說如果我不聽他的話,他就會把我『不長進』的事情公開出去,因此我對他是又恨又怕。」
「大家說他很有錢,又買了房子,不錯,他是買了房子,有一次他對我說,新房子買成之後他要分一半給我,我猜想他是要和我住在一起了,我更加怕他,更加恨他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的內心非常痛苦,到後來沒有辦法,向朋友借了一支手槍,準備自殺,可是拿起槍來,卻又打不下去,但是這支槍便留了下來,這次闖禍,便是事情的遠因呀!
「到了最近,越來越過不了關。出事前兩天,五月八號,楊士榮拿了一張一千元美金支票,要我兌現,我給他逼得實在沒有辦法,最後只好答應他,叫他到十號下午四點鐘再來吧,但是這個時候,我還沒有存心殺他。他來了,上了樓,對他說;你欠我的錢不止一千美金,還要我弄錢,太過份了。他聽我說完,也不開口,居然陰森森地冷笑起夾,我心裡怕極了,就把所有的錢湊了七百五十美金給他,還倒一杯桔子水給他喝,希望從此沒事。
黃效先道:「就在那個時候,我還沒拿出槍來。可是他接過我的杯子之後,居然還說:『一杯水能解決問題嗎?』這下子使我又氣又恨,再也忍不住了,便對他說:「你這輩子再也拿不到我的錢了!』一槍打過去,他就完了。」
眾人聽他如此供證,漏洞甚多,例如分明承認布置「死亡約會」,卻又扭扭捏捏,內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在,但人人皆知此乃黃伯韜長子,蔣介石已傳令特別優待,口供只是「台詞」而已。倒是法官這個角色很是吃力,還不得不裝模做樣問道,「黃效先,那你有幫凶沒有?」黃道:「我最怕人家知道這回事,怎敢找人幫忙請幫凶呀?」說得哄堂大笑。又有人問道:「你抬屍人來,幫你抬屍的人難道不知道這是個人麼?」黃道:「那是我家長工,先父在世時已經到我家來了,他老實可靠,真的不知道抬的是屍體。!」眾人聞道「老實可靠」四字,又笑,法官心想這樣問法也沒什麼可以問的,說道:「這些私事很可以想辦法合理解決,何必下此毒手,鑄成大錯!」黃效先於是垂下頭來,一言不發,押回待審。
禿筆一枝,話分兩頭,楊士榮家中遭此巨變,豈能算了,可見兇手背後有人撐腰,更是氣憤得非拚命不可。楊士榮四歲喪父,他母親楊錢淑春當看護把他養大成人,晚年就把希望放在他長子身上,如今出了亂子,痛不欲生,與親戚友人研究結果,決定招待記者,以對付兇手的幕後撐腰人。眾記者聞道有新聞可訪,擠滿了楊家,聽死者母親哭著說道:「天下還有沒有公道,看我兒子的命案怎樣判決,便能知道了。我決定在明天下午三點半,在記者之家招待記者,因為我沒有錢,記者之家可以不付租錢。我這個招待會的目的,當然是為亡兒慘遭黃效先殺害,呼籲社會主持公道。
「我明天這個招待會,還有兩點籲請大家注意。第一點:黃效先行兇時到底有沒有幫凶?第二點:黃效先所供謀害動機起於性變態是不是真的?大家想想,我兒子體重一百七十磅,黃效先怎能一個人把屍體從樓上搬到樓下,又從樓下搬進車廂?
「請大家想想呵!黃效先家裡有十幾個人之多,他在家裡做出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來,殺了人又把屍體藏了一夜,到一第二天才搬出去,請問,一家十幾日人,怎麼會對這件事一點也不知道的?」說罷泣不成聲。
楊士榮弟弟士勛道:「我在事後知道,十號晚上,黃效先家裡本來要標會請客。可是就在那天一早,黃家突地通知所有標會的人,說是晚上家中有事,不能在家吃酒席,得換個地方,可見殺我哥哥這回事,黃家是知道的!」
楊母哭道:「說來說去,這件事如說沒人幫凶,那是沒有人相信的,我的推斷是一定有人幫凶,請大家公布真相,請法官追究,為亡兒申雪!」又道:「黃效先在庭上所供行兇動機,一望而知是胡扯,是為他自己脫罪編造出來的狡計,大家不要相信。黃效先犯了大罪,卻不供述真正的殺人原因,反而捏造亂七八槽的原因,去毀壞亡兒的名譽,真是太不應該。亡兒的生活象一般年輕人一樣。喜歡照相是有的,但是這是正常的。他到外面去時,經常和女朋友在一起,在家中,他喜歡養一些小動物,譬如大家看見的兩隻小猴子,幾隻小鳥。他還喜歡聽聽唱片收音機,一向很省儉,不大喜歡賭錢,這些情形,左鄰右舍都可以作證的。」
有個記者問道:「那麼,老太太以為黃效先為了什麼要殺他呢?」楊母道:「黃效先殺亡兒的真正原因,一定是謀財害命,如果真的為了什麼性變態,那隨時隨地都可以殺他,為什麼要等士榮身上有許多錢的時候,才約他相見下手殺他?」楊士勛補充道:「我來說幾件事:黃效先從韓國回來之後,沒有錢用,想把一部唱機賣給我哥哥,開價三百美金,我哥哥嫌貴,沒有買,因此他很恨我哥哥。還有一次,他向我哥哥借兩百美金,哥哥因為好幾次他借錢不還,因此不肯借給他,他更恨了。」
翌日楊家招待記者,死者的女友陳梅娘突地與楊母等人同來,十分引人注意眾記者爭先恐後向她提出問題,陳梅娘答道:「黃效先供稱殺人動機是同性戀,這個決不可能的!據我冷靜分析,恐怕他的行兇是謀財害命,不是為了別的原因。我和士榮的感情很好,已到了可以結婚的程度,只是他還要念大學,說做個翻譯沒什麼意思,而且這種仗打起來不是玩的,即使再有戰事,他也不想當翻譯了,所以要讀書,因此沒有提到結婚日期。至於黃效先,也是我的朋友,不過是普通朋友,這種朋友任何人都有很多很多,談不上什麼。不過黃效先說士榮買了房子,要和他同住的這件事,我可以作證,士榮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連提都沒提過。你們想,楊家有好幾口人,房子也不大,他們兩個的感情也不怎麼好法,憑什麼要分一半給他住?那是不可能的。」
有人問:「你和楊士榮認識多久了?在什麼地方認識的?」陳梅娘道:「我認識士榮,在四年之前,那年只有十七歲,由一個姓李的朋友介紹,在我家裡認識的,以後信件來往感情增加。四十三年他去韓國,也經常寫信來,寄聖誕卡來為我祝福。去年八月,他一回國就來看我,一向很好的。」有人問:「他買房子,是不是為了布置你們的新房呢?」
陳梅娘道:「剛才我說過了,我們還不想馬上結婚,他買房子當然有他的打算。本來他想在建國北路地段,後來知道那間房子靠不住,將來擴建馬路就要拆掉,所麼收回了三千元定金,改在泉州街二十巷中,買下了十一弄第一、第二號兩幢房子。在這前後,楊士榮和我商量了好幾次。他的意思是,把房子買下來之後,便可以出租給美國人住,不管是文的武的,他們來到台灣,人數多起來,房子不夠用,他和他們熟,便可以做這筆生意,每個月可以收入八千元新台幣,家用就沒有問題了。因此當房子定下之後,就有美國人問他租,每月願付租一百一十元美金,士榮要一百廿,因此沒有講妥。但士榮很得意。他對我說:『房錢還沒付清,已經有人來租了,你高興嗎』,我說高興。」
有人問道:「聽說陳小姐和黃效先也很熟。」陳道:「這個我已經說過了,三月間,楊士榮曾經帶我到黃家去錄聲,錄的是『曼波』,但不是瑪麗蓮夢露的『曼波』。錄完之後,黃效先說:『今天我應該為你們效勞,請你們看場電影,慰勞慰勞,』於是我們一共五個人:我和士榮、黃效先、一個姓林的朋友,還有一個忘記了。大家決定到萬國看了場電影,先到巴西咖啡室吃茶,士榮去買票,因為時間太遲,沒有看成,坐到八點鐘我提議回家,士榮要送我,我沒同意,一個人坐三輪車回家的,他們後來玩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之後我和士榮去過黃家幾次,但黃效先都不在。
「到了四月十九那天,士榮上我家來,邀我和黃效先二弟夫婦等五個人一起玩碧潭,回家的時候,黃太太邀我們到她家吃晚飯。黃家是個大家庭,一張大圓桌圍了十幾個人。吃完飯,我們看了一場電影。而就在這一天,我們始終沒有見到黃效先,他不在家,出去了。之後我就問士榮:『明天的節目怎樣?』那是我們之間的口頭禪,意思是明天是吃東西還是旅行,或者看電影,他回答我說明天下午要去黃家。」她一頓,說:「那是五月七日,士榮被害前三天。到五月八日,中午我去楊家,和隔壁周家玩撲克,贏了幾塊錢。到晚上八點鐘,士榮原說是看電影,臨時改為看新房子,到那邊看了新裝的燈和小花園,打聽什麼時候可以修好,回他家之後我又玩了一陣牌,然後回自已家裡,他那天有沒有去黃家,我就不曉得了。
「九號,是出事前一天,我到楊家玩,士榮買一架縫紉機回家,他告訴我那是可以兼做梳裝台用的,所以化了一千一百元;還叫我試試,我踏了幾下,的確很好。晚上到中山北路姐姐家,臨別時我又問他明天的節目怎樣?」
陳梅娘說:「楊士榮對我說:『到我家裡來吧!』到了出事那天,我當然不知道那天會出事哪!下午一點多鐘我去楊家,他沒在。到兩點多,士榮回來了,買了把新式電風扇,可以旋轉三百六十度。當時我想起了一件事,提醒他道:『昨天你不是說要我幫你整理房間嗎?』他說:『對,是要請你幫忙。』於是他開了房門,把新電風扇放在窗前薄板上,我就進去給他整理東西,那知道那塊板子太薄,支持不住風扇的重量,倒了下來,把葉子外面的保險罩打破了。我就問他;為什麼這樣不小心?他沒有作聲,自己把風扇拿起來,然後再叫我幫忙,兩個人東拉西拉,結果這把風扇越拉越壞,看來不能再用的了。他說不要緊,可以拿去換一把,了不起貼點錢,說完就走,不到二十分鐘,卻又提著一把新風扇回來了。我很奇怪,問他怎麼換的?這樣容易。他說他對老闆講,風扇保險罩上的一顆螺絲釘鬆了,幸虧他小心,沒有人受到傷害,老闆信以為真,還向他一再道歉,給他換了把新的。」眾人聞言,一齊透了口氣,知道楊士榮此人也不是「好惹的」。
陳梅娘又道:「當時我稱讚他聰明能幹。兩人整理到四點多鐘,士榮突地叫我的英文名道:『瑪麗,你見我的支票薄嗎?』我說大概在伯母房裡吧?他就去找,很快找到了。
「找到支票簿之後,士榮要我給他打一盆洗臉水。我心想,他一定有什麼秘密不讓我知道,因此要我打水把我遣開,於是我飛快出去打水,捧進面盆之後,馬上站到他背後,看他在做什麼。原來他在開支票,可是沒有數字,每一張支票都簽了英文的名字『士榮楊』,都是空白的,一口氣簽了五六張。還記得天已下雨,他怕支票淋濕,用報紙將支票包好。已經四點半了,他準備出去,我說雨下得這麼大,等小一些再出門吧,再說你的鬍子太長,也應該刮一刮。他於是修起面來,後來雨小了,他出去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一直在他家等他,一直等到七點鐘,他還沒有回來。士榮有個習慣,如果當天不回家吃晚飯,一定有電話回家的,那天沒有電話,伯母著急,我也著急。等呵等,我不太好意思,就走了,給他留了一張字條,我寫:『你今晚不陪我,我也不怪你,因為我曉得你很忙。可是你媽正在著急啊!你到底上那裡去了?』可是想想又不妥,臨走前我還是把字條從桌上取了下來,心裡很不快樂,一個人就這樣回家去,再也見不到士榮了。」
眾人見她哭泣,默然無言,再問,問她出事之後第一天,她可曾到楊家沒有?
陳梅娘含淚說道:「我不知道他一夜沒回家,十點多鐘,我到新生南路一個朋友家裡買香菸,順便打個電話到士榮的辦公室,他的同事告訴我士榮上午沒去辦公,我感到非常奇怪。但是我不便多問,因此一個人漫無目標在街上走,就去明星戲院看了一場『恃別快車』,散場之後步行到廈門街,走到火車路口,碰見了楊家伯母,才知道士榮昨夜沒回家,她正在找他,於是要我到他家裡代她看家,她可以放心找兒子。
「到了十二號,是出事之後第三天了,清早九點多,我就到楊家去。本來我想自己先到黃家去問問,後來一想不大妥當。就請士榮的弟弟士勛去看看,士勛說已經去看過了,黃家告訴他士榮不在那邊;我們大家很急,直到下午三點鐘,七分局有探員來詢問士榮失蹤的情形,我們便告訴他出門時穿的是白襯衣,藍色凡尼丁褲子,騎著一輛藍等跑車時,那個刑警忽然說:『對,那輛車子一定是他的!』接著他告訴我們找到一輛腳踏車,可能就是這一輛,士勛便跟他去看,果然就是士榮出門時的那一輛。我們都知道事情很蹊蹺了,可是誰也不敢往壞處想。到十三號清晨,我還在床上,刑警總隊派人來,請我去問話,我就去了,住在裡面,到後三天,白天問,晚上也問,他們好像也很忙。起先懷疑我也是兇手,後來慢慢地相信我,要我提供資料,幫助他們破案。這樣忙了幾天,到十九號那天,他們好像沒有事了,我想這宗案子可能已經有線索了,二十號那天他們要我回家去,但是我還不知道案子已經破了。到二十一號,刑警總隊長李葆初又請我去,說我幫了他們的忙,向我道謝。說是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找他說。我說不必了,反正在你們刑警總隊幾天裡,過得還算好,晚上還有面吃。」眾人聞言皆笑,又聽她說下去道:
「剛才很多記者先生問我:黃效先為什麼要殺楊士榮,我總是堅持我的看法:是為了謀財害命!什麼性變態那是亂扯,你們想,如果為了什麼性變態,為什麼要在士榮身上有很多錢的時候才殺他呢?」眾人唯唯,緊接著由楊士榮的弟弟宣讀楊錢淑珍的書面報告道:
「自亡兒士榮被兇手黃效先謀財害命、消屍滅跡案件發生以後,各方寄以同情,至為感謝。但最近一二天內,亦有聽兇手片面之詞,以訛傳訛,竟至公然誹謗死者人格者,亦大有人在,今天藉此機會向各位說明事實真相,請求主持公道:亡兒士榮四歲喪父,全由淑珍孤苦伶仃扶養成人,曾至韓國擔任翻譯官一年零七個月,因地區危險,待遇從優,省吃儉用之結果,稍有積蓄。士榮歸來後,即在軍事機關工作,與兇手黃效先為戰地同事,但彼此來往不多。」
楊士榮母親的書面報告又道:「因黃效先在海軍軍官學校毆打教官被開除,及在聯絡局因品行惡劣被辭退等一連串事實,士榮知其非為善類,少與交往,就其女友陳梅娘小姐與本人所知,自去年回國以後,約去過黃家三四次,其經過情形如左:
「第一次訪問不能詳細記憶,系黃效先想利用亡兒士榮之錄音機錄取音樂唱片,系由其女友陳梅娘陪同前往,錄音完畢,黃即邀請其朋友林君(現住木寨)等同道看電影。第二、三次均系陳梅娘前往,因未在事前約好,未曾謀面。
「今年二月間,黃效先曾向士榮借用美金兩百元,有美國銀行已經打洞之第五五一號支票為證。其背面有收款人黃效先之親筆英文簽字。
「三、四月間,黃效先曾想出賣唱片機一架予士榮,要求代價美金三百餘元,當為亡兒所拒絕,以致引起兇手之怨恨。亡兒以現職收入有限,擬購置房屋出租與美軍,以租金收入貼補家用,並為其婚姻大事預作打算。五月初旬為置房子事,便中曾偕黃效先看新房子;黃以其有錢不借,唱片機也不收買,反而購置房屋兩幢,反感益深。
「最近因房子成交,已付新台幣十萬元,餘款十七萬元限本月底付清,因此到處設法,擬將美金支票兌換。不料事為黃效先所悉,約其於本月十日下午五時左右去黃宅。士榮疑心他,簽字支票未記明數字者達六張之多。
「士榮被殺、被移屍於賓字第一三五八號轎車後,黃效先先赴迪化街太平洋化工廠范塵鶴處約其同至靜心樂園便餐。據范君雲,在靜心各叫西餐一客,兩菜一湯,啤酒一瓶……末後又說像他這種人為何殺死士榮?假如不是逼得他走投無路,他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黃效先開車運屍,不逕開向苗栗而先訪范君,為時達兩小時長談,吃第一道菜後便吃不下,酒也未喝完,諒非偶然,而范君竟下此為士榮所逼出此之論斷,也堪玩味。
「下午一時許,黃企圖焚屍滅跡,探治安機關偵訊結果,當時死者身上,所有美金支票四千元、美金現鈔千餘元,新台幣二千餘元等已為黃效先全部盜取,逮浦時在其身上尚搜出美鈔現金七百餘元。
「上述各點之外,士榮死後動態可向記者先生報告者如次:自刑警發現線索,即將黃宅嚴密監視據云,其弟弟在報上見有士榮被殺消息之後,即大叫『不得了』,兇手見情勢緊張,遂於十五日晚假開舞會機會,翻牆逃離住所。
「據聞在十日晚上,黃家本約有親友若干人舉行標會,當日上午突然改變計劃,將標會所用之酒菜,送至一童姓朋友處易地舉行,可見其預謀行為非僅為一人所知。
「黃家傭工承認搬運屍體,但搬上搬下,或搬進搬出,以及包裝屍體,洗刷現場,甚至槍枝來源、支票用途,及當時計劃舞會等情形,決非文弱如黃效先者一人所能為力。其支票之用處與現金之化用,更足為本案進一步偵查之對象。
「事發後,淑珍為收回房金,曾向房東郭君交涉,據其答稱:『房子餘款,自有人替你代付,且有人願意為你養老,房金不必要求退還了。』如此說法,使淑珍莫測高深,郭君曾因士榮所騎之腳踏車,死後在其房子附近發現,亦為刑警所傳訊。即此一腳踏車何以出自郭宅附近,實應予以徹底追究。
「黃效先自知身催重典,難免一死,於是在嚴密監視之下竟公開發表說話,藉口『性的變態』受士榮生前威脅所致,其手段之毒辣與用心之陰險,無以復加。」接著乃是楊士榮與陳梅娘戀愛情況,用以反證「性變態」的無稽,同時一再強調黃曾向楊借貸與出售唱片機,用以反證楊並未向黃借錢。
於是記者們分頭出發,採訪有關之人的反應,黃效先的弟弟卻不承認十號那天家有標會之事,甚至說黃家從不標會,十號那天家中也無請客之事,可是問到屍體上的美鈔那裡去了,卻沒個答覆。姓郭的房東一肚子氣,嚷道:「我從沒說過楊太太所說的話,有人代她付房款,有人願意養她的老。這不是我說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在命案發生之後,我曾對楊老太太說過,如果房子不要了的話,等我把房子賣掉,便可以退還定金十萬元,不過希望楊家賠償一些損失。同時說明,按照契約規定,楊家如過了五月三十日不付清款子,定金可以沒收,不過我同情楊家,因此我不願意這樣做。」於是眾人又問他楊某為人,究竟如何?
郭某道:「人已死了,我也不願意說什麼,不過楊士榮先生這個人,有時候很麻煩的,例如他定了房子以後,很像經濟十分困難似的。有一次我對他說:如果真的困難,可以交還定金,賣給別人,可是你道楊士榮怎麼對我說?他說可以退,但是要賠償四千元損失,才肯這樣做,我給他弄得沒有辦法。」
眾記者又一窩蜂到得黃家,只見廳中黃伯韜巨幅照片之前,點上了一爐香。
眾記者相視微笑,低聲說:「黃伯韜九泉有知,也難瞑目。」這當兒黃效先的母親到得廳中鐵青著臉,與眾人點頭為禮,不等人們開口,卻先說道:「各位來此,我沒有什麼說的了。我的不肖兒子犯了罪,經過刑警總隊的偵查屬實,而且他自己又有自白書。別人的自白書或許說是經不起苦刑逼供才寫的,但我的兒子情形不同,刑警對他非常客氣,因此想來這宗命案真是他幹的,外邊輿論對他也很不利,說他沒有一點人的氣味,看來我這個不肖兒子已經沒有什麼改過機會,我也不想為他奔走。他的生死,自有國家法律制裁,不容我有什麼考慮。我最痛心疾首的,是我教養無方,竟然發生了這麼重大的大事。黃將軍生前有功國家,有功本黨,想不到他兒子會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社會,使我們這個家庭,包括九泉之靈的黃將軍在內,都受到了嚴重的精神威脅,使我無顏見九泉之下的丈夫。」
眾記者察言辨色,各自詫異,因為這位兇手之母,精神體力俱佳,說話時憤恨形諸於色,不若一般母親聞道兒子殺人被捕那樣,痛苦悲哀,哭泣不止。
記者問道:「兇案發生之日,就在這裡樓上,黃太太那當兒一家都出去了,事後想來,有人說,黃效先倒真是有預謀的,黃太太認為這個看法對不對?」黃伯韜妻子聞言怒形於色,倏地起立,卻又坐下,恨恨地說道:「關於整個案情,報上都登了,是不是真的,國家的法律會說公道話!我不想回答任何有關案情的問題!也不想發表任何意見,不過我可以對大家說,我在這裡,我全家都在這裡!如果任何人認為我們之間有可疑,隨時隨地都可以請政府調查!跑不了的!」她指指黃伯韜的遺像道:「他爸爸在這樣艱苦的戰場上尚且不計安危,我們在台灣更用不著開小差!」聲音都發抖了。
眾人聞言很不舒服。一來或許她氣焰太甚,因此在這當兒還降不下來,乃至語無倫次;二來分明她把自己也列入「疑兇」之中,故作此言,那是嘔氣,談不下去,於是紛紛離去。出得門來,人人發表「感想」,認為撇開別的不談,以如此洋樓之中,發生命案時家人悉數不在,人死之後沙發和地面大灘血跡無人過問,沙發上凡染血之處盡皆剪去又無人懷疑,特別是藏屍一天無人發覺,運屍時有人幫忙竟不知道搬運者是什麼,在使人懷疑兇手並非一人,卻又無法啟口。
蔣介石見報,卻又擔起心事來。
就在蔣介石等人的「關懷」之下,黃效先殘酷殺人謀財案有被轉移視線的趨勢,取而代之的是「同性戀」問題,有關這個問題的專家們紛紛發言,好不熱鬧!官方乾脆作悲天憫人之狀,在官報上提出問題,說該案如此受人注意,就應弄清楚「性變態心理是怎樣形成的?性變態心理形成,家庭、社會、學校是不是也該負一部分責任?黃效先成了殺人嫌兇,在法律上他該負什麼責任?」於是在連黃效先要「負什麼責任」都突地提將出來之後,台北的心理學家、社會學家、罪犯學家、法律學家一齊從冷廟裡給請了出來,紛紛在報上發表談話。
師範大學心理學女教授錢苹認為「性變態」此事,家庭、學校、社會三者俱皆有責,她呼籲台北對性教育太不普及,因此發生了「性變態」,客觀上她為黃效先作了開脫的「援助」。有道:「黃效先的家世很好,他排行第三,上面有兩位漂亮的姐姐,下面又是一位妹妹,他自小就和姊妹們混在一起,姐姐進了中學校以後,一直有許多追求者包圍她,這些追求者為了達到目的,便常常拉攏他,奉承他。在這種情形下,心理學上的『仰慕異性』很可能使一個兒童日漸形成變態心理,男童們看到女性在家裡有極大的權威,女子在社會群眾中受人注意,他會因而仰慕異性,而覺得自己是污穢的,他因而希望自己也能變成有權威、受人注意的女性。心理影響生理,久而久之,不予矯正,他會慢慢地娘娘腔,女性化起來……」
接著又指摘學校教育的不夠,以及社會上的不正常社交。特別這位教授強調:「父母死亡、管教過分嚴厲,不受別人重視,這些不愉快的經歷也可能引起心理變態。楊士榮四歲喪父。黃效先的父親因公在外,他還沒成年,父親已突然事故去世了。」她不提黃伯韜之名以及他的死因,顯然以為這樣做能夠「動人」。
台大社會學教授龍冠海更乾脆,他說:「古希臘時代,性心理變態現象便開始了,一直是社會學者研究的社會問題,不過在工商業社會的都市中,這個問題日見嚴重罷了。」同時又順手推銷了一筆美國貨:「現在許多進步國家,多全力在兒童身上用心,譬如美國,除了研究以外,對各種問題兒童,有許多龐大而周全的設備矯正他們,有健全的兒童才有健全的青年。」他對黃效先的責任問題推論更廣;而對美國問題則就顯得非常淺薄。
而省警務處長樂干也參加一份從犯罪學角度談楊士榮命案道:「這兩個人雖然都已成年,但社會犯罪的人,早已養成了犯罪的習慣。」
樂幹這個台省警務處長大談其「犯罪學」,認為楊士榮與黃效先雖已成年,但犯罪者大都是過去墮落的少年,而且早已養成了犯罪的習慣。他認為要減少這種悲慘的罪案,應該防止少年犯罪著手。然後又說社會問題是多方面的,僅司法、治安人員的努力無法解決,希望學校、家庭與社會共同負責。
在再一次強調該案因「性變態」而發生的同時,樂干說他去年參觀美國舊金山警察局時,曾經看過該局犯罪資料,內中有四十幾張男子化裝成女子出外冶遊的照片和案卷,認為「這些性心理變態的犯罪者,多半是少年時已養成了犯罪的因素。」弦外之音,黃效先的兇案並非為財、同時值得「憐憫」。
曾經在抗戰時期審訊日本戰犯的台灣軍事法庭庭長石美瑜,說話更加露骨。他認為黃效先「牽連觸犯了刑法第二百四十七條第一項損壞屍體罪嫌,以刑法五十五條『一行為而觸犯數罪名,或犯一罪而其方法或結果之行為犯他罪名者,從一重處斷』的規定,應該從殺人罪處斷。殺人罪的刑責是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因性變態心理而激起仇恨,殺害泄憤,在量刑時是否可以獲得宥減,有待承審推事審核刑法五十七條所列犯罪動機,目的,手段,犯罪時所受刺激,犯人的生活狀況、品行、知識程度、犯人和被害人的平日關係,犯罪後的態度,加以斟酌決定。」易言之,黃效先是否槍斃,還不能「一概而論」。
於是整個台灣在「性變態」的議論中,兇殺卻變成第二位了。蔣介石還不放心,憤然道:「如果人人都是黃伯韜,我們在大陸就不會吃那麼大的虧!黃效先這條命非留不可!如果連他都要槍斃,那今後更沒有人為黨國效忠了!」左右唯唯。但侍從室中並非沒有意見,人們在偷愉地竊竊私語,甲道:「如果布雷活著,他會主張槍斃黃效先的。因為保存了他一條命,害得法律破產,不值得。」乙道:「法律值幾個錢一斤?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了。不過我想今後台灣的秩序會更荒亂,到那時再殺人,已經不是黃效先,死的人就更多了。」
丙道:「我剛從基隆來,聽到那個美國人說,他把車子借給黃效先,不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刑警找過他,打開了行李箱,真的發現了許多血跡,一驗,血型正是楊士榮的。因此又揭發了兩點:屍體藏在黃家而無人發現,那是絕對使人不能相信,連汽車行李箱都是血跡,黃家沙發上、壁櫥里、樓梯間又該怎麼樣?」
乙道:「第二點又是什麼?」丙道:「現在人家都在說兇手是娘娘腔、是屁精、是學女孩子的男人,可是你們想想,他居然殺人,居然藏屍、居然運屍、居然一路上停停玩玩,特別是出發之前還找朋友喝酒,他在前面開車,後面行李箱中卻有一個死屍!他一點不怕,你們說這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丁道:「昨天法庭曾經傳訊兩個證人,證實出事那天黃家確有蹊蹺。一個是黃效先的弟弟黃紹先,一個是姓童的女人,就是十號黃家標會臨時換到童家的那個主婦。說明確有其事。」甲道:「事情是難辨極了,一方面引起公憤,非殺不可!一方面原因特別,非救不可,如何是好?」乙道:「你我著急都沒用處,不如看法庭泉變戲法吧。」
過得數日,台北地檢處公布起訴書,有道:「被告黃效先與被害人楊士榮,前同為駐於韓盟軍某軍團譯員,於民國四十三年先後返國,復同在國防部聯絡局服務,因同處共事,感情日增,公餘假日或相偕出遊,或邀集跳舞賭博,交往至密。又因兩人在韓期間各有積貯,故於經濟往來尤多。惟被害人楊士榮生性吝嗇,視錢若命,與被告黃效先相交,非但未能披心瀝膽,反見利忘義,多方圖占便宜,逐使被告黃效先心生嫉恨,蓄意殺害泄憤,乃於本年五月初佯言與洋人打靶,與被告張宗儉借得加拿大強力式O·四五手槍一把,子彈五十八發,秘密於本市廣州街八巷七號四弄家中」。說到出事那天上午,「黃效先即將住室之沙發床位變換方向,以利行殺,下午二時復親自購得台灣戲院影票五張,分交男女傭工余嫂、楊嫂等離家,復另遣男傭即被告龔學植往本市衡陽街購買洋菸,室內僅有其二姊黃述明臥病在床」。敘述殺人、藏屍經過後,又道:「死者膠鞋則被匿藏儲藏室,雨衣送其三妹黃述玲,戒指埋入庭前土中,美金支票與美金現款七五O元及新台幣千餘元收藏身上,腳踏車當晚騎至本市泉州街廿巷郭振中住宅附近棄置,返宅後又將美金支票燒毀,嗣藉口友人舉行家庭舞會,向美籍軍曹布勞士借得『賓』字車一輛,於同月十一日上午八時偕同楊章武由中山北路美軍顧問團車場開回黃宅,楊章武即返服務機關」。之後乃是焚屍過程。透露兇手謊稱手槍遺失,願賠張宗儉美金八十五元了事。
台北地檢處在「證據並所犯法條」中對殺人動機有道:「據被告黃效先供稱,行兇動機為受死者褻瀆,並屢遭脅索,始出此毒手云云,第經多方調查,尚乏證據足以證明,是項片面之供詞,尚難遽予深信。」
那末兇手為何殺人?起訴書又道:「至死者楊士榮之母楊錢淑珍、弟楊士勛所稱被告行兇動機志在謀財,更有共犯幫凶等語,亦乏實據,查被告黃效先乃富家子弟,其由韓國追國,亦擁巨金。從一時失業,亦不致出此。何況據死者楊士榮之女友陳梅娘稱,去年五月十日下午甲未見楊士榮帶美金現款,固有美金支票,但已為被告黃效先燒毀。是則被告並非謀財。次查本年五月十日黃宅固有標會聚餐,惟該標會系董錢佐平等所組織,與被告黃效先之母毫無關係。而是日擬設席黃宅,實系會首董錢佐平借地舉行,後易地聚會,亦系董錢佐平之意,此項事實,業據董錢佐平供述在卷。又所謂黃家擬為死者楊士榮墊付購屋欠款,及願養老楊母各節,亦據郭振中到庭證明,並無其事。至於被告之姊弟黃述明、黃述文、黃述芬、黃振先、黃紹光,弟婦張益秀,友人楊軍武、范塵鶴,經窮究結果,均未發現有何可疑之處。既無其他積極證據,自難罪及無辜。」
那麼究竟為了什麼?起訴書如此下斷語道:」復經傳前駐韓盟軍譯員、現任國防部聯絡局編譯李文繽到案供稱;黃效先與楊士榮確屬交往密切,於經濟尤其有往來,只是楊士榮為人刻薄,視錢如命云云。准此以視,楊士榮生前甚為刻薄,被告黃效先泰為知友,頻受欺凌,當有所不能忍。」台灣法官如此明顯地在企圖使人同情兇手,又道:「是被告行兇目的並非為財,」輕輕一句,把黃伯韜的「面子」保全了,「亦非適端同性戀」,這句又顧全了楊家的「面子O,倒底為什麼呢?說也可笑,卻是「乃因金錢糾葛,積怨成憤而出此。」但怎能對殺人犯如此同情呢?又道:「惟黃效先犯罪手段毒辣,應予嚴懲以正風氣,並儆效尤……」
案子到七月二日審訊,面目全非,黃效先推翻了他的自供,既不承認殺人是預謀,強調借槍乃自殺;而一連放了三天鞭炮,卻為的是「不希望有人聽到槍聲而去救他」。而那位曾任職法庭法官的石美瑜,也就變成了被告所聘兩名辯護律師的其中之一。他賭咒發誓說殺楊是因為激動,而激動的原因是楊一再問他要錢;而楊所以如此大膽,則是性變態向他要挾,痛哭流涕。官方在同月廿一判決死刑,卻不執行,倒是幫他運屍的工人關了半年牢,借槍的人判囚三月,但可罰款抵刑。
明知黃效先「尚有文章可做」,但面對黃伯韜的遺像,這個未亡人忍不住悲從中來,痛哭了一場,當下黃伯韜生前友好前來勸慰,拍胸脯道:「盡可放心,效先是死不了的。」
黃母抹淚道:「話是這樣說,但我實在沒臉見人,何況這件事情太大,效先殺人償命,怕是逃不過關的了。」說罷又哭。勸者拍胸脯道:「黃太太請放心,當著黃將軍的遺像,我可以向你保證:效先是死不了的。黃太太你想,黃將軍死得多麼仕烈?那當兒文官愛錢,武官怕死,總統可氣壞了,因此對黃將軍特別痛惜。人家笑我們『黃埔精神不死』,說是黃埔軍校的精神就是一個不死,他媽的,這不是罵人是什麼?現在黃將軍死給他們看了,說明黃埔也有忠臣,總統因此喜歡得不得了,也難過得不得了。現在效先既有大難,上面早已傳出消息,總統要辦案人既要顧全民憤,又要顧全效先性命。因此石美瑜都出來為效先幫忙。」那人也有一肚子氣,慷慨激昂說下去道:
「黃太太放下一千個、一萬個心,效先決無問題。除了剛才我說的,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那是人心背向的問題。我們跑到台灣之後,大多是苦哈哈的,總統知道。可是也沒辦法,人多地方小,有什麼辦法?一天一天過去,老人一天一天減少,像黃將軍那樣對他忠心耿耿的更少,那些新兵,他媽的簡直搗蛋有餘,成事不足!那些帶兵的,只要美國顧問來點勁兒,也就連祖宗都忘了,什麼反攻大陸,什麼領袖至上,他們才不管那一套!總統對這些也不是不知道,可是沒辦法,因此對於我們這些老人,多少要想想辦法,對於你們、特別是黃將軍的遺屬,平時即使不幫忙,有事一定要幫忙,否則我們這批老人都會心寒,他知道這對他沒有好處,這會使對他效忠的人越來越少,那就不得了,所以我今天特地來看你,告訴你:侍從室的朋友已經透露消息,效先是不會死的。」
那邊廂苦主的辯護律師俞叔平卻在勸慰楊家的人,嘆道:「這件事實在不幸極了,當然,最好是不發生命案,既然發生了,也只好希望對方賠償,想不到對方是黃伯韜的兒子,老實說進行起來很不容易。你們替我想想,這裡是台灣,而黃伯韜又是蔣總統的愛將,雖然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是這不過是說說而已,只要他說一句話,大家就得按照他的意思辦事。你們當然可以不依,但是我請問你們:你們願不願意和總統鬧彆扭呢?當然不想。好,現在法庭也判了,面子也有了,此外會有什麼變化,老實說我們都不知道作為原告的律師,我只能勸你們適可而止,冤家宜解不宜結,事情也就算了,如果鬧下去,我實在想不出會對你們帶來什麼好處。」
楊母泣道:「那是不是說,這件公案已經到了盡頭,無可挽救了呢?」
俞叔平道:「那也不盡然,官司判了兇手處死刑,社會上那股憤憤不平之氣,也就平了下來,時間一久,大家幾乎忘記了,那麼這件事便可以面面俱到,你們也用不著吵吵鬧鬧,這樣做對你們不好。」
楊母哭道:「人家的性命就不值錢,黃伯韜兒子的性命這樣寶貝,俞先生你憑良心說一聲:殺了黃效先,人家會不會說蔣總統不對呢?我說不會,反而會說他公平吧?不不,這件事他根本管不著。」俞叔平道:「楊太太,到此為止了,這件事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我可以不拿你們一個銅板,也不敢再打官司。」說罷辭去。楊家便在悲憤氣氛之中,四鄰俱皆同情,卻無一人敢說半個「不」字。入夜有名辦案的刑警前來,就死者生前與黃效先若干細節問了一問,知道這兩個人以前並不相識,還是在朝鮮戰場見面的,那刑警道:
「此事雖未過去,但等於已成過去,你們也不必再有什麼舉動了。不過有一件事情不可不知,黃家口口聲聲說是殺人不為錢財,如今有人揭發,那黃效先殺人之後,曾將屍身上的美金支票拿走,還想到外面兌換現款。後來發現此事關係太大,因為美金支票也有號碼,所有人是誰容易查出,那豈不是證據確鑿了嗎?因此事後又把支票燒了。這一來,手腳就顯得十分乾淨。你們想,當屍體給抬到殮屍所時,除了外面全部燒壞之外,連衣服都未全部燒毀,因此他弟弟黃紹先的制服都能分辮出來,我們斷定他是先把東西拿走,然後再淋上汽油的。」楊母聞言大哭,刑警也就離去。
那陳梅娘成為新聞人物,記者們不時上她家問這問那,那一日問她道:「刑警起初以為你也是兇手之一,他們根據什麼?「陳道:「他們以為黃效先也在追求我,不知怎的我也想殺楊士榮了。」笑道:「他們認為這宗兇案不外女人或錢財,可是我自己明白,我和黃效先只是一個普通朋友,說不上旁的,甚至因為楊的關係,我對黃另眼看待,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好人,因此處處提防。可是楊士榮自己,今天可以對你們說的是:他這個人也有點古怪,一方面追求人家,同時又不想結婚,我沒有什麼,但是雙方家長認為應該成家,他可一點也不著急。老實說,我和他的事,要到最後才知道會不會結婚,現在說起來,一切都為時尚早。記得他母親當著我問他,到底什麼時侯成親,楊士榮居然不大高興。分明有足夠的錢,卻又說錢不夠用,還談不上結婚。」
那記者道:「我聽說楊士榮的母親曾經當庭呈遞狀紙,可是很多人沒見到。」陳梅娘道:「她說些什麼?」記者道:「她的狀紙說:黃效先在刑總的最初供詞,曾供出一個姓陳的共犯。他自己還畫了一行兇現場圖,圖中除了楊士榮和黃效先之外,還有兩個人。同時包裹屍體的衣服,還有一件是陳載衍的,這位老太太請求徹查。後來我就去問刑警總隊負責辦案的人,據他對我說,黃效先最初供詞中,說的是楊士榮非他所殺,殺手另有其人。後來據說受了良心責備,這個傢伙也有良心,便坦白承認自己才是兇手。這位負責人說,命案中的被告作供,最初供詞與事實不符,或者和最後供詞不同,乃是偵查中常見的事。黃效先在偵查中自己畫過三個行兇現場圖,可是並沒有畫出一個幫凶來。」陳道:「那陳載衍可倒霉了,他是黃效先的同學。」
記者苦笑道:「『將門之子』,卻是那個樣子的,黃效先的事情不必談了,他弟弟黃紹先,用他同學的學號去洗衣服,也很有趣。洗衣部便在衣服上寫上人家的學號,出了事害人家也惹麻煩,這些事情我們也想不通,各人有各人的學號,為什麼要用人家的?」陳梅娘也只得苦笑無言。那記者又道:「這宗案子發生在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著嚕囌,隨便那一項罪都夠推出午門斬首的了,但發生在黃伯韜家,情形又不相同。我們在這裡可以無所不談,老實對你說,曾經有人問我:黃伯韜的兒子如此殘酷殺人,死刑也判了,但外面傳說很盛,都說他是不會死的,一個黃效先,殺人尚且可以通融,如果蔣經國殺人,不是應該『買一送一』了嗎?」兩人皆笑。
陳梅娘道:「那不會,蔣經國不會這樣做。」記者道:「那倒是真的,他們不愁沒錢花,玩起女人來也很有辦法,在外鬧事,該是青年一代,是蔣總統的孫子了!那一年雙十節,香港電影明星一大堆,都到台灣來,王元龍手段辣,你不來可以,但是從此以後,你的片子休想在台灣放映,於是有些電影公司老闆,就拿這件事列入合同之內,恨得那些電影明星,都在背後罵街。那一年林黛也來了,蔣孝文在一個什麼會上看見她,一定要她陪他玩,陪他跳舞,林黛當然不能不答應,她懂得應酬,但又不能死陪著一個人,最後這位皇孫太子發起脾氣來,當著那麼多人,把大桌子圓台面都掀翻,鬧了個一塌糊徐。」陳梅娘道:「說這些閒事,當心惹事。不過我知道蔣孝文又快到美國去了。」記者道:「他們到美國去不能算是新聞,也不能登報,因為想到美國去的太子太保、金童玉女太多了。」
人們還在拿黃效先殺案作為談助,但台灣這一類的談助太多,人們也就漸漸淡忘,有些人甚至以為殺手已判死刑。因為一審再審,宣判死刑之後,殺手並未不服上訴。不料拖到第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各報爆出黃案「新聞」,要重審了。
台灣各方明知內中有「鬼」,卻也難忍驚詫之情,各報記者更是疲於奔命,跑了半天,所獲內情卻又不能見諸於報端,一個個坐在咖啡店裡納悶。甲道:「這宗案子發生之後,全省譁然,都說黃效先是個沒有人性的人,死有餘辜,法庭根據他的自白書初審再審,直到判決,還記得是那兩句:『黃效先應處死刑,剝奪公權終身,』當時也沒聽到什麼,可是冷鍋里爆出個熱栗子來,可又不服上訴,上訴到最高法院去了。」
乙道:「我想不起他的自白書說些什麼。」丙道:「我清楚,記得他自白說:他和楊士榮有過一次變態性行為,兩人在鬧同性愛,之後楊以揭發他們的暖昧秘密相脅,向他借款,因此他認為非把他殺死,不足以保全個人名譽和黃伯韜的面子,殺機乃起,經過一番處心積慮的準備,砰一聲殺了他,這就是自白書的內容了。」丁道:「你們瞧,對於法庭的官樣文章,我實在弄不清楚,這個消息說:『最高法院認為台北地方法院及台灣高等法院的判決,不無疏忽之處,因為初審及二審均以黃效先的自白書作為判決依據。最高法院判決書指出:查被告黃效先雖經自白,仍應調查其他必要的證據,以察其是否與事實相符,為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條第二項之所明定。黃效先自白,因恨曾與死者楊士榮發生同性戀之變態性性行為,及楊藉此相脅為兇殺動機,既經法醫葉昭渠檢驗黃之身體之結果所不能證明,又無其他有力證據足認其自白與事實相符,原審認其自白為真,實已與上述規定有違。而且原判決理由於認定黃效先所謂同性戀為殺人之動機後,復謂此種以揭發隱私相脅之情形,亦必與死者自己的顏面攸關,並非不能加以拒絕,尤非有必致人於死地不可之原因云云,而加以非議,是又不免自相矛盾。
「『判決書更指出:黃效先焚屍滅跡,何以連同死者所有之票一併焚毀,而焚毀之支票殘餘部份,又何以僅有業經銀行兌現之已打洞者而不及其他?皆是顯示黃效先的殺人動機別有所在。實施殺人者亦止黃效先一人,原審忽略,未詳加研究,故應由本院將原判關於上訴人部分撤銷,發回更審。期臻翔實。』」
甲笑道:「你別越聽越糊徐,總之是最高法院對黃案發生疑竇,決定由高院更審而已!」
這麼著審來審去,沒個結果,事實上,只要「拖」得下去,這已經是「結果」了,至於因為這一來,後果惡劣到如何程度,蔣介石管不得這麼多了。按下再表。
話說台灣自然人口急劇增加,死亡者也不少,而內中死於非命者更多。除了黃效先等等之外,那個劉紀文也死了。其他國民黨達官貴人之死,即使有文章可做,也沒有劉紀文的題目來得搶眼,因為蔣介石的「政治姻緣」對象宋美齡,本是劉紀文的未婚妻,因為種種原因(請參閱拙作「金陵春夢」),給蔣介石一把搶了去,而劉紀文也就坐上了南京市長的椅子。時移勢異,蔣介石聞道劉紀文死訊,那一罐子醋意早已化為陳酒,擔心自己的「有朝一日」了。
宋美齡更是「無言」,幾乎不提此事。那一日張群見蔣,提到此事,意思是他和幾名老友,將為劉紀文舉行一次追悼會,打個招呼,不料蔣介石慷慨起來,嘆道:「我給他一個挽額吧。」當下命侍從室辦了,由秘書替蔣寫了「命續孔昭」四個大字。
蔣問道:「哪一天死的?」張道:「四月十三日就在美國死了,他為治病而去,住在洛杉磯望城醫院,想不到沒法醫治。」蔣道:「他在台北有多少家人?」張道:「他太太許淑珍,在美國,生下二子三女,兒子叫劉良柱、劉良棟,女兒叫恩華、曼華、慶華大都也在美國。」蔣道:「家境還過得去吧?紀文他做過好幾任市長什麼的。」張道:「大概還過得去。他生前是國民大會代表、總統府國策顧問,光復大陸設計研究委員會委員。」
蔣聞言沉吟,問道:「那幾個團體追悼他,我看這是應該的,但是為了節約,能簡單就簡單一些也好。」張群這頭老狐狸怎能不懂,便道:「沒什麼大舉動,我們用這個名義追悼的,叫做在台友好與廣東同鄉會,地點也不大,借民眾服務處便夠了。」又道:「參加的人,陳副總統、於右老之外,王寵惠、張道藩、何應欽、吳忠信、張厲生、俞鴻鈞、王雲五、何成濬、徐傅霖、陳啟天、馬超俊、洪蘭友等等也會去祭一祭。」蔣並未聽到「夫人」二字,也知道宋美齡不可能前往弔喪,便把話頭扯到別處去了。
那一日在眾多死亡消息之中,蔣介石忽聞美國軍人打死了「陽明山實踐學院」的一名譯員劉自然,也來不及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把兒子找來道:「這樁案子關係重大,最好別張揚出去,以免給奸人利用出亂子。」又道:「我們和美國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如今又出了命案,你要好生注意!」蔣經國道:「實不相瞞,這件事壓下來已經很久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