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二回 拉拉僑商 俞鴻鈞碰鼻子 搞搞演習 蔣介石充胖子
書接上回。話說第二天「祝壽」的重頭活動將在中山堂開幕。蔣介石一早便準備出席這個會議,並且照例致「訓詞」,要這個「華僑經濟檢討會議」的全體人員相信他確能「挽救亞洲赤化危亡命運」,弄得開會者哭笑不得。因為在各僑居地所見聞,蔣介石苟能「挽救自己」,已屬奇蹟,如今獅子大開口,不由得不替他雙頰發熱。好在這批「代表」與蔣血緣太深,他愛怎麼「吹」牛便怎麼「拍」掌,幾十年吹吹拍拍,最後幾次幫忙理該不到場,再了不起今後永遠去不了台灣,海外納福,蔣介石几十年來明明暗暗使他們發的財夠衣食無慮,不用發愁的了。
於是這批人除了蔣介石的「這個這個訓詞」,照例不知所云者外,又聽了俞鴻鈞的開幕致詞,他認為今日華僑經濟的發展途徑,不該再停留在零售商和中介商的階段,而必須和台灣的「工業化建設」加緊團結合作,說是要步上企業化之路。俞鴻鈞大聲疾呼要「打開目前原艱難局面」,他這類的呼籲越多越響,這些「代表」的心事也就越多越重。
因為俞鴻鈞在大罵承認新中國的國家,以及尚未承認新中國,但已有顯著跡象的國家,這些國家必然日益增加,俞鴻鈞即使罵到自己口吐鮮血,也無濟於事,但那些「代表」如魚飲水,情況自知。別說俞鴻鈞的痛罵與哀告毫無作用,換了蔣介石也一樣。
那OK俞罵了一陣,鄭重提出兩點道:「我們今後的做法,著重於輔導僑資回國與加強各地僑商與台灣貿易的關係。」眾「代表」聞言更是冷了半截:試問在台資金尚且苦於無法逃匯,這反映了當地嚴重的財政經濟問題,又怎能要求僑資匯台送死?更有什麼理由可以強調台灣的貿易呢?
正因為那些「代表」與蔣血緣甚深,因此都知道所謂「華僑回台辦廠」不過是一句句騙人的把戲。某甲在香港,與台灣大官某乙是「磕頭弟兄」之類的關係,便一紙公函,申請遷台,台灣那有不歡迎的?於是一聲「歡迎」,那個只有廠名的工廠,便將幾十箱「開廠家具」往台灣運,海關自然優待,納稅儘量避免,這批為數巨大的東西從電風扇日光管到大頭針,一概在台灣設法賣了個乾乾淨淨,而這個「廠」也就沒了下文。類如這種「工廠」為數極多,「代表」們吃不到這種甜頭的,也只要怨自己手腳太笨。
而真正有幾間廠在台創設,又如何呢?也幾乎沒有一家得以善終。苟不是資本短細,原料缺乏;便是成本太高,沒有銷路。更嚴重的是美國貨充斥市場。或者這一類工廠,當地已經有了,總之是亂七八糟,困難重重;甚至設廠早經批准,廠址仍無著落,而有幾名海外僑商因此傾家蕩產,流落台灣;有幾名港商則家破人亡,作為老闆竟在台灣自殺了之。那些上了大當的人們,遺屬又接到恐嚇,連喊聲冤枉都不可能。
那些代表們還這樣想:「如果台灣真有希望,真有錢賺,真能辦廠、真能有利外匯,那麼為什麼蔣、宋、孔、陳等等的巨大財產不見匯台呢?不必是全部,千分之、萬分之一也不見歸來,又說明了什麼呢?」
等而下之,蔣介石的兒女親家石鳳翔、宋子文的「帳房」束雲章,這兩人昔日在大陸都有規模不小的紗紡等工廠,可是遷入台灣之後,大華紗廠與雍興公司的生意如何?連石、束二人都不敢「誇耀」他們的成就,這兩家尚且如此,一般去自海外的「僑資」又如何「善為安置」?眾「代表」真像瞎子吃餛飩,肚中有數。
提到「加強與台灣貿易」,眾「代表」更是有口難言,真奇怪俞鴻鈞怎能侃侃而談,「面不變色」。
有一個「代表」做過台灣荸薺外銷美國的生意。台灣有些好水果,但荸薺不能與大陸的產品相比,而限於美國的「反共規定」,凡大陸產品嚴禁銷美,凡銷美各物必須有「來源證件」。那商人接得美國訂單,說是旅美華僑想吃家鄉產品,目前荸薺上市,希望能將著名桂林「馬蹄」運來。之後改了口氣:說美國禁止大陸物產入口,運點台灣荸薺頂一頂聊勝於無吧。那知道貨物既去,銷路奇慘,華僑印象中的荸薺絕非如此瘦小可憐,剝皮之後的顏色也非如此非灰非白,嚼在嘴裡更缺乏記意中那股清甜爽脆,汁少渣多,實在不是滋味。於是那商人賠了一筆。
第二年,那商人思得一計,繼續向台灣購得大批荸薺,取得「來源證」,裝船往香港運。既到碼頭,將真正桂林荸薺迅速掉包,把台貨傾入海中,大宴魚族。那批貨一到美國,立刻引起注意,顧客嘗了一口,已經買去成簍。消息到港,那商人又向台灣訂了一批,可笑台灣官府,還以為真是那麼回事呢。
這名「代表」坐在那裡一言不發,靜聽俞鴻鈞在台上哇啦哇啦,而另一名「代表」又在心中叫起撞天屈來。原來他身為國民黨黨員,又是香港一家字號老闆,為了台灣想和大陸豬只打一打擂台,先在香港「反共」報上,將台灣豬吹噓得像個美人兒一般,然後裝船運港,經過再三研究,認為「斯豬不出,奈蒼生何!」斯豬一出,大陸豬只在港殆將絕跡。不料一船運來,半船得病,還有不少台豬,雅不願為國民黨賣命,居然在中途跳海「輕生」。而到得香港的豬只,也因飽經風浪,體重大減;既然患病,又難發賣,這麼著,把幾位「不愛黨證愛港銀」的「代表」賠了個昏頭轉向,大叫救命。台灣當然歉難賠償,而這檔子買賣也就到此為止,再也沒人敢驅台豬而「反共」了。
座中更有官方人士,聞俞鴻鈞之言而微覺臉紅。因為他曾經手將一萬多罐台灣鳳梨公司出品的罐頭菠蘿裝箱運美。那公司所用鐵片來自美國的「美援」,成品銷後得款尚需扣回,不料美援債款未見扣回,萬罐菠蘿卻遭退回。他用不著拆閱公函,一眼望去便知所為何來,因為每一個罐頭都像「受氣包」似的鼓起了腮幫,「物品腐朽」為這現象作了註解,又完了。
經營生果的「代表」也有口難言,台灣香蕉馳譽日本,但每船運去,爛得太多,當場止買,原封不動,如果運將回來,那些變成了垃圾的水果的運費未免太大;如果留在日本,似乎也「有礙觀瞻」,好難應付。
任憑OK俞說得怎樣天花亂墜,但人們從他措詞中聽得出他的擔憂與空洞,乾脆無人提出詢問,更不用說故意抬扛了。整個形勢早已塗上一層濃郁的灰色油漆。但因大會主持者的強詞奪理而益顯嚴重,呈現黑色。
緊接著是「小組會議」,中間有段休息,俞鴻鈞便與香港幾名「代表」喝茶聊天,對一名「老坑」道:「辛苦了。」「老坑」苦笑道:「我們無所謂,反正在香港也沒有什麼,倒是你們真的辛苦了。」寒暄既畢,話入正題,那「老坑」道:「不瞞您說,台灣停止到香港購物之後,我們更加清閒了。這一次停得時間太久,幾乎從前年年底到現在,只有今年三、四月份買了一些,五月之後又來了個外甥提燈籠一一照『舊』,請問到底為什麼呢?」但他又不能不表示自己消息十分靈通,又道:「我們香港方面也知道,那是因為美國在台灣的經濟合作總署,把台灣的簽發外匯權接收過去了,自從『易手』之後,每批一筆外匯向外面買東西,一定要指定購買地點,而這些地點除了美國還是美國,只有極少極少一部分,可以由申請人在美國和日本之間選擇一個,但到頭來大都還是美國。至於申請在香港買的,聽說沒有一個成功的。」另一名「中坑」插嘴道:「我想請問一個問題,那是為什麼今年三、四月可以松一松呢?」
俞鴻鈞暗自嘆氣,一面強笑道:「你們的消息很快,也很準。只是在台灣來說,有一本難念的經,希望你們聽過便算,不必再和人家談論,以免引起不愉快的事情。」他倒抽一口涼氣道:「為什麼今年又到香港買了兩個月的東西?那是因為外匯簽發權轉到合作總署之後,向美國扯購的東西多了,美國牛油、芝士、煉奶、奶粉等等滿坑滿谷,台灣市場觸目皆是,你們知道台灣一向是崇拜美國貨的,到這時候也膩了,開始時價錢很高,到後來跌得很低,甚至壓得再低也沒主顧。譬如說,同是一家公司的出品,但廠在美國出產的貨品,在台灣即使貶值也銷不出去,而廠在其他國家的貨品,即使售價高了不少,也一樣有銷場,我們就把這些材料搜集起來,向這裡的經濟合作總署提出一項申請,希望恢復在香港扯購,可是也只得兩個月。」
那「老坑」笑道:「我們聽說的也不止如此,據說運到台灣的美國貨物,全部是美國過剩物資,他們譏笑我們的鳳梨罐頭變壞,他們的不少罐頭老早應該拿去填海,這些東西運到台灣,再有人搶購才有鬼哩!」俞鴻鈞苦笑道:「要知道內中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合作總署接過外匯簽發權後,辦理批匯者,全是美國人。」
「老坑」笑道:「那當然,『肥水不落外人田』嘛!我們在他們眼中乃是『外』國『人』,那有到手的份兒?你是部長、院長都不成哪!」
OK俞苦笑道:「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自從他們接辦之後,引起了台灣各方面嚴重的反對。大家聯合起來,要屬下的大公司抵制美國貨,這怎麼好意思嘛!先是暗中聯合,採用壓價辦法,群起而『壓』之,壓得英國朋友對我大發牢騷,問我是不是存心要他們難看?因為外匯問題快翻臉了?我當然否認,總是說慢慢地會好轉的,想不到越來越糟。因為來貨太不成話,就像你們在香港知道的那樣,變了樣、走了味的東西居然也來,大家就乾脆聯合起來誰也不買!你們知道這些東西本來是他們的剩餘物資,這下子變成了剩餘的剩餘,一點辦法也沒有!有些得到美國朋友幫忙的人,已經拿到了外匯辦入的貨色,這時光誰都叫苦不迭,於是連申請外匯的人也少起來,有幾天,竟然從一向車水馬龍的場面變成門前冷下車馬稀,合作總署這才知道鬧了大彆扭,不得不拐了個彎兒,這才出現了暫時可到香港購貨的辦法。」
「老坑」道:「那以後又怎麼辦呢?」俞鴻鈞道:「反正各位都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情形很不理想。要知道美國為什麼拋頭露面接管外匯?為的是他們生產過剩的情形已進一步嚴重。美國內部也已引起了糾紛,各大集團彼此指責,內中使我們難堪的一點是,叫做『為什麼拿這麼多外匯孝敬台灣的官員和商人?』他們為得到好處,結果自已接批外匯,形成了另外一個糾紛。」那「中坑」也苦笑道:「不管是發生在美國的糾紛或者發生在台灣的糾紛,對我們香港方面來說,真是『鬼打架難為了生病人』。」俞鴻鈞聞言色變,「中坑」不慌不忙補充道:「我說的『鬼』是指他們,他們是『洋鬼子』嘛!」鬨笑聲中「老坑」嘆道:「但願他們不是洋鬼子,而是真正的盟邦,否則我們這筆賬可是難算得很,來日茫茫,也沒個下場啦!」眾人聞言,相顧唏噓。另有人追問道:「沒有問題,我們大家是把希望寄托在美國身上的,你以為沒問題麼?」
OK俞聞言無法「OK」,也無法不打幾下氣,無奈「氣簡」既無力又漏氣,被「打」的對家又「虛不受補」,彼此甚感困窘。還是那名「老坑」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台灣物產在香港所占位數低極了,有時侯占十幾,有時候占『第九』,那是最雙關、最沒有癮的數字了,我寧可聽到占第十,也不願意『第九』。」
OK俞懂得廣東話中「第九」的意思,苦澀地笑了笑,那「中坑」卻道:「這次會議,我們香港代表老實說已經沒有什麼要求,因為要說的已經說完了。」OK俞道:「總統前幾天問起我,他聽說香港開了好幾家大陸的國貨公司,他說:『台灣也有不少東西,為什麼不能在香港開幾間?他們開到那裡,我們也跟到那裡!大陸根本沒有好東西出口,各種土產又做不來,我們這一仗,一定可以打底的。』我想了想也不錯,你們這次能不能籌備開幾間?種種條件,我們一定儘量優待。」
「老坑」等聞言相顧失笑,但為了主人的面子,也不得不委婉陳詞道:「總統的想法,我們早幾年就有了,可是不容易辦。為什麼呢?因為資金固然是一個問題,店名也會是一個問題。」俞鴻鈞詫道:「店名也成問題?」那「老坑」道:「人家開的,最大的一家叫做中國國貨公司,其他有幾家,規模有大有小,除了上面加個字號,下面也是國貨公司四個字,人家早已開了,我們再開,招牌就難搞了。」
OK俞笑道:「有什麼關係?也叫中國國貨公司;不就得了麼?」那「中坑」道:「不可以,不可以,凡是招牌,都要註冊,香港政府商業部門已經批准了這麼一家,決不會批准第二家同名的公司商號,那是辦不到的,這不是政治,是有關商業的法律。」
OK俞道:「這倒沒想到,那麼就用台灣土產公司、或者中華民國土產公司、中華民國國貨公司之類,不也一樣嗎?」
「老坑」道:「話是這樣說,可是資金呢?開一間這種公司,不能太寒酸,總該象樣一點,地方要選在鬧市,門面要好幾間,職工要百把人左右,這筆開辦費便夠瞧的!」
OK俞道:「OK!台灣負責,行不行?」他以為這下子可以行了,不料對方並未聞言色喜,卻仍然是愁眉苦臉地說:「開辦問題不是最嚴重的,嚴重的問題在於貨色,一方面台灣的東西多不多?二方面台灣的東西缺不缺?多不多的意思,說的是品種,大陸幾家國貨公司,我們自己人開起門來說,實在多!我們反共陣營之間,發誓不買大陸貨,但跑下演講台,回家途中到國貨公司打個轉,大包小包帶回去,又有那一件不是大陸貨?還有人喜歡大陸罐頭、家鄉土產,自己指手劃腳罵,卻要旁人替他買。有一次我在他家吃到不少大陸土產,問他,他說這個是台灣來的,那個是日本來的,說得面不改色,我毫無辦法!而且大陸貨並不是限於吃的,什麼都有,台灣土產如果可以和他們比,老實說今天我們用不著再商量,早有人賺得『麥克麥克』的了。」
俞鴻鈞道:「那麼,少開幾家又如何?」
那「老坑」道:「這不是多開少開的問題,只要台灣出產有辦法,開得再多也不成問題。」俞鴻鈞道:「如果貨色不多,把其他國家的產品放在一起,就不會顯得冷落。」「老坑」苦笑道:「如果招牌上沒寫明,當然可以,但是存心要頂垮大陸的話,就不能這祥做了。」這當兒眾人紛紛開口,儘管轉彎抹角,不擬開罪台灣,但兜來轉去,說到底也不過是這一句:「台灣沒辦法。」那「中坑」更舉出例子來道:「反正這裡沒有外人,什麼話都說完了吧,大陸的東西實在多,而且也真是好,一點不馬虎。今年九龍雙十暴動,我們的人打垮了好幾家大陸的土產公司,他們一窩蜂破門衝進去,第一件事不是破壞,而且將所有吃的瓜分,拿回家去,接下來才是破壞。據他們說,弟兄們對大陸土產十分滿意,可是對外說起來,大陸貨是買不得,用不得,吃不得,看不得的哩!」俞鴻鈞聞言苦笑道:「你們是怕台灣沒有貨去?台灣一樣有土特產嘛!草蓆、珊瑚、烏魚子、西瓜、香蕉、風梨、竹製工藝品、貝殼工藝品、高山族人工藝品,粗粗算來,也有好多種。再說不少來自大陸的人,這些年裡他們在台灣弄出一些金華火腿、福建肉鬆、上海腐乳、梅林罐頭、湖南辣蘿蔔等等,我吃過,也不錯嘛,一定比大陸的好,這些東西為數也真不少,你們拿去試試看吧。」
那「老坑」又道:「關於這件事,小做做不成問題,已經有人採購台灣土產,在香港幾家鋪子裡推銷了,除了一剛才說的那些,還有台中第三飛機修理廠出產的鋁質面盆。如果要大做的話,那就不能這樣簡單,不能做得太寒酸,希望這筆生意讓主管部門自己去做,我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了。」
OK俞聞言暗叫不妙,根據他的經驗,凡是各方爭奪的買賣必然賺錢,凡是各方「禮讓」的生意必然賠本,或者賺得太少,如今以台灣土產沒法在香港開設店號,內中必有蹊蹺,當下也不再問。待到得夜晚,把那「老坑」找來,請他細說,那「老坑」不得不攤牌道:「不滿你說,凡能為總統效忠的地方,我們幾個代表決不退縮!只是這個上產公司,老實說傾家蕩產也無濟於事,因此沒辦法了,試想:我們既為頂垮大陸國貨而設,總不能隨便找個港九角落,在那僻靜之處,馬馬虎虎用半邊鋪位,或者一間小小的門面開設,一定要超過大陸的國貨公司,不但大過他,數量上還得超過他,否則寧可不開,你說是嗎?」
俞鴻鈞道,「是是,正是這樣!總統已經答應,要是開成了,招牌由他自己來寫!」「老坑」聞言既不能說好,又不能說不好,確是為難。
發現對方如此一廂情願,「老坑」十分著急,終於想到一個辦法道:「這樣或許穩當得多,我們先讓主管部門派人去調查,然後再決定辦是不辦。事先能了解實情,總是好的。」
OK俞發現這位「香港殷商」毫不「OK」,對台灣土產並無信心,連蔣介石寫招牌都沒興趣,心頭也就更明白了一些,便說:「好在除了你我二人,並無旁人,不妨把你的高見說一說。也勝過我們自己派人調查。」
「老坑」苦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大膽說給你聽:這個計劃怕是行不通、辦不成的了。」OK俞道:「為什麼?」「老坑」道:「為的是資金不足,台灣縱使想辦,無奈數字太大,一兩千萬根本看不見,今天香港的店租之貴,實在把人嚇壞!這一兩千萬隻是放在房子上,不連開辦費等等在內。如果說省一些當然可以,但是那遠不如大陸的國貨公司了,犯不著,犯不著。」又道:「除了這個,還有重要的原因:貨色不全。我們可以在報上痛罵大陸貨壞到極點,可是到得他們的國貨公司一看,五顏六色,眼花繚亂,買東西的人男女老幼擠得個水泄不通;還有不少外國人也擠在裡面,一天到晚如此,一年到頭如此!」
OK俞「呵」了一聲,驚道:「怎麼我們從未聽見過?」那「老坑」道:「我們動這個腦筋已經動了好久,現在早已絕望,不作此想了。我再告訴你,現在大陸輸出的東西,真是到了教人吃驚的地步,我隨便舉個例:現在是冬天,毛背心毛衣毛衫上市。如果你托我們在香港買一件來路貨毛織品,而我們在香港著名的大公司里替你買了,樣子好、質地好、手工好、顏色好,上面還有外國貨的商標,你一定以為這是道地來路貨了,你再也想不到這是大陸貨!是上海貨!」
OK俞吃了一驚,不由自主摸了摸身上的那件新毛背心,聽他說:「為什麼呢?因為便宣,同樣一件毛背心,老實說外國貨不一定比它高明,價錢可是超過兩倍以上,買客就得打打算盤,公司的利潤也不怎麼多。如今買進大陸貨,只要換個商標,一舉手之勢,價錢低了,可是利潤更厚了,真正的來路貨如果每件只賺七八塊,這種『來路貨』便可以賺一倍以上,有些還不止。你想連大公司都動了這個腦筋,又賺錢又沒欺騙顧客,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和大陸打仗的呢?」
OK俞頻頻點頭,一再嘆息道:「是呵,我們可不能打出台灣招牌,買進大陸貨色,那會鬧笑話。既然如此,不辦也罷。」
見這位台灣「首長」如此難堪,「老坑」不能不安慰幾句道:「事情當然並未絕望,我倒有一個主意,不如慢慢來,由小而大。」OK俞道:「這也成,怎麼做法才好?總不能讓總統太失望。」「老坑」說道:「先運一些東西到香港,找幾家商號寄買,也不用總統寫招牌,隨便在店裡寫明算了,等到生意好起來,再慢慢增加。事實上我們好像也只能這樣做,這幾天我們開會,和各方接觸的結果,認為運一些土產到香港絕對沒問題,已經有人在做;可是要大鑼、大鼓地干,那無論如何沒有把握。」
OK俞低聲問道:「有人說,香港方面的朋友不大肯做,並非為了賺不了錢,而是不肯幫忙。因為這件事當然可以拿它當做生意經看,可是把它作為一種政治上的什麼也無不可。有人把這意見對總統說了,總統很不以為然,曾經問過有關部門,說是不是香港的忠貞之士嫌貧愛富?我本來也曾這樣想:聽了你的話之後,才感到這件事並不簡單,你們在香港的朋友不是不肯做,是不敢做。」他嘆息:「是難過!」
「老坑」聞言,心頭不是味兒,便道:「既然承蒙你對我並不見外,那就什麼話都對你說了。不錯,這也是政治,可是總該有個範圍,如果超出這個範圍,我們不是傾家蕩產了嗎?」
OK俞苦笑道:「那當然不希望你們這樣慘。」「老坑」道:「大家知道,我們在香港的處境,一天不如一天了。當初是有點錢,也有人在這幾年裡賺了一點,但更多的商號並不這樣,為的是我們的生意圈子越來越窄。我們是自由中國的忠貞之士,以對台貿易為主,可是台灣能使我們賺多少錢?我們又能使台灣增加什麼生意呢?美國貨在台灣滿坑滿谷,我們沒辦法做這生意。台灣的機構又這麼多,好多生意根本輪不到我們去做,輪到我們的,只是真正一點點,老實說根本不夠皮費,遑論贏餘?就這麼著大家都對做台灣貨買賣不感興趣,也沒勁頭了,只能是過一天算兩個半天,只好投資在當地的生意經里,譬如建築業,我們之中對它大感興趣的人有好幾個,因為比較保險。既然大家在另外動腦筋了,台灣需要我們效勞之處,譬如開土產公司,又都是沒有保障的買賣,如果你也是在香港的話,相信也沒勇氣如此毀家紓難的,倒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而是沒有用處。」
OK俞至此浩嘆,勸慰一陣,說:「那是有人從中挑撥,你們不必計較,如有機會,我必在總統面前替你們解釋。」「老坑」道:「老實說,說這話的人我們都知道,都認識,他因為問我們要錢沒有如數送上,因此到台灣來信口胡說。」
話題已經牽涉到王元龍頭上,俞鴻鈞心想:「你們都是僑團,不宜隨便得罪。」便扯開道:「這些事情由它去算了,香港那種地方,難免有一些謠傳。」想不到對方不肯放鬆,愁眉苦臉道:「不瞞你說,我們都是僑團代表,可是和他在一起,總覺得臉上黯然無光。」俞鴻鈞說道:「那為什麼?」「老坑」道:「你是太忙,這些小事不管的了,你不妨問問警務處,就知道對於這位王四爺,抽鴉片煙是特許的!你想,一個吸毒之人,他什麼事做不出來呢?」俞鴻鈞一怔,勸道:「大概年紀大了,這些小事,由他算了。」「老坑」道:「你除了問警務處,不妨再問問來台灣的電影明星,要他們說真話,你就可以發現:在這些男男女女的明星嘴裡,我們那個什麼自由中國影人的頭兒又要鴉片又要錢,什麼都要!」又忿忿地說:「沒有半點人味兒!」
俞鴻鈞吃驚道:「自已人嘛,犯不著這祥生氣。這位『電影界巨子』,今天正好同新加坡僑領蔡和安由總統召見,大家在香港反共抗俄,我總希望你們和和氣氣,同舟共濟嘛。」那「老坑」聽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這是你們當局的想法,我們對王元龍太清楚了。」俞鴻鈞暗忖:「你們都來自香港,都是一路貨,還吵什麼?」當下「團結」長、「聯戰」短地勸了一陣,派車送「老坑」回去,一夜無話。第二天合該有事,俞鴻鈞剛到辦公室即奉召到得蔣介石房裡,只見已經站了半屋子人,個個垂頭喪氣,人人頭也不抬,而蔣介石正在地毯上踱來踱去。這個行政院長暗叫不妙,心想這與「祝壽」的氣氛相差太遠,不知道又有什麼事惹得他生這麼大的氣?蔣介石一回頭見他來到,便嘰哩呱啦道:「好,俞院長你來得好!那個奧匹林克一一不不,那個奧林匹克竟敢升上大陸的旗,這不是反了!」俞鴻鈞一頭霧水、便也不敢詢問,聽他又在氣急敗壞地嚷道:「我們中華民國的代表到墨爾本去了,就在奧匹林克一一奧林匹克宿舍里,可是澳洲辦事人太豈有此理,居然在我們的代表隊面前,升起了大陸的五星旗,雖然後來重新升過了。」蔣介石聲嘶力竭大叫:「娘希匹這可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們要抗議!要他們道歉!要他們保證以後不再胡鬧!」蔣介石的右手在桌面上拍得震天價響:「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花這麼多錢參加世運會,不是為了成績,不是為了錦標,老實說就是為了那面青天白日旗,現在他們居然升起五星旗,而且正趕上我的七十大慶,分明有人觸我的霉頭!」他大叫:「俞院長,你說說看,該循什麼途徑交涉抗議!」
俞鴻鈞算是弄清楚了,一身大汗。
俞鴻鈞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分明是誤會,值不得生那麼大的氣。大概一個人正在倒霉的時候,倒霉的事情也就一齊來了。」便道:「遵命抗議。」又道:「不過事後已經糾正,說明這是無心的。」鄭彥棻忙不迭插嘴道:「大會負責人休茲也已發表聲明,他說負全責,一切都是誤會。」蔣介石不依道:「可是那個升旗的混蛋一定通匪,就說明要辦他!」俞鴻鈞道:「這幾天忙著開華僑經濟會議,回頭研究一下各方電報,再將交涉經過陳報。」於是把幾個「受氣包」找到自己房裡,三言兩語把事情弄清楚了,一個個躡手躡腳散去,唯恐給老蔣截著,活受洋罪。俞鴻鈞剛剛透過一口氣來,電話聲中侍衛長又把他喊到蔣介石面前,問升旗事辦得如何了。
俞鴻鈞想不到這事受到如此重視,又怕他蠻幹的結果又少了一個「友好之國」,就硬著頭皮道:「澳洲與我們關係很不錯,這件事百分之百出於誤會。那個升旗的人並非大會職員,是一個駐在大會會場的澳洲兵士。他在一包包旗袋裡抽出上面有英文「中國」字的一面旗子以為就是我們的,想不到中國的旗子有兩面,我們的壓在下面,他沒發現。」
蔣介石道:「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應該抗議:抗議的內容有兩點,你記住!第一點,為什麼要準備中共的旗子?為什麼把中共的旗子放在我們的上面?第二點:為什麼還邀請中共參加大會?」蔣介石越想越氣,沙啞著嗓子喊道:「又趕上我七十大壽,在全世界面前觸我的霉頭!」
俞鴻鈞暗自嘆氣,忙道:「出事的時候,我們的領隊鄧傳楷一口氣衝出人群,衝進會場,衝到旗杆下面大聲抗議,指著那個澳洲士兵的鼻子說:「你犯了嚴重的錯誤!』現在全世界已經知道這回事,輪到中共觸霉頭了。」
然而不然,那些「代表」們聞道是本屆奧林匹克第一次升旗便鬧了這麼大一個笑話,都感到不是味。有人說:「人家共產黨根本沒派人去,可是大會卻準備了五星旗,這說明了什麼呢?」有人道:「那是『兩個中國』,人家不干,乾脆不參加我們去了,合了句廣東話:『囉嚟衰!」又有人道:「這種會,不參加好過參加!」七七八八,事後又都傳入蔣經國耳中,只因「紫宸演習」即將開始,也就壓了下來,全力準備這項「軍事戲法」,變給美國人和「僑團」欣賞。那些美國佬聞道蔣介石邀他們參加,豈有不接受的?一來可以炫耀戰艦飛機火箭等等武力,二來可以顯示「美國專家領導下的自由中國軍力」,三來可以說明蔣介石無論什麼東西離開了美國便成沒奶吃的孩子,諸如此類。想不到蔣介石的算盤打得也相當的「精」,另有作用。
列位,蔣介石「精」在何處?原來他明知普天之下,都曉得美國人騎在他脖子上,而事實也是如此。如果有那麼一個場合,美、台聯合龐大軍事演習,美國將領無論職位有多高,總高不過他這「總統」,美國人員無論如何對他卑視,總不能在那當兒發作,那麼一個「總統中美部隊」的局面也就形成,他的地位也就「高」入雲霄,想來十分過癮。
而正因為場面頗大,而且有「僑團」欣賞,他們除了「欣賞」蔣介石作「最高一人」狀之外,還可以給這批可憐蟲一個錯覺:「瞧,美國是擁護我的,他們的軍隊既和國軍一起演習,又接受我的檢閱,將來發生戰爭,美國是支持我姓蔣的!為了我的七十大壽,他們出動了第七艦隊和十三航空隊,有多隆重哩!」
蔣介石要兒子為他作安排道:「這次演習,規模空前,不獨各國使節要去參觀,凡來祝壽的僑團也全體參加,不可缺席。在大湖之濱,我會走一段路,一來看看演習部隊,二來藉此走動走動,休息休息,坐在椅子上太久也不舒服。就在我走動的那段路上,必需要有僑團在旁,以便向他們揮手示意,讓他們高興高興,可是又不能太近,而且中間必僻有東西隔著,否則萬一內中有人跑到我面前來,那就……那就亂了秩序。」
其實蔣介石擔心絕非秩序,而是生怕「僑團」之中藏有「匪諜」,他對手下千辛萬苦邀來的「忠貞之士」,未必全部信任,因此大有顧慮,蔣經國笑道:「阿爸,這件事,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大湖之濱,挖一道水渠,有五六尺寬,沒法跨得過,阿爸可以和他們隔著水渠打招呼,那就既安全,又自然。再說挖這麼一道水渠,只要工兵連一人幾鐵鎬,幾下子便可以弄好,他們準備得很好。」
蔣介石心頭喜歡,再問遍了美方出動情形與雙方聯繫經過,上床休息。下床化妝後,頗顯得「精神抖擻」。正要出門,宋美齡道:「我姊姊不去了,她說她在電影裡已經看過不少國軍紀錄片,她不去了。」蔣介石道:「也好,她要是去了,會感到吃力。」宋美齡道:「倒是我想開一個酒會。為台北各國使節介紹大姊,名單已經擬好,你過過目。」蔣介石皺眉道:「這個,這個你說好不好?」
宋美齡道:「這有什麼不好?大姊第一次回台灣,也該讓各方面知道她來了。表示在我們家庭之中,大家很和氣,這對我們的宣傳有好處。再說大姊是一個熱心的宗教活動家,駐台使節之中,也多的是教友,通過上帝的名義,讓他們對我們有好感,這不是太好了嗎?」
聽說因為「上帝」的關係可以如何如何,蔣介石也就由這位「第一夫人」去柬邀台北各國使節,並且答應到時也和她一起門口站立,歡迎來賓,兩姊妹也就喜滋滋開始研究穿戴和酒食。宋靄齡道:「你瞧他還是喜歡這些調調兒,我從認識他到現在,他一點也沒有變,武將出身,到底和文官出身不同。」她憑窗遠眺,指指滾滾煙塵道:「連出門的排場也和當年一樣,我想那輛避彈車已經老掉了牙齒,不能再用了。」
宋美齡也和她並肩遠眺道:「當年希特勒、墨索里尼送給他的什麼避彈汽車,避彈大氅,早已不用了,因為不好意思,倒不是因為太舊的關係。好在美國中央情況局的避彈汽車避彈衣,比以前他有的輕巧的多一個樣。」又低聲道:「現在,他可是比以前更小心,更謹慎了。」宋靄齡回到房中,往搖椅上一躺,嘆道:「美齡,不知怎的,我回來沒幾天,感到很不習慣,又想回去了;可是在美國的時候,又感到不習慣,總以為回國之後比在美國要舒服,結果又不是這樣。說到舒服嘛,我們的生活真像帝王一樣,可是精神上總有點恍然若失,總好象永遠不能滿足似的。」卻又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說道:「上次你到我家來,庸之不是對你說過嗎?在我們斜對門住著一個外交部的司長,成天盤算著存款,好像發神經一樣。有一次他請教庸之,說怎麼樣才能賺更多的錢,庸之當然假裝不懂,我們怎麼可以告訴他怎麼買賣房屋地產、怎麼樣做大豆生意呢?這個人太不識相。之後,我們便不理他了,後來不見了這個人,也沒放在心上。可是有一次我們到紐約一家中國餐廳吃飯,忽然發現那個『那摩溫』好面熟,他也就馬上迎了過來,哈,正是這位司長!」宋美齡道:「這沒什麼,這種人在美國也不少。」宋靄齡道:「我還沒說完哩,過了幾個月,庸之在家裡曬太陽看報,忽然喊出聲來,原來這個司長自殺了。」宋美齡道:「這種人自殺的也不少,沒什麼奇怪。」宋靄齡道:「我的故事沒說完,這個人自殺之後,據說在『政治難民』中間引起了不小的波動,為的是做人失了信心,上帝也幫不了忙,拯救不了他們的靈魂。為什麼做人沒信心呢?就是我剛才說的,總嫌美國地方住不慣,想家鄉又回不去,很多人入了美國籍,不三不四的說是苦悶,因此……」宋美齡冷笑道:「那叫做活該!好好地到了美國,又這個那個的,那不如回大陸死去吧!共產黨對他們,來一個殺一個!」宋靄齡搖手道:「不不,糟就糟在這裡。」
宋美齡詫道:「什麼意思?」乃姊道:「共產黨不是這樣的啦,什麼『一個殺一個』,『共產共妻』的,現在很少人相信啦。有幾個著名的科學家、數學家、地質學家,這個家那個家的,早就去了大陸,在美國的朋友一天到晚在注意他們的生死存亡,結果我們很失望,因為他們沒有死。」
宋美齡其實早已知道,卻說:「這是僥倖,回大陸給殺掉的或者給關起來的不是沒有,為什麼不宣傳這一批,卻要宣傳那一批呢?」宋靄齡道:「誰去宣傳這種東西哪?無奈防民之口、甚於防心,是有一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整天哇啦哇啦談論共產黨,他們當然都是我們的人,決不是共產黨。可是,不罵共產黨的話,無論怎樣談事實,結果都變成了替共產黨說好話,你說這不是氣死人啦!」又道:「剛才我說有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如何如何,事實上那些吃不飽飯的人,真的變成了替共產黨說好話,庸之也時常聽到,引以為慮,看來我們中這方面要多多留心才是。」她嘆息:「上帝應該顯靈,讓中國人對共產黨死了這條心,包括在海外的華僑和政治難民。」
宋美齡苦笑道:「他也為這種事情傷神,認為大陸共產黨的宣傳還不足懼,可是在海外的政治難民都有這一套的話,就教人擔心。好在美國的移民法辦得好,不管是誰,在美國住了一個相當的時期,一律算是美國人,不管你是中國人印度人。既然作為一個美國公民,那就永遠不能回大陸去了。」
宋靄齡道:「話是這樣說,這些人變成神經病,自殺什麼的樣樣做得出,也真教人聽了不舒服,看了倒胃口。做一個美國人都不滿足,我就不清楚:上帝創造人的時候,在這些中國人身體裡面放了些什麼東西,才會這樣下賤!我再說一件事情給你聽,美齡你該記得高麗戰爭帶給美國的不是榮譽而是頹喪,我們的鄰人們都不主張在那邊打仗,說這跟美國的安全無關,美國孩子的血,不能這樣浪費的,嗨,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個政治難民發了神經病,在一個什麼同學會上舉杯大聲嚷,說什麼中國人是光榮的,能在高麗這麼一個地方,打敗了聯合國,使美國遭到了史無前例的潰敗,他說他本來不是黨派中人,給送到美國來沒辦法回家,可是他知道中國有了辦法,因此酒後吐真言,聽到的人也居然不加制止,也沒當場反對,大家糊裡糊塗喝了這口酒,幸而第二天中央情報局把那瘋子捉了去,否則這個人還會替我們這批政治難民出醜!」
宋美齡忽地嘆道:「大姊,你說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心夕,我不大同意。老實說,」她在她面前以「他」代替蔣介石:「他的做法倒是對的,只要有人報告,有人告密,就馬上抓了,根本沒有還價。你如不信,不防隨便找個人問問,看有沒有替共黨說好話的?」宋靄齡搖手笑道:「我才沒有這些閒功夫,總而言之,反正這輩子是不能再回……不不,反正是不想再回大陸的了。」又道:「我們何必在家裡浪費時光?你不是要帶我玩什麼風景區嗎?那就選個近一點的地方,也讓我去看看吧。」
不表二人遊覽,話說蔣介石驅車郊區,前前後後一大串車子,看來十分威風,想來十分過癮,卻也不然,為的是剛才美軍顧問團車群先他而去,心頭老大不是味兒。按照什麼秩序,該團車群是該先他而去,為時當在十分鐘以上,這是襯托他的「壓後」,而非名副其實的在他之前,但事已如此,既不能改日期,且不能改時間,也只好吩咐司機開得慢些,但求與該團到達時間有那麼一段距離。
在蔣介石身上有這麼一個奇怪的感覺,那是一旦碰上不愉快之事,就會接二連三接著來,再也靈驗不過。美軍顧問團車群先行,僅僅是一件小事,但他立即想到大陳潰退之時,曾有人報告一件使他大為震怒,可也毫無辦法之事,那件事情非常簡單,說的是大陳某守將正當屁滾尿流,急於逃跑之際,居然閒情逸緻,有這麼一份「情趣」,為台北美方某人寫了一封長信,並且用密密層層的牛皮信封,包了個結結實實,當面重託一名美國某某通訊社的戰地記者,說不定謝以重酬,請他下飛機到得台北,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美國大使館,交與信封上所寫之人親收。那美國記者把事情辦了,感到很有趣味,便在與友人閒聊之時,把那事情說了,傳入老小二蔣耳中,也就立刻展開調查,可是時過境遷,即使查出確有其事,又焉能獲悉那封信中,究竟說了什麼?
蔣介石還記得兒子當時氣憤地說:「在那下時候,那種場合,有什麼事值得這樣做法,竟然如此著急?」於是使他越想越氣惱,如非眾人勸阻,恨不得將涉嫌之人,統統斬了。這還不算,蔣介石腦中又泛上幾個神情不安、哭喪著臉的腦袋,那是九龍暴動之後,設法轉移到台灣「避風頭」的,他們一再強調在九龍的血腥勝利,卻愁眉苦臉要求蔣介石對他們另作安置,因為他們在海外的「基礎」,因「暴動勝利」而「毀家紓難」了,這在老蔣看來,簡直是為喪哭而來,不像祝壽。
對於這批人,蔣介石分明應該「獎勵」,結果形成了他的一個個「包袱」,已經沒甚用處,投台實在討厭。越想越氣,乾脆不理。這當兒湖口演習場在望,那些「儀仗兵」打扮得整整齊齊,槍炮刺刀閃閃發亮,驟然視之,煞是威風。至於這批台灣青年肯不肯為美蔣賣命,那就不堪問聞,但求過得目前再說。軍樂聲中蔣介石改坐特製檢閱用篷車,由參謀總長彭孟緝一旁伺候,徐徐而行,向中外觀禮之人致意,大批侍衛步行相隨,走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才將蔣介石邀來的副總統陳誠、各院、部、會負責人,以及立委、監委、國大代表、民眾團體理事長、各大中學校校長、軍事機關首腦、軍事學校學員生、海外華僑「代表」、外交使節等等萬餘參觀者所在地算是走遍了。
陸軍少將趙振宇擔任總指揮,於是小跑步到得這個「大閱官」敞車跟前,來了個劈力禮,立正報告道:「紫宸演習開始!參加演習的戰鬥單位計有步兵一個師、炮兵六個營、戰車一個加強營、空降步兵一個團、空軍各式飛機兩百五十八架,內中有參加編隊飛行的美軍飛機九十架,報告完畢!」說著一個向後轉馬刺「叮」一聲響,由於過分緊張,幾乎跌了個倒栽蔥,蔣介石皺皺眉頭,對身旁的彭孟緝道:「你看見我修改的紫宸演習方案嗎?」彭唯唯。蔣道:「陸空聯合攻擊演習的假定情況,是國軍在大陸登陸成功之後,自沿海灘頭向海岸推進,使用優勢火力,配合空中支援,占領陣地。」這當兒天空一陣響,蔣介石忙不迭拿起望遠鏡,咧著一嘴假牙,喜道:「來了來了。」彭孟緝順著方向望去,只見二十五架運輸機大編隊通過戰場,空降八百名傘兵,同時軍刀式噴射機高空警戒,雷霆式噴射機投下汽油彈,使用火箭炮、機關槍,硝煙迷漫。蔣介石立在車中,眺望遠處,對左右道:「憑你共黨工事如何堅固,這下子也摧毀殆盡,殺傷共黨人馬無數!」眾人唯唯,心中暗笑,台灣縱有幾十萬兵丁,不提七、八成台籍壯丁願否賣命,即使傾巢而出,登陸一處決無可能,分兵數路更沒分量,再說通過台灣海峽能否避免全軍理沒,誰也不敢拍下胸脯,但老蔣興致奇佳,也只得跟著瞧熱鬧。這當兒又見傘兵運輸機投下大量補給品,蔣介石樂得手舞足蹈道:「傘兵沒問題了,空降成功了!」眾人聞言心中有數,「東山島」一役傘兵全部「成仁」,倒是真的,如今乃是演習,投下傘兵與補給,當然無人迎頭痛擊。
傘兵補給品投得地面,空軍行動暫停,五十門大炮開始向目標轟擊,硝煙彈雨地動山搖,這聲音使蔣介石大為壯膽,拿住瞭望遠鏡不斷大叫,聲嘶力竭,還在「指示」不休。彭孟緝等也聽不清他在「指示」些什麼,可又不敢問,暗忖這次演習反正都已規定,這位「大閱官」的指指點點,總不外乎一些小枝節。此人就喜歡這調調兒,當年淮海等地大戰役,他身坐南京總統府中,居然可以抓起電話直接調遣火線上一個連的行動,把前方大小將官氣得發昏,可又毫無辦法。如今不過演習,出入不大,辦事人也就當做聽懂了,依樣畫葫蘆命令下去,反正只要有些「動作」,讓萬餘參觀者目擊蔣介石的「厲害」,也就夠了。至於參觀者所感到的種種疑問,蔣介石當然無法聽到。他急於「目睹反攻大陸成功」,雖然這「大陸」位於台灣,而炮兵正在對準台灣的土地開炮。
飛機緊接出現,臨空助戰,步兵也蠕蠕而動,展開攻擊。蔣介石沙啞著嗓子大叫「放炮!放!」彭孟緝出身炮兵,聞言也就傳將下去,於是大炮又落向「敵後」第二目標,步兵接近衝鋒線時放得更密,聽得蔣介石眉開眼笑。那湖口地屬新竹,介於桃園與新竹縣城之間,有火車可通,臨海向外,復多平原,為的是讓裝甲車有「獻寶」之地。這當兒只見戰甲成群加速奔馳,志在掩護步兵衝鋒,機群也在盤旋,炮聲愈加緊密,煙火一片。一忽兒彩色氣球升空,蔣介石手舞足蹈道:「政工人員出動心戰,中共要投降了!」眾人在望遠鏡中果見蔣經國的「心戰」人員在寫標語,放氣球、使用擴音器喊話,末了,空中出現一面青天白日旗,搖搖晃晃往下落,蔣介石笑道:「我們勝利了,反攻勝利了,共產黨投降了。」眾人唯唯,但無論怎樣「反共」,這批人卻都有這麼一個感覺:蔣介石的心理情況不是七十歲而是七歲,談不上什麼「反攻」,兒戲而已!
陸空聯合演習至此結束,卻不聞掌聲歡呼,蔣介石心中樂,彭孟緝道:「他們不懂得軍事。」蔣介石道:「剛才大炮猛轟的時候,我在望遠鏡里看到有人亂跑,秩序不佳,莫非共產黨鬧事?」侍衛長道:「查出是炮兵發炮有誤,炮片落到參觀台上去了。」蔣介石驚道:「如果傷了人,說出去未免太難聽。」侍衛長道:「不說也不成,因為各國使節在場,不過可以這樣說,因為演習太逼真了,因此什麼什麼了。」蔣介石連呼「好好」,卻又對著手錶念念有詞道:「這個演習十點鐘開始,十二點多結束,兩小時多一點我們的登陸便告成功,推進海岸,成績太好。」眾人聞言苦笑。
正在這當兒,參觀席上又有異動,蔣介石急忙持鏡眺望,原來有人被抬上擔架,送出場外,諒必因故受傷,聽說是個攝影記者。蔣介石忙問:「是台灣的還是海外的?」答是台灣的,蔣介石也就無言,瞅一眼手錶已到十二點半,也就坐了下來道:「空軍作戰演習快開始了。」沒多久果見三十二架美海軍AD型飛機和兩架AT型機通過演習場上空,蔣介石大叫道:「美國飛機!美國飛機!」左右也就跟著大叫「美國飛機!」,希望引起更多的人注意。第二批則是美海軍F2H型機十二架;第三批美海軍F9F型機二十架;第四批美海軍F86型機一打;第五批台空軍F84型機二十四架;第六批台空軍F86型二十四架,一批批過了,並無特別之處,但蔣介石怪聲叫嚷,十分歡喜。接著是台空軍F86型機作襲擊表演,地面假定有「敵機」兩架,油庫兩座,不用細說,全都毀於炸彈之下;接著是F84用汽油彈摧毀「敵人」一個車隊;又有F84一隊以火箭、機槍使「敵人」另一處堆棧被毀,這些飛機俱皆如入無人之境,對方既無飛機迎擊,地面復無炮火攻擊。一瞬間蔣介石又在大叫:「目標摧毀了!我們勝利了!」丈把遠處那幾個來自香港的參觀者,這當兒正在相對苦笑,那「老坑」道:「原來反攻大陸如此方便,奇怪怎的還不動手?」那邊廂蔣介石卻在對左右說道:「你們可以對少數人說,美國將要有幾架間諜機運得來,叫做『油壺呢』。據說可以飛高五萬多尺,別說地面看不見,根本沒辦法發現,可是『油壺呢』?它卻可以擔任偵察攝影什麼的,讓共黨軍隊奈何不得。」又道:「這當然是軍事機密,可是共軍雷達拿『油壺呢』毫無辦法,要不是美方希望保密,我才不管那麼多,通知他們都可以,看他們有什麼辦法!」左右唯唯,心中有數,不準備到處亂說,因為一旦美方聞訊徹查,老蔣又「赫然震怒」時,挨罵挨罰的正是他們自己。
台空軍特技表演開始,只見來了一架直升機,下面拖拖拉拉、累累贅贅掛了一串繩子什麼的,自高而低,從地面上吊了一個人上去,蔣介石道:「你們瞧,我們受傷的空軍,在戰場上救回來了!」眾人幾乎失笑,暗付真正的戰場果若如此,便不是戰場了。但仍一齊鼓掌,大聲稱道。
之後四架F84型機自八千尺至一千尺高度中編為菱形,大翻筋斗,翻滾和「開花」,三種表演既罷,獲得一片掌聲。蔣介石那分高興自不待言,那名香港「老坑」卻又在慨嘆道:「盡弄些中看不中吃的東西,不是辦法。」
演習完畢,蔣介石突感疲憊不堪,而且翌日尚須飛往鳳山,主持軍校畢業典禮,恨不得往溫泉一泡,按摩一番,呼呼大睡,休息休息,也即離去。行前囑左右如此這般,左右又吩咐辦事人這般如此,於是當美國軍事代表團一行回到台北,有七八個在酒店買醉時,一個平時專門為美官「拉皮條」的中年人推門而入,眾美官一見就笑道:「今天太累了,沒有你的事。」那掮客道:「何事如此緊張,難道你們都從『戰場』回來?」那「戰場」一詞,在他們之中另有所指,一名美官笑道:「一點不假,真是從戰場回來。」那掮客也就坐了下來,要過一杯「黑松」(汽水),對眾美官道:「我是不喝酒的,我所參加的秘密結社嚴禁會員抽菸喝酒,只是你們的酒,今晚全由我請客,不必客氣了。」
眾美官心中暗喜,也就繼續談了下去,一個道:「我們真是從戰場回來,不過這個戰場一不在床上,二不在大陸,乃在湖口平原之上。」掮客作不解狀,聽他們解釋過了,並且聽他們這個譏諷一陣,那個挖苦幾句,倒也聽了一個飽。散後回去,向頭子說了,頭子又轉報蔣經國道:「聽美方軍事專家說,這次檢閱,只有總統一個任『大閱官』,他們沒份,變成了美空軍也在我們檢閱之下,他們變成了我們的部下,事後想來,很不划算。特別當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華僑進行,他們將來一定會對外流傳,就會引起人們的錯覺,以為美國歸中國管。」又道:「那些軍事顧問,對演習並不滿意,他們認為反攻大陸第一步是出發,大軍渡海,實在是一件大事。大陳、定海撤退,動用艦艇之眾,所花精力之多,爭取時間之急,都是使人回想起來便不寒而慄的!如要反攻大陸,規模理該大於撤退,但是論條件,今天幾乎沒有可能運輸這麼多人過海。」蔣經國吃驚道:「為什麼沒有可能?」手下道:「他們沒有明說,只是強調台灣自己絕無運輸能力,而美國目前,也絕對不可能幫這個忙。他們又說:即使美國答應幫忙運兵,問題之多,抓抓一大把,幾乎是一擔芝麻!他們用譏笑的口吻問:出動多少兵?是什麼兵種?計算過噸位沒有?要多少船?是否美國可以勝任?上了船,往哪個方向開?集中一點?沒那麼笨;分兵幾路?又不夠用。就算開了,台灣海峽並不等於香港尖沙咀天星小輪,只需要六分鐘航程,好,所有船艇裸露在海面上,你以為共產黨的眼睛是瞎的?共產黨的鼻子是傷了風的?有一個美國顧問就說,多少年後他將在台海打漁,為的是這些魚群飽吃國軍,因此又大又肥……」蔣經國聞言臉都變色。
又聽手下報告道:「美國顧問還說,拿今天共產黨的空軍實力來說,他們對於渡海反攻的艦艇,勢必消滅在起程之前,到那時候,恐怕不是反攻大陸登陸之戰,而是變成保衛台灣之戰了。待海空軍一起飛,迨拉響警報,人家的飛機已經到達我們頭頂,你怎麼個『防』法已是一大問題,又焉能談得上反而攻之,登而陸之?退一步說他們按兵不動,聽任艦艇出海,到那海峽之中,總不能一路放煙幕放到對岸,這樣做對自己也沒絕對的好處。再退一步說,艦艇眼看接近靠岸了,一路上風平浪靜,對方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可是到得大炮射程之內……」蔣經國打了個冷顫道:「行了行了,他們還說什麼?」
手下道:「說完過海,他們又說空軍,說如果真要反攻大陸,憑這點兒飛機萬萬不成。我們是攻,他們是守,攻的一方沒辦法使用地面高射炮,守的一方高射炮威力如何?拿韓戰情形來說,中共的高射炮實在是又多又準確。再說他們的空軍,哎,也不用瞞,美國『空中王牌』戴維斯少校,就是這樣給他們揍下來的。事後找到他們的報紙一看,撕掉這張『空中王牌』的人是一個小伙子,反正不是農人出身便是工人出身,這在大陸多到沒法統計,可是他們說美國的『王牌』僅僅這一個!」
蔣經國有氣道:「還說些什麼?」
手下道:「他們說,不談登陸之後,在事前那場空戰,便夠瞧的。人家供應快,支援多,又是以逸待勞,說不定我們第一線的機群未入敵陣時,他們已從我們頭頂上俯衝下來了!」
蔣經國恨恨地說:「天下真的有這些沒出息的鬼話!」手下道:「我們的人也曾經問過他們,說何必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他們攤攤手道:「沒辦法,這是事實!在高麗,我們沒弄清楚事實,這一次,嗯一一』」蔣經國忙問:「嗯什麼?」手下道:「他們沒往下說。」
蔣經國暗忖:「不肯幫我們打出去,真的是在搞些鬼花樣,不能不防!」又問:「之後又說些什麼?」
手下道:「之後他們挖苦炮兵,說炮彈真的在看台前爆炸,而且傷了人,這說明自由中國的炮兵對目標糾纏不清,因為落彈地點都是自己人,並無共產黨的蹤影。他們又說大炮如何過海?如何運用?他們懷疑這些東西是否有用,都成疑問,有一個傢伙甚至這樣說:『當年運輸隊長工作優異,這回又要重施故伎了。』」蔣經國罵道:「他們欺人太甚,簡直不是盟邦的口吻!」
那手下見蔣經國十分憤懣,就不再說,為蔣發覺,強笑道:「我罵我的,你說你的,反正我罵的不是你,你儘管說!」於是手下繼續道:「他們對大炮陣地如何構成,以及炮彈如何供應,都曾提過不少挖苦我們的問題,不談它也罷。聊過炮兵聊坦克,他們的話更多,竟然說自由中國的坦克,不過是一種裝飾!竟然說緯國先生多年來對戰車的功績,竟然是大少爺弄玩具,作不了真的。」
蔣經國聞言並無怒意,聽他說下去道:「有個顧問講,民國三十九年,他已來到台灣,那時國府遷台,已有一年,從大陸運來的坦克仍然堆在台灣基隆之間的公路上,履帶變成蟲窩,坦克蛛網密布,沒人管理,簡直不成樣子,他們懷疑緯國先生己經忘記了他的『玩具』。後來,這一部門的軍援比任何部門都少,有個時期甚至等於沒有,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另外一個顧問說,湖口表演時,比去年雙十檢閱的情形好得多了,不但是去年,他說他早已到台灣來,每年碰到十月十日檢閱,他就替坦克捏一把汗。」
蔣經國詫道:「那為什麼?」手下道:「因為時常『熄火』,整個行列因為坦克『死』了而混亂,並且很不雅觀。不但在整個檢閱行列中坦克脫節,甚至坦克並駛時也會存心搗蛋似的:它走不動了,台上台下,都是狼狽之極!」蔣經國笑道:「原來為了這個。」手下道:「那顧問問我們的人:如此保養的坦克,怎能投入戰爭?談不上反攻大陸。」蔣經國笑容驟斂,反問道:「湖口演習,坦克不是沒一架熄火的嗎?」
那手下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又有一個顧問說:湖口的坦克演習不借,這是事實,可是在反攻大陸的戰鬥中,坦克恐怕連玩具都做不成,連『擺設』也談不上,而只是一堆廢鐵!為的是一一他說他祈禱上帝,祝福反攻行列,各個兵種都能安然渡海,而且真的過海、登陸。但就坦克而言,別說他自己,恐怕上帝都沒有辦法讓它活得下去,他說他參加過韓戰,他所目擊的對方壕溝情形,以及地面之下,山石之下的洞穴挖掘,他不能相信坦克有朝一日到得大陸,其活動力可以超過幾公尺的。他說在共產黨陣地前,等於一個魔術師的表演舞台,好好的一裸樹,可能是地雷的觸發線,分明是小山坡,跑上去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他說他已經為這些玩具預測了命運,那是一旦開上火線之後,走得幾步,哎,不見了!龐然大物,居然會失蹤了,或者馬上癱瘓在那裡,前後左右一大堆,一動也不能動了。」
對蔣經國來說,沒有比這些泄氣的話使他更難堪的了。乃父垂垂老矣,反攻大陸與否,其主要的影響在於他自己,而「家天下」能否延續,也是「烏龜翻門檻,但看此一番」的了。如今反攻未成,已遭冷水淋頭;內中蹊蹺,思之不寒而粟。於是長嘆一聲,聽手下繼續報告美國專家之言道:「第一天的演習沒見海軍,第二天海軍出動,他們說其實用不著參觀的了,在自己的海灘上,沒有一個共產黨,這種登陸如果還要失敗,豈非滑天下之大稽?可是,在形式上而言,這種登陸是勝利了、成功了;以言事實那是徹頭徹尾的胡鬧。」手下馬上補充道:「他們喝酒喝得差下多了,更加放浪形骸起來。內中那個希爾海軍中校也開了口,他的官職高,大伙兒靜悄悄聽他一個人說,沒人打岔。希爾醉態可掬,抹了抹他的一撮小鬍子說:『酒後吐真言,我今天說的句句是真話,我知道此地一非講堂,二非操場,而你們一不是新聞記者,二不是福摩薩政府中人,我要放炮啦!』」
蔣經國聚精會神聽他轉述海軍顧問的話道:「為什麼我要說他們是胡鬧呢?因為他們的海軍比起坦克來要好那麼一點,可是好得有限,別的不說,我隨便舉幾個例子便足以證明福摩薩海軍的糟糕!喏,第一個例子,他們是一個大雜盤,而不是一支大海軍。這個雜字包括了船隻到人事。戰鬥序列搞不清,作戰指揮亂糟糟。美國給他們的太平艦,居然也給對方的魚雷艇打沉了,這真是不可思議,在平時尚且顧不了自己,還要求他們反攻大陸,豈不是給共產黨的空軍和海岸大炮陣地送活動靶子去了?
「還有,他們的海軍兵源,當然只有取之於福摩薩。這些兵士,還沒反攻,我已經感到不妙了:他們不肯離開家鄉!你們想一想,一個兵士不肯離鄉,還打什麼仗呢?別說蔣介石動不了,動起來麻煩多,我們要他們東南西北戰,不一樣沒辦法嗎?狗娘養的,乾脆要他們成立『福摩薩共和國算啦』!」
蔣經國心頭一沉,暗忖:「原來希爾也是搞『兩個中國』的」。再問:「他還說些什麼?」手下道:「他說得很粗,大概是醉了,希爾這個傢伙說,為了蔣某人七十做壽,要大家流這麼多汗,甚至有人流血,太沒道理!還說蔣某人這種做法,以不可能獲得的東西當作獲得一一他指的是反攻大陸,他說簡直是異想天開!」
聽希爾說得如此刻薄「生動」,蔣經國頹然久之。這種難聽的話,實在沒法和乃父說了,因為也只有乃父,更能體會到這句話的難堪。「反攻大陸不過是異想天開」他怕他受不了這份打擊。而這種反應倒不是什麼侮辱,而是基於一針見血之後的那種「一怮幾絕」。
於是他選擇一個較好的機會,婉轉地把美國顧問之言說了,隱瞞了那句難聽的。
蔣介石正在興頭上,因為當天宋靄齡介紹各國台北使節的太太,他無法分身,但聽宋美齡說情形不錯,酒會氣氛甚是熱鬧,想不到姊妹倆拚命向洋人灌酒時,洋人卻拚命向他潑冷水,無論做兒子的措詞如何和緩,但蔣介石對這方面懂得太多了,略一思索,低聲囑咐道:「這辦法好,找幾個看來漠不相關的人請他們吃喝玩兒樂,弄清楚他們到底還有些什麼花招?他們不肯反攻大陸,我們沒辦法,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辦法。」蔣介石咬牙道:「娘希匹有朝一日他們要我們出兵的話,一一瞧我的吧!」又道:「這些鬼話其實都在預料之中。我們干我們的,不理那麼多!你放心,經國,今天擔心台灣安全的人,他們那份著急還超過了我!好哇!只要你肯抓緊台灣,我就有辦法應付,至於想要我姓蔣的走路?哼!」蔣介石目露凶光:「我才不栽這個筋斗!」
蔣經國唯唯,說:「阿爸,從胡適那篇東西到顧問的胡扯,說明了一個什麼問題,毋需明講。因此今後保安保密倒要特別注意。我們就像『老人與海』里的老人一樣,遲早會把那條魚征服!」蔣介石便道:「忘記對你說,越是這樣,越要做給他們看!今天一早我在鳳山軍校畢業典禮儀式中,就雙手將軍旗交給學生代表,對他說:「黃埔精神已經交給你們,你們要繼續!』旁邊坐著一群顧問,他們一定也聽見的了!休息的時候,我特別要譯員對他們說:中國練兵,最著名的是曾文正公,接著是李鴻章與袁世凱,可是他們無論怎樣好法,都不如今天,因為今天加上了科學,為他們那時候所無。而且我又對他們說,訓練一營兵的成本,在外國只能訓練一個連。而且外國人舒服慣了,沒有水喝不能打,沒有飯吃也不能打,沒有這個不能打,沒有那個也不能打,中國兵便不一樣,中國兵吃苦耐勞,大大的好!」蔣介石聲音都啞了,說:「我故意不說美國兵,讓他們自已去想,他們這種少爺兵,那裡成得了事?還不是要靠我們?什麼都講成本嘛,我這裡有的是價廉物美的貨色,你們不援助才瞎了眼,不識貨!」
蔣經國唯唯,說了一串「嚴禁祝壽」的節目,那些乃父應該參加,那些可以找個代表。末了蔣介石卻道:「中山堂那個切蛋糕節目,我決定不去了,本來我想自己去,現在你給我找一個代表。」又道:「找一個歸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此外沒什麼條件了。」見兒子將去,又找回來道:「聽說有個什麼越南政府代表團,死了一個代表。」此事為避「不祥」,做兒子一直沒對他說,這時便道:「這種事情很平常,這個代表年紀不大,死的也不是他自己,乃是他的哥哥,此人早已坐飛機回去了。」蔣介石道:「要外交部去個電報,表示表示。」
蔣經國回去還沒顧得坐下,陳大慶入見道:「關於那件事情,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下文。」蔣經國道:「都問過啦?」陳大慶道:「幾乎都問過了,這幾天台北十分熱鬧,美國客人來得雖然不多,也有那麼幾個,我們便設法和他們歡晤,趁機問他們:「到底你們和中共的外長級會議談了些什麼?而且十次八次談不完,百次千次不嫌多,到底有些什麼內容?』對方不是攤攤手、聳聳肩,便是打個哈哈,說無可奉告,實在不知道。」
蔣經國沉吟道:「瞧那神情,可是真的?」陳大慶也苦笑道:「他們都說這是五十五十。也可以解譯是他們真的不知道,也可以解譯是他們不肯說。」蔣經國暗忖,這些話豈非等於沒有說?但此事確乎麻煩,責怪不得便道:「美國與中共如比會議,而且還是大使級的會議,不管真相如何,也不管美國曾經給我們保證些什麼,總之此事不妙之極!總統為此召集過好幾次會議,你也曾參加過,但研究結果大家假定了近百條的可能,沒有一條可以使總統滿意。因此他追得很急。」蔣經國攤攤手道:「就這樣了,如果他們開一百次、一千次的會,內容我們一點兒不知道,他媽的這豈不是天大的玩笑?」
陳大慶職責所在,毫無辦法,甚感不安。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蔣經國忽然以掌擊桌道:「我想起來了,美國與中共大使級會談,內容如何,必能影響政策,而政策執行者,台北的美國大使館必然是其中之一。他們之間的會談,不談台灣問題是不可能的,談到這個,大使館必有消息。」陳大慶愁眉苦臉道:「不成哪,他們的保密也越來越精,我們的人在那裡根本沒機會。他們那邊有隻保險箱,好傢夥,就像棺材一樣,可是比棺材要難對付得多,又是鋼、又是鐵,又是防火防盜防水防這防那的,摸都摸不著,更談不上偷開啦!」
兩人就那隻保險柜如何才能打開商議良久,終無下文,埋下了利用第二年「五·二四台北大反美」時混水摸魚的伏線,那是後話,按下再表。
話說蔣介石在「嚴禁祝壽」的「命令」下大事鋪張,發瘋般祝賀自己「七十大壽」,無論各種活動如何使之熱鬧,在他親臨之地更是布置得十分熱鬧,蔣介石也儘自己精力所及,做夠了「與民同樂」那份「興奮」,說盡了「好好」。但每天回去,還是十分煩惱:為的是美方貌似「歡欣」,派出飛機參加編隊飛行,由他去做「大閱官」。但蔣介石同時也充分體會到那份來自海洋彼岸的嘲笑。
那一日回到士林,與兒子談了不少「僑情」,這「僑情」非是華僑社會情形,而是怎樣利用海外之「反共」之情。做兒子的在乃父面前從不談及使他難堪之事,儘是給他「好聽的」,說了些某某僑領在電台如何把在大陸罵了個不亦樂乎,某某僑領在某處又如何把共產黨罵了一塌糊塗,蔣介石像吃慣了麻醉劑似的,聞言真的有點飄飄然起來,以為這些「僑領」,真能代表華僑,而對去自港澳的「代表」,封他們一個「僑領」名堂,也認為是「身份合適」。談了一陣,蔣經國道:「香港僑領之中,陳濟棠的第三個兒子陳樹桓,看來以後借重之處頗多,因為陳家在港有錢有勢,與此不同。昨天是陳濟棠逝世兩周年紀念,王寵惠、余超俊、雲竹亭、吳忠信、白崇禧等算是私人發起,在新北投奇岩路丹鳳山墓園弄了個紀念儀式,趁陳樹桓率領僑團來台之便,熱熱鬧鬧意思意思,他果然非常高興。我們的公祭居然也湊了五百人上下,把陳濟棠留在台北的家屬都約到墓地參加,據他們說,陳樹桓夫妻非常高興,事後還向大家答謝。這次公祭由馬超俊主持,由黃麟書報告陳濟案安葬經過,以及在新北投弄了間民眾書報閱覽室的情形。」蔣介石道:「那很好,陳家在香港的確有錢有勢,連外國人都要讓他們幾分。最使我高興的,他們辦了不少學校,又清高又賺錢,這對本黨有利,可以派出大量得力人手,」他加強語氣:「幫他們辦學校去,變成我們在香港的反共堡壘!」
蔣經國忙不迭說:「是呵,不但陳樹桓的學校可以反共,陳樹桓其他經營的玩意兒也可以反共,妙處可多著哩!」蔣介石道:「那你們好生招待便是,反正我們不會虧本。」忽地又問:「聞道美援委員會秘書長王蓬貪污有據,監察院哇啦哇啦吵,反正王蓬垮不垮沒有關係,我看不如打他一棍,也可以滅一滅美援的神氣!我才不怕哩!」
蔣經國聞言頗為緊張,想了想道:「也好,美援運用委員會古怪太多,也該換一批人去整頓整頓,反正這算不上是開罪美國。」蔣介石笑道:「你放心,好在監察院那批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早已瞧不上眼,在我面前說過好多次,這一回就讓他們出出氣,同時又顯出了我們自由民主什麼的,一舉幾得,何樂不為?讓他們鬧去吧,不過應該仔細看看他們的長篇大論,內中有無牽涉我們的人。」
於是沒幾天之後,監察院對該案的彈劾案當真送了過來,照例由那侍衛官為蔣介石誦讀道:「先是一段引言,準備發新聞用的,寫的是:『監察院監察委員陳志明、吳大宇、曹啟文等三人,以行政院美援運用委員會秘書長王蓬,濫用職權,曲意循私,財務處長諸雄民,專門委員周心豪、劉博仁、邵學錕,專員宋德曜、趙既昌等經營財務,矇混舞弊嫌疑重大,顯屬違法瀆職,特依監察法第六條規定提案彈劾,業經委員衡權、李嗣縂、王宣、曹德宣、段克昌、鄧蕙芳、胡阜賢、馬慶瑞、王贊斌、丁淑蓉等十人審查成立。現本案已由監察院移付公務員懲戒委員會依法懲戒。』」
接粉那彈劾案這樣寫道:「案據審計部呈送中華民國四十三年度中央政府總決算審核報告書到院,經核有關美援運用部份……均有違法失職,經過事實分別臚陳如次:「關於擅定特殊待遇者,該會於民國三十七年七月成立,其員工待遇原奉核定按照國營事業機關待遇標準支給三十八年二月以金圓券貶值,物價飛漲,當時應獎方經合分署署長之建議,呈奉行政院核定,其職員待遇計算辦法,乃以金圓券底薪乘百分之六十,加一百元基本津貼,再乘生活指數,至政府撤至廣州時,復加乘美金匯率指數,同年底該會遷抵台灣後,仍照原辦法改以新台幣發給。至四十一年美金匯率指數又增至八、九倍,復於原有房租津貼外,另加子女教育及生育補助費、醫藥補助費及年終獎金等,亦均照九、八倍數發給。現僅子女教育及生育補助費,已於本年(民國四十五年)七月份起奉命取消外,其餘仍實行至今,較一般公務員待遇,益形懸殊。」』
蔣介石喜道:「經國,這個好,當初我沒想到,給監察院一提,他們的待遇實在太高,文官武將都會在背後埋怨政府不公道,如今給他們一棍,他們對我就沒什麼說的了。」
於是父子倆相視而笑,心照不宣,聽那侍衛官讀下去道:「查該會遷台之始,其待遇既經改發新台幣,是則前此改定待遇計算方式之基本情況,業已消失,自應及時恢復原經核定,按照國營事業機關待遇標準支給,或另請行政院核示辦法,以符功令。但衡諸當時美援業務未見開展,一切暫按現狀,情有可原。迨至四十一年美援工作日形進展,而政府當時已訂有一般公教人員待遇辦法,該王蓬業經接任秘書長職務,對該會人員之待遇問題,竟未見有作按照政府規定之合理措施,仍使以往不正常之待遇計算辦法,繼續施行,且復變本加厲,於原有優厚待遇外,復曲意採取政府所定一般待遇辦法中,對其有利部分,用乘以美金匯率指數之計算方法,加發子女教育補助、生育補助、醫藥補助及年終獎金等,遂致待遇愈創高峰,豈非自以機構特殊,行政費用又系取諸美援相對基金,因利乘便,曷克至此?物議文相指責,影響士氣民心,該秘書長王蓬曲意循私,應負失職之咎。」
蔣介石點點頭,表示還有精神聽他讀下去,那侍衛官便「照本宣經」道:「第二,關於私自折支外幣者:據該會所稱,該會與美國駐華經合分署所需業務管理費用,於民國三十七年成立之初,系就中央銀行所立之美援特別帳戶支付,三十八年五月,該會等均自京滬撤至廣州,其時金圓券激劇貶值,中央銀行對於該項業務及管理費無法應付,乃由該會及經合分署,與財政部中央銀行等會商同意,由中美雙方於同年五月十三日成立書面協定,美援物資得按外幣出售,而以售得之外幣,撥存於香港中央信託局,美援物資售價收入聯合賬戶,由中美雙方共同管理,並規定各該署會之業務及管理費用,可由聯合賬戶直接支付,不再由上述之特別帳戶撥給。該項協定會經呈奉行政院卅八年五月廿七日穗六字第三九O六號指令,核准備案等語。因之該會職員待遇支給,自卅八年五月以後,即依前項計算方式,按當日廣州市價兌率換髮外幣。及同年十日,該會自大陸撤至香港,十二月又隨政府遷至台灣,私以當時情勢紊亂,攜有眷屬人員行止為難,前秘書長張肇元為督促所屬人員及早離港來台,遂采緊急措施,經該會業務工作會報商定,來台人員如有眷屬在港不及隨行者,為維持其生活計,各該人員之薪俸四分之三,准該會在港辦事處每月撥外幣核付留港眷屬。」
蔣介石「哦」了一聲道:「這不算什麼。」話甫出口,立感不妥,把臉一沉道:「好了好了,別念了,我可沒精神聽這些,就由監察院辦理就是了。」他長嘆一聲,搖晃著腦袋正想往回走,兒子神色緊張地遞給其父一張報紙道:「阿爸,黃家出事了。」
「哪個黃家?」
「黃伯韜家。」
「出了什麼事?」
蔣介石怔住了:「黃伯韜家出了什……什麼事啦?」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