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一回 扭扭捏捏 蔣介石想做壽 吹吹拍拍 蔣經國捧老子
書接上集。話說因為毛人鳳於一九五六年之死,連續說到了鄭介民在一九五九年之死,如今該將時間拉將過來,回到一九五六冬天去。那年正是蔣介石七十生辰,由於老蔣喜愛這個調調兒,平時尚且「壽」個不住,惟恐去世;碰到「人生七十古來稀」,誰要是勸他別做大壽,那真像慈禧大後「萬壽」那年一樣,「誰要讓我不痛快一天,我就要他不痛快一輩子」了。
話說那年「九龍暴動」結果,海外人士目觀蔣介石如此這般,內中即使還有幾位由於傳統觀念關係,對蔣尚寄予「希望」者,至此也就「告一段落」,再也不提什麼了。眼見國民黨在海外像黃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一天不如一天,台北的謀士們好不著急。反正那個黨以蔣一人為「安危」,一如香港的黑社會,或者像當年的青紅幫,凡事捧著個頭兒便是,其他玩意,無一不是點綴因此事到臨頭,也就將「重振聲名」的機會寄予「蔣壽」,希望大大地熱鬧一番,其程度且超乎雙十節,反正「朕即天下」,蔣介石一向是凌駕黨國之上的。
語休絮煩,可是那七十大慶如何做得?鞏固了蔣介石也就鞏固了蔣經國,於是「太子」道上車水馬龍,謀士們成日價在蔣經國那邊研究辦法。那一日又在商量,蔣經國道:「今天我想到了一件要緊事情。那是,我們的討論不能老是圍繞著什麼發動華僑,三軍致敬,克難成果,各界簽名,各地僑領,電影明星等等,也該注意到總的精神。什麼是總的精神呢?那便是總統平時尚且避壽,或者下令不准為他做壽,可是事實並不如此,年年不准年年做,已經變成年年要辦的大事了,何況今年七十大慶?可是今年的情形大家也都明白,國際形勢不一定很符合理想,因此今年的總統大壽,更應該做得神態謙沖才是。不過那一套措辭我們已經用了好多年,今年不能重複了,該想些新的辦法,顯得又新鮮、又動人才是。」
眾謀士聞言一齊點頭,紋盡腦汁,搜索枯腸,第三天果然想出了個絕妙花樣,不獨小蔣鼓掌稱妙,老蔣也連呼好好。你道這是什麼?原來蔣介石用「自我批判」狀來搞他的生日了。
老蔣體力日益不濟,讀書看報都沒勁兒,要人口述,就像溥儀當年在清宮之中,每天由大監為他「讀書」似的,無論躺在床上,或者走在路中,一聲令下,那「活的書本」便會開口向他宣讀。當蔣經國將那文件送到之後,蔣介石就要隨侍在側、口齒清楚的空軍武官黃雄威給他過「口」。黃雄威便讀道:「總統昨晨在國父紀念周席上,對黨政軍高級幹部同志指示,本年個人誕辰將屆,應遵照前頒手諭,切勿有祝壽舉動。」
蔣介石暗自好笑,聽黃雄威讀下去道:「總統認為過去各方對本人禁止祝壽之意,未能體察實行。海內外同胞,與其借祝壽來表示對國家元首祟敬,奚若對國家與革命貢獻具體意見,如以此紀念本人生日,實更具有積極意義。總統在訓話中,殷切希望全國報章雜誌公私刊物,對下列各點,坦白各抒所見,俾政府研究採擇,分別緩急,予以實施。」
「嗯,」蔣介石笑道:「你們倒是花了些功夫。」聽黃雄威讀下去道:「總統揭示各點大意如次:一、建立台灣為實施三民主義模範省的各種應興應革的要政急務。二、增進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四大建設與清除舊有官僚政客之具體意見。」蔣介石「嗯」了聲道:「這個!」蔣經國道:「對華盛頓來說,這一句非常之好。」蔣介石也就不作聲,點了點頭,聽那「活的書本」念道:
「三、推行戰時生活,革除奢侈浪費不良風習,造成朝氣蓬勃的復興基地之應有措施。四、團結海內外反共救國志士,增強反攻復國戰力,不尚空談,務求實效的具體辦法。五、貫徹反共抗俄之具體實施計劃與行動的準則。六、對本人所有公私行動、生活以及個性等各種缺點,具體的指點與規正。」
蔣經國笑道:「關於第六點,阿爸以前也曾說過,美國一方面反共,另方面卻說中共的自我檢討好過本黨的不聲不響,因此孫立人以前便在鳳山軍中加添了自我批評,以逢迎各方,現在就由阿爸自己開頭,這樣便顯得虛懷納言,也接近自我批評。如果我們十分明顯地也來個自我批評,那就似跟著共產黨走,沒什麼意思了。」
蔣介石頻頻點頭,聽兒子興高采烈地說:「而且,為了祝壽,我也要寫一本書,題目就叫做『我的父親』,已經動筆,快要完成,算是給阿爸七十大壽的一件禮物。」蔣介石聞言大樂。忽地想起一件事來,皺眉道:「緯國呢?去年聖誕節,他寄出去的賀年卡,有人告訴我不大合適。為的是這份禮物有點小毛病,他用去年總統府前國慶閱兵的照片做底,上面簽了個英文名字,叫做We Go Chiang。人家說,We Go是『我們去』的意思,我們去那裡呢?去反攻?後面卻是一個『蔣』字,總不能要所有的人都到我們蔣家來吧?來幹什麼?」蔣經國聞言失笑,說:「弟弟年輕,他想不到這許多。」蔣介石道:「他還年輕?今年已是個少將啦,總得給他一個職位,你說派他出任軍校校長好嗎?」那校長是坐冷板凳的玩意,不可能奪利爭權,做哥哥的忙說:「好好。」
蔣介石好久沒這麼高興了,如今聞道「禁止祝壽」的辦法已經擬妥,頓時有說有笑起來,又道:「關於你弟弟的賀年卡,還有個外國人說了句笑話,他告訴人家說,幸虧We Go後面是個『蔣』字,如果是個『魏』字,那不是成了We Go Where,變成『我們何處去』了嗎?」鬨笑聲中又道:「因此,我們對外面一舉一動都要特別小心。」蔣經國唯唯。老蔣又問:「那就這樣進行,其他沒什麼啦?」蔣經國低聲道:「還有很多很多節目,正在一一舉辦。為了表示表示我們的氣魄,還給胡適發了個電報去。」
蔣介石詫道:「理他幹什麼?我們和他橋歸橋,路歸路,我才不希罕他來祝壽,弄不好他觸你的霉頭,豈不是自討沒趣!」蔣經國道:「正因為要他表示態度,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看他怎麼辦。電報是由胡健中具名的,他以中央日報社社長的名義,請他趕一篇短文,根據總統『婉辭祝壽,提示問題,虛懷納言』的精神,請他坦直發表意見。因為時間太迫切,所以發了個電報去。」
蔣介石沉吟道:「那就由他吧,不過將來如果他不客氣,文章倒來了,又怎麼辦?」做兒子的笑道:「他再不客氣,總不能潑人家冷水,如果這一點他都不懂,也不成其為胡適了。現在全國都在籌備祝壽,氣氛很濃,他雖在美國,一定也知道台灣現在吹的是什麼風!」
台灣,吹的是「祝壽風」。
話說從蔣介石以「六點希望」籌備祝壽開始,民、青兩黨和立法委員們便登報「響應」起來,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的機會。陳啟天、李宗黃、蔣勻田、胡秋原、陶希聖、俞鴻鈞等人紛紛發言,把蔣介石捧得不像個人、像個「神」一般。
美國記者們正愁沒什麼新聞,於是一齊找到蔣經國,作輕鬆之狀,問他蔣介石活了七十歲,這個並不稀奇,但像這樣的體格,特別是精神如此緊張、處境並不快樂,卻也能活這麼久,究竟有何妙法?是不是東方有些古怪的玩意?當然,提問題時還不致這麼直率,但蔣經國也已聽出弦外之音來,笑道:「我的父親一一這正是我正在寫作的一本書名,快出版了,內中也會提到過各位想知道的、有關家父的生活情形。大家都知道,家父是不喝酒,不抽菸,不品茗,不飲咖啡的,無論什麼時候,他只是喝白開水。你們一定在外交宴會中發現他僅僅舉舉酒杯,從來不喝一口。這是外面;在家中,他多年來一直保持四菜一湯的習慣,而且喜次吃蔬菜。而且他從不服食任何補品,也不注射針藥,他的生活十分有規律。」他發現後面的幾個記者在笑,在寫些什麼。
蔣經國假裝沒看見,對十幾名外國記者說下去道:「總統每天一早六點鐘起身,天還沒亮,連著做半小時健身運動,晴天在室外,雨天在廳里,做的是深呼吸柔軟操。到六點半,便讀書,讀完書,在官邸批公事,八點到九點之間進早餐,利用這時間看報紙,碰到重要的地方,就用紅蘭鉛筆作記號。」
洋記者甲笑道:「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一段。」蔣經國也笑道:「那很可能,若干年前不少記者訪問他,這樣寫,今天你們也這樣寫,之後,還是這樣寫,總統先生的生活就這樣有規律,不大容易改變。」又道:「吃過早餐,九點左右,就乘車到總統府處理國政。總統府每周有例行的會報,必須由他自己主持,沒有會報的幾天,就接見賓客,批閱公事,召見下屬。到十二點,介壽館一一就是總統府下班,每一個辦公室都要上鎖,以便保密,但總統先生還在裡面。」洋記者丙插嘴道:「當然不用擔心把他也鎖在裡面的。」鬨笑聲中蔣經國又道:「總統先生到下午一點才回官邸吃午飯,那時候,夫人聽到車聲,便下樓在官邸迎接,同時要下人開飯,兩個人吃的,共有四菜一湯,都是平民化的菜餚。吃完飯稍為休息一下,休息時還要讀書批公事。到兩點半鐘左右,午睡四十分鐘光景,午睡起身,再批公事,或在官邸接見賓客,這樣一直到下午六時才離開書房,到花園或者去外面散步十五分鐘。到八點鐘進晚餐,兩人還是四菜一湯,不過換了菜式,飯後再批公事,或者撰述,十一點半睡覺。以前還做床上運動,現在大概不做了。」
眾記者聞言大笑,記者乙道:「聽你所講的,感到很有趣味,趣味在哪裡呢?那是因為總統先生幾十年來這樣單調的生活,簡直一點也沒有趣味。如果登報徵文,或者電視問答,說自由中國的總統先生生活如此乏味,相信沒有人願意做的,如果蔣介石先生要讓賢。」另一個說:「當然他並非七十年來天天如此的,我們也知道他的早年生活,那是充滿了傳奇性的生活,只因現在老了。他必須修改他的生活方式,弄出一套生活規律。」
記者丁道:「真是的,像這種生活,我們當然相信蔣先生所說的,古今中外,在各國元首中恐怕難以找到第二個。」
記者戊道:「我忍不住要說幾句,拿我們的人生哲學來看,這樣的生活別說做總統沒有意思,就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人,恐怕也沒什麼人生樂趣吧?」笑聲中又道:「不但生活這祥樸素,而且絕不吃任何有刺激性的東西,煙、酒、茶、咖啡等等都不用,簡直是清教徒式的飲食習慣,恐怕世界上眾多的醫生和宗教徒,都難以辦到的哩!」
那個譯員聞言不安,低聲告訴蔣經國道:「美國記者是這樣子的,有些地方不大講究禮貌。」蔣經國笑道:「我當然知道,由他們說去,反而顯出我們的民主,由他們亂說好了。」
這當兒記者丙問道:「在一部美高梅公司拍攝的彩色遠東新聞片中,我看到了符立德將軍在陽明山官邸花園中,與總統先生見面的鏡頭,記得總統先生神情輕鬆,微笑著,用手指頭在花盆邊上,象彈鋼琴似的彈著,這個動作,我懷疑總統先生正在學鋼琴ABC,希望你能證實。」
蔣經國笑道:「這個,是有些誤會,總統先生沒有學過鋼琴,他那天這樣做,大概是表現他輕快的心情。」他一頓之後又道:「不過,有幾位醫生,根據醫學原理,曾經建議總統先生利用空閒鬆懈心情,在這個寶貴的建議下,總統先生曾經學過做詩、填詞,可沒學過鋼琴。」
記者丁道:「希望你將總統先生的詩、詞拿出來給我們欣賞欣賞。」蔣經國笑著搖手道:「那不大方便,總統先生是否願意,要以他自己的興趣決定。」記者甲道:「總統先生的醫生有幾位?是否專家?他們和他在一起生活嗎?」蔣經國道:「他的醫生朋友很多很多,也就是說,他的義務健康顧問很多,在官邸之中,劉瑞恆博士是總統先生最親近的顧問。」當下記者丙大笑道:「那太有趣了,我見過這位『御醫』,他除了在總統先生身邊,一天到晚手上有支雪茄菸,而且每逢宴會。只見他一杯又一杯的,這麼一個醫生居然使他的病人菸酒不染,這倒是十分有趣的事情。」笑聲中蔣經國忙道:「不不,我已說過總統先生的忌酒忌煙,完全出於自願,與醫生毫無關係。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侍從醫官之中,熊丸與戴遏兩人都是既抽菸,又喝茶,更飲酒一一」話未完記者庚開口道:「我剛從倫敦來,見過邱吉爾先生,他老先生今年八十三歲了,比你們的總統先生還大十三歲,你說他怎麼樣?哈,雪茄菸一年到頭、一天到晚地抽,家中倉庫里也堆滿了這個,據他說存量還可以抽個八十三年。這還不算,喝起酒來和年輕人沒什麼不同,我就問他長生之道,他說喝酒抽菸即可也。他和我們都不是菸酒公司的股東,因此對於你們總統先生的長壽妙法,老實說實難同意。」
記者乙道:「你的話也不一定對,菸酒對人的健康確無好處。」記者丙道:「少喝點酒有好處。」蔣經國笑道:「這些問題不是我可以答覆的,我只是告訴你們;總統先生的生活,就是如此嚴肅而已。」
美國記者們都知道蔣介石夫妻早期私生活的大概情形,當然不便詢問。內中有人忍不住,笑問道:「我們知道夫人的生活是純西方式的,因此不時美國住一陣,但總統先生的生活是標準東方式的,甚至當他在晚年時,他的生活是苦行僧式,非一般醫生和宗教家可以做到於是,拿我們西方的眼光來看,這兩個人的結合非常有趣,其中必須有一個自我犧牲,你說是不是呢?」
蔣經國也笑道:「據我了解,總統先生和夫人的家庭生活非常愉快,一切很好,其他無可奉告。」他把話題岔開,說:「不過總統先生的生活,也並非固執的東方式。比如在官邸之中,人人稱他為『先生』,而在我們鄉間,江浙兩省稱醫生為『先生』,於是當總統先生要找醫生時,他就傳令請『先生』,於是官邸中的醫生成為『先生的先生』,你們說途統先生不是很民主的麼?還有,總統先生在生活中是典型的東方人,他的生活無疑是東方式的,比如他想吃家鄉菜,可是奉化菜在台北不易多見,只有一家寧波菜館裡有一味臭冬瓜,我們派人買來了,那是一種發酵製品,總統先生吃得很香。」記者乙「哦」了一聲道:「對對,這就象你們的腐乳一樣,在我們美國以前是禁止售賣的,現在也大行其道了,陳立夫就賺了不少錢。」蔣經國說下去道:「雖然如此總統先生的頭腦很新。」記者甲道:「對不起我想起一個問題,總統先生不用菸酒茶咖啡,主張用藝術、宗教和體育活動來代替菸酒茶咖啡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因此我想起一件事來,福摩薩雖然重視美國菸酒,但你們也生產菸酒茶葉,如果真象你們的總統先生所說,豈非要影響福摩薩的財政收入?」
蔣經國忙不迭搖手道:「沒有這件事,沒有這件事。」記者庚道:「請你把『總統先生頭腦很新』這一點詳細介紹一下吧!」蔣經國哈腰點頭道:「對對,我所以要這樣說,乃是證明異統先生生活是東方的,頭腦是科學的。」記者丙道:「那你是不是說東方一直在落後愚昧之中的?」蔣經國聽而未聞,自顧自說下去道:「譬如他曾坐潛水艇從基隆出海,了解水底作戰情況,又如乘直升飛:機到航空母艦,了解直升飛機如何運用母艦作戰,這些情形,想來並非每一個國家元首都會做到的。」記者丙聞言失笑,可是無從開口,寫了幾行給他身旁的同伴看道:「那只是幼兒園學生的興趣。」又聽蔣經國在說:「這正是總統先生力行哲學的體現,他要求在軍事方面永遠保持最新鮮與最親切的理解,以了解西方軍事思想和行動方式。」
那當兒從未開口的記者寅笑問道:「很早以前,我們都知道總統先生懂得很多東西,佛教道教、秘密結社,後來又加了個基督教,如果拿今天天主教的情形來說,總統先生有此需要的話,他準會再去受洗的。同時,他又是自由中國的領導人,日理萬機,忙得可以。於是這一個問題引起了我們很大的興趣:總統先生如果看書,他看的是些什麼書呢?」
蔣經國聞言好生氣惱。這種氣氛,這些發問,顯見蔣介石在美國記者們心目之中,所占地位十分渺小,而他們這種心理的形成,顯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代表了美國朝野上下對蔣日積月累的「觀感」而成,越想越不是味兒,但最後也只得在心頭嘆了口氣,強笑道:
「總統先生來台灣這兒年,讀書範圍已經擴大到世界文學名著。但他在日理萬機情況下,也沒辦法像一個隱士那樣,把自已放在詩詞歌賦的享受之中。而他的興趣,又如各位所知道的,他的興趣在於軍事,因此除了世界文學名著外,總統先生對於古典的西洋軍事名著,也有不少已經找人翻譯,給他自己看,也給高級幹部研究。例如拿破崙筆下大將約米尼所著的『戰爭藝術』,以及德國著名軍學思想家克勞塞維茲的『戰爭論』,還有英國李德哈達所著的『戰略論』。」蔣經國透了口氣道:「總統先生最近在演講和談話之中,也時常引用這些名家的精闢意見;不過有一點極其重要,那是總統治軍,特別是大軍統帥和指揮方面,他有他自己獨特而完整的思想體系,不受古今中外名將任何學說的影響。」這當兒記者甲忍不住笑了一下,忙不迭又忍住,在他身旁的丁悄悄地問:「什麼事這樣好笑?」甲低聲道:「我也相信此話是實,因為如果他把古今中外的軍事家都研究透了,他那幾百萬精銳之師,會給人家吃光了麼?」又道:「聽他說些什麼。」蔣經國已經沒什麼興趣了,敷衍幾句,各自散去,由那些外交部、宣傳部的人們陪他們喝酒跳舞,希望他們對即將到來的「蔣壽」即使不肯捧場,也不要大煞風景才是。
當晚蔣經國不能放心,找幾個外交部負責人員談到外國記者及其報道情形,算是商量了幾個應付辦法,末了沈鑄笑道:「最近看到一本海明威的小說,叫做『老人與海』,寫得真有味道,聽說美國有人要拍電影,想來一定很好。你不是說要為總統找一些文學名著麼?海明威不是共產黨,把這本小說介紹給總統,倒是蠻好。」
蔣經國道:「那倒不錯,不過這本小說說些什麼?『老人與海』,這不大像一本小說的名字,會不會灰溜溜,讀了叫人懊惱。」
沈鑄道:「不會懊惱,不會懊惱。這本小說大概有八萬字,寫一個老漁夫一葉扁舟,在古巴海外釣到一條大鯊魚的故事,表面看來很簡單、很枯燥,可是因為他寫得好,動人極了,他寫這個老頭兒與鯊魚苦鬥經過,吃盡了千辛萬苦,最後終於將鯊魚殺死,拖回漁港。」
蔣經國精神一振,喜道:「好!這正是一種象徵,一個老頭兒和一條鯊魚、一個老漁夫和一條大魚,那太好了,那太巧了!趕快找人翻譯,我先看看!」
過了幾天,蔣介石聞道有此一書,也喜出望外,問兒子道:「好是好,不過這個外國人到底寫了些什麼?」蔣經國道:「凡小說都有主題,海明威這本小說的主題,在於表現人在艱難的環境中,無論碰到怎樣痛苦的磨難,只要具有不屈不撓的搏鬥意志,就會得到最後勝利!」蔣介石還沒看書,已經十分喜歡,待聽過黃雄威的口讀,一下子真的放不下來,他以老漁夫自居,自己融進了主人公的心情、動作和意願,「老人與海」在蔣心目中已經不是海明威的小說,變成蔣介石的「我的奮鬥」了!
當然,這個「奮鬥」固然如此有勁,同時這般可憐。海明威這一作品的真正評價容待老朽在後交代,此刻必須騰出禿筆。同情黃雄威疲憊不堪的那張嘴,以及敘述蔣介石的處理:他首先指定「老人與海」為海軍軍官學校的軍官學生自修必讀之書,要海軍軍官跟他一起「捕魚」,同時也要空軍軍官學生精讀,雖然天空中無魚可捕。接著陸軍之中也傳了開來,全台三軍之中,開口老漁夫,閉口海和鯊魚。蔣介石就象偽滿時期的宣統皇帝一樣,顫慄於「保護人」的矛頭之下,既不敢響,又不敢爭,於是把命運寄放在「吉祥」、「預兆」之中,乃者七十高壽,身處險境,居然海明威這本書會給他帶來這般歡欣,也說不盡那份興奮。
為了「以壯聲勢」,壽辰之前,蔣介石到金門走了一趟,利於宣傳,他一下小艇,什麼事也不問,什麼人也不見,什麼話也不說,逕自進入為他特別建築的一幢面海樓房,對著海,一屁股坐在樓頭走廊間藤椅上,老僧入定似的,面對浩瀚的大海與彼岸的大陸,一聲不響地思索起來。金門駐軍司令以為他與宋美齡又吵了架,但侍衛官又未能證實,也不敢上樓打擾於他,於是猜測為蔣介石正在傷美國的腦筋,一定有什麼人事上的變動,恁地也未想到他一坐,就是兩小時,而且在這兩小時中,他僅僅想過一過「老人與海」的「癮」。
但蔣介石也真的似有所見。
蔣介石,其實在兩小時的靜坐中睡了一覺。起先他還幻想著自己一葉扁舟,像為他最最佩服的袁世凱一樣,垂釣洹上,似模似樣。袁世凱是偽裝,蔣介石是「象徵」。袁世凱披蓑戴笠,釣竿上可以沒有魚兒,但蔣介石志在「推廣吉兆」,背後非有一條鯊魚不可,這條大魚額角上應該刻上五星,象徵北京,但迷惘狀態中的這位「老人」,在「海」中樣船」上屢屢回顧,這條鯊魚額上刻著的卻是「星條」,竟是白宮的符號。蔣介石在心頭冷笑。說真的,今日之下,美國給他的煩惱,遠遠超過了北京。北京和他針鋒相對,兵戎相見,沒說的;但白宮卻是在和他笑臉相對的情形下「背後白刃」相見,同樣也是沒說的了。
「用什麼辦法扭轉這個局面呢?」蔣介石倦極欲眠,但大腦還是清醒的:他要扭轉這個家破人亡、身敗名裂的劣勢!也即是說,他要和「鯊魚」搏鬥一場,而這條「鯊魚」頭頂上,像一艘小火輪似的插了一面旗子:星條旗!
「金門是台灣的軍事前線,香港是台灣的政治前線。」蔣介石重複念叨著他和陳誠經常掛在嘴上的那句話,但作為「政治前線」的香港,就在上個月間因九龍暴動而打了一場大敗仗,舉世指責這種暴行,當地政府也因此幾乎摘光了國民黨的招牌。作為「軍事前線」的金門又如何?蔣介石自己明白;要把隊伍開過去十分容易,可是以言「反攻」,那就萬分困難開過去的軍隊不能反攻,還有什麼意思呢?五百萬大軍都送光了,留著這點「老本」,蔣介石恁說也不敢孤注一擲。
「何況,」他自我解嘲:「留在手裡算是我自己的,放到外面我就一無所有了。」於是他對著大海思索:「總得想個辦法。」他想起了十幾天前五十名將領應邀訪美歸來的牢騷,包括樓下那個金門司令在內,從周至柔、羅列、胡璉到年輕一代的,除了冠冕堂皇的一套,便是憤懣難忍的傾訴:「他們瞧不起我們!」這個「他們」包括了美國朝野和華僑。蔣介石更明白,傳進他耳朵里的這一類報告,已經「簡化、美化」過的了。
他在美國朝野中地位如何,已經毋須研究了。美方對各式各樣台灣各界的邀請,也不外乎想通過這種待以「國賓之禮」來撬蔣的牆腳,「為美國一一不是為蔣介石」這一做法,早已不是流言而是事實一一蔣介石忽地睜開眼睛,捕捉他腦際掠過的一個主意:「對!他們撬我的牆腳,我為什麼不能撬他們的牆腳!」於是他完全清醒過來,思索怎樣運用他在美方的「實力」一一錢,去把共和黨的大小頭子收買過來。
其實,這個辦法並不是新的「發明」,蔣介石早在羅斯福當選那年使用過,也碰過釘子,但是事到臨頭,舍此並無更好妙法。「蔣介石遊說團」一直仍然有它的作用,而且只要有錢,這個「團」的效能最多衰退,不會解體。蔣介石喜的是在美國不但有的是錢,而且有著天文數字般的財產,加上宋、孔等等存款,為數之巨,駭人聽聞!甚至無人相信。即使孔、宋等等不肯為蔣家天下「捐獻」,他夫婦二人也足以有此實力,可是如何運用,而且要比過去的和現在的更技巧、靈活、有效、確實,那茲事體大,非加倍小心不可。
於是蔣介石匆匆忙忙離開了這個「軍事前線」,在眾人愕然之中破浪而去。回到草山,略事休息,把兒子找來道:「美國大選情形如何?」蔣經國不清楚乃父真實意圖,但約略知道他渴盼了解的是什麼,便道:「根據蓋洛普民意測驗,艾森豪威爾的希望濃些。」蔣介石急道:「是不是說尼克森的副座希望也很濃了,假如尼克森能夠選上,那他代理大總統的希望也很濃了。」蔣經國道:「也可以這樣說,但美國大選行情變化莫測。」蔣家父子對美國大選有如港澳馬狗迷一般,熱門冷門,敲這敲那都有一套,但蔣家父子屢「賣」皆北,就與港澳「效犬馬之勞」者差得遠了。蔣經國又道:「這件事要慢慢來,阿爸。為了他們競選。這一陣我們東打聽西打聽,起初還以為是這麼回事,越到後來越混亂,現在除非他們揭曉,我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蔣介石欣然色喜道:「對對,是應該小心才好。」蔣經國道:「我這幾天除了忙祝壽,就是忙著找人談大選。前天葉部長對我說過幾件事,我認為很有意思。他說,一九五四年春天,紐約州長杜威在市中心區的羅斯福旅館裡,對記者宣布決不競選連任第四任的州長。這消息一經傳出,艾森豪威爾第二天就把他請到白宮,據說是萬分誠懇地請他千萬不可倦怠,為的是有杜威在,便可以替共和黨繼續維持美國東海岸這個大局。而且兩人在談活之中,艾森豪威爾還對杜威暗示:白官之中還沒有合適的位置安頓這位重臣,但紐約這個重要的地方,其重要性尤甚於中樞。這件事情,杜威並沒有同意,他還是辭了,紐約州的共和黨當然不肯放棄這塊重要性甚於中樞的要地,便把杜威的把弟兄埃扶斯、那個紐約籍的國會參議員推舉出來競選州長,而在他並未宣告失敗之前艾森豪威爾還特別派遣專人到紐約慰問杜威。」
蔣介石道:「派去幹什麼?派誰去了?」蔣經國道:「副總統尼克森去了,內中是有文章。尼克森這個人,反共仇共態度堅決,美國人說他這種反共精神,就像三K黨一樣!我們都知道國會參議院裡的麥卡錫、詹納等幾個是極右派,尼克森就常常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於是這個尼克森在共和黨中,被東海岸的國際派所不滿。這個國際振勢力範圍包括東北海岸一些地方,尼克森對他們當然有顧慮。可是他學會了艾森豪威爾的一套法寶,人又聰明,因此也應付得頭頭是道。」
蔣介石急問:「他學的是什麼法寶?」蔣經國失笑道:「我們也曾用過的。那是:艾森豪威爾有個秘訣:如果想在美國政治舞台上立得住腳,必須取得共和黨多方面的支持,缺一隻角都不成。否則與甲派為友,乙派就會視之為敵,順得姑情失嫂意,美國情形也是一樣的。」
蔣介石道:「我明白了,尼克森去慰問杜威,就是為了這個。」蔣經國道:「對,尼克森在這三幾年裡,對共和黨中不少人都下了功夫,對杜威更是出盡全力。我們當然還記得當艾森豪威爾那年一場大病期間,共和黨國際派大員對他來了個『抵制尼克森運動』,白宮秘書長(白宮發言人)亞堂、夏加提和司法部長布隆尼三個攻他一個,夏加提和布隆尼還是當年杜威身邊的得力幫手,可是尼克森居然化險為夷。」蔣介石聽不下去了,他對尼克森學自艾森豪威爾的那一手大為欣賞。這些其實已非新聞,蔣介石也曾祭過這個法寶,極力奉承共和黨而打擊民主黨,可是如今處境不同,他對尼克森的「法寶」,因為「老人與海」中那條「鯊魚,的緣故,感到應該好好地學他一學:要整個取得共和黨的支持,才能在不可知的明天立足!
但他也不想很快攤下那張陳舊的牌,他總感到內中必須要有新的花樣,才能有所收穫,否則事機不密或者措施失當,不獨偷雞不著蝕了米,「賠了夫人又折兵」,而且弄不好連這條老命都成問題,也就岔開話題,問了些「避免做壽」的情形,知道「全國」都在為他的七十大慶而忙碌,也就喜不自勝,卻又沉下臉書道:「對於共和黨民主黨什麼的,我們儘量避免談起,否則又會出毛病,今天可不能再鬧笑話的了。」
蔣經國為使乃父高興,說:「今年阿爸七十大慶各地禮物堆積似山,而且十分名貴,馬來亞的洪門僑領獻與阿爸的東西,真正想不到,竟是純金打成的巨型壽桃糕。」蔣介石不置可否,卻吩咐道:「來台灣祝壽、勞軍的各地僑領,當他們進入基隆或降落松山機場時,檢查工作做得越簡單越好。」
蔣經國忙道:「每年阿爸避壽,經辦人總會對檢查人員打個招呼的,如果挑挑剔剔,豈不是沒有人敢來了?不過去年那次威煞厲害,有個團體一下船,為首的擎起那面青天白日旗下了基隆碼頭,後面一堆人,人人都帶了一大批日用品,這沒什麼,抬抬手過去了。可是那根又粗又長的竹旗竿,引起了辦事人的注意,到旅館,一查,原來已經打通關節,藏了一竹竿的白面!」說得蔣介石也笑。卻道:「那就對香港的人打個招呼,說日用洋雜沒有關係,就不能攜帶鴉片白面,否則傳將出去,實在不成體統,拿我做盾牌,真是豈有此理!不過這個招呼打過就算,不能行文,心照不宣。對外來說,台灣海關仍是照著規矩辦事就是了。」蔣經國唯唯而去。
一忽兒宋美齡前來,說道:「大姊來電報,已經動身了。」蔣介石喜道:「靄齡從未來到台灣,這次可是真的來了。」宋美齡道:「還不是為了你的生日。」蔣介石道:「如果夫妻兩個都來就更熱鬧。」宋美嶺道:「那要問你了,人家不過做了幾任財政部長,就讓那些混賬東西口誅筆伐,誣衊他營私舞弊,你要孔博士怎麼個來法?這一次如果不是為了很多事情非面談不可,又趕上你的誕辰,大姊也不會到台灣來。」蔣介石皺眉道:「說這個幹什麼?冤枉他的人都是共產黨的人,台灣沒有共黨,再沒有人說他,怕什麼?」宋美齡道:「只怪你自己不知道,台灣沒有共黨,可是還有人在報上說他,香港更多,你怎樣讓他回來!」蔣介石道:「我說沒有!香港如果有,那又是共黨!」宋美齡冷笑道:「你弄清楚之後再說吧!我告訴你:共產黨的人罵他,我們的人也在罵他!你管不了人家總該管得了手下!」
蔣介石其實早有所聞,知道手下還有人在列數孔宋之非,但那些都是報館寫稿之人,並非大員,如果連這點「自由」都不給人家,未免有所不便。再說他心頭也巴不得有人大罵孔宋,因為一來孔宋對他幫忙並無決定性作用;二來他們挨罵,自己所負「丟掉大陸」的責任必然相對減輕了。便笑道:「前年他不是來信說過嗎?香港有個耍筆桿的什麼將軍,向他打抽豐,願意為他寫一本傳記,挽回他的名聲,而且價錢也不大貴,好像是一萬美金,用一萬美金恢復名譽,對老孔來說,那是太便宜了,所以我說,他的名譽已經不成問題了。」
宋美齡道:「那除非你自己出面邀請,自己替他向各界澄清,否則他不會來的。你說的那本什麼傳記,對他的名聲一點幫忙都沒有,只便宜了那個打抽豐的人。從此以後,你該找人專門留意,還有誰在冤枉我們是什麼『豪門』,你不管不成!」
蔣介石道:「好好,我要他們注意便是。」宋美齡道:「這次大姊來,她是第一次回來,從來沒來過台灣,我可要為她開一個盛大的酒會,介紹台灣所有的外交界、婦女界名流與她相識。」蔣介石沉吟道:「也好,不過最好少說幾句話,在那種場合只要說錯一句,就會惹來麻煩。」宋美齡撇撇嘴道:「你放心就是,大姊這幾年教會工作也做了不少,開口上帝,閉口上帝,上帝不會給你惹麻煩,你放心好了。」於是又安排了食宿問題,當然與他倆住一起,但為了里里外外數不清的擔心和隱憂,蔣介石連風景不錯的草山都不大放心,搬到了特務大本營大林官邸。
接著蔣介石又為「避免祝壽」而忙,例如「中美聯軍灘頭登陸戰大演習」,就在這期間舉行,既要與美方聯繫,又要安排那些「避壽」而被邀來的「祝壽代表團」到場參觀,以增加他們對台灣「實力雄厚」的信心。說實在的,這一演習在三軍司令精心設計之下,場面真是不小,動用的人力倒是現成,反正部隊在吃飯、操練和睡覺,但動用的財力可不免使蔣感到肉痛,可是當眼睛接觸到這次演習,定名為「紫宸」時,錢花再多些也是值得的了
國民黨的官兒們,不分文武大小,為「避壽」忙了個人仰馬翻,不可開交,什麼事情都得擱下,「避壽」第一。但要真以為到那天蔣介石會「避壽」,那就糟了。他必然找一個地方過過他的癮,但絕未放鬆「全國」的盛大慶祝情形:慶祝「蔣壽」要一如「雙十節慶祝國慶」,只准超越,不許降低。
那一日蔣介石聽手下匯報籌備情形,十分有勁,聞道國民黨中央日報社長鬍健中有要事前來,以為國際間有些什麼大事,當下召見。胡健中誠惶誠恐說道:「這次總統大壽,中央日報電請胡適依據總統『婉辭祝壽,提出問題,虛懷納言』精神寫了……」蔣介石道:「他寫了些什麼?」胡健中打開公事包,掏出幾張恭楷謄清的紙張來道:「胡適從美國來了個電報,連文章也是用電報發來的。他說因為接到中央日報的電報時,已經是十月十九,距離總統大壽只有六天,他怕來不及,因此用電報發稿。」蔣介石伸出手去,胡健中慌忙遞上,只見他神情緊張,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題目:
「述艾森豪威爾總統的兩個故事給蔣總統祝壽」,下面有一段引言,胡適說「由於時間太迫切了,」他來不及「坦直發表意見」,因此「只能說兩個故事,都是美國朋友近年告訴我的,我很誠懇的把這兩個很有政治哲學意味的故事獻給蔣先生。」
蔣介石暗叫不妙,連忙翻開正文。
那胡適寫道:「故事一:艾森豪威爾將軍就任哥侖比亞大學校長之後,有一天,大學副校長來對他說:「大學裡各部分的首長都想來見校長,談談他們的工作。可否讓我替你安排一個日程,約他們分日來見你,每天可以見兩三位,每人談半個鐘頭,總夠了吧?』艾校長贊成這個提議。副校長又說:『哥侖比亞大學的各學院的系主任太多了,你見不了那麼多,我們可以約相關學科的聯合部主任來談。各學院的院長當然都要約的。』艾校長也贊成了。
「過了幾天,這個日程就開始了。艾校長每天接見兩三位院長或聯合學科部主任,他很耐心的聽他們述職,有時也很虛心的問問他們各部門的需要。他接見了十來位先生之後,打電話把副校長請來。艾校長說;『照你那個日程,一共有多少位先生是我必須見的。』副校長用鉛筆在紙上計算了一下,他說:『一共有六十三位。』艾森豪威爾校長把兩隻手舉向頭上,喊道:『天呵!太多了!太多了!副校長先生,你知道我從前做同盟各國聯軍的統帥,那是人類有史以來空前最大的軍隊,在那個時候,我只須接見三位受我直接指示的將領,我完全信任這三個人。他們手下的將領我從來不用過問,也從來不須我自己接見。想不到我做一個大學校長,竟要接見六十三位主要首長!他們談的,我大部分不很懂得,又不能不細心聽他們說下去。我問的話,大概也不是中肯的話,他們對我客氣,也不好意思不答我。我看這是糟踢了他們的寶貴時間,於校長實在沒有多大好處!副校長先生,你定的那張日程,可不可以完全豁免了呢?』
「這個故事是前幾年哥侖比亞大學一帶盛行的一個故事。告訴我這個故事的朋友說,這是哥侖比亞『校區』里傳出來的一個含有譏笑艾校長的意味的故事。」
看到這裡,蔣介石不由得眼望窗外,手按文件,思索道:這傢伙說這個故事幹什麼?娘希匹還以此為我祝壽呢!分明譏笑艾森豪威爾是假的,譏笑我是真的!他做盟軍統帥時不過召見三個人,做了校長卻要召見六十三個人,這比我召見的人少得太多,分明是挖苦我不該這樣做,罵我糟蹋了他們的時間,罵我自己也不懂,罵我對現狀沒有好處……
蔣介石且不開口,又翻開「故事二」,讀道:
「艾森豪威爾將軍在一九五二年被選出做美國大總統,一九五三年就職。去年我在紐約聽見我的朋友蒲立德先生談艾總統的一個故事,我也記在這裡。」
蔣介石又好氣又好笑,暗忖:「孔夫子卵泡文皺皺,胡適之想罵人都是繞著彎兒的。」讀下去,只見上面寫道:「有一天,艾森豪威爾總統正在高爾夫球場上打球,白宮裡送來一件公事,是總統的『助理』(約等於『秘書長』)亞丹士先生送來的,說有一個問題急須候總統批示可否。亞丹士先生擬了兩個批稿子,一件是準備批示許可的,一件是準備艾總統批示否決的。艾森豪威爾總統在球場拆開公函,看了兩件擬稿,他一時不能決斷,就在兩個擬批上都簽了名,另加一句話,說:「請狄克替我挑一個吧。』他封好了,交來人帶回白宮,他仍繼續打他的高爾夫球(狄克Dick是副總統尼克森)。蒲立德先生說,這是華盛頓傳出來的一個譏笑艾總統的故事。」
至此,蔣介石掩卷沉思,暗忖:「這也是『譏笑』、那也是『譏笑』,且不管有無其事,但他今天花了這麼多錢打電報,絕不會是告訴我有人在譏笑艾森豪威爾,該是指桑罵槐,說我如與艾森豪威爾的『民主』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了。」再看,只見後面還有密密麻麻一大堆:
「故事的後記:這兩個故事,據說都含有譏笑的意味。但我聽了只覺得這兩個故事都最可以表示艾森豪威爾先生真有做一國元首的風度。做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軍隊的統帥,而能全權信任三個替他負全責的將領,不必接見第四個人,這是何等風度!一個第一流的軍人做了一個世界有名的大學的校長,而能自己承認沒有專門的知識,願意全權信任負責的首長,不敢輕易『糟塌了他們寶貴光陰』,這是何等風度!做了世界第一強國的元首,遇著了自己一時不能決斷的問題,能夠自己不輕易下決斷,『請狄克替我挑一個吧!』這是何等風度!」
蔣介石開始心跳,剛才極力鎮靜的那份克制開始消失:「來了來了,他真正要說的東西來了!」再往下看;
「中國古代的政治思想家也曾細細想過這個一國元首的風度的問題。我曾指出呂氏春秋對於這個問題曾提出很值得政治家思考的說法。呂賢說:一國的元首要努力做到『三無』,就是要『無智、無能、無為』:『無智,故能使眾智也。無能,故能使眾能也。無為,故能使眾為也,』呂賢說,這叫做『用非其有,如已有之』。這是最明智的政治哲學。我們的總統蔣先生一一」蔣介石嚇了一跳,見下面寫道:「是終身為國家勤勞的愛國者。我在二十五年前第一次寫信給他,就勸他不可多管細事,不可躬親庶務。」
蔣介石皺眉道:「他還記得這麼多,要和我算老賬哩!」又看下去,見胡適寫道:
「民國二十二年,我在武漢第一次見他時,就留下我的一冊『淮南王書』,托人送給他,盼望他能夠想想淮南王主術訓里的主要思想。就是說,做一個元首的法子是『重為善,若重為暴』。『重』是『不輕易』,要能夠自己絕對節制自己,不輕易做一件好事,正如同不輕易做一件壞事一樣,這才是守法守憲的領袖。
「二十多年的光陰輕輕的飛去了。蔣先生今年七十歲了,我也六十六了。我在今天要貢獻給蔣先生的話,還只是淮南王書里說的『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平聲)也。眾智之所為,則無不成也。』要救今日的國家,必須要努力做到『乘眾勢以為車,御眾智以為馬。』」
「教訓起我來了!分明又在罵我什麼不民主!」蔣介石初時還想好好地聽胡適的「頌辭」,至此也就把心一橫:「反正是有意給我觸霉頭的。」於是讀最後一段時,也就充滿了極度的反感與惱恨了!
「怎樣才能夠『乘眾勢以為車,御眾智以為馬』呢?我想來想去,還只能奉勸蔣先生要徹底想想『無智,無能,無為』六字訣。我們憲法裡的總統制本來是一種沒有行政權的總統制,蔣先生還有近四年的任期,何不從現在起,試試古代哲人說的『無智,無能,無為』的六字訣,努力做一個無智而能『御眾智』,無能無為而能『乘眾勢』的元首呢?」
那個「賀」電,到此為止,蔣介石再往前翻,眼睛停留在這一行上:「中華民國四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大學。」
蔣介石還想思索些什麼,瞥見胡鍵中在旁,作誠惶誠恐之狀,便淡淡一笑道:「哦,還要用電報發出來!」胡健中道:「是呵,據說他怕來不及,趕不上就什麼了。」蔣介石冷笑道:「那該多謝他這番好意哆!」胡健中道:「總統已經過目,不知道這個別開生面的賀電,總統有什麼指示。」蔣介石道:「你是問要不要發表?」答是。蔣沉下臉來道:「這個還用得著問?你怎麼連這一點都弄不清楚?如果不發表,不是授人以柄了麼?」
胡健中暗忖:「這個焉有不知道的?只是茲事體大,非問一聲不可而已!」又問:「總統明察!不過最後那一句什麼『我們憲法裡的總統制本來是一種沒有行政權的總統制』,這又該怎麼辦呢?」蔣介石不耐煩道:「告訴你發表就發表,有什麼討價還價的?他要這麼說,我們就這麼登,很好很好!」他以為胡健中該走了,不料仍然僵立一旁,低頭哈腰。
蔣介石目光掠過。胡健中彎著腰囁嚅而言道:「這件事情,還沒結束。」蔣介石詫道:「告訴你發表就發表,怎麼還沒結束?」胡健中道:「對於這個電報,還有兩件事向總統報告。第一件:當這個電報到達之後第二天,胡適有個電報給我私人,說他在艾森豪威爾競選前夕,說了兩個艾森豪威爾的故事,雖然這是事實,在華盛頓大家都知道,但是或許會引起人家的誤會,以致影響艾森豪威爾的競選,那他於心不安,因此跟著來了個修正,對文中十七個小地方有小小的更改,簡單說起來、那是對他更客氣、更尊敬。」蔣介石道:「第二件又是什麼?」
胡健中道:「那是,胡適不大老實。這件事,分明是中央日報給他去了電報,他才說了這兩個故事。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胡適把這電報一份發給我們,一份同時發給了『自由中國』。」蔣介石聞言臉上的肌肉一陣痙孿,恨道:「瞧!我說要你發表的,人家早已做了手腳,怕我們不登哩!」胡健中道:「是是,總統明察:不過據郵電檢查處的人說,胡適在給雷震這個長電報上,有一句道:『請徵得中央日報同意。』恰巧今天聯合國副秘書長鬍世澤和中國科科長賴璉兩人離台飛美,我們幾個人去送飛機,在松山碰到雷震。雷震告訴我,他也收到了胡適的那篇東西,『自由中國』也一定刊登,但是在刊登之前,一定尊重中央日報的意見。也即是說他們絕不搶先,而且以中央日報刊出的為標準。」蔣介石道:「這很明顯,胡適是怕中央日報不登,因此一稿兩投,志在必登,這傢伙存心如何,也不用問了一一你登!」
胡健中唯唯,心想「自由中國」是半月刊,逢十六號和每月末日出版,這篇胡適的「拷貝」見諸於該刊,必在卅一日下午或十二月一號,是較十月份一日「蔣壽,遲了一些,顯出「中央日報」的氣度恢宏,胡適此計成空,這一回合他算是敗了。沒料到那期「自由中國」提前於十月三十日出版,較「蔣壽」早了一天,當日的「中央日報」又無從和他斗快,輸了一天,把胡健中氣得沒法,大罵雷震破壞諾言,不重信義。而且雷震因為急於付排,並未依照胡適的更改而作修正,較「中央日報」在第二天刊登的那篇猶有「原味」,好在蔣介石這兩天為「禁止祝壽」忙了個一塌糊塗,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蔣經國、胡健中等人對雷震恨上加恨,按下不提。
話說蔣介石花了不少血本,自海外各地找來的「祝壽團」紛紛到達,自在意中,可是宋靄齡單槍匹馬而來,自不得不到機場歡迎,接回士林官邸。蔣介石見這位大姨身穿舊式旗袍,發梳圓髻,右手提一雙碩大無比的黑漆手袋,左手拿了本聖經,一副「老洋尼姑」模樣,登時笑出聲來。
宋靄齡到得官邸,詫道:「怎麼這個陽明山是這徉的?」宋美齡道:「這裡不是陽明山,是士林,住在這裡,安全最沒問題,因為全部都是特種機構,不但沒有一個老百姓,連普通的公務員和官兵都沒一個。」宋靄齡道:「要是我哪,上帝,我會嫌寂寞,好在你們慣了。」蔣介石道:「我們也很熱鬧,剛才有人送電影來,你休息一會,一起來看電影。」宋靄齡一再打量這位妹夫,覺得除了更見蒼老,精神還好,只是自己旅美多年,對他那口「奉化藍青官語」越聽越聽不清楚,需要妹子「翻譯」。當下笑問道:「你的興趣已經包括電影,這倒蠻好。」宋美齡笑道:「他哪裡愛看電影?不過中央電影公司為了祝壽,弄了一套七拼八湊的『領袖與中國』,還是他自己主演的呢!」說得三人皆笑。蔣介石道:「美齡是女主角,片子一開始,便是民國十六年我們在上海結婚的照片。」宋藹齡道:「那我還是配角,照片上有我和庸之,回頭大家看看吧。唉!民國十六年是一九二七年,今年一九五六,已經快三十年,我變成一個老太婆了。」蔣介石道:「庸之怎麼徉?」宋靄齡道:「他啊?他不聽話,不忌口,吃得太多,人家的孩子管他叫『象』。」說得眾人又笑。
沒多久廳中窗簾遮陽,電影放映,小銀幕上出現了一片江南農田風光,有人作旁白道:「山明水秀出偉人,溪口,是江南魚米之鄉,浙江省奉化縣的一個城市,那裡有阡陌縱橫的肥沃土地,整個鄉村圍繞在高山清溪里,小橋流水,鳥語花香,鄉民們個個過著歡樂融洽、富裕而簡補的生活。農民們起早而耕耘,日落而安息,整個鄉村被籠罩在安靜、歡愉、富裕里、這就是總統的故居。」
做姊姊的低聲問妹妹道:「那準是以前拍的吧,現在大概……」宋美齡道:「很奇怪、現在的溪口還是這樣,他母親的墳墓也照常。」宋靄齡詫道:「我好像看到一張香港反共報紙登的,說他家在溪口的一切東西,包括墳墓房屋,全都鏟為平地,而且正因為這是某某人故鄉的緣故,聽說殺得特別厲害。」宋美齡道:「他也不放心,派人專門回去看了看,因為這個人沒有任何危險任務,不久之後,也就回到台灣,由他親自詢問,你知道他對那個地方是很熟悉的,證實一切正常。因此他反而十分失望,發了好幾天的脾氣。」宋靄齡道:「這又奇怪了,他應該高興才是。」宋美齡道:「不不,他認為人家這樣做法,是一種顯示氣度的意思。你再想一想,會領會內中味道的。如果真像那家報紙所說的,那他反而高興了,他會告訴人家:共產黨如何如何惡劣,可是事實相反,因此他悶悶不樂。」
宋美齡的英語越快越低。坐在她身邊的蔣介石只知道她姊妹倆正在談家常,沒料到正在說他自己。做妹妹的說:「現在大陸情形,真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我們天天罵,還絞盡腦汁弄了批圖片,把三十年前中國大陸逃荒的照片說是今日大陸,這不去管它。可是剛才我說的那個派到溪口的人,回答他的詢問時有一些很奇怪。譬如說:我們以為溪口完了,奉化也完了,想不到地方很整潔,無論房屋和蔣母王太夫人之墓,都是舊而不破,可以看得出還一再粉飾修葺過的。」宋靄齡嘖嘖稱奇,聽她妹妹說道:「還有不能告人的事情,那個人既然回鄉,當然要參觀。到得他母親墓前,見周圍樹木比以前還多,十分清淨。他傻了。正好有一個中年人經過,他就假裝氣憤問他:「蔣某人的部下掘毛主席的祖墳,為什麼蔣某人的祖墳解放以後還好好兒的?』那路人笑道:「你們海外的人不懂得今天中國的泱泱大度,掘祖墳是氣量太小,屬於個人私事;真正重要的是國家大事,我們人民政府不和蔣某人斤斤較量這些私事,只問大的、國家民族的大事。如果今天蔣某人割斷美國的關係,把台灣交還中國版圖,他還可以將功贖罪哩!』」宋靄齡道:「上帝,共產黨怎麼是這樣的?不是說共產共妻一塌糊塗嗎?」
宋美齡道:「還有,還是那個派去的人回來說,他確實知道共產黨殺了一些人,但是數量遠不如我們所說的多,因為很多在台灣已傳說被殺的人,他這次大都見過。據他們告訴他:以前的種田人,捕魚人,什麼都為了地主,什麼都交給地主,但他們目前的生活已經完全變了樣,那個人親眼目睹,農村裡有大量的學校,家家有膠鞋雨衣熱水壺,甚至收音機、縫紉機和腳踏車,」她指指蔣介石道:「他要他不許對別人說。」
蔣介石扭過頭來道:「瞧,結婚典禮開始了!」兩人應聲一望,二十九年前上海教堂中的一幕重現眼前,盛況猶能記憶,但那次「政治結婚」的後果卻大失所望,多行不義的美國固然給中國老百姓踢出了大陸,「中國保險柜鑰匙保管者」蔣介石也一樣;而且因為形勢有變,當時對蔣「愛之欲其生」的美國老闆,如今要「惡之欲其死」了!於是這三個當事人以及少數「旁觀者」除了一陣乾笑,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緊接著是第二段:誓師北伐與「統一」中國,九一八東北事變,一二八淞滬之戰,以及軍校、空校、廬山訓練團的創立。
宋靄齡低聲道:「美齡,張學良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于鳳至聽說我到台灣來,哭得不成個樣子了,真是,他倆之間難道永遠沒個完麼?」
宋美齡道:「他搬到北投沒有多久,有時候還和我們一起做禮拜,他也變成一個虔誠教徒了,希望就在這個禮拜天,我們便可以見面。」做姊姊的說道:「那很好,上帝我可以打賭,我們見面之後會不認識了,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他也該老了。」又低聲道:「那個趙四呢?也真難得,世界上居然有這麼點種人,要是我,不悶死也會發瘋。」宋美齡嘆道:「也差不多,專門監視他的那個副官,也因為這份功勞升到了將官,可是他的太太,倒是先發瘋了。」宋靄齡噴噴連聲,嘆道:「上帝衷真是作孽。」這當兒蔣介石扭過頭來道:「不知道這部電影怎麼編輯的,次序都弄不清。」兩姊妹對銀幕上的什麼蔣介石發表宣言保衛大武漢,什麼新生活運動,什麼國民精神總動員等等老無興趣,因為這些名堂幾十年來只有蔣介石自我欣賞,毫無內容。倒是接下去有些好玩的,例如蔣介石巡視各地、受任「中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宋美齡訪問美國、「中美並肩作戰」、夫婦倆訪問印度、開羅會議等等,勾起宋美齡不少回憶。
宋靄齡伸過一隻手去,在她妹妹額上摸了又摸,低聲說:「紐約美容師的技術不錯。」指的是她到紐約包下一層大旅館、重金禮聘美容師消除額上「電車路」的艱巨工程。宋美齡道:「希望能再維持一個長時期。」又低聲道:「現在用錢不比以前,每一道皺紋的消失,恐怕算起來超過數設一百公里的火車路!」說罷兩人皆笑。蔣介石聞聲開腔道:「什麼事那麼高興?」宋美齡道:「男人少參加這些問題。」蔣介石也就無言,只是奇怪正在放映的「領袖與中國」如此「莊嚴」,怎麼扯到男人的「禁地」上去?想來這紀錄片頗難吸引他人注意,連她倆都如此,別人一一別人也許會格外注意,因為別人見少識淺。
蔣介石生平最興奮的日子出現銀幕。卻已成為陳跡:那是抗戰勝利,日本投降,美、日、蔣、汪四方面「並肩作戰」,希望消滅中國共產黨和愛國人士的初期那段時光、銀幕上沒有「敗」字,但「政府遷台」出現後,蔣介石還是受不了那股黑暗中難以辨認的力量,而不得不頹然緊靠在椅背上。姊妹倆心頭明白,並不奇怪,甚至覺察出銀幕上蔣介石「視察克難成果」的笑容,根本是假的。他的焦急與懊惱難以言喻,宋美齡忽地打了個寒顫:「他今年七十了,還有七十可以過否?」旋又輕鬆起來:「不要緊的,他的財產已經分妥了。」
宋靄齡立刻感到奇怪:電影放映之前,蔣介石興致勃勃,而電影以祝蔣介石六十六歲生日為結束之後,窗簾拉開,陽光射入,這位當事人卻臉色蒼白,沮喪疲憊。
蔣介石強笑道:「我晚上要招待海外祝壽僑團,是一個盛大宴會,因此我必須休息。」姊妹倆也就擺了擺手,能夠兩人暢談,好過蔣介石在一邊。
宋美齡領她進入臥室,關上門,兩人換上拖鞋,躺到沙發上邊休息邊聊,倒是十分興奮。姊姊道:「他都七十了,唉!看樣子,我們這輩子再也回不了南京上海。」
做妹妹的也嘆道:「可是你千萬別當著他的面說這個,那是犯了大忌!」宋靄齡道:「那當然,我在他面前也只能說上帝。」又道:「他對你好麼?」不待她答覆可又苦笑道:「不用問了,他對你不會再有什麼的了。」宋美齡也失笑道:「姊姊,我們都老了,小時候幾歲的差別,到今天已經沒有區分,我們真是每一個人都老了。」接著把蔣介石的心事告訴她道:「他現在不大提反攻大陸,怕提得太多,變成老套。你明白,橡皮筋使用次數過多,也會變成沒有彈性的。他此刻最擔心的問題並不是共產黨,而是白宮。」
宋靄齡嘆道:「我們當然明白,我和庸之幾乎天天接觸到這個問題:白宮對他不滿。可是我們沒有辦法,只好請周以德、諾蘭他們幾個老朋友想辦法,要花多少錢也不在乎,但求保留他的位置。」又道:「可是這件事太難,既不同於你在華盛頓做地產生意,又不同我們最近的黃豆生意,唉!政治這東西太麻煩,可是沒有這個也不成的。」
宋美齡低聲道:「信上沒法寫,電報沒法講,長途電話也沒法說,今天我當面告訴你吧!他最近萬分苦悶,毫無辦法!孫立人這件事不過是一個比較突出的例子,其他麻煩多的是!因此他看中了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一天到晚幻想做那個老漁夫,征服那條鯊魚。可是姊姊,也只有你我可以說:他怎能經得起海上的風浪呢?當然我說的是象徵性的。而他所以吃不消,倒不是年紀太大,而是『風浪』太厲害,遠遠超過了小說中主人翁的遭遇!他的兒子跟他走,我的情況你明白:跟他走也不成,不跟他走也不成。我也老了,不再是二十九年前的我了,更主要的是形勢變了,我們可以說美國沒問題,但我們怎可以說他也沒有問題?一一除非在報紙上,但你不是報紙,你是我的姊姊!」邊說邊抹淚。
宋靄齡也悽然道:「我何嘗不是和你一樣?庸之有他的打算,我可不一樣。」
宋靄齡嘆道:「你是知道的,上一次你去美國,親眼看見他的蒼老龍鍾之態,轉一個身要分把鍾,進了汽車便出不來!」又道:「這是身體,他的精神也衰老了,他也有自知之明,已經不作出山之想。妹妹,我們這一輩雖然還沒有完,但是沒什麼作為了。我在飛機上借到一份台北的報紙,找了好久,發現今天的黨、軍、政、財經、文教等等各方面的負責人,像一個球隊一樣,沒有以前那樣整齊了。」她的聲音更低:「當年整整齊齊的的陣容尚且潰敗,如今這般不整齊陣容又怎能反攻大陸?」
宋美齡喝了口茶,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子文因此恁說也不肯到這裡來,一方面他們郎舅的脾氣合不攏,另方面他是個聰明人,不願意在這時候再花這些氣力。」宋靄齡道:「而且他一個人也沒用,他上次和庸之聊天時我在旁邊,聽他說過一個主意,不過這不是他的主意,是白宮對台灣的方案之一,白宮想通過國際開發公司,對台灣加強管理,一方面停止美援,另方面用其他方式投資,使整個台灣都置於開發公司之下。」宋美齡苦笑道:「我們也曾聽說,到那時候總統府已經沒有什麼價值,總統相等於總督,這個別說他不贊成,我也不高興。這倒不是面子問題,而是如果這樣的話,台灣便變成了最慘的落後地區,白宮便變成了東印度公司時代的大老闆,他好像一個酋長。而更嚴重的是:等於宣告反攻大陸無望!」又道:「子文倒無所謂,在他心目中,這個妹夫還不是當時上海灘上一個大亨?他老是不替我想想。我當然也明白:在白宮與他之間,我的選擇是困難的,也是無從選擇的。」
宋靄齡道:「看來,在我們姊妹兄弟之中,慶齡該是最得其所哉的了,你們台灣報上不登她的消息。」宋美齡道:「登過的,那是很早的事:他開除了一批人的黨籍,內中有她。」宋靄齡道:「就是這個了,我們在美國都不以為然,我們當然都是反共的,可是今天最反共的人都反對他這樣做。你知道,孫文是『國父』,慶齡是『國母』,教科書上都說過,如今他可把國母也開除了,她本人當然不在乎,在北平做她的副主席,可是容易引起極壞極壞的反效果:人家會想,堂堂國母都跟了共產黨走,而且他們對孫文又是這樣崇重,那麼反過來看:台灣的國民黨是個什麼樣的國民黨呢?真的還是假的?我忘記告訴你,駐美大使館辦黨務工作的人在發牢騷,正是為慶齡被開除一事,美國的國民黨員本來很少,現在更少了!」
宋美齡苦澀地笑道:「他們也和我談起過,說是黨員本來為數不多,所繳黨費等於沒有,逢年逢節才開會,開起會來怎樣才能湊夠數目,要花好大的氣力。」這當兒蔣介石業已醒來,穿戴化裝,忙了一陣,休息一會,與宋美齡到中山堂請客去也。
看官,蔣介石請的客,內中確有人自迢迢萬里之外,也有自港澳找來的。這些「僑團」的產生,以及他們怎樣打著「祝壽」、「勞軍」、「觀光」、「考察」旗號前往台北?說起來話兒長,而且未免過分出洋相,不如略略帶過,以省篇幅。簡言之,蔣介石把這「七十大壽」當做「沖喜」關鍵,一方面「嚴禁祝壽」,另方面唯恐「做」得不夠,花了偌大一筆錢,從紐西蘭、秘魯、法國、帝汶、印尼、馬來亞、新加坡、緬甸、菲律賓、港九、澳門、南韓、日本、高棉、越南、泰國、美國、澳洲、比利時等地,一個不嫌少,十個不嫌多,俱皆國民黨海外「黨部」的人員,或者是所知不多之人。此外還包括富有華僑,但為了怕他們不屑於「做壽」,因此搞了個「華僑經濟會議」以示蔣介石對華僑愛護得無微不至,既請他們去玩,又請他們賺錢一一而內中最主要者在於投資,希望他們能把蔣「救出生天」。
而過分巴結的辦事人員,唯恐這個東拉西湊,總數在七百人以上的「祝壽」場面還不夠熱鬧,居然異想天開,把正在台北跑碼頭的沈常福馬戲團也悉數拉了進去,名之曰「沈常福祝壽團」。如果中山堂再大一些,相信馬騮與海狗,無一不是「擁護蔣總統」的「代表」了。
話休絮煩,卻說蔣介石夫婦到得大廳,自有「保安人員」預為之備,生怕在那些連自已也不一定全能代表的代表之中,會變成壽翁之死敵,演出一幕「賀者大驚,弔者大悅」的活劇。於是蔣介石就像虎豹出場似的,在人為的籠中上台,正中坐了,陳誠夫婦左右相陪,各「僑團」或非僑非團的「僑團領袖」王振相、王尚志、施性水、羅慕甫、余毓賢、劉全富、楊益新、蔡和安、鄧英達、李峻峰、王文烺、陳炳生、嚴欣湛、李誠毅、陳鐵五、張孑泉、許聲相、林以文、許人堉、劉滌魯、麥景生、文衍光、鍾裕光、林永茂、周佑湛、偏小惠等等分坐兩端,八百人中每四十二人成一排。行政院長俞鴻鈞,立法院長張道藩,國民黨中委會秘書張厲生,僑務委員會委員長鄭彥棻等人遙遙作陪。
八百人這數字在蔣介石心目中為數極大,但中山堂這幢接收到手的建築物未免太小,空氣渾濁,氣氛低沉,不像是個「祝壽」場面,人人抹汗。
蔣介石於是開始演說,他不但滿口是變了腔的鄉音,而且滿口「這個」「這個」的,聽得絕大多數的與會者不知所云,還是第二天在報上讀到了他的演詞,才臉孔發熱,知道他們是「全球僑胞代表」,而且是「紛紛組團回國祝壽觀光」的,甚至是「民國成立以來海外僑胞集於台省最多的一次」,於是也變成了蔣「最愉快的一日」。更使他們聞所未聞的是,原來蔣介石「政府上下與國內同胞對於世界各地僑胞所處的艱難環境是無時無刻不寄以深刻懷念」的,但更有心照不宣,彼此當作咒語在念的詞兒在使他們暗叫慚愧,那是:「熱愛自由祖國的僑胞本其一貫擁護政府的赤誠,決不為任何惡勢力所煽惑和屈服」。因為事實確乎如此,但僑胞自一九四九年以來所「一貫擁護」的政府決不在台北,而是在北京而已!而且就在這八百多人之中,也有一部分人自己就是「人證」,他們用盡心機,喪盡天良在迫害那些「同在異鄉為異客」鄉親,可是對方「決不為任何惡勢力所煽惑和屈服」!
特別是蔣介石自己親口所說的那一段,使他們在酒酣耳熱之際,一方面大叫「蔣總統萬歲」,一方面卻似跌落冰窟一般。蔣介石這麼說:「大家知道,華僑是革命之母,亦是救國的中堅。事實證明:華僑反對誰和要推翻誰,誰必失敗;反之,華僑支持誰和擁護誰,誰即成功!今天全球一千三百萬僑胞的代表雲集台灣,相信政府一定可以得到最後的勝利!」
那些「代表」們大鼓掌,為的是非如此不能證明他們的「代表身份」以及他們所夢寐求之的那個「最後勝利」;但也就因此頹喪空虛,因為也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明白:他們是怎樣到台灣來的、他們在僑居地的身份是什麼?幹了些什麼?他們在僑居地被廣大的人們視為渣滓,「敬鬼神而遠之」,他們縱使再喝得多些心頭也一樣清醒:他們完了!
正因為這樣,他們必須掙扎!
「七旬大慶」也即是大掙扎之中的一個大動作,蔣介石振足精神演完了這台戲,並且持杯繞行全場,作為他萬分實力的一個加插表演,因此回到士林官邸之後,人像一堆泥癱軟在沙發里,一個勁兒哼哼唧唧。
宋靄齡坐在她妹妹身邊,瞧她卸裝,嘆道:「也真是的,他太吃力了。」宋美齡道:「不過他今天很高興,沒有罵人打人。」宋靄齡道:「他七十了,當然更應該懂得忌諱,像今天這麼一個日子,生氣對身體無益。」突地吃驚道:「妹妹,為什麼掉眼淚了?」
宋美齡強笑道:「沒有什麼。」卻又嘆道:「或許是年紀大了,肌肉鬆弛,近來經常會無端端擠出幾滴眼淚來。姊姊你剛到,尤其是趕上他的七十大慶,可能感到台灣很熱鬧。我雖然也有同感,但是因為在這裡住久了,感覺就不一樣,寂寞淒清與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感,緊緊地追隨著我們。甚至使人在戒備森嚴的盛大集會中,都會引起我的不安與緊張。」
宋靄齡便勸道:「二十九年前你們結婚的那天,你就決心忍受比寂寞淒清更要難堪的日子,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大家老了,局勢又變成這樣,你難過徒傷身體,與事無補。好在你們的財產已經安排妥當,大不了你就往美國,我們宋家還可以在一起,也沒什麼。」宋美齡道:「姊姊有所不知,如果他外面有女人,這事情好辦,以前在重慶我就有經驗,我才不怕。何況他真的老了,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問題的嚴重在於政治,姊姊你該聽說過他在白官的行市,簡直已經不成樣子。日積月累,在白宮固然等得不耐煩,在本地也很可能出亂子,到那時候我怎麼辦?如果給叛軍抓住了,或者給兵變者一槍打死,在他是劫數難逃,在我卻是冤哩!而且到那時侯要逃避都大可能,姊姊你想我又焉得不落淚一一我是為自己傷心而流淚,我這一輩子說幸運也可以,說倒霉也可以。」宋靄齡笑道:「你又來了,當然是幸運,怎麼會倒霉呢?我懂得你的意思,你在抱怨你的丈夫,像我有時抱怨庸之一樣,可是如果沒有他們、那天文數字般的財產又怎麼落到我們手裡來呢?我說你沒來由。」
宋美齡也忍不住笑了,要下人進水果,遞紅茶,煮點心,備糖果。宋靄齡道:「上帝,你還嫌我太瘦嗎?」做妹妹的說:「在我已經習慣,臨睡多少得吃點東西。以前還喝牛奶,現在和你一樣,不敢喝了。」宋靄齡見傭僕刀叉盆碟放了一桌,面對那些來自美國,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果和餅乾紅茶,不由笑道:「存貨還有多少?」宋美齡道:「還多著哩,上個月進了一批,給一個該死的外國新聞記者發了一個電報出去,雖然他不敢得罪我,但言下之意還不是故意諷刺?他說我連罐頭食物都由專機從美國運來,一車一車運進官邸,真少見多怪,存心搗蛋!幾十年來我沒斷用過美國廁紙,你對我又有什麼辦法!」邊吃邊道:「正因為我在他們印象中太洋化,特地選了一樣東西拿來沖淡。我學中國畫,姊姊早知道了。」宋靄齡道:「我家裡掛滿了!」宋美齡道:「可是這樣做也不太順利的,姊姊哪,我受了多大的氣!」
宋靄齡笑道:「學幾筆畫,又有什麼氣受的呢?」宋美齡道:「姊姊你有所不知,我當時想在台灣這個地方,國畫家不少,可是有名氣的不多。有名氣而真能畫得好的更少,挑來挑去我選定了傅心畲,就是那個宣統皇帝的家人。可是這個人好大的架子!」宋靄齡失笑道:「畫家藝術家都一樣,瘋瘋癲癲的,有些時候好像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一樣,我們在美國見得多,你理他幹什麼?」
宋美齡對鏡作睡前梳妝,五顏六色的化裝品堆了一玻璃台,邊抹邊說:「姊姊,不是我理他,是他不理我哩!他對人家說,他是老法先生,如果要跟他學畫,就得燒香點燭磕頭拜師,這是幾十年來他的規矩,不能破壞。我當然一肚子氣,我會對他磕頭?他是什麼東西?可是他也真厲害,先把門關了,說他不敢當受我的拜,因此也就算了。」宋靄齡道:「唷,今天還有這種瘋子,真是新聞!他聽說你要拜他為師,就應該找上門來才是,要知道做你的老師,該多有面子!」宋美齡道:「他才不理這一套,最近傅心畲到日本走了一趟,回到台灣,第一件事便是找你妹夫發牢騷,說什麼他在日本除了書畫,並無活動,可是台灣對他造了很多謠言,不是說他在日本和北平的人來往,就是說他去找誰、誰去找他。他說:「總統哪,事實是我既沒有找共產黨,共產黨也沒來找我。事情就是那樣,為什麼台灣專門有人造這種謠,難道要大家誰也不許跑來跑去,就像上古時代一樣嗎?』」
宋靄齡道:「這老頭子勁兒可不小,如果換了旁人,怕他有十條命都會沒有了。」問道:「那麼你後來跟誰學畫呢?」宋美齡道:「後來我找黃君璧,他的脾氣好,和傅心畲一比,那簡直是兩種人,他一點畫家的習氣都沒有。」宋靄齡道:「我在美國見過齊白石的畫,聽說這個老頭子年紀更老,大概是脾氣更怪,因此你不找他啦?」
宋美齡笑得連髮夾都掉落一個,說:「姊姊真好笑,齊白石在北平,我怎去找他?你見的畫不一定是真的,台灣就有幾個學他學得真像,內中有一個還利用他反共呢!」宋靄齡道:「人家還沒死,都能利用?」宋美齡道:「說是專門賣給日本的,學他的樣子畫幾隻蝦、幾隻蟹,末了學他的筆法簽一個假名,叫做『餓叟齊白石』,表示他在北平吵餓,也真虧這些心理作戰專家想得出。」兩人東拉西扯,做姊姊的說:「妹妹,孩子很好,你別擔心,只是年紀大了,在男女問題上,噯,真是不得了!」宋美齡當然明白對方口中的「孩子」是誰,也低聲說:「找個合適的,要她好好地嫁出去,再拖,年紀太大,可不好。」
於是兩姊妹又為這個「孩子」的終身大事商議了一陣,卻是沒有對她的辦法。宋靄齡嘆道:「不知道怎麼搞的,她有濃厚的男人性格,找個理想的人,可是不容易哩。由她去吧,反正她的年紀不小,自己一著急,自己就把事情辦了。」話題又扯到「嚴禁祝壽」上面,做姊姊的說:「東也送禮,西也送禮,瞧模樣這次他的七十大慶,著著實實可以賺一筆。那次西太后做萬壽,不是連倉庫都堆滿了嗎?」宋美齡嘆道:「這個,姊姊就不清楚了,西太后是西太后,他是他,完全不同。西太后做萬壽賺得多,他這次七十大慶,老實說實在花了不少錢。」
宋靄齡詫道:「這麼一個精明的人,連賠本生意都做?那還不是不做的好!」做妹妹的失笑道:「姊姊你在外面太久,對於這些行情,就沒有華盛頓地產、紐約黃豆價格來得靈通了。今天他是在不利的境遇之中,老實說,今天能夠有幾百個人從各地來祝壽,已經花了好大的氣力,好大的本錢,太不容易了。旅費膳宿帶零用,每個人貼多少在所不計,但求有個熱鬧場面。而所謂賠不賠本,也不是拿錢來作標準的。」宋靄齡打了個呵欠道:「只要不賠本,那就很好。明天那個什麼華僑經濟會議,恐怕就是要羊毛出在羊身上,讓這些代表為台灣多賺幾個外匯的了。你記著點,有些沒有風險的生意,還是由我們自己來做。老古語說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了不起找幾個人再多掛一塊牌子,難道怕人家知道是我們的生意嗎?」宋美齡點點頭,再扯幾句,各自就寢。
蔣介石獨自在臥室里踱步,雖說他今日已疲乏至極,此時夜已深,卻難以入眠,因為他心裡還在想著:「七十壽辰」才搞完頭一個節目,明日才是重頭戲,但不知效果如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