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八回 老闆二意 蔣介石膽寒 主子拉攏 鄭介民心驚

書接上回。話說鄭介民對於蔣介石的脾氣,縱使摸不到十分,差不多也有八九分,他說他的,自己說自己的道:「聽他們的口氣,特別是那種布置,的確有一些新東西,譬如在訓練之後,他們還安排了出擊路線。他們認為福建沿海緊張過分,不宜當面硬碰,打游擊要悄悄進行,可又不能太遠,太遠便難以。入境,選來選去,他們選定了廣東省。」 蔣介石當真眼睛一亮,問:「廣東?廣東的共軍就知道睡覺,不會發現我們的人啦?」鄭介民道:「他們建議的計劃是,先在廣東建立游擊基地,最為合適。原因是廣東海岸線很長,他們不可能每一寸土都有駐兵,這是一;廣東距離台灣不遠,軍艦潛艇輸送方便,這是二;廣東沿海各縣距離香港很近,萬一撤退,也有個地方可以避避風頭,而且保證香港不會扣留,這是三;廣東沿海各縣之中,以前有著不少地方士紳、英雄好漢之類,他們雖然不可能作為內應,但游擊隊一到,他們一定可以幫忙,這是四;此沖外又有兩個已經說過了的,說是國際形勢雖然對反共不太有利,同時對共黨也並不有利,可以動手了,這是五;更主要的是大陸民生疾苦,他們所獲情報,遠不如我們所知道的那麼慘,因此認為對這一點如果屬實,那麼太應該打游擊了,這是六。有此六點,他們認為戰爭還沒打響,可是自由世界,已贏了一半。以極有限的人力財力,贏得影響重大的收穫,他們是亟盼如願,樂觀厥成的。」 蔣介石這當兒心情有所不同,認為鄭介民此行,的確有所收穫。那個打游擊的玩藝兒,在他不過隨便說說,美方如今有了新的建議,倒是不可輕易放過,便沉吟道: 「大陸易手那年,我們在川陝滇邊境打過游擊,沒有成功。當年湯恩伯和葉劍英在衡山開辦的游擊訓練班,胡宗南在西北的游干班,這兩班人馬早都散了,剩下來的幾個飯桶想來也不能派用場。因此這一回的行動,該組織一個委員會好生準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也好,先把廣東籍的各種軍官個別詢問一下,寧缺毋濫,先看看數字再說。」 鄭介民道:「他們還有一句話要轉達,那是說:共產黨以游擊起家,我們和他們較量過陸軍,較量過空軍,也較量過海軍,但游擊戰倒還是第一遭,因此要我們特別小心。不一定今年就動手,明年也無所謂,如果明年都不一定有把握,那麼後年也可以。」 蔣介石冷笑道:「他們當然無所謂,儘量說風涼話,我們可不能等得太久,他們既然有這個意思,就來吧,只是還要他們大大援助!」 扯了一陣,話題又回到「對第三勢力不可過分」上面,鄭介民實在受不了這困窘氣氛,情急智生,說道:「關於反攻大陸的具體行動,他們除了這個準備游擊隊的建議,還要我們多多在香港訓練新血。」蔣介石道:「你不是已經和他們說了?這方面我們已盡了很大的努力,我們的情報專家、爆破專家、無線電專家、密寫專家、軍火專家、組織專家等等,不是每個月要花很多港幣嗎?」鄭介民道:「是是,他們願意增加經費,而且指定僅供該項開支,不得移作他用。」蔣介石擊桌道:「娘希匹又是這幾句,難道真把我看成要飯的叫花子啦!」蔣經國轉圜道:「第二件事以前好像聽見過,你倒先說說看。」 鄭介民道:「這次是有新的建議,他們認為打游擊乃是一種行動,這種行動必須多方面配合,我們在香港從事新血訓練,他們是知道的,也知道很有成績。不過為了引起國際間的注意,引起共黨內部的不安,引起港澳反共的趨勢,我們在香港還可以多想點花樣。他們還舉了不少例子,拿出二次大戰時希特勒他們的花樣,例如寄一個定時炸彈到盟國去,一打開,人都炸飛了,例如寄一批反對的標語和宣傳文字到對方去等等,總之要造成一種空氣,好像處處反共,人人反共似的,等到這種空氣已經造成,再加上大陸內部的游擊基地一個個建立起來,那麼這台戲可是又好唱、又好聽、又好看了。」 蔣介石「嗯」了一聲道:「還不是老一套!我們都想過的了!」蔣經國道:「這個建議不壞,我們是有辦法,可以做到的,你們可曾想到一些具體辦法?」 鄭介民道:「我把本黨在香港可以運用的力量,都對他們說了,他們很感興趣。他們說;只要把九龍護旗事件一他們管這個叫『九龍暴動』,把那批人重新組織一下,事情就可以辦了。他們也知道十四K黨受到很大損失,但不要緊,那些反共的學校之中,還有著不少我們可以調動的力量,這批青年人該好好利用,他們說根據實在情況,這種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將來只會減少不會增加,因此要好好掌握。他們更興奮的是,有幾家運輸公司可以為我們偷運軍火,認為這真是奇蹟!在其他地方幾乎不可能的。運輸公司老闆既是本黨大員的兒子,更難得的在香港又有高尚地位,這就保證這件頭等大事決不會失手,即使出了事,也不會影響到他的地位,他們說既然有這麼好的條件,就該儘量放手,將來廣東遊擊隊的軍火接濟,說不定要他負責的了。而且為了避免使英國人太難堪,他們還強調一點:設在香港的訓練班,採取單人訓練辦法。」 父子倆對這個大感興趣,聽鄭介民說下去道:「所謂單人訓練法,就是沒有訓練班,沒有學校形式的意思。尋到合適對象之後,隨便找一個地方,面對面,一個教,一個學,用不了幾次,事情就辦了。他們說所找的地方,除非自己有整層樓宇,否則儘量避免租用民房,根據經驗,這樣做最容易出事。」他連忙補充道:「當然這不是說香港人不反共,而是他們最怕是非,特別牽涉到電台和爆炸品,如果讓他們知道,會馬上打九九九,靈魂嚇到出竅。」 蔣介石道:「想不到他們反而小心起來,不利用民房難道還有更可靠的?我們現在,不是還有很多人在香港九龍租一兩間房子嗎?他們認為靠不住,我說最靠得住。」 鄭介民照舊行事,說他自己的道:「他們建議在三種地方進行單人訓練。一種是租一層房子;一種是到公寓進行;一種是利用我們在香港的機構。例如學校,九龍護旗事件時我們那幾家學校弄得有聲有色,學校有的是地方,他們一定肯借用的。還有幾個社團,也有的是地方。」話未完,蔣介石不耐煩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談它幹什麼?他們想得到,我們反而想不到啦了」 蔣經國道:「對,還是說一些旁的。」 「這個,」鄭介民透了口氣道:「我們幾個人,在香港所談的就是這幾件事了,準備打游擊,為了打游擊做一些配合工作,經費可以加,具體辦法要我們自己擬訂。」 待鄭介民辭去,蔣介石似有重憂,鄭重吩咐兒子道:「美方有些地方和我們目的一致,凡是目的一致者便可以做,錢可是要由他們付,我們一定要做到一點:是我們在賣命為他們反共,在旁的地方當然不能這樣;我們是在為自己反共,這兩者出入很大,運用之妙,在乎我們自己,你可別忘了。」又道:「凡是和我們目的不一致的地方,就要加倍小心,萬分謹慎。他們說對第三勢力不宜過分,我們就要特別壓得緊!不但對第三勢力,第四勢力也一樣,如果有什麼第五勢力、第六勢力,也一樣要在他們立足未定之際,來一個斬草除根:他們和我們一樣,是在反共,可是他們的反共不等於我們的反共,他們是要拆我們的台,撬我們的牆腳,甚至要我們的命,我們對他們客氣幹什麼?胡適,為什麼本來是我們的好朋友?共產主義剛到中國,他就反共的了,應該是我們的好朋友,可是你明白,這幾年他在美國幹什麼?他在台灣幹什麼?因此,他無論怎樣反共,他的反共不等於我們的反共,娘希匹我們不希罕!」一頓,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道:「有了!」 蔣經國見他臉紅脖子粗,火氣大得可以,連頭頂上似乎都在冒熱氣,嗓門嘶啞:「還有,鄭介民這次去香港,到底和他們談了些什麼,我們不詳細,那個什麼對第三勢力如何如何之類,我瞧他說話的神氣,完全站在他們那邊。你可是要多多留意,毛人鳳死後,他管的事情又多又雜,老話說家賊難防,我們攆走了一個吳國禎,抓住了一個孫立人,又是這個那個的,與其讓他今後形成尾大不掉、禍起肘腋之勢,不如看緊一點,你放手做去吧!」臨出門可又退了回來,叮囑道: 「美國人說的什麼配合工作,造成一種空氣,倒是可以考慮,希特勒可以寄定時炸彈到對方去,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這很方便,你找美國顧問要他們研究研究,只要不傷自己人,怎麼做都無所謂。你再要他們多想主意,比希特勒的花樣更多,一方面教共產黨吃吃苦頭,同時也別讓他們瞧不起我們,反正由他們花錢,樂得放手大做特做!」 蔣經國一一記在心頭,第二天以接風為理由,請鄭介民吃飯談心,說道:「今天只有我們兩人,為的是可以無話不談,暢所欲言。總統年紀大了,心情又不大好,無論是誰,和他說話難免要碰釘子,那天你說了很多寶貴的意見,也聽了他不少氣話,可別介意才是。」 鄭介民誠惶誠恐道:「豈敢豈敢,總統日理萬機,能有時間接見,已是我們莫大的光榮了。」蔣經國道:「他所顧慮的,自然是有其根據,不知道你這次去香港,除了聽他們提到過第三勢力之外,可還提到過其他的東西沒有?」鄭介民道:「那倒沒聽說過,在他們,大概是點到為止,不會說太多的,如果什麼事都說出來,那等於向我們開了一張名單。」蔣經國失笑道:「是呵,他們不會這祥傻的。」鄭介民道:「不過有一件事應該注意,那是人家告訴我的。」蔣經國眉毛一揚,「呵」了一聲道:「是什麼?」鄭介民道:「那是他們在香港增添了工作內容,除了七七八八的機構之外,另外由情報局撥了一筆錢,專門給一些他們的人,我們的人,以及不分國籍,所有他們認為應該聯絡的人。」 蔣經國暗忖這席話等於表示態度,如果鄭介民受了美國的錢,便不可能揭露這個「盟邦的秘密」。再一想如果他收了這種錢,還不是一樣可以對他說?但當下卻作獎勵狀道:「你老兄對黨國、對領袖,真是忠心耿耿,說不定他們曾經對你下過手。」鄭介民忙不迭搖手道:「不不,他們才不會對我下手,我將來做鬼都是總統的學生,他們怎會動我的腦筋?」 蔣經國擱下筷子,裝做不懂,低聲說:「那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何在?把錢送給共黨機構中人,這道理我懂;可是把錢送給我們機構中人,這又所為何來?」 鄭介民也裝做不懂,低聲道:「我也十分奇怪,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們有錢,隨隨便便送幾個,後來越想越不妥,幾天之後找到一個機會,問他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朋友道:事情非常明白,他們顯然玩著第三勢力的那一套把戲:既反北平,又反台北。原來美國在香港的排場極大,大到你我不能想像。反共活動,當然他們是最起勁,最活躍的了,在各式各樣的反共部門之中,成績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明白的:他們不滿足。據說他們曾經花錢收買共黨中間的人,在香港稱之為左派。這些左派人數極多。但肯受他們收買的,是有,無奈太少。更糟糕的是他們所收買者,在左派中間極不重要,甚至有人冒充左派向他們伸手要錢,也提供了大量毫無價值的情報。因此他們對收買左派的這一項工作,認為是吃力不討好。」 蔣經國不耐煩道:「關於收買左派,我們知道的也不少,不談它,他們為什麼要收買我們的人呢?」 鄭介民道:「內中真相,我在香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所知道的是;像某某報、某某社、某某銀行、某某團體、某某會、某某學校等等,無一不是我們的機構,每逢雙十節固然要掛旗,每有反共活動也必參加一份,不用說這些團體的負責人,也經常到台灣來祝壽什麼的,可是最近發現了這麼一件事情,而且相當普遍,那是各該團體之中,總有幾個人暗中接受他們的每月津貼,數字有大有小,但最少的也不會低於千元;職別有高有低,從負責人到內中職員。條件也極簡單,不分男女老幼,更不論原籍何處,只要是堅持反共,並且有點本事,當然能有點名望更好,於是,經過暗中聯繫,這些我們機構中的人,便每個月拿到了津貼,在香港稱之為『小型美援』。」 蔣經國道:「目的何在?」 鄭介民道:「我問過那個朋友,他說他完全為了幾個錢。沒有興趣執行他們的規定,或者稍為敷衍敷衍便成。他說美方花這一筆錢,瞧模樣對大陸共黨的威脅不大,對台灣的麻煩可不小。為什麼呢?據他們談話說:現在全世界都搶著要美援,可是美援一經撥出,受到援助的國家與地區卻不太多,這件事使他們大傷腦筋。他們因此改變方針,換換花樣。」 話題已經接觸,蔣經國忙問:「什麼花樣?」 鄭介民道:「據說,美國國務院為了多年來花過天文學數字那麼長的數字,用來專門反共,可是共產黨越來越壯大,美國十分緊張。他們經過好幾次的專家會議,認為這毛病不在美援本身,而是在受援國家身上。他們特別不滿意李承晚,說與其把美援款項交給他,不如交給其他的人,一定比他有辦法。他們說李承晚不爭氣是他個人的事,可是連累了美國,連美國人在韓國都沒有面子。這樣發展下去,南韓赤化的可能性一天大似一天,而李承晚也就變成了自由世界的絆腳石。美國一定要改善這個現狀,換句話說,李承晚是非下台不可的。可是翻過來說,李承晚一定不肯下台!這情形僵持下去,美國國務院認為這是自由世界的損失,也是美國的損失,非想辦法不可!」 蔣經國多少已經知道這些美國花招,但這時給他一說,也不由得渾身泛汗,又問:「他們想到的就是收買李承晚內部中人?」一不小心酒杯給帶翻在地。「桌球」一聲連女傭都怔住了。忙不迭換上杯子。這位主人家也就力自鎮靜,故作輕鬆道:「他們對李承晚是如此,對台灣還不是一樣?哈哈哈哈!」笑聲悽厲,聽得客人渾身起疙瘩。 鄭介民又道:「倒沒聽見他們對本黨的批評,不過事實上香港確有其人、確有其事,我們的人接受『小型美援』,看來為數也不太少。當時我就用旁敲側擊之法,對他們暗示過。我說今日之下,中美也罷,自由世界也罷,大家的總目標是共產黨。如果有人分散力量,恐怕這不是自由世界之福,中國有句老話說:『仇者快,親者痛』……」蔣經國道:「你今天所說的,實在是重要極了!總統聽到之後,也一定會說你忠心耿耿的,你又是我們的老大哥,這件事情一定要請你多多注意。實不相瞞,我已從其他方面得到消息,國務院對我們內部情形了如指掌,證明好多『絕密』文件什麼的已漏了過去。這些文件連很多高級同志都不知道,國務院怎會知道,也不用問了。因此你老兄不妨繼續打聽。」他眉毛一揚,以手擊桌道:「我們有我們的應付之道,看準了是那一些人,就給他們多多傳達命令,內中卻有很多希望他們傳到國務院去,而我們自己不便直接做的,你說可好!」 鄭介民暗忖這個「太子爺」實在有幾手,當下便說:「好好,我已經查到一些,回頭把名單送來,至於以後,當遵命照辦。」蔣經國卻在這樣想:「你自己『賣』了沒有呢?既然情形如此,香港還有幾個人靠得住呢?」 話已說到這裡,蔣經國暗忖必須對他作推心置腹之狀,才不會使他有所懷疑。便和他舉杯略飲,低聲問道:「事已至此,我們單方面要取得人家諒解,看來不易。你不妨把此行,商談所得,提出一些辦法,來減少中美雙方的誤會,我看這是一件意義深長,刻不容緩之事。」 鄭介民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在香港我已經盡我所能,做了一些工作。」蔣經國道:「好得很,可以對我說麼?」鄭介民道:「那有不能對你說的?總統火氣不小,也沒時間聽我婉轉報告,只有暫時不說,免得誤會增加,在你面前,倒是不妨多談談。」當下一聲咳嗽,透了口氣道:「美方今天也有一個成見,認為我們太不開明,也就是所謂不民主。他們這本賬要從馬歇爾調解之前算起,說當時他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這樣做,無非是使天下人都看到美國是公平無私的。而欲求於我們者,當時也不過兩點:一點是速戰速決,以強大的武力解決共黨,要知道他們當年給我們海陸空三軍的援助,除了原子彈,可以說什麼都拿了出來,而對方卻是十分糟糕,裝備之壞,不能想像,美方以為這著棋子準是贏的,不料輸!」 蔣經國無言,喝了幾口酒。 「第二點,」鄭介民道:「他們希望就在這個寶貴的時候,我們刷新一下,容納第三者,成立一個民主的政府。他們以前曾經『直言相談』,這一次說得更是徹底,他們居然說:『要蔣總統退休是不可能的,美國也並無這個意思。只是在蔣總統既不退休,又要表現一番勵精圖治的情況下,勢必容納第三者參加,台灣才有生氣,反共才有生氣,否則他們絕不會對現狀滿意……』」 蔣經國道:『他們指明是第三勢力?」 鄭介民道:「也不,他們只是含糊地提出一個原則,因此才有『對第三勢力不可過分』的話來。我當時便對他們說,自從孫立人事件鬧出之後,儘管孫案與美方毫無關係。但影響所及,要天下人都為美方闢謠,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情形既然如此,今天要求本黨容納第三勢力共同統治台灣,不是授人以柄,自找麻煩嗎?共黨尚未到台,本黨不就先要下台嗎?」蔣經國笑道:「你這話對!」鄭介民道:「他們認為不然,他們說今日之下,是要考驗一下本黨有無如此雅量了。如果有,美國大力支持!如果沒有,台灣也只得自己想辦法,他們有很多顧慮。」 無論怎樣故作鎮靜,蔣經國對碟中那塊火腿卻無法下咽了。他解開領帶,問道:「要我們自己想辦法,此話怎講?」鄭介民道:「是啊,我也曾問過,他們笑而不言,問急了,他們才說: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只有考慮美援應否停止了。」 一身冷汗的蔣經國道:「又是這個調調兒,他們又在香港提起來了,具體內容如何?」鄭介民道:「是啊,我也曾問過,他們笑而不言,問急了,他們才說:在這情形之下,他們只得停止美援,或者減少美援。他們有言在先,說這是高度機密,最好不必把這些話帶到台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乃至產生不必要的麻煩。我一口答應,他們便說了,說是美援之中的軍援,暫時不考慮有什麼變動,或許在經過一個短時期後,希望國軍整頓一下,淘汰老弱,盡用年輕力壯的青年。換句話說,國軍人數不必那麼多,有那麼兩三個軍,也就夠了。他們說反正沒辦法反攻大陸,要養著這許多人,實在沒有必要。」 蔣經國抓起面前杯子,一飲而盡。 「至於美援中的經援,」鄭介民道:「他們認為幾乎可以完全停止,為什麼不用開發公司的辦法呢?由大財團和本黨直接簽訂合同,與美國政府無關。這麼一來,美國政府可以不再受到納稅人的責問,而台灣各大企業需要的資金、機器、原料、專家、工程師等等,可以在合同上和財團分別寫明。這樣一來,他們認為雙方都方便得多。」 蔣經國慘笑道:「方便?他們是『方便』了,我們的處境可大大不同了!」又問:「還有?」 「大概如此了」,鄭介民道:「他們認為,用這個辦法,可以減少我們對美援的依賴!華盛頓甚至有些大財團這樣想:把全台灣的經濟援助改為美國財團的投資經營,便會出現一個美妙的遠景:那是……」蔣經國大急,再問:「可還有其他的花樣?」 鄭介民想了想道:「老實說,他們這一手已經夠瞧的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豈不是變成了拍賣家當?把台灣的工業、經濟、貿易全部交給美國財團,我們算什麼呢?」但蔣經國卻不開口,一個勁兒喝酒,那模樣似乎已忘記了身邊還有個客人似的。但鄭介民並未看到蔣介石聽說這段不成機密的機密之後,他的郁怒煩躁是個啥樣兒的。 蔣介石面色蒼白,聲調顫抖,對兒子道:「TV也曾派人對我說過,他是贊成的,我恨死了他!現在他們在香港都談這個,……」 蔣介石話題倏地一轉,惱怒道:「為什麼當著我不說,到後來才講出這個來?」蔣經國笑道:「那是他有顧慮,阿爸對第三勢力如何如何十分震怒,他因此嚇得不敢往下說,怕越說越纏不清,這種心情可以想到。阿爸這幾天如果見到他,可別再說他才好。」蔣介石道:「你想,這樣重大的事情,他當面居然不說,你該再往深一層想才是!別忘記鄭介民當年曾與盟軍交換情報,如今他們找到他頭上,你以為這是偶然的麼?還有,為什麼他們的人不到台灣來開會,卻要他到香港去,又為了什麼?」 父子倆相對無言,聽窗外遠處有批遊客在唱軍歌,蔣經國安慰他道:「那是僑生在旅行,我上山時,曾經見他們出發,還同我招手。」 蔣介石不作聲,他此刻正為明天的美援發愁,便說:「如果那一天到來,美援越來越少,你說又該怎麼辦?」 蔣經國脫口而出道:「就要他們投資,大財團都到台灣投資,甚至台灣每一樣工礦廠家都變成他們的東西,我們也不怕。」蔣介石道:「到那時候我們什麼也沒有了,什麼都是大財團的。不像美援那樣,那是兩個政府之間的事,變了花樣之後,我們沒有說話餘地了。」蔣經國繃著臉道:「話是這樣說,可是另外有一個事實不見得對我們沒有利。那是:在台灣工礦廠家、經濟命脈統統變成由美國大財團掌握時,台灣就不可能落到共黨手裡。美國大財團背後便是政府,美國政府怎會眼睜睜看台灣落到共黨手裡?」 蔣介石煩躁地說:「我早想到這一點,可是還有一個與之俱來的嚴重問題。經國你想想,到那時候,我們在這裡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可以聽我們指揮的?」蔣經國道:「還有軍隊!軍隊在我們手裡!」蔣介石咬牙道:「他們早想拿走我的軍隊,這件事你比誰都明白!你的軍中政治工作,也做得比誰都辛苦。可是有個問題我問你:到了幾年之後,超過兵役年齡的老兵給他們淘汰光了,適合兵役年齡的人又是台灣人,你說其中有著怎樣重大的問題,我知道你為了這個已經花了不少氣力,可是能夠保證不生變化麼?」他連連捶桌:「還有那些給他們淘汰的兵,數目這樣大,難道要這幾萬人在大城小鎮當叫化子?他們一定要鬧事的,鬧了開去,我們又該怎麼辦?還有,他們對美國一定不滿意,而美國又把這筆賬算在我們頭上,你說又該怎麼辦!」蔣經國嘆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反正台灣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他們不能當船撐,我們好好地幹下去,他們也莫奈我何!他們稱國軍為『鬍子兵』,實在欺人太甚!無論淘汰成什麼樣子,這批老兵總該設法安頓才是。不過目前我們談的是鄭介民,牽涉到美方在收買我們的人,這個問題改天再說不遲。」蔣介石道:「不不,兩者都要談,都是要緊的。美國這回事反而是遠的,軍人退伍則是近的,而兩者之間又有這麼一個關係存在,你不妨談淡軍人退伍。鄭介民的底牌是什麼?不管他是黑是白,反正就那麼辦!任何人也一樣,要我在陰溝裡翻船辦不到!」邊說邊喘氣,嗓子也啞了。 蔣經國強笑道:「船到橋頭自會直,阿爸別生氣,犯不著,那個軍人退伍問題,根據阿爸上次的指示,大家也曾商量過幾次。大家以為總統的精神有幾點,首先必須防止退伍軍人滋事,影響實在太大。其次必須給他們做活,否則坐吃山都要空。何況我們目前的處境?第三點又必須與反共抗俄有關,否則這幾萬人太危險,在台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划不來。後來大家商量好幾次,想出了一個辦法。」 蔣介石喜道:「想到啦?」 蔣經國道:「算是有了個方案,我們來一個開關縱貫公路運動,就動員這幾萬人,在那拔海一千尺以上的高山叢嶺中,在那原始森林裡,在那從無人跡的地方,開闢一條公路。這麼一來,那些退伍軍人便遠離城市,非到高山野地不可了,而且很難下山。」 蔣介石大笑道;「這倒是個辦法,這種苦工,和秦始皇造長城差不多。退伍軍人之中,身體好的不少,老弱殘兵也有。」蔣經國也笑道:「最老的七十多,不過只有幾個,五六十的不少,最年輕的也在三十以上,不過造公路倒是得其所哉。這條公路一造成,軍事上可以運用,民用交通也可以利用,發展台灣為遊覽區,這山上的公路又可以招徠一些旅客,多賺外匯。而最最重要的是,那幾萬退伍軍人,就得老老實實去做工,而且非一兩個月可以完成,這麼艱難的地勢,這麼荒涼的地區,要造成一條公路,幾萬人齊動手,恐怕也非一年半載莫辦。」 蔣介石沉吟道:「如果他們不肯去呢?」蔣經國道:「這個倒不怕,他們已經沒有武器的了,不怕鬧事。再說這批人來自大陸,容易對付,我自己和他們一起出發,也真的陪他們走一圈。他們沒有話說的了。問題還是這個更重要:美國人打我們的主意,是一天緊似一天了。」 但是這問題無從談起,可又不能不談,也照例「不歡而散」,沒料到不多久美國中央情報局專電到來,特邀鄭介民赴美商量交換情報事宜,父子倆可又傷開了腦筋。蔣介石冷笑道:「這是香港會談的下文。由他去吧。」蔣經國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果不讓他去,反而貽人口實。再說他的一家大小大多數在台灣,想來不會有什麼。」蔣介石道:「就這樣辦吧,他臨行之前,你固然應該餞行,我也準備和他談談。」這麼著鄭介民在喜懼參半的心情中到了美國,杜諾萬等美國特務頭子自有一番招待,也陪他參觀了中央情報局等等,聲色犬馬之餘,談到了「公事」,杜諾萬笑道: 「和自由中國的上將在這裡歡晤,我們是非常愉快,同時也十分榮幸。我知道你們的總統先生脾氣越來越難搞,更清楚你們辦事越來越難了。不過不要緊。」他玩弄著雪茄,低聲說:「天會黑的,也會亮的;人是要死的,新的人物也必然會替代的。如果有個客人買了紐約的機票,無論是誰,他必然要下飛機,因為他到了。如果有這麼一個客人他不肯離開機艙,不必研究,他的神經准有問題,你說是麼?」見這個客人笑而不言,杜諾萬聳聳肩旁道:「親愛的朋友,我知道你絕頂聰明,你已經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可是難題就在這兒:這位地球上的客人已經走完了他的旅程一一我指的是政治旅程,雖然他的人生旅程也差不多了,他不肯下飛機,於是盡鬧笑話,你說面對這位客人,你有什麼辦法?」 鄭介民一身是汗,苦笑道:「你們的辦法比我們多,而且有效!」杜諾萬雙手齊搖道:「不!我的將軍,我們也沒有辦法了,因此請你辛苦一趟。在香港你們商量的問題不徹底,這不能歸咎於任何人,因為不便提到這位早該下機的搭客問題。現在我們等不及了,雖然和你香港之行距離並不久,可是世局越來越不成了。你是掌握這些情報的,你知道福摩薩今天面臨的嚴重關頭,並不比我們所知的少,我相信你那份沉重的心情就比我們重得多,將軍以為對麼?」在鄭介民一聲嘆息之後,杜諾萬又道:「在這裡你沒有任何顧慮,請你暢所欲言:請這位客人下飛機,不應該再有拖延,問題是我們不希望搞得太大,更不希望因此產生了其他的問題,有如病人的併發症那樣,我們要好好地侍候『病人福摩薩先生』,你以為我們所提的太唐突,太沒有道理嗎?」 鄭介民搓著雙手冷汗道:「不不,貴國是高瞻遠矚,此刻提出這個問題,實在已經不算太早,嗯嗯,很合適,很合適。」 杜諾萬舒了口氣,揚揚眉毛。 接過一個內線電話之後,杜諾萬笑道:「將軍,希望剛才說的,不至於引起你難以理解的驚詫。我想你不會,你是這樣聰明,能幹!我認為剛才我所說的你能充分明白,可不是麼?」鄭介民道:「謝謝你的誇獎,關於你所說的,我能夠懂得。」杜諾萬作不勝欣喜狀道:「這簡直是自由世界之福,有你這位將軍在,福摩薩看來還有希望。」再問:「對於那位『不肯下飛機的客人』,你比我太熟悉了。請問,他以為自己還有六七十年可以活麼?」見鄭苦笑搖頭,又道:「既然不可能了,也該動動腦筋才好。這樣拖下去,他自己死了無所謂,福摩薩如果給他們拿走,你說這個損失豈非太大了?他這種做法,在初到福摩薩的時候並不奇怪,因為這是人之常情,輸了個天昏地黑,還希望贏回來一一隻怕是所失的百分之一。人,是有這種心情的,可是今天他已完了,他再這樣等下去,只不過像海邊那個發了瘋的老漁夫一樣,手裡什麼都沒有,眼睛望著大海,希望魚兒自己躍出水面,跌落到他手裡一般。」他攤攤雙手道:「這種情形我認為是可能的,不過大概在一千萬漁翁之中,在他畢生時間裡最多能發生一次。而且你們的這位總統先生,他顯然並不是這個角色。」 鄭介民只有嘆氣的份兒,又聽他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次請你到美國來,老實說『交換情報』這個題目不過是個題目,真正的問題是交換有關這個人的今後問題。我們希望你澄清一些思想,別以為我們這樣想法對福摩薩不利,相反的,也只有這樣著想,才真正對福摩薩有利。中國朋友往往強調忠實於他的君主,叫做『忠臣』,那是不錯的。不過當你所效忠的君主實在不成個樣子時,你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必要跟他進棺材呢?」 鄭介民只有苦笑的份兒。 杜諾萬又道:「還有,我們決不是什麼反蔣,這位總統先生實在是我們的好朋友,無奈以目前的情況而言,他實在有『下飛機』的必要,我們實在不希望他扮飾一個不受歡迎的搭客。可是你也別想得太多,我們是如此的單純、熱誠,我們是在完全為了自由世界著想。」 鄭介民點了點頭。 「問題是這樣單純,」杜諾萬道:「我們這次相見,不一定要立刻訂出個什麼辦法,那還為時過早。我們目前希望你愉快地展開工作,並且給你一千萬元美金的幫助,作為你個人的開銷。」 聽說美方要給他一千萬美元,鄭介民怔住了。他當然見過世面,而且手頭也真有「幾個」,但一下子無端端到手一千萬美金,豈能真正「無端端」的嗎?那是絕不可能的,弄不好錢還沒花多少,腦袋已經不見了,這又何必?於是恁說也不敢去拿這隻燙爛手掌的熱紅薯,婉謝道:「無功受祿,不好意思,我不能收受。」杜諾萬笑道:「如果你嫌少呢,那就算了,如果並非嫌少,那請別客氣,要知道你是這樣推推讓讓的,你們的總統先生可不然,他老是嫌少,派人在台北、在美國到處要錢,真是太不雅觀。」又笑道:「怎麼把話說得順了嘴,老是提起他。」見對方還在雙手齊搖,又勸道:「別以為受了這筆錢就如何如何,不會的。我們只是想:你回去之後,一定有很多開銷,可是不容易拿到。反正你們的總統先生也在向我們要錢,錢無論從那兒來,都來自美國,因此你也不必客氣,拿了吧。」這麼著一個讓、一個勸,拉拉扯扯好大一忽兒,鄭介民推辭不掉,他就收下了那個封套。杜諾萬高興道:「這樣才好,這樣才像一家人的樣子,以後開銷增加,這筆錢用光了,不妨再問我們要。或許當你用得差不多了,我們就聯絡。」鄭介民這當兒反而不安定起來,終於問道:「萬一蔣總統知道這件事情,又如何?」 對方搔搔頭皮道:「按照一般情形來說,他不可能知道你有這個數字,你們的人在這裡銀行的存款以及各種投資,就沒有一個人少於一千萬的。而且我可以打賭,你們的總統先生不可能全部曉得,因此你對他可以不提。」一頓之後又道:「萬一給人發現,那麼應不應該告訴他,用什麼方式告訴他,一切你自己決定。反正保密與隨機應變,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高明的了。」鄭介民透過一口氣來,卻仍忐忑不安。他明白此事如果堅拒,美方便不開心,以為他效忠於蔣,只要隨便耍些小花樣,立刻可以使他丟了紗帽;與此相反,如果瞞了老蔣,一旦給他知道,那準會大渦臨門。想來想去,當事情辦完回到台北之後,也就開門見山,把那千萬美元繳與老小二蔣,敘述經過情形後說: 「他們這份厚禮,在我是恁地也不敢領受的,堅決推辭,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唇舌甲無論如何不答應,我也無論如何不接受,我說我們在蔣總統領導之下,不缺衣食,用不著這筆錢,他們說蔣總統日理萬機,你這部門工作開支浩大,你自己的支出有時候不可能分為公私,難免要問蔣總統要,那麼不如拿下這筆錢,反正用在反共,也不用分什麼彼此,如果不拿,我們才會萬分難堪。」 蔣介石父子聽說美方對鄭介民如此慷慨,他自己年年要求增加美援,結果相反,但這一回卻是一出手便是一千萬!內中有些什麼古怪毋須細說,而那個信封又放在自己面前,一點也不假,一切都是真的。蔣介石怔住了。 但他立刻鎮靜下來,強笑道:「很好很好,不過你應該把錢拿回去,這是他們給你的。」 鄭介民道:「他們也說了,一分一厘,無不用之於反共,現在只有總統是反共領袖,這筆錢理應由總統分配。」蔣介石道:「我們盡在這裡推推拉拉,徒費時間。我問你,當他們給你的時候,一定說過為什麼給你,給你作何用處,此刻你拿也拿了,應該按照原議分配,毋須問我了。」鄭介民急道:「有如剛才所報告的,這筆錢來得甚是突然,也沒有指定具體用途,只說是反共所用,經十幾次推辭未果,只好拿回來呈繳總統,表示一片忠誠之意。」說著說著,聲音都抖了。 蔣介石忽然怪笑道:「好好好,你一片忠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很好很好,那你回去吧,這筆錢,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收下的,如果傳出去,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他們會說得十分難聽,好在我也見過鈔票,你還是拿回去。你一路辛苦,該休息了,該好好休息,請個把禮拜的假,也應該的。」 鄭介民一身冷汗,不敢抬頭,見蔣介石那張笑臉比哭臉難看萬分,見蔣經國在一邊始終沒開口,知道在美國所料非虛,這一千萬拿也不是,退也不是,留也不是,取也不是。可是氣氛如此,也只得硬著頭皮將信封拿了回來,卻又不便藏在袋裡,就拿在手中,一步一步後退,說:「告辭了,這筆錢,一定用之於反共,回去之後詳加研究,當再呈報。」柯淑芳見丈夫回家臉色慘白,躺在沙發里就像癱瘓似的,詫道:「難道一一」話未完鄭介民使勁搖手,半晌才說:「我有病,看來要休養一個時候才好,明後天搬個清靜地方,待我好生休息。」於是儘可能不到辦公室去,緊緊張張,唯恐蔣介石拋下奪魂索來。 但蔣介石並未放鬆對他的警惕,那一日把兒子找來道:「鄭介民請假已滿一月,何時可以上班?」蔣經國道:「據他自己說,病情不輕,醫生希望他長期休養。我說那公事怎麼辦呢?你反正不是重病,不妨來個分工,那是凡有關他本來的工作,我們幾個人分擔,至於局中的人事問題,照例公事就仍由他負責。」蔣介石點點頭道:「那就這樣吧。剛才我聽人說,美方有人在到處找他,可是真的?那人是誰?幹什麼的?」 蔣經國道:「阿爸不必為這件事操心了,總之我們已經安排妥當,任何人找他都瞞不過我們的耳目。他回來之後,找他的美國人是不少,但根據報告,也不過是一般問候罷了。當然也有細談密談之類,可是鄭介民沒辦法做些什麼,這件事反正有我們留神,阿爸不必操心。」過了不久鄭介民忽然住進了醫院,蔣介石問他的兒子道:「他進醫院。究竟是真病假病?」蔣經國道:「倒是真的,醫生說是心臟病,叫做什麼冠狀動脈栓塞,即使醫好,也要長期休養。」他透了口氣道:「這詳也好,省得麻煩。」蔣介石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不妨代表我走一趟,就說台北的氣候和醫療設備對他不大有利,不如到美國治療休養。」蔣經國心頭雪亮,當下到醫院對他說了,鄭介民也心頭雪亮,作欣然之狀,露感恩之色。在一九五六年四月飛到美國,換了幾個醫院,花了不少診費,都是仍無起色,又不想馬上回到台灣,於是轉到西德,住了一陣,依然故我,杜諾萬派人探望於他,勸道:「今日之下科學發達,你的心臟病只要好生休養,諒無大礙,待健康恢復回到台灣,東山再起,我們對鄭將軍的期望極大。」 鄭介民聞言發笑,暗示道:「即使健康恢復,恐怕事情有些變化,今日局中大小各事,你們也已知道,是副局長陳大慶在主持,我回不回去,回去之後又如何,情形不若當年那樣,看來他們不會再重用於我,而且我的身體也吃不消。」 客人便問:「到底陳大慶有什麼能耐,蔣家父子對他如此信任?」鄭介民道:「事情很簡單,陳大慶是湯恩伯的人,一向跟湯恩伯在一起,抗戰時在河南一帶,和石覺、張雪中等人都是老湯手下的大將。待日本投降,湯集團一窩蜂到上海接收,陳大慶在上海也曾出過風頭。到得台灣,湯恩伯等人負責對日活動,因為他對蔣十分忠貞,因此他的人也就為蔣所重用,而其中還有一個前提:那是凡曾效忠於蔣總統者,如果到台灣後不能效忠於蔣經國,那麼一切也是徒然;反過來,過去不管他幹什麼,如今能夠效忠蔣經國,那麼一切都好辦。」 客人點頭道:「那倒是真的,你的單位如此重要,普通人不能坐上這把椅子,陳大慶居然取你而代之,說明他在蔣家父子中間,是有他的一套辦法,不過這個人到底能不能幹,你說我們對他應該抱一個什麼樣的態度,該不該寄與希望?」 鄭介民半晌無法開口回答。 半響,鄭介民道:「這個問題,好難回答。主要是我和陳大慶認識很久,可是相處不久,此人在湖南、河南、上海一帶呆得最久,可以說和石覺一樣,是湯恩伯的左右手,好在他的老朋友、老部下例如那個姓萬的參謀長,名字一下子記不起來,還有張雪中、王仲廉、吳肇周、蔣當翊以及石為開等人都在台灣,你們不妨和他們談談。據我個人所知,如今他們用人,倒並不是能幹不能幹,而是可靠不可靠。所謂可靠,乃是百分之百向蔣效忠,不但對蔣總統,更重要的是蔣經國,他們的用人尺度如此,陳大慶為人如何,也用不著多研究了。」 客人點頭,說道:「你的話對,福摩薩是這麼回事。現在,話題要回到你自己身上來了,你這次到美國和西德看病,想來不久也要回福摩薩去。去了之後,你以為他們對你會不會仍舊寄以厚望、另眼相看?」 鄭介民苦笑道:「我們都是幹這一行的,都懂得這八個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現在他們認為我已可疑,自當不用,不過也不會真的不用,由我投閒置散,名義或許繼續保留,但真正的工作安排,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吧?」他嘆道:「再說我自己也不爭氣。這個心臟病害得我精神不振,毫無生氣。」 那客人免不了勸慰一陣,留下厚禮,也就辭去;而鄭介民也在不久之後回到台灣,蔣經國照例代表老蔣探視於他。回到老蔣面前說道:「瞧模樣,他的病也真有點程度了,人瘦了不少,精神憔悴,吃飯更苦,他的病是既吃不得這個那個,又吃不得鹽。」 蔣介石聞言,透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當放心了。他既然做不了事,我倒要好生待他,也教旁人看看、我蔣某人對人並不含糊。」便道:「美國有種特別製造的鹽,專供那些吃不得鹽的病人服食,台灣是買不到的,你給紐約去電報,要他們買它幾罐,火速交飛機運來,你給我送到他手上,表示表示。」 幾天後蔣經國當真為鄭送鹽,鄭介民其實早已自美帶台,但又怎敢使蔣掃興?當下趕忙作不勝感激之狀,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道謝辭」,最後說道:「現在病情已有起色,有了這種鹽,相信恢復健康,為期不遠,即使我不能像以前那樣,但是打個五折吧,也終比悶在家裡好得多。」蔣經國忙道:「總統的意思是請你多休息,絕對絕對不是催你上班,你可別誤會了。與其尚未康復而工作,不如康復之後欣然上班,這兩者差別很大,你要多多保重,多多調理。」 聞道鄭介民收到「假鹽」十分感激,蔣介石沉吟道:「不管他的感激是真是假,反正我們要為他設法供應假鹽巴,我們的意思到了,也就算了。而且只要他精神好些,我還要他真的跟我辦事,表示深信不疑。至於他和美國人到底有些什麼,這是你的事了。」又說:「根據各方所說,他的『三心兩意』很有可能,但無論如何一不能打草驚蛇,二不能公開宣布,這樣做對我們自己毫無好處。」 蔣經國連連稱是,說道:「他的病,尤其是收到假鹽之後,機關里這幾天都在紛紛談論。有人說,他當年在軍令部第二廳做副廳長,因為二廳管的是情報,他和董顯光拉得很近,經常把機密情報透露給美方人員,廳長楊宣誠因此時常和他吵架,其實是我們的意思。到日本投降前夕,美國派到重慶去的軍事外交文武官員,都換了強硬反共的人,他們說鄭介民也是在這一段最得勢,把楊宣誠擠跑了,他自己當了廳長。之後太平洋戰爭開始,他到香港和新加坡布置,開羅會議時也是他打前站,阿爸無論到什麼地方,他總是先去布置,像這麼一個人生了這種病,難怪阿爸特地為他到美國買假鹽為他調理,說阿爸很念舊。」 蔣介石乾笑道:「今後,我無論到什麼地方,他可是用不著保駕了。不過人家的閒話也有值得注意之處,譬如有人說他把機密告訴人家,這種事情當年我就沒有這樣吩咐過,今天美國當真找到他頭上,還以為今天和當年的情形一樣吧?」 蔣經國待他冷笑過後,又道:「阿爸剛才說的真是一針見血。如果正式公布,的確不妥。因為還有不少人以為他真的很忠貞,有些機關在談論他時,有人還說當年北平軍調部三人小組時期,他這個代表主要在於獲得共軍作戰計劃與其他情報,既然是三人小組坐下來談,事情必當好辦得多,事後證實他也真的拿到了不少情報。」蔣介石皺眉道:「如果他真是這樣了不起,我們還有今天麼?」 蔣經國無言,聽老蔣說道:「今天有人告訴我,在東北投共的四十九軍軍長鄭庭笈,便是他的弟弟。投共之後,鄭庭笈還曾致書勸告在華北剿共的鄭庭鋒,此人乃庭笈之兄,要他也放下武器,和他一同投向共黨。」蔣介石低聲道:「可是鄭庭笈並無片紙隻字給鄭介民,內中有兩種可能,一個是鄭介民與鄭庭鋒不同,他是忠貞之士,不會投共,所以連寫信都免了,另一個可能是……」蔣經國見他久久並無下文,也不詢問,說道:「既然有這麼多花樣。也非加緊注意不可了。」 鄭介民人在家中,那顆心倒是在士林辦公室里。士林距台北只有幾公里。一九四九年「大陸撤退」,便看中這個地方,乃是特務大本營,電台林立,戒備森嚴,外面的人固然不能隨便進去,裡邊的片紙隻字也不能攜帶外出,烏七八糟,且不說它。鄭介民擔心的乃是「大陸作戰處」給抓在陳大慶手上之後,他多少年來的那個爛攤子,從人事到經費,從什麼「游擊隊」到「地下工作人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管大大小小,等於向小蔣繳了械。表面上看來沒有什麼,其實出入甚大;因為他所「見重」於美方者,已經因為他的病而有所變化, 於是鄭介民想說也要恢復工作,就在辦公室里坐坐吧,也遠勝於在家裡「四大皆空」。他去了,蔣經國也曾善言勸慰,見他能夠坐得下去,也就一由他恢復辦公。可是不知怎的沒一樣痛快之事,老蔣查「大陸游擊」查得緊,甚至問到極為細微之處,無從作答,不答也不行。小蔣查「地下工作」更是緊張,甚至一日三遍,也是無從作答,但同樣地,不答也不成。鄭介民才知道這把交椅並不舒服,可是乖乖地上了老虎背,已無下來可能,何況內中還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他已經有了預感:或許要在任內送命。 那一日他照例到達士林,見陳大慶在那裡發怔。這兩人雖有心病,卻都能不露聲色,聊了幾句,這個副局長強笑道,「局長來得正好,有一個難題無法解決,有關方面已經都來問過了。」聽說美方和老蔣如此緊張,鄭介民道:「什麼事?」陳大慶道:「關於廣州爆炸一事,那幾個人久久無消息,昨天香港幾家左派報紙卻給我們作了回答:都事敗被捕,槍斃了一個,自首了三個。這件事我們昨天已經交換過意見,但他們認為有好多關鍵值得談談,」他指指面前的紙片道:「我已經記了下來。」便念道: 「他們問:特工活動並不是人人保險,次次成功的,可是我們的這種活動太少,因此偶然有這麼一次,便顯得非常珍貴。現在事敗,為什麼這幾個人這徉糟糕?成不了功,為什麼不成仁呢?」 鄭介民心頭一沉。 「再說,」陳大慶念道:「上面問:既然失敗,為什麼我們不能及時知道,還在朝盼夜盼等消息?這說明了我們這方面漏洞百出!我們對外面吹得滿天星斗,但在美國人面前,還有什麼話好說?因此領袖很不愉快,要我把這件事的來蹤去跡,弄個明白,從詳具報,限日辦妥,我正在傷腦筋,不知道如何下筆。」 鄭介民默然坐下,暗忖這種事情,以前可不像目前那樣逼得又凶又急,難道這爺兒倆在存心要他看看顏色? 陳大慶見他默默思索,也就不聲不響,等他如何答覆,沒多久卻聽他反問道:「你看怎麼回復?」陳大慶為難道:「這個……這個我沒什麼經驗,正想到府上找你。」又指指那紙片道:「據他們得到的消息,這個出了事的人,以前的確是我們的,現在也是我們的,不過有所不同,據說他除了拿我們的錢,每月還接受美國人的錢,用意何在,教我們弄不清楚。」 鄭介民驚道:「怎麼我沒聽說過?這個人在台灣長大,在台灣受訓,可是從台灣派出去的,怎會弄出這許多名堂?」陳大慶也嘆息道:「是喔!不過他們查記錄,知道這個人在香港住過六個多月。」鄭介民苦笑道:「不讓他在香港住一個時期,他怎能到大陸去呢?這是必經手續,他們應該懂得其中道理。」心頭著實不是味兒,起立道:「我今天身體不大好,勉強來的,不如回家休息,至於那件公事,你就按照你的意思去辦,你有經驗,不必客氣。」陳大慶也起立道:「局長,有些事情倒是值得你我注意,有人說我們訓練出來的人,如今大都給盟邦運用了。初初看來我們和盟邦一而二、二而一不該分什麼彼此,但仔細一想內中可有蹊蹺。在我是初次聽說,局長你可曾聽見過麼?」 鄭介民暗忖:「你這樣試探也未免太什麼了。」但不說又不成,便道:「我好像也曾聽說,但查無實據,而且一言難盡,過幾天我精神好些,再和你仔細研究。」邊說邊往外走,強笑道:「我的病自己明白,看來非三五天不能休息過來,在這期中,你又要偏勞,要我好生過意不去。」兩人就這樣扯了一陣,鄭介民匆匆回家,卻有一輛車子同時在他門口停了下來,見是美使館的一名翻譯,但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姓名來,那人已經到他身邊,湊在他的耳朵上低聲說了幾句,鄭介民才十分緊張地領他入室,強笑道:「中國人到我家裡來不會受到注意,但是萬一給他們查出你的身份,不是更不合適嗎?我說以後你老兄也少來,有什麼事再想辦法聯絡吧。」 來人道:「對對,局長真是心細似發,剛才我奉命趨訪,也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因此要了輛舊汽車,又七轉八轉轉了一陣,才一口氣到府上來的。如今時間寶貴,我把麻煩你的事先說了吧,那是陳大慶代你之後,情報機構有什麼重要的人事變動?還有,上次送去的那份名單,是不是已包括了所有海外機構?因為發現香港人員之中,你名單上可漏了一些,同時名單上有的,事實也不一定如此。」 鄭介民苦笑道:「實不相瞞,我現在心思很亂,心情煩躁極了!那個名單,有些可能是記憶有誤,有些或許失了時間性。另外有一些不是我經手的,當然就不大清楚。要知道自從好幾批人員出事之後,海外機構隨時要動手調整,今後的變化一定更大,而新的布置,他們雖然不至於樣樣瞞我,可是也不可能全部告訴我。所以請你轉告,今後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了。」那人見他甚為悲觀,勸道:「鄭先生也不必消極,他們對你,不會怎麼樣的,你是一塊金字招牌,不會受到什麼委屈,再過一個時期,待你身體復原,相信他們一定會恢復以前態度的。」 鄭介民嘆了口氣道:「不會吧?別說他們已有顧慮,我的身體也吃不消喔」那人道:「既然如此,另有一事相托,不知道鄭先生能不能答應?」鄭道:「我想不必了,我的處境,華盛頓不是不知道。如果關係弄得更糟,說不定會影響你們雙方的感情,那我就更為難了。總而言之,對於你們的那番好意,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來客笑道:「鄭先生不必想得太多,談到中美關係,我是原籍中國的美國公民,當然是腳踏兩頭船囉,我不希望中國太糟,不過今天台灣的做法,如果不改一改,勢必落到共產黨手中,那真是仇者所快、親者所痛,為了扭轉這個趨勢,美國無論如何不會放鬆,蔣先生爺兒倆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反正是這麼回事了,因此美國對於鄭先生的識大體、明是非、頭腦開通,實在是敬佩萬分!你這樣才是真正的反共,才是真正為了自由世界的明天而反共,你不用怕孤立,我們一起幹下去吧!」鄭介民那顆沉重的心給迷魂湯一泡,也就鬆了,笑道:「你說吧,到底是什麼事又要我做的?」 那人也失笑道:「真的說順了嘴,顧不得了,事情是這樣的,中央情報局為了參考中共的特殊情況,吸收反共經驗,希望找到專家,傳授他的反共本事,找來找去,野人頭倒是不少,真才實料就太少了,只有你鄭先生,才是最最符合理想的人選,特別是你正在養病,可以抽出一些時間,因此特地請你為我們寫一部書,內容是介紹你幾十年來的反共經驗。至於稿酬麼。當然不會學那些窮報館,什麼一千字幾塊錢,準會送一筆比較可觀的數目給你。」 鄭介民笑得兩眼沒縫,說:「這可有趣了,我是一個粗人,不會寫的,不會寫的。」那人道:「別客氣了,你這本書寫出來,一定是反共的經典之作,別客氣了。」 於是話題就談到了這本書的大概情形,那人道:「局長指示說,當『中美合作所』成立之後,戴笠將軍曾把中國的反共文件交給了梅樂斯少校,差不多有十幾大箱,內容實在豐富之極,不過拿今天的情況來說,那一批東西到現在只能僅供參考,用處不大。因為整個大陸已經這樣了,共產黨在大陸已經合法,過去那一套已經過時了,派不上用場了。」 鄭介民唯唯。 那人道:「因此今天我們有重新估計、重新布置的必要,雖然為時已遲,但是總好過完全不懂。這是一個重大的任務,局長說在福摩薩之中,也只有鄭將軍可以勝任,因為你比他們識得大體,懂得為自由世界努力、而非為蔣先生一人努力的道理。至子這本書的內容,局長說有一些意見供你參考,那是:第一部分在於檢討大陸失敗,到底為了什麼?美國供應經濟、軍事、文化教育等等各方面的援助,數字太大,結果失敗奇慘,希望鄭將軍在這部分用非常冷靜的態度寫它出來。 「第二部分,是在台灣如何反共。今日台灣,四周是海;大門一關,相信反對共產黨的活動大有辦法,問題是蔣先生的反共反得太濫,集中營里這麼多人,已經查出真正是共產黨的沒有幾個,這樣搞法,效果相反。孫立人將軍案牽連了不少人,但他們是反共的,以一個反共志士而要坐牢,實在不成體統。與此同時,不少福摩薩老百姓也給戴上紅帽子抓進來,他們不過是不滿意蔣先生而已,怎能用共產黨對待?但是蔣先生決不會同意我們的建議,你不妨把你所見所聞以及認為真正有效的、在台灣防共反共的辦法寫出來。 「第三部分,請你考慮,自由世界如何在中國大陸反共?美國心理作戰部的全部計劃已為蔣先生所接收,但那是一種表面的活動,連我們都不相信它的最大效果。」 鄭介民忙問:「是不是要我寫反攻大陸?這是自由世界反共最有效的辦法了,不過相信我力不勝任,這個計劃的龐大,相信只有你們的五角大樓才有這個本領。」 那人笑道:「鄭將軍和旁人不同,我們可以無話不談。說起那個反攻大陸,老實說實在是談何容易!連麥克阿瑟將軍都因為跨不過鴨綠江給卷了鋪蓋,今天要找第二個老麥不難,要找反攻大陸的各種因素還能勝於當年韓戰的,那就無人敢拍胸脯。」鄭介民一怔,問道:「那我們不是要在台灣等死?這怎麼成哪?」那人道:「這個問題我自問沒有資格答覆。我私人的體會是:美國對這問題的熱心今不如昔。當年集中精力鬧過一陣,韓戰便是反攻大陸的方案之一;現在,」他聳聳肩膀:「現在情形不同,你最近去過美國你也明白。」鄭介民道:「美國民間是不想再打,可是美國政府可以下動員令!麥帥打日本,不一樣是出國之戰,打得有聲有色嗎?何況今天的共產黨,據我看來,它對你們美國的嚴重威脅,分量不亞於當年的日本。」那人苦笑道:「我的鄭將軍,這道理還用得著你說?可是太平洋之戰是怎樣打的?珍珠港事變一起,美國人都跳了起來,仗就這樣打下去的。美國政府與民眾之間沒有什麼鬧彆扭的地方。韓戰就大大地不同了,封上了聯合國招牌,只有美國孩子死得最多,到後來連美國孩子都不想死了,他們並沒有受到什麼共產黨的威協,官方無論如何動員,大家只想到回家過聖誕節,你說這種仗怎打得下去?現在如果下令反攻中國大陸,嘻,可別提了,我也是個美國人了,我知道美國人的想法,他們有兩點使政府無法反駁:第一點,他們問毛澤東欺侮了美國的什麼?是發動了第二個珍珠港事變呢?還是正在派兵攻向美國本土來了?這一點沒說的。你說共產主義不好,算是不好吧,當年羅斯福還聯合史達林打德意日,毛澤東也在聯今蔣介石抗日,沒聽說史達林和毛澤東聯合德意日打美國,從這點來看,今天美國有什麼必要打中國大陸?」 鄭介民臉青唇白,聽他說下去道: 「第二點也很要命,美國人問:蔣介石的不孚眾望,不得人心,可以說不是新聞。他不但不得中國人心,也不得美國人心,史迪威、白皮書、羅斯福、杜魯門,乃至今天更多的美國達官貴人,他們當年反對蔣介石在大陸獨裁,今天又反對他在福摩薩獨裁,當然內中是有文章的,他們責怪蔣介石反共不力,政治腐敗,可是就這樣已經夠了,毛澤東推翻了中美兩國都不滿意的蔣介石,他該是甚孚眾望的了,現在又要出兵推翻統治中國的毛澤東,到底我們美國政策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派一個美國人去當中國總統,才算不會打仗了吧?鄭將軍你聽聽,美國人是這樣想的,官方當然有一套,可是真的打仗,還得靠老百姓!」 鄭介民恨恨地問:「有原子彈不就成了嗎?還有什麼核子武器、毒氣,不必派兵,也能把共產黨這些土包子打垮的!」 那人一怔,又笑道:「這理論我在美國也聽到不少,可是我的將軍哪,這可太不簡單啦!」 心情複雜的鄭介民苦笑道:「這有什麼不簡單的,丟幾個,他們怕啦!一怕,不就完了嗎?」那人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般,笑道:「我們不談這個,可又不行,那就對你說白了吧,這個原子武器,在朝鮮都不便丟他媽的幾個,如今無端端往大陸擲,你以為今天情形之下反而丟得下去嗎?」 鄭介民瞪眼道:「丟得下!」 「我的將軍哪!」那人苦笑道:「問題太多,多到你不能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我先對你說:這個原子武器,並不是厲害得不得了的。」鄭介民道:「這個我不信,當年美國對原子武器的宣傳,真是看得人心灰意懶,連做人都沒什麼意思,還不厲害?」那人道:「是啊,那是宣傳,後來可不同了,後來蘇聯也有了,其他各國也在做,美國對原子彈的宣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說一張報紙也可以隔絕原子輻射,你怎麼忘啦?」 鄭介民慘笑道:「不是這回事,共產黨沒嚇倒,可嚇壞了自己人哪!」那人道:「話這麼說,原子武器當然是厲害的,一張報紙云云,也真是過分一點,過猶不及。不過無論怎麼厲害,無論它的殺傷力如何強大,但是它不能占領。不能占領,又有什麼意思呢?而且大陸太大,你的轟炸目的何在?摧毀它的城市嗎?它的城市太多,殺盡他們的人嗎?一來殺不盡,二來沒有必要。打擊它的要害嗎?什麼是『要害』又得有一個定義,這可不能隨便丟的,因為還有一個大問題,那是所謂道義問題。中共一未進攻美國,二未占領美國領土,我們可是給它幾下子原子武器,別說刺激了中國人,還得擔上舉世的指責,此外,美國人也不會同意。如果這麼做了,非常可能的是美國執政黨垮台,而不是中共垮台了。」 鄭介民皺眉道:「管不了這麼多!」 那人嘆道:「還有,如果我們幹了,別忘記蘇聯也有!即使蘇聯不肯供應這玩意兒給中共,你怎能斷定中共沒有?我們對外把中共說成一錢不值,一塌糊塗;可是你只要聽聽派遣大陸又回來的人報告,便知道中共是個什麼樣的政黨,以及怎樣有效率的政黨,他們已經搞出了我們所無法獲悉的什麼名堂?你瞧,即使他們只有一個什麼彈吧,對我們的威脅大過一千個!因為大陸地方太大,丟幾千個下去根本不會有決定性的效果,但是,只要有一個丟在華盛頓或者紐約,你不妨想想這一枚原子彈的後果!」 鄭介民頹然道:「原來你們是怕他們!」 「也不能這樣說,」那人道:「我們還是說我們的。」 鄭介民失望道:「你們是怕他們的,我早知道。如若不然,動刀動槍也是打,丟幾個原子彈也是打,有什麼可怕的!」 那人苦笑道:「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長崎、廣島那兩下子,別以為日本人對美國像孩子一樣,他們心裡想些什麼,誰也不敢說!不管這兩下子有無必要,反正最好別動用到這個,你慢慢地便明白了。我想我們應該回到題目上來,關於請鄭將軍寫書的問題,第三部分要請你特別設計,因為情形是如此微妙。不管將來局面如何演變,美國對中國大陸不肯放鬆,也不會放鬆的。」 鄭介民長嘆道:「那我們就回不去了。」又道:「不過也得請你在上面美言幾句,那是我正在病中,不吃油來不吃鹽,精神是差一點,因此這本書什麼時候寫好,倒很難說。」那人笑道:「只要你答應,那就比什麼都好。如果鄭將軍精力不濟,也沒關係,訂下大綱之後,找幾個人幫你記錄整理,也一樣的,而這些費用,我們也會一併計算。」又道:「外面有人說,你生的是『政治病』哩!」鄭介民搖頭道;「我也聽見過,好在總統特地為我買假鹽,這是人人知道的,沒關係。」卻低聲問道:「我的孩子到美國去了,來信說承蒙你們招呼,很是感激,不過,不過……」那人見他說不下去,笑問道:「是不是考慮今後府上全家到美國去?」鄭介民聞言一怔,迅即搖手道:「不行不行,這個問題可不能談,只要傳出風聲,就不得了!」又道:「民國三十八年大家擠到這裡來,彭孟緝就在中央日報上發表談話,說是萬一台灣發生戰事,誰也不許逃跑,這句話他的目的在於安定人心,反而把人心鬧得更加慌亂,大家反而有不妙之感,可是遲了,一家一當都搬了來,再想搬出去可不行了。」 那人勸道:「你儘管放心,今後你和夫人子女的出路,我們自會安排。我也是一九四九年離開大陸的,當時正是官費留學,結果在那邊一住十年,按照移民法入了美籍,這輩子也不想回大陸去了。」 扯到這裡,柯淑芳親自下廚做點心,要女傭端將出來,三人邊吃邊聊,鄭介民問道:「那你在大陸還有人麼?我可以派人替你走一趟,打聽打聽,問候問候。」那人嘆道:「不必了,白髮娘望兒歸,天下都一個樣,只是我的弟妹,三年前毛人鳳替我辦過這件事,他派人入大陸,順便到我家裡作客,第二次他又去,可是再也回不來了,在上海露了馬腳,此刻聽說已經悔過,希望不要牽涉到我家裡才好。」說罷黯然。 做主人的便想說一句「慣用語」來安慰對方:「反攻大陸之後,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但尚未出口,已經收回,只有發怔的份兒。柯淑芳轉圜道:「聽說你的美國太太既漂亮,又能幹,倒是好福氣吶!」那人苦笑道:「話這樣說,可是中國人娶一個美國太太,多少不大方便的。生下的孩子是混血倒沒關係,可是就不會說中國話,也不屑學中國話,教人心裡不大好受。雖然我自己也是個美國人了,不過你們兩位明白,這筆帳是不能夠這樣算法的。」柯淑芳道:「啊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台灣有多少政府首腦想入美國籍而不可得,也只好想盡辦法把孩子送到美國。我們就想去美國,可是有什麼辦法!」 鄭介民瞅了她一眼道:「當心傳出去。」柯淑芳還沒開口,客人道:「在鄭將軍機關裡面,本地人占多少比例?」鄭介民道:「這倒沒統計過。」又道:「大概不少。」客人道:「他們是怎麼來的?」鄭介民道:「不少是日本投降之後留下來的,當年他們有的是刑警,有的是密偵,對付共產黨很有經驗,發現共黨分子演講,便即刻將演講者抓進牢里,這批共產黨大都是大中學校教授教員,專門研究共黨理論的,後來他們演講時還帶了個包袱,裡面有幾套替換衫褲,準備隨時坐牢去。又過了幾年,共產黨組織在這裡簡直可以說全被摧毀了,發現就槍斃與逮捕,到我們來了之後,情形更什麼了。」 那人道:「鄭將軍不妨把台籍職員的名單開一份來,讓局裡有個參考。」他怕鄭介民起疑,又說:「本來無所謂,外省人本省人都一個樣,只是目前情形有變,弄一份名單擺在那裡,或許可以派派用場。」 鄭介民一時弄不清對方的意圖何在,便道:「名單很簡單,其實你們早就有了,這個時候要一份,難道有什麼特別情形麼?」那人一邊盤算一邊答覆道:「也沒有什麼太特別的,只是中央和地方的摩擦一天比一天厲害,有些人還把狀告到美國去。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們也很難作左右袒,不過也不得不做一些準備工作,以免事態擴大。」鄭介民是何等機靈之人,這句話聽在他耳里,變成了「以免事態不能擴大」,也就緊張起來。 那人似有所覺,笑道:「也沒什麼,鄭將軍知道,在台灣,到底本地人多,外省人少。」又道:「萬一有些什麼,到那時來一個手足無措,不如事先準備,保險得多。」鄭介民聞言暗吃一驚,也就強笑道:「那你們準備得大概差不多了。」那人連連搖手道:「差得遠哩!」又說:「我不大清楚,不大清楚。」卻問:「孫立人案發生之後,好多問題甚為微妙,這個鄭將軍比我清楚得多了。」鄭介民道:「這倒是真的,他現在連檢閱都不一定到,即使要去,戒備情形也不是以前那樣了。」 那人笑道:「以前已經夠瞧,現在一定是蒼蠅都飛不到面前了。」他忽地皺眉道:「這種預防,想來有效,那是一定的。問題是另外一種情形,他可是沒法預防,你看到那時如何是好?」鄭介民詫道:「是一種什麼情形?」那人笑道:「蒙主寵召!」又道:「何況福摩薩的情形千變萬化,他真能蒙主寵召,還算不錯!」鄭介民聞言連連冷顫,卻又聽他在問道:「萬一有那一天,不管是壽終正寢也罷,如何如何也罷,你以為誰來領導最是合適?」 鄭介民聞言卻是呆了。他不可能「反蔣」,也不敢罵蔣,只是在美國與老蔣之間有了「選擇」機會,也就自然而然放棄了蔣。可是這种放棄並不意味到他會慷慨激昂反蔣,而僅僅是一旦離開台灣,希望獲得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他對他百分之百絕望,但並無要他一命的必要。如今新主人的代表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來了,倒是難以答覆。 半晌他說:「這個麼,他當然希望兒子承繼的。而這位公子,興趣當然是蠻大的,本錢也很足,獨獨缺少了重要的一點:資歷。萬一發生了你所說的事情,他是輪不到坐上總統寶座的。」「那麼誰來呢?「當然是陳辭修了。」鄭介民笑道:「你們當然不會反對,我們也早知道。特別是胡適他們鄭重推薦,記得有一個時候,你們把陳辭修當成了寶。」 那人皺眉道:「實不相瞞,這祥做法,實在是害了陳辭修,於事無補,因此今後要修改修改,譬如今年春,白宮想邀他去走一走,後來越想越不妙,也就作罷了。」卻又問:「廖文毅在這裡的名聲不好,這使白宮十分失望,鄭將軍以為今天的本地人中,誰的人緣最好?」鄭介民道:「說到這裡,我有幾句真心話見告,台灣人中,以後有沒有大人物我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大人物我清楚:沒有!為什麼沒有呢?因為五十年來他們過的是『亡省奴』日子,日本人不許他們懂得政治。」客人道:「是啊!」 鄭介民說下去道:「日本人在台灣五十年的教育,只希望台灣人能懂得一點小本事,特別是台灣大學,出來的學生幾乎都是醫生、律師、工程技術人員,中小學教師等等,不希望台灣有政治人物;而且拚命挑撥,希望台灣人忘記他們的祖國。」客人笑道:「我們也研究過了,要台灣忘記中國,這個『工程』太大,日本化了半世紀時間都沒做到,今後也更難了。不過目前倒是有個新發展,就是本地人把國民黨當作了中國的代表,他們很失望,因此今後『皇民化』運動之類是不必做、做不得,但本地人與國民黨的離心離德,實在大堪注意。」他發現說話說順了嘴,立刻扭轉道:「此所以廖文毅在初期還有一些群眾,原因在此!」卻又扯回問題道:「我們隨便聊聊,鄭將軍以為今日之下,哪一個本地人的名望最高?」 鄭介民小小心心,答覆道:「我看,這個人還沒產生。你們當年欣賞過林獻堂,他有名望,但他幫日本人的忙幫得太多,再想在今天受到擁護,很難很難,你們可是不放鬆,他也不甘寂寞,鬧了一陣下不了台,跑到日本長住下去,而且已經死了,這是其中之一。」 「還有呢?」 「還有就是廖文毅了,」鄭介民笑道:「他本來沒什麼名望,不過在『二·二八』事件中興過風、作過浪,我們明知他是你們的人,但沒辦法,當初就說他是共產黨,後來他很快表明反共態度也就不能當他共產黨辦,趕了出去,他又從香港跑到了日本,我們通知日本抓他,麥克阿瑟將軍又把他保了出來,一直到今天,他還在把日本當作基地,向台灣開火,可是他太糟糕,老婆又是美國人,更說明了很多問題,因此可以這樣說:他活動不起來!至於什麼領導,他更沒有這份天才,不管是外省人或者本省人,沒人瞧得起他的。」 「還有呢?」 「輪到黃朝琴了。」鄭介民道:「他發了太多的財,也幹了好多年省參議會議長,表面上看來他應該有些辦法,事實不然。因為他是本黨黨員,當年駐舊金山的總領事,和美國太熟悉。」他低聲道:「你們可知道,對於美國的關係,老頭子只許他自己專有,不准旁人代勞的。不論是當年對日本、或者今天對美國,都一個樣。汪精衛固然親日,可是真正和日本有交情的,不是汪精衛,而是老頭子自己!可是因為陰錯陽差、汪精衛自己要出出風頭的關係,他避開了老頭子的關係直接和日本來往,這就犯了大忌!今天的情形也一徉,孫立人避開了老頭子直接和美國來往,也砸啦!」 客人還在津津有味地追問道:「之外還有什麼人呢?」鄭介民苦笑道:『老兄哪,這種人實在多得很,可是同樣一個台灣人,在台灣人中間的印象便不一樣,也就有了不同的反應。例如連雅堂的兒子連震東,丘逢甲的兒子丘念台,他們的父親在台灣大大有名,但輪到他們這一代,因為做了大官,和本黨一鼻孔出氣,台灣人就另眼相看了。與此相反,青年黨的李萬居,台北市長高玉樹等等,他們算是替台灣人說話了,可是就不容於本黨,一查,查出這些人背後都與你們有關……」 「不不,」客人笑道:「從今以後,該是『我們』而非『你們』了。」 鄭介民臉上發熱,支吾一陣,說下去道:「抓了李萬居的總編輯,扣了他的新聞稿子,燒了他的房子,也必然會封了他的報館,他的《公論報》遲早會落到老頭子手裡。你想想,只要動一動,就給你撥了,又有什麼辦法了理想中的人選,他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大顯身手,和執政黨斗上一斗,但是怎麼個鬥法呢?如果不聲不響,那就根本沒人知道,又從何談起影響?」 客人連連點頭道:「你分析得深刻極了。」又道:「不過事在人為,目前福摩薩的局勢非扭轉不可,否則實在太糟!好了,言歸正題,請你想想,還有什麼人呢?」 鄭介民嘆道:「我早已說過,這種人實在難找,不少所謂台灣名流,不是做過官,弄過不少錢;就是做過軍統台灣站的負責人,也是『好事多為』之人;或者開銀行開工廠,對一般人的印象不大好;此外有不少大地主,更號召不起來,我看還是別打他們的主意吧。」 客人笑道:「現在,我們是自己人了,可以無話不談,今後我們在福摩薩的重點,就在於運用這些人的力量,讓他們出面,無論如何比我們出面強。舉個例:當年在大陸,對壯丁是用抓、打、殺、買賣、活埋等等手段對付的;到了這裡,你可曾見過這些情形?第一次征新兵,伙食不像樣,一連人還起鬨打連長,還不是調走連長了事?第一次調新兵,防地不過是馬祖金門,新兵又起鬨,火車都停了,新兵誓言不離台灣境,又有什麼辦法?他們對新兵的態度當然不會是真的,只是沒有辦法,非客氣一點不行,既然他們對本地人有這麼多顧慮,為什麼不把這個精神擴而充之、推而廣之呢?鄭將軍多研究研究,過幾天我們再來聽你的高論。」說罷辭去,鄭介民呆立窗前,半晌作聲不得。柯淑芬入室道:「沒什麼可以傷腦筋的了,先把孩子送走,我們再商量怎麼辦,又不是我們一家如此,你還有什麼考慮的。」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