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九回 明副暗正 小蔣扶植陳大慶 旁敲側擊 老蔣嚇死鄭介民

書接上回。話說那當兒陳大慶在應蔣經國之邀,報告鄭介民的情形,商量應付之道。蔣道:「對於他的活動,已經可以肯定地說,事有蹊蹺,起先我們還不大相信,領袖簡直是鄭介民的衣食父母,幾十年信任於他,怎會吃裡扒外?但是事實又擺在面前,美方是如此喜歡和他秘密往來!你們的偵察所得全部是真的,因此又證明了他那一千萬美金故意捐獻等等,全部都是假的,以此作態,希望取得我們的信任,實在可恨可惡可怕可殺!」 陳大慶不作聲。 蔣經國又道:「共產黨和我們幹了幾十年,我們殺共產黨不知多少,他們殺我們也有個數目,但是那沒說的。鄭介民可又憑哪一條?他這樣做現在還看不出什麼來,可是總有一天會出了亂子,孫立人便是個最好的例子!毛森這混賬夠使我們傷腦筋的了,想不到又添了個鄭介民,你該小心對付才好!」又道:「從今以後,局裡由你當家,但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名義還由他掛著,我明天如果見他,會對他說:『你的身體不好,不宜操勞』,要他回家,別到辦公室去了。」 「他還有一些布置,」陳大慶道:「一方面不再讓他插手,同時也該使他深信不疑,以為我們對他像以前一樣,免出亂子。」 蔣經國哈哈一陣,說:「這樣辦吧,以前我們曾研究過:局中人事問題由他主持,全部業務不再給他知道。人事調動由他來有個好處,那是可以幫我們了解:局中人有那一些是他的死黨,只要露出頭來,馬上把它一撥!」陳大慶便照辦去了。沒多久美方又派人找鄭介民道:「香港來的消息,說你已在監視之中,你自己知道了麼?」 鄭介民一驚,卻問道:「香港怎麼知道?」那人道:「還不是毛森有辦法!他給擠跑之後,便在星島香港和沖繩等地為我們做事,時常有情報來,他的來源也很有趣,這些重要消息,居然都是二蔣手下給他的。」見鄭介民在笑,又道:「因此我勸你不必擔心,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在台灣你固然有志同道合之人,在海外更多。毛森現在參加了我們這邊來,他對這一套最熟悉,認識的人更多,不是他的部下,就是他的平輩。二蔣雖然防備很嚴,但我們有的是美金:香港嘛,二蔣在香港的辦事人十個有九個半沒錢用,或者不夠花銷,於是有形無形地個個兼了差使,像毛森所認識的,他每次送上港幣,就不難得到情報,而在這些情報之中,十件倒有九件是台灣特工的布置,不管對台灣或者香港南洋,毛森什麼都要,於是二蔣手下,不少人便把這些東西說與他知道。」 鄭介民以前微有所聞,但像他那樣清楚,倒是聞所未聞。便苦笑道:「是這樣的,那我們真蒙在鼓裡了。我只知道毛森和陳大慶不但是面和心不和,甚至連『面和』都做不到,兩個人如參商二星,互不理睬,毛森見了陳大慶便跑,陳大慶見了毛森也一樣,原來還在這樣發展。」 客人道:「鄭將軍,說真的,今日之下,肯和二蔣做死黨的實在少之又少。我們別提香港,香港當然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二蔣更管不著,即使有什麼忠貞之士,想來也不過小貓三隻四隻,就說福摩薩吧,真是願意把心掏給二蔣的,你以為還有一大把嗎?」接著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只見鄭介民強笑著點頭,但客人走後,又苦惱不堪,連柯淑芳都避得遠遠的。 話休絮煩,日月似梭,一轉眼又入冬,台灣位於亞熱帶,初冬猶似初夏一般,氣候炎熱,那一日忽聞老蔣將有日月潭之行,要鄭介民隨同出發。事前小蔣來訪,放下一罐假鹽,隨口問了幾句近況,說道:「總統聽說你精神好了一些,因此這次南下,請你一起走走,一來替他分勞,二來也可以散散心。」 鄭介民也只有唯唯諾諾份兒,問過動身日期,聽小蔣道:「當年孫立人案,發生於南部,被獲於南部,今天南部還有新的花樣麼?」鄭介民暗自吃驚道:「那倒沒有聽說,你知道這一陣我杜門謝客,什麼事也不問不聞,局中偶或有些人事問題,倒是來找我決定的,局外大小各事,我就毫無過問。」 蔣經國笑道:「這很好,養病嘛,是應該擺脫一切雜務,才能見效。不過你的交遊廣泛,有人來談天也很平常。」鄭介民忍不住問道:「你可是有所聞麼?」小蔣反問道:「聽到什麼?」鄭介民道:「你剛才問我的。」小蔣道:「哦,你是說中南部是否有人企圖顛覆?」鄭介民吃驚道:「真有此事?」小蔣道:「孫立人案事發之時,本黨也有不少人認為決無可能,結果有憑有據,因此今天如果有人學孫立人,我們也不必大驚小怪了。」又道:「即使上面的不參加,手下有些陰謀,也屬平常。」他又嘆息道:「兄是相處幾十年的老同事,居然在這關頭痴心妄想,也未免太教人瞧不起吧?」 鄭介民捏著鼻子問道:「聽你的口氣,這次老先生中南部之行,好像是辦案去的,是什麼案子要他老人家出門,我悶得慌,你不如說了吧。」 蔣經國淡淡地笑道:「你真是好久沒有出門了,最近中南部的情形很不好。」卻又告辭道:「反正你要到中南部去了,一切自會知道,至於詳細情形,相信你的副局長會向你報告。」陳大慶當真在翌日來到,三言兩語之後說道: 「局長明天到台中,總統在日月潭涵碧樓等你。」鄭介民說道:「到底所為何事,如果我毫不知情,豈非誤事?」陳大慶道:「總統知道你身體不佳,不過找你隨他走走,有事就近問問,想來不會有特別問題。」鄭介民道:「經國已經說過,此行是有任務,並且還聽說台南近來不大好,究竟出了什麼亂子?」又抱怨道:「你們也頹然那個了,有什麼事,也應該對我說一聲,我雖然還沒銷假,或許可以幫你們動動腦筋,出出主意。」 陳大慶苦笑道:「沒有辦法的,這種事情誰也沒有辦法的。」經不起他再三催促,便道:「這不是一件事,而是很多事。我先問局長,你可曾聽說黃陽輝其人?」鄭介民一怔,反問:「他是幹什麼的?名字好像聽見過,一下子記不起了。」 陳大慶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這個黃陽輝,是廖文毅派來台灣的活動分子。」鄭介民「哦」了一聲道:「對對,想起來了,他偷偷地在台灣活動了三年,給我們抓了起來,可是居然又越獄逃掉。這詳細情形,我可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你說一說。」 陳大慶瞅了他一眼,嘆道:「總統大光其火,認為這批東西在台灣如此橫行,一定有人庇護,而庇護他的人,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內中說不定有駭人內幕,因此他老先生這次御駕親征,要在日月潭召開會議,對最近南部發生的事情逐一研究。那黃陽輝曾對人說,他不但受寥文毅直接指揮,而且還受美國人的支持,美國又要日本和本黨中人暗中幫忙,他才能在台灣活動三年之久。這個傢伙又對人說,將來台灣獨立之後,他便是什麼『台灣共和國』的副統領,再兼他媽的內閣總理,相等於今天我們陳副總統的地位,這些話也是廖文毅親口向他說的。後來,或許你已經去了美國,今年八月間,他們在高雄召開秘密會議,給我們一網打盡,抓走了三十幾個核心分子,但黃陽輝卻當場逃掉了,但不到一星期還是給抓了來,押到台北,關了不到三個月,在上月三十號速然在獄中逃跑,總統為這事氣得睡不著覺,限局裡一周之後破案,大家忙了個廢寢忘食,仍是捉他不到,因此這次要請你自己出面。」鄭介民一聽兩眼發黑。聽說此行與逮捕廖文毅的爪牙有關,鄭介民首先想到的倒不是那個從未謀面的黃陽輝,而是與他時常晤談的「華籍美人」,乃至他所向美方提供的一連串材料,這些都與黃陽輝貌若無關,實則有關,如今蔣介石明知其病而要他隨往「破案」,難道真的已經「東窗事發」了嗎?他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可又無從下手,只能聽陳大慶說下去道: 「局長在休養時,地方上出過幾件案子,到現在還沒有查得出。先說高雄,八月底有一天,警察局長張毓中坐著汽車過鬧市,突地有人向他行刺,槍彈打穿了防風玻璃,幸而沒有打著他,張毓中是我們的一個得力人員,抓他們也抓得厲害,不用問,這行刺動機是非常明顯的。這還不算,就在上月二號,台南縣警察局忽然發生大火,拘留所、倉庫、辦公室等等九座樓宇一下子燒光了,連救火都沒法救,嚴查結果,並非失火而是縱火。」陳大慶道:「誰放的火呢?」鄭介民道:「是哪,誰放的火呢?」陳大慶道:「我們已經盡力而為,可是並未破案,大家急得沒辦法,老實說誰的面子都沒光采,而且還有更多的麻煩,因此這一趟非要有個結果不可。」 鄭介民道:「你說的還有更多麻煩,指的又是什麼呢了」陳大慶道:「那是國內外局勢,美國的態度越來越怪,居然公開要我們這個那個的,大家已夠煩的了,胡適在台灣又開口民主、閉口自由,把我們弄得一籌莫展,總統認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表面看來並不相同,再一研究卻是一回事。總統認為台北治安沒有問題,他們不敢在台北胡鬧,顯出了中南部的漏洞,這些野心家顯然利用中南部在作為他們的活動基地,非及時撲滅不可!」鄭介民不再追問,作歡欣之狀,表憤慨之態,對柯淑芳好生交代,要了隨身應用藥物,如期趕到日月潭,聽任老蔣吩咐。 那日月潭無論怎樣美麗,鄭介民興趣索然。他感到自從返台之後,也就失去了安全感。窗外一片綠水,岸邊卻有人打撈自殺者。鄭介民心頭一動:「萬一弄不好,難道我也要葬身日月潭?」而蔣介石又並未要他立刻入內,等了半天等出了一個蔣經國來,寒暄過後,對他說道:「阿爸一小時之後才請你進去,不如我們談談。」鄭介民誠惶誠恐和他坐下,面對山巒,喝著香茗,聽他說道:「這一陣,不知道你曾否留意過,局勢對我們有進一步的不利。」鄭介民便把陳大慶所說提了幾句,蔣經國一直朝他微笑。 笑了一陣,蔣經國可又沉下臉來道:「你最近到美國去過,不知道美國對我們的態度如何?為什麼像結了冤讎一般。你知道,這一陣我們正在擁護總統連任,他們卻拚命潑冷水:」鄭介民訝然道:「又來了?」蔣經國道:「還變本加厲吶!」鄭介民急問:「詳細情形是?」蔣經國道:「你真一點兒不知道?」鄭介民輕輕地以掌擊桌道:「人家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我這個病人別說油鹽不許沾嘴,我老婆連報紙都不許我看,說是傷精神!」 蔣經國知道對方過甚其詞,也就微笑道:「能這樣徹底休養,有這麼好的賢內助,倒是人生難得哦!」便道:「先說美國,民主黨那位仁兄史蒂文森,據說居然公開演講,要我們來一個台灣自治,他媽的說什麼『福摩薩』人要求自決,要求投票,要求國際共管,你聽見過沒有……」鄭介民忙道:「沒聽說沒聽說!」蔣經國道:「真的沒聽說?你沒有告訴人家,說台灣是有這些事麼?」鄭介民叫起撞天屈來,恁說也不能承認,蔣經國也就不理這些,又道: 「史蒂文森這個傢伙,不但這樣說,還嚷著要金馬撤兵!他說非如此不能這個不能那個的,而且說我們內部也有大員贊成這麼做。」他聲色俱厲道:「你可曾聽見過!」又問:「你可曾說過!」鄭介民再度喊起撞天屈來。蔣經國聳聳肩膀笑道:「你老兄沒說過,就由它去了。我們可受不了,我們也已經展開反擊了,他媽的這個豈不是欺人太甚麼!我們說:誰相信台灣人要自由投票選擇國籍,別見鬼,到台灣來看看,看看台灣人到底是中國人還是什麼!我們說台灣宗主權早已不成問題,憑什麼投票?我們說歡迎說這種話、放這種屁的人到台灣來看看,來往交通費用由我們承擔;並且保證給這種王八蛋以方便;我們這樣回答史蒂文森了,你說行麼?」 鄭介民忙不迭說:「好好,好極了好極了!」 蔣經國道:「這是他們的頭兒在這徉哇啦哇啦亂嚷,他們還有一條尾巴,也在台灣興風作浪,想來個首尾呼應,你知道麼?」 鄭介民誠惶誠恐道:「不知道不知道,願聞其詳,願聞其詳!」蔣經國咬牙切齒道;「你真不知道這條尾巴?」「真不知道。」「好,那我告訴你:那條尾巴正是鼎鼎大名的胡適!」見對方一怔,冷笑道:「想不到他又來了吧?哈!這位博士先生吃飽了飯悶得慌,居然又在公開大叫『要自由』了,他這一次來勢很兇,說是我們太不民主,太沒自由,對台灣人要求成立反對黨的那回事太不尊重!」 見這位太子爺聲色俱厲,鄭介民有十分不妙的預感,他相信那個「華籍美人」不會開他的玩笑,不至於把他所提的種種資料透露給蔣家父子知道。他一方面相信「不會」,另方面卻擔心「會的」,迅即臉青唇白,幾乎昏厥。蔣經國繼續試探道:「你知道,擁護總統連任,修不修憲是個核心問題,胡適卻對中外記者公開談話,說他要『舉起雙手反對修憲』!好傢夥,舉一隻手已經夠了,他要舉雙手,如果他有三隻手,不是連第三隻手都得舉起來麼?」又恨道:「他應該說連四條腿都得舉起來,他有四條腿的,你說是麼?」鄭介民冷不防有此一問,忙不迭應道:「是的是的。」可又急問:「對不起,剛才一個烏頭眩,聽不清你問我什麼。」蔣經國笑將出來道:「不管它了,你聽我說,胡適不但自己領頭,還要他的人在香港和本省呼應,姓左的姓雷的成天嘩啦嘩啦吵個不停。我們各級機構,早一陣不是陸陸續續發表過擁戴書嗎?你道那批人怎麼說?居然說這些擁戴書是『定期交貨』,真他媽的!」 鄭介民總以為自己「唱工做工」俱皆上駟之材,應付這位太子爺綽綽有餘,想不到今天苦於招架,對小蔣尚且如此,那這番老蔣請他吃的「大菜」內容如何豐富,也就不問可知,正惶恐間又聽他在說:「你是杜門謝客,不看報紙,我們可不能這樣,我對你說吧,這一陣台灣的那幫人,把胡適和雷震他們的那一套廢話,像時代曲一樣到處傳播,你說氣人不氣人!」鄭介民到這兒只有附和份兒,忙說:「氣人氣人!」蔣經國瞅了他一眼,又道:「還有,總統連任這回事,在本省固然要做夠功夫,海外更是重要,但你道胡適怎麼說,他居然對人家公開說:『在紐約的華僑,願意擁護總統連任的,根本沒有一個!』」 鄭介民那顆心幾乎跳出口腔,分明坐著,卻感到十分吃力,沙發間又似藏著釘子一般,而且無法插嘴,只好乾瞪眼。 「你想,」蔣經國道:「紐約真是這樣子的麼?鬼才相信r這不是造謠是什麼,他敢造謠,我們就要問他拿憑據來!如果拿不出,那到時候我們就要用我們的辦法來對付他了。」 鄭介民渾身冷汗,苦笑道:「真是,胡適未免太胡鬧了,總統對他太厚,他可……」到這兒又一頭冷汗,暗忖白宮與台北之間鬧成這樣兒,對於「腳踏兩頭船」的人本來有利無弊,因為雙方都得對這種人寄以期望,如今卻要攤牌,可是一大難題。對方又在說:「實不相瞞,我們對美國如此搗蛋,已經無可忍耐,今天請你來此,主要為的是澄清一些問題,是非曲直要弄清楚,吃裡扒外恁說也不成的!」 此言一出,蔣方等於攤了牌,分明已經向他送達了一份「無字通告」,之後的發展如何,也不必問了。鄭介民至此反而用不著試探,以他的經驗與「本事」,也就隨著蔣經國大罵胡適,希望有所挽回。當然最好的辦法是一走了之,但入得涵碧樓來,早已發現前後左右都是來自台北的衛士與密探,外加本地的警察和便衣,再說即使逃出了台中,要全家離開台北,更是談何容易。 蔣經國見他罵人罵得頭紅脖子粗,笑道:「瞧,連你這個清心靜養的病號都動起肝火來了。有句老話說:『無名火起三千丈』,現在我們發的不是『無名火』,那『有名火』怕有三萬丈吧?」又道:「上次你自香港來,記得我們曾經談過香港的。人事問題,你還說他們在收買我們的人,並且舉出了不少例子,這都是真的,最近的情形可又不同,你知道什麼?」 鄭介民道:「詳細情形不清楚,只知道毛森在海外幫他們的忙,一天到晚打我們的主意,向我們的人要情報。」蔣經國冷笑道:「這就是了,毛森這傢伙,總統對他不可謂不厚,可是他居然會不告而去,先是一去無蹤,接著唱開了對台戲,而且他所投靠的,正是我們的盟邦,你說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傷腦筋的事麼?」鄭介民心驚肉跳,強作笑容道:「實在是不成話。」蔣經國忽地問道:「除了毛森,你以為還有第二個毛森麼?」鄭介民道:「當然有,上次我們談的這許多接受『小型美援』之人,便是毛森第二了。」 蔣經國扭著脖子,瞪著眼睛道:「我是說,除了毛森,還有像毛森一樣地位的、或者比他還要高一點的人麼?」 這簡直是當著和尚罵賊禿了,鄭介民見對方咄咄逼人,毫無退處,只得搖頭道:「我沒有聽說過,事實上或許也不會有。」這當兒一名衛士走到蔣經國面前行禮,說道:「侍衛長說,先生的客人已經走了。」蔣經國起立道:「那我們走吧。」鄭介民聽說馬上要見蔣介石,忽地四肢酸軟,心頭髮冷。 轉彎抹角上了樓,窗外有一串汽車正在駛向台中,鄭介民恨不得撲了過去,擠身上車,逃之夭夭,他實在不想和蔣介石見面,可又不得不見。鄭介民暗忖:小蔣的弦外之音已經聽了個飽,老蔣如果拆穿了他的西洋鏡,那明年今日,便是我鄭介民的忌日了。 入得房中,鄭介民並未發現蔣介石,沒有「開門見山」那股子勁,放心不少。可是侍衛官把他們帶到了窗前欄杆邊、蔣介石背房面潭,紋絲不動,鄭介民見了幾乎窒息。 那老蔣聽到背後聲響,扭過頭來道:「哦,你來了!」鄭介民忙不迭鞠躬哈腰,就差一點兒跪將下去。畏立一旁,見老蔣在那新型藤椅中坐了,向他一擺手道:「坐!」鄭介民那裡敢坐,在喉間「嗯」了一聲,又見老蔣喝了口開水,頭一招,凶光從他眼中直射過來。 復見老蔣右手往椅上一擱,那套閃閃有光的嘩嘰中山裝悉索有聲,接著開口道:「你近來可好!」鄭介民忙道:「還在吃藥。」蔣介石道:「台灣的局勢,可不好,也沒藥吃。」鄭介民寒顫連連,硬著頭皮道:「領袖得道多助,不要緊的。」蔣介石「哼」了一聲道:「那要謝謝你了。傑夫,這一陣,有好多事情我弄不清楚,明知道你在生病,卻還得要請你出來幫幫忙了。」鄭介民又喉間「嗯」了幾聲,聽他說道: 「美國在幫我們的忙,這幾天又有七條軍艦要來,看表面,美國是在幫我們的忙,再看骨子裡,好像不一樣。你管情報管了這許多年,大概也早已看出來了,這些都不去談它。可是這一陣,」蔣介石瘦削的臉上肌肉抽搐,憤然道:「娘希匹越來越不成話了,先從這個月的一號說起,我不相信民國四十八年的十二月,是我們最倒媚的開始,以後還有夠瞧的。就說這個月,一號那天美國議員波特放了些什麼屁?他在台灣玩也玩了,吃也吃了,當面還好好的,可是一回去就指著鼻子罵我!他罵我們沒出息,說要大大削減國軍,再撤銷對我的支持!這成什麼話?娘希匹我就不服!我要報紙答覆波特,也就是答覆美國國務院和國防部,我們說我們窮得交關,沒辦法擴大軍隊,可是如果他們再要我們削減軍隊,對美國還要更多倚賴的話,老子不干!這太不公平,做美國的盟友做到如此地步,也太慘了!」 蔣經國這當兒悄然退出,鄭介民直挺挺立著聽老蔣說下去道:「傑夫,我不知道是我太笨,還是人家太精明。你瞧,美國這一陣劍拔弩張,除了在加州加強范登堡空軍基地之外,又加緊在本土建立十一個飛彈基地,而且還準備在西歐、中東與中亞的中程飛彈基地,以圖彌補他洲際飛彈的不足,他的軍事新預算也這樣做的。這個新預算雖然仍是四百一十億元美金水平,可是其中發展飛彈的撥款已經增加到七十億,占全部軍事預算六分之一以上,這局面絕對不是和平,娘希匹他們是要打的。對呀,我從來沒有贊成和平,要打,就得重用我們這個地方,我們台灣是美國西太平洋軍事計劃的一部分,最近在碧瑤召開的美國秘密軍事會議,我還派參謀總長去參加,他們的軍事大員也不斷來,雙方又不斷舉行演習。」鄭介民不斷點頭,就像小雞啄米似的啄個不停,聽老蔣說道:「我們不提碧瑤會議的內容,反正雙方有往有來,一再演習,情形好得很嘛,可是你以為真的好得很嗎?」鄭介民無言,見他以掌擊桌,「拍」然有聲,恨恨地說道:「他們不許我自由行動,不許我這樣那樣,你以為這是禮貌嗎?」這當兒蔣經國悄然入室,蔣介石招招手道:「你把羅柏森這傢伙放的什麼屁告訴傑夫,讓他知道美國這個朋友,是怎樣夠朋友的吧!」 蔣經國聞言微笑,就立在鄭介民身邊說道:「羅柏森,是美國出席聯大的代表,做過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傑夫兄當然知道。」鄭介民道:「是是,知道,知道,大家還見過面。」又聽他說道:「羅柏森在二號那天公開發表談話,對總統十分不敬。他說美國並非支持蔣總統一個人,而是支持在台灣的反共政權。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間說,時時有人指責美國的政策,乃是綁在蔣總統一個人的身上,實在是荒謬絕倫,蔣總統反共是事實,如果他今晚就死掉的話,自由世界在亞洲就會失去一個最頑強的盟友,但我們的政策繼續不變,我們並非支持一個人,而是支持一個政權,一個自由中國。傑失兄知道,羅柏森本是我們的好朋友,他一向支持蔣總統的,奇怪的是他最喜歡談到人家的死活,前年他也曾說過,如果某某人明天就去世,台灣自然有人繼承他的遺缺。」 蔣介石忍耐不住,插嘴道:「我今年七十二了,國民大會正在推選我連任總統,可是美國卻拚命咒我死,『明年死』、『今天死』,娘希匹我死對他有什麼好處!」一巴掌落在藤椅扶手上道:「太無禮!」又道:「傑夫,你明白,你們都在說,本黨的命運,是與我不可分的,羅柏森可說得再清楚也沒有:他說這是荒謬絕倫!這不是在痛罵本黨,痛斥本人嗎?」 鄭介民道:「不不,他們不敢這樣沒禮貌的。」蔣介石道:「不用為他們辯護,反正今天我是越來越明白了:七艘軍艦運到台灣,這兩天正在派人接收,照理應該道謝,但是用不著了,他們不是給我的,他們心目中自有一個什麼『政權』,」他扭頭厲聲道:「你可知道?」 鄭介民失色道:「不知道。台灣除了總統領導的政府之外,不會有第二個政府了。」蔣介石冷笑道:「那麼和羅柏森談話幾乎同時發表的美國『康隆報告』,目的又是何在?」鄭介民道:「康隆是一個調查所名義,不是美國官方的,總統不必介意。」蔣介石道:「我不介意?我不介意誰介意?『康隆報告』是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發表的,我不介意誰介意?他們公然主張台灣獨立了,我不介意誰介意?」 見老蔣來勢甚凶,咄咄逼人,鄭介民心想,只有聽他的,可不必瞎湊合自討沒趣了,便聽蔣經國輕描淡寫地說道:「美國這種態度,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康隆報告』一出來,不但本黨正面駁斥,大陸共黨也連日痛斥。本黨與共黨本是敵對的,居然在這問題上一鼻孔出氣,傑夫兄想想,如果本黨之中,竟然有人贊成『康隆報告』或者……」忽地問道:「傑夫兄可知道『康隆報告』的主要精神何在?」 鄭介民頭昏腦脹,頻頻哈腰道:「不知道,不知道,請指教,請指教。」 蔣經國微笑道:「傑夫兄管了幾十年的國際情報,焉有不懂之理?那主要精神,怕是說明了美國所支持的不是總統,而是台灣這個地區吧?」倏地沉下臉來道:「中共尚且以為不可,本黨中人如有贊成這種謬論,或者暗中從事顛覆活動,或者將機密泄漏於對方的,你說該當何罪!」 鄭介民冷汗直淌,恨不得越過窗欄,縱身向日月潭中跳去,齜牙咧嘴,難以啟口,蔣家父子見狀,已經猜到了八九分,就像老貓捕鼠似的對於手上的捕獲物儘量玩弄起來。蔣介石便道:「你當然不是那種人,但你也該明白,本黨之中不乏這種吃裡扒外之人,文文武武,上上下下,也不是一個人!幾年之中,已經重辦了的你都知道。」鄭介民忙道:「這批人太忘恩負義,該死該死!」蔣介石道:「哼!一死如能了之,未免忒煞便宜!對於那種人我實在不想他們就死,要他們活在世上,看看到底是我先垮下來呢?還是那種人先垮下台去!」鄭介民聞言失色。原來台灣四周是海,一般人如若逃亡,很難離開。因此一九四九年他們逃台之後,就極力布置「防逃」設備,設計與巡視最力的人,鄭介民也是一個。如今卻有「作法自斃」之嘆,沉重地感到插翅難飛了。 蔣經國又道:「你可知道,前任聯合國秘書長賴伊,前天在接受電台訪問時居然要求承認中共政權,不但承認,而且要『立即』,他對台灣又怎麼看法呢?居然說台灣應該當它是一個國家,同時承認它,還說可以當作聯合國的會員哩!真謝謝了!」突地蔣介石道:「傑夫,記得你曾報告過,說台灣朝野,反對兩個中國的固然是絕大多數,但贊成台灣成立一個國家的,也有一些,今天我要問你,這些贊成的人,他們的想法如何?」 這個問題倒是答得上來,但鄭介民已經惶恐萬狀,焦急不堪,便結結巴巴:「這個嘛,確有其人,也確有其事,報告中也寫過了,是有三幾個本地人贊成台灣成為一個國家,而由本地人當總統。」 蔣介石道:「是呀,美國已經派人到台灣調查,誰來當大總統最合適,我說傑夫,你可推薦嗎?經你推薦之人當上了總統,你最小也是個國務卿啦!哈哈!」這笑聲使鄭介民毛骨悚然,不敢抬頭,卻又非得裝著沒事一般。蔣經國便道:「本黨那幾個人,他們也不想一想一旦台灣獨立,我們會變成什麼祥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連台灣都獨立了,這塊皮也沒得了,什麼中華民國、什麼反攻大陸、什麼海外華僑、什麼士氣民心、什麼這個那個的,我們統統沒有了!到那時,只有死路一條!」 蔣介石冷笑一聲,接下去道:「如果真有這一天,我已活了七十二年,不怕死,倒要看看那些贊成台灣獨立的人怎樣先死!」 蔣經國問:「傑夫兄,你交遊廣闊,美國為什麼非這樣不可,到底有什麼內幕之類,你可曾聽說過?」鄭介民道:「聽是聽說過的,因為我這幾年到外國去過,也見到不少人,談到這個問題,我就勸他們別作此想。因為台灣反正是在中美協防之中,台灣反正非美援不可。中美兩國有了這麼長久的反共歷史,何必為一個島嶼傷了和氣?他們說的活對總統當然有點不敬,但主要點在於他們不放心我們在台灣反共,他們之中,有人以為非他們統治台灣,不足以言反共。他們甚至懷疑經國兄與中共有交情,因此說如果有朝一日經國兄雙手送掉了台灣,不如及時將台灣局勢澄清下來,以免有失。」 蔣經國道:「我們站得太久,還是坐吧,何況你又在病中。」於是兩人在蔣介石面前坐了下來,鄭介民聽蔣經國作心平氣和之狀,推心置腹之態,說道:「這個問題不是今日始,但是於今為烈。我當初是去過莫斯科,也研究過共產主義,但以老同學嚴靈峰為例,這種留俄學生難道會是親共的?他不會,我更不會!我是總統的長子,當初怎樣留學蘇俄,如今怎樣反共抗俄,內中詳情你是知道的,我怎會和共黨談這談那呢?傑夫兄想想,白宮這種態度,是不是為了想真的占有台灣,乃置人於罪呢?也就是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傑夫兄能在他們面前,為我解釋解釋麼?」 鄭介民聞言一身是汗,答應與否,都好難開口,便苦笑道:「我在他們心目中,地位不高,到美國後,他們與我說話的人,地位也不高,我當然願意為經國兄做點工作,以後如有機會,我儘量和他們解釋就是了。」 蔣介石笑道:「傑夫太客氣了些,據我所知,你在美國人心目中的地位很高!」 見面的人十分尷尬,蔣介石皺皺眉頭,說道:「我有件事情想問問你。那是胡適尚未回國之前,有一次參加亨利·魯斯的宴會。」鄭介民忙道:「亨利·魯斯在美國很有勢力,他是總統的好朋友,我們都知道他與總統私交極厚,有他幫忙,好極好極。他是美國三大雜誌的總老闆,和前任國務卿杜勒斯一樣,與洛克菲勒大財團有很深的交情,他是美國當今政壇最重要的幕後人物之一,連他的太太都因此做過駐義大利大使哩!」鄭介民以為把亨利·魯斯說得越重要,蔣介石就會越開心,不料效果相反,只聽他冷冷地說道: 「很好,你對亨利·魯斯這樣清楚,一定知道那次他在紐約請客的事了。」鄭介民鑒貌辨色,暗叫不妙,便道:「這個,這個就不清楚了。」蔣介石道:「不管你知不知道,希望你知道。那一次亨利·魯斯請了一批中美名流吃飯,內中有共和黨首腦、大學教授、工商界聞人,此外還有胡適。閒談時有人問他,美國既然邀請赫魯曉夫訪美,也該邀請我蔣某人到美國走走,你道魯斯怎麼說?他說這個時候邀請蔣某人訪美並不合適,因為如果這樣做,美國人會懷疑美國政府在支持蔣某人連任第三任總統,我們美國才不會這樣做。假使他不再當第三任總統,而把繼任人選也安排好了,我們一定歡迎他以一個反共老資格身份前來美國,而且保證能熱烈歡迎,現在嘛,就不是時候。」蔣介石道:「於是胡適在十月份回國之後,居然也公開發揮了這番見解,要我下台,娘希匹憑什麼這樣和我過不去,難道我姓蔣的踩著了他們的尾巴不成?想當年美國有人對我中傷,魯斯還自動出來替我解釋,現在居然……」他突地住口,冷笑不言。 鄭介民誠惶誠恐地說:「或許傳聞有誤,想來美國不會這樣絕情的。」蔣經國道:「這是事實,因為在那個宴會上,向魯斯發問為什麼不邀請總統訪美的人,就是我們的駐美大使。」 鄭介民啞口無言,心頭那個問題既難啟齒,又未聞悉,那是蔣介石要他到日月潭來,究竟為了什麼。這當兒蔣介石又在輕描淡寫地說:「傑夫,今天又有一個笑話,那是國際合作總署台灣分署署長郝樂遜,居然向我提出警告,說什麼鑒於今後美國援華將無可避免地減少,他要我們面對現實,哈!連他都要對我說廢話了,我姓蔣的弄了幾十年,會不知道『面對現實』麼?哈哈……這些事情固然可氣可恨,同時也真可笑。傑夫你常和他們見面,是否知道他們這種祥子亂來,究竟這張底牌是什麼?」他弦外有音道:「不怕鬧出笑話來麼?」 於是鄭介民強烈地感到,今天真是嘗到所謂「會無好會,宴無好宴」的滋味了。這爺兒倆顯然要他提供美國對台的底牌,以這個問題探詢於他,那他在蔣家父子心目中是個什麼角色,還用得著問麼?以這個問題探詢於他,答得出的下文如何,答不出的下文又如何,也還用得著問麼?當下鄭介民魂飛魄散,強自鎮靜,唯唯諾諾,好不難受。 蔣介石卻正在勁兒上,不慌不忙喝了口水,又道:「這還不算,傑夫,真是好戲連台,非常精采。你聽我說,四號那天,有個叫做卡夫的美國記者從台北發了個專電出去,說我們到台灣來,已經十年了,娘希匹這個傢伙說我們來台之初,官多於兵,兵多於槍,因為美國軍援,這才讓我們訓練出來六十萬人,軍械方面也有了這種飛彈那種飛彈什麼的,空軍也有了四百架軍刀。他說如果美國不幫忙,我們就守不住台灣,如果中共發動空戰,我們的飛機只能支持幾天。嘿!他還說我久矣乎不談反攻大陸了,即使談這個,也附帶很多很多條件,因此這個傢伙就下了個結論,說我如果這樣說,也沒有人相信會兌現的!」蔣介石一拳頭落在茶几上,恨恨地說:「剛才我說了很多美國的怪玩意,卡夫不是對我正面開銷,但是用心一樣的毒辣!你是明白的,那年自從我和杜勒斯的公報發表之後,美國的冷言冷語就來了,『兩個中國』的名堂也正式提出來了,說得難聽點,那個公報等於劃地為牢,不許我們走動半步,我要大叫反攻大陸,已經受到限制,這個你們都明白,如今卡夫卻將我一軍,說我這幾年不常提到反攻大陸,而且提起來也無人相信,真是活見鬼!提也不對,不提也不對,世界上還有比我更難做人的麼?而且卡夫是報界中人,他應該知道我和杜勒斯的公報,他明知我不能隨便喊反攻,卻非要刺我一下不可,用心何在?還用得著說麼?還有,他們居然公開把台灣置於美國的所謂『直接軍事干涉』之下,公開視台灣為美國的軍事基地,你說,他們到底準備把我置於何地、把台灣置於何地!」蔣介石透了口氣,掃了鄭介民一眼,繼續說道: 「波特是美國眾議員,到台灣來也沒得罪他,他居然放了一大堆屁!除了剛才說過的,他竟然公開說我蔣某人是『橡膠匕首』,是『無牙老虎』,居然說應該把我『關進有鐵絲網的老兵收容所之中』,你想想,只要是個人,就會吃不消!無論涵養功夫有多好,也一樣吃不消,因此我特地要你跟我走一走,交換交換這方面的看法,我知道他們對你非常重視,你定有所聞的。」 鄭介民不能不表示態度,便急急巴巴道:「他們不會對我說的,他們都知道總統對我們這批人恩重似山,他們絕對不會透露。」 蔣介石「哦」了一聲道:「恩重似山?」忽地正色道:「既然這樣,你更加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好。」又作傷感狀道:「傑夫,只要熬過這一關,我們還是大有可為,你們要相信我。」 鄭介民唯唯。 蔣介石又道:「把我關起來?這種說法真是喪心病狂之極!老實說,自由世界之中,真正在替美國反共的不是旁人,是我蔣介石!」 鄭介民道:「那些胡說八道,當它放屁,不理他算了。」 蔣介石強笑道:「那也只好這樣了,難道和他們吵嘴不成?我才沒有胃口。」 蔣經國這當兒出去又回來,低聲說:「那批美國記者都來了。」 鄭介民透過一口氣來,起立離去,蔣介石道:「你和經國休息一下,回頭我們再談。」又道:「這批美國記者是美國國防部安排來台的,反正是這一套。」 接著侍衛長、新聞官、美國記者等人魚貫而入,七八人與蔣一一握手,蔣也照例連呼好好,寒暄過後訪問開始,美國記者甲道:「時光過得真快,總統先生從大陸來台,已經整整十年了。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那天,總統先生從川西基地直飛台北,長途漫漫,內中有九百多里是共產黨控制的地區,總統先生非常幸運,太太平平到了台北。」 蔣介石聞言心頭一沉,要譯員答道:「十年前離開大陸之後,我並沒有先到台北,而是在馬公降落,住了一陣。」記者乙「喔」了一聲道:「總統先生不到台灣而去澎湖,是因為當時台灣對總統先生的保護還不夠理想嗎?」蔣介石哭笑不得,真想對他說:「是你們美國不使我退到台灣!」當然他不能這樣回答,含糊其詞地應付過了,又聞記者丙發問道:「總統先生身體可好?」蔣介石心頭有氣,反問道:「你看我的健康情形好不好?」眾人皆笑。記者丁道:「總統先生自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來此,今天已是一九五九年的十二月,總統先生以為何時可返大陸,大陸近況又如何?」 蔣介石暗忖:「又來了!」便道:「關於回到大陸這件事,沒有反攻,就不能回去,這是個常識問題。不過關於反攻,中美之間有非常明確的默契,茲事體大,不能隨便開口,你們是經過美國國防部安排而來的,當然知道這個問題的來龍去脈,我們不談。」記者甲又問:「如果反攻大陸時機成熟,總統先生如何處理?」蔣介石脫口而出道:「反攻大陸的時機已經到了!大陸各地情況嚴重,我們的情報都是第一手的,你們應該相信。現在大陸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因此我斷言反攻大陸己是時候!」他的話音剛落,記者乙便站了起來,發問道:「既然總統先生認為反攻大陸的時機已成熟,那為什麼不發號施令呢?」 蔣介石頓時語塞。感到面前幾對綠眼珠使人如此難堪,蔣介石不得不硬著頭皮道:「發號施令,遲早會有這一天的。我們在大陸有的是強大的地下活動,也就是說,有著強大的游擊隊。一旦他們登高一呼,百姓揭竿響應,共黨政權便能摧枯拉朽、土崩瓦解,到那時我們也就回到大陸去了。」記者甲道:「請原諒我這個問題:總統先生剛才所說的,我們從一九四九年開始,十年間已聽過很多次,我們相信總統先生的話,無奈北京政權成立已經十年,貴黨在大陸的地下勢力卻未見有什麼動靜,為了向我們美國讀者負責的緣故,請總統先生略為具體地告訴我們:這一天到底大概在什麼時候開始?大概在什麼情狀下開始?如果再過幾年,總統先生剛才所說的,大陸上的優勢會不會有所改變?」 蔣介石毫不思索,微帶憤激地說:「實在抱歉,有關軍事方面的情形,大都屬於極端機密,歉難奉告。我可以負責對你們說的是:大陸人民反叛共黨統治的時機已到!也即是反攻大陸的時機已到!當然在這問題上我們會記得對貴國的一項承擔,因此我們在目前情狀下之回到大陸,有待大陸普遍叛變的行動廣泛展開!可是國際間姑息主義已經大大抬頭,如果對中共不馬上發動全面攻擊,我預料中共如再能維持兩三年的話,那將對我們造成大大的不利。」 記者乙忙道:「原諒我打擾你,總統先生,剛才你說的,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今天是一九五九年,再過三兩年之後,也印是到了一九六一年或者一九六二年,紅色中國政權依然無恙,是不是意味到總統先生回到大陸的日子,就一時難以預計呢?」 蔣介石頻頻點頭道:「可以這樣說,可以這樣說。我還可以告訴你,艾森豪威爾總統和赫魯曉夫互訪是在九月的互訪,不管他們談些什麼,不管他們的互訪有什麼成就,但這件事情的本身,卻已經發生了極壞極壞的影響,即使美國對蘇聯不作任何讓步,也都會有影響。」 記者們一齊點頭。記者丙又問道:「現在,有一個問題希望總統先生不介意。那是根據總統先生的看法,北京政權已經面臨崩潰,大陸人民反叛北京已是時候,否則坐視時機蹉跎,再過三兩年,就無法再提反攻大陸了,總統先生以為是麼?」 蔣介石道:「對,我是這樣說的。」 記者丁道:「那麼,最近北京接二連三特赦了很多人,從杜聿明、王耀武、溥儀等三十幾名高級將領和著名人士,到七百九十二名前貴黨高級官員,以及九百多人被宣布摘掉右派帽子,如果連第一批黃琪翔等一百四十多人都算在裡面,一批又一批,已經有千把人特赦了,這說明了什麼?」 記者乙加一句道:「連日來,台北幾乎到處都在談論這個特赦問題。有好幾位大員對我們說:『即使我們是反共的,但不能不承認這個事實:北平陸續不斷特赦,說明這個政權是相當穩固的。』總統先生以為如何?」 蔣介石忙不迭說道:「據我看,共黨不安之情,無可掩飾,甚至已到達了爆炸點,觸發另一次革命的時機已經成熟。」這幾句滾瓜爛熟的台詞念完,立即感到與對方所問的主要內容無關,便又忙著補充道:「因此共黨才耍出新花招,不斷特赦,這只能說明大陸共黨政權的不穩,以及中共領導人的不安。」 眾記者聞言愣然。把大量國民黨軍政人員釋放出來,後果如何十分明顯,如果真是「不安到爆炸點」,放出來豈非自找投趣?這是個常識問題,並無高深之處。記者們於是對蔣介石的評語無法落筆,面面相覷。 沒料到蔣介石又開口道:「我可以告訴你們,根據我們所收到的情報作預測,大陸馬上會發生大規模的叛變!」他以為眾人會緊張起來,並且大感興趣,想不到人人反應冷淡,個個似笑非笑,蔣介石好不難堪,卻又不能不說完他的「權威預測」,便道:「到那一天,我們便會支持他們,你們等著瞧好了。」 於是記者們想起了去年十月間金門炮戰,國民黨敗下陣來,杜勒斯為什麼要罵蔣是「蠢材」的原因了。如今杜勒斯已經死掉,但這位國務卿的「名言」卻在耳邊縈繞。這批記者當然不敢出諸於口,當年蔣對杜的辱罵也曾著實回敬了幾下,如今設若惱羞成怒還敬一下,這批記者便會吃不了兜著走,不如不說話。 記者丁打破沉默,問道:「艾森豪威爾總統正在進行他的十一國訪問,和平氣氛甚為濃厚,因此貴國重要報紙和著名的評論家,這幾天都在慨嘆打不起仗來。原諒我提出的問題太率直:這種語氣顯然代表了一種觀念!也就是說自由中國主戰的,從一九四九年到現在,十年來並未改變,總統先生是否感到,這裡渴盼戰爭的意願,是違反國際間和平意願的?」 蔣介石聞言好不憤恨,對譯員道:「看來他們不會發表,還是對他們說:自由世界與共產黨之間,根本無和平可言,說老實話吧,失掉大陸之前,馬歇爾到中國調解,還不是想按住共軍的手由我們狠狠地打?韓國戰爭,還不是麥克阿瑟將軍想進兵東北華北一帶?可是這些戰爭我們都失敗了,這是一回事。我們在台灣想回去,又是一回事,想回大陸而不喊反攻、不作反攻準備,你們以為中共會派人派船迎接我們嗎?你們倒替我想想,真要和平下去,我們不就完啦?」 聞蔣介石之言,記者團長聽出了弦外之音,暗忖此行乃國防部所安排,蔣介石無論怎樣沒有分量,也不該使他難堪,便轉圜道:「總統先生之言有理,對共產主義作戰,事實上也是美國的國策。以前打過好幾次,甚至進行過比二次大戰還要慘烈的大戰,但因種種原因,有如杜勒斯先生所說的,我們在高麗之戰是選擇了錯誤的地點和時間,不過以後還會鄭重選擇,到那時是否邀請自由中國出兵要看需要程度,但無論如何這與自由中國一一特別是總統先生的要求相符。」 蔣介石聞言這才舒了口氣。 「而且,」那團長道:「『和平』這個東西,是沒有一定之規的,怎樣運用,也大有講究。共產黨拿畢加索畫的鴿子象徵和平,那麼以鴿子而論,我們有時可以要他傳信,有時可以把它當作和平象徵,但更多的時候,」他雙手作持刀叉狀:「各位先生當然還記得它的美味吧?」鬨笑聲中他又道:「因此,我們雖不能代表我們的政府,但是可以代表私人的意見!那是美國對於『和平』的理解程度,總統先生可以不必過分擔心。」 蔣介石朝他瞅了一眼,以示嘉許。 那團長又道:「此刻,我想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的總統先生要作十一國旅行。 「原來,這正是『和平』的運用。這個應該感謝我們的情報人員,他們從莫斯科送來的消息說,今天的蘇聯,已經不是昨天的蘇聯了。我們當然知道蘇聯是個社會主義國家,事實則否,有著難以計數的資料說明今日蘇聯正在變質,或者已經變質,他們國家的行政機關,內外政策,領導階層的私人生活,所作所為,已引起了我們蘇聯問題專家的莫大震驚,接著是莫大的欣慰:因為蘇聯變了,它變成一個西方國家當然還早,也不像,但總之不再是以前那個使我們大為緊張的蘇聯了。這在列寧、史達林先生必然是難堪的,但在我們卻是興奮的,因此艾森豪威爾總統此番作一次愉快的旅行,對莫斯科來一個和平攻勢,如果赫魯曉夫真的變成了我們西方國家的朋友,共產世界必然引起罕見的風潮,到那時共產主義沒有可能再與我們為敵!紅色中國對莫斯科更無抬槓可能,除了服從便是服從,因此自由中國不必為這和平氣氛傷腦筋,相反的應該慶祝,慶祝我們可以不用一兵一卒,而百分之百擊垮了莫斯科!想當年蘇聯建國之初,十幾個國家出兵還不能把共產主義消滅!今天紅色中國建國之初,聯合國的部隊同樣不能把難題解決,如今卻有這可能了,這是二十世紀的頭等大事,我們應該慶祝!」 眾人皆笑,獨蔣默然。 就蔣介石的心情來說,他當然盼望赫魯曉夫一手攪光列寧、史達林在蘇聯留下的社會主義「家當」,他以己之腹度人之心,以為設若如此,中共準是追隨老赫。沒有問題,那是一樁共產主義向資本主義投降的大事件,他當然高興,但也不無隱憂:如果這個局面真的出現,他能不能回到中國大陸去呢? 而且,赫魯曉夫的變質情形到底變成什麼樣子,在他卻是一無所知,但在人家面前,又不能顯出自己對這件事情的無知。見眾人都在注視於他,蔣介石便故作鎮靜,笑容滿面地說:「對於蘇俄的問題,不管它怎麼變,對自由世界決無好處。因為根據本人幾十年的經驗,赫魯曉夫與北平中共,即使有意見不同之處,想來不過是一種煙幕。他們的最終目的,仍然是不利於自由世界,因此不論是誰,對於蘇俄和中共,不能太輕易相信了。」 那團長見蔣介石對艾森豪威爾與赫魯曉夫的晤面一直耿耿於懷,也就不再說下去。雙方並無真正的所謂「友誼」,至此也就訪問完畢,相率辭去。 蔣介石立即將兒子找到跟前來道:「這幾個記者,實在可惡,對我們一點同情也沒有,卻似乎處處在抓我們的痛腳,有一些問題,簡直豈有此理極了。我到這裡已經十年,十年又怎麼樣?這不是存心觸霉頭麼?」又低聲道:「他們特地提到赫魯曉夫如何如何,為什麼我們的蘇俄問題專家一點風聲也沒有?他們跑到台灣來,難道光是吃飯不成?」那幾名「專家」也即是蔣經國的老同學、老朋友,聞言不免搪塞幾句道:「也曾聽他們說過,只是沒有更具體的事實,因此也就沒對阿爸說。而且這件事如果是真的,對我們並沒有一點好處。」蔣介石急道:「對!我也越想越沒有好處,萬一這件事情是真的,赫魯曉夫和美國交上了朋友,美蘇就不會作戰。北平一定跟著蘇俄走,豈不是也和美國交上了朋友,糟極啦!他們交上了朋友,我們算什麼?『兩個中國』不就變成事實了嗎?到那時我們怎麼辦!」蔣介石大急,又道:「我明白!這一陣為什麼美國拚命喊和平,艾森豪威爾到處跑,原來他真是泄了氣,已經認為不能用武力打垮共產主義,要用和平攻勢取得台灣、當他永久的基地了,這簡直是騙局!這簡直要使我們死無葬身之地,我們非駁斥這種邪說不可,我們要聲明一下,你看怎樣措詞才好。」 見蔣介石急得什麼似的,蔣經國道:「事情雖有蹊蹺,究竟還不至於火燒眉毛,阿爸別急、倒是身邊有些問題,要弄清楚才好。」 蔣介石馬上想起台灣中南部的不寧,「第四勢力」的囂張,以及心腹大將鄭介民在串演一個什麼角色,心頭又涼了半截,沉吟半晌,對兒子道:「艾森豪威爾是個厲害角色,我們對他應該十二分的注意。你瞧,他在國際間活動,用和平作為攻勢,又在台灣活動,企圖取我而代之,實在豈有此理!」他一個勁兒拍桌子:「糟糕的是對中共我們可以愛怎麼罵便怎麼罵,對他們可是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兒呀,一定要想個辦法,把你提升上來,官職部長,升為上將,對付那些什麼盟邦才是,否則我一旦如有三長兩短,不是全都完蛋了麼?」 蔣經國見乃父動了肝火,勸了一陣,說:「關於我的事,最好慢慢來,台灣部長級的前輩抓抓一大把,如果硬把我提將上去,或許引起閒話。再說香港那批第三勢力,對我冷言冷語,已非一日,最好暫時不動,靜觀其變,好在軍隊與情報機構捏在我們手裡,怕它怎的?」 蔣介石道:「香港那幾個什麼勢力,就像野雞一樣,你花點錢,准能打它下來,我不怕!不過你別忘記找人送點錢去,特別是那個姓『右』的老傢伙,見到了錢像蒼蠅見到了膿血似的,准沒問題,把那批人打發了,對你的阻力也減少了。至於這裡的問題,有我在,你別著急,鄭介民如果不肯照實供述,他即使想死,我都不讓他死的!」接著要鄭介民進來,蔣經國苦勸無效,只得陪著鄭介民直挺挺站在一邊,聽蔣介石作輕描淡寫之狀說道: 「傑夫,剛才那批美國記者,已經走了,他們在我面前甚為不敬,甚至透露了美蘇和好,確定了兩個中國的陰影,你說如何是好?美方對你十分尊重,你以為應該採取什麼步驟,才能將兩個保護國的影子抹掉呢?」 鄭介民誠惶誠恐地說:「卑職久病之人,對這件事事先無所悉,實在不敢隨便開口。」 蔣介石道:「那麼,台灣中南部經常出事,你職司情報,該知道這批傢伙目的何在了?」 鄭介民渾身泛汗,垂首答道:「報告總統,這批人罪該萬死!至於為什麼這樣胡來,卑職已久病家居,局中重要之事由陳大慶代拆代行,好久沒處理公事了。」 蔣介石冷笑道:「好呀!你不上班,在家裡閒著,可是人家難道不會找上門嗎?」鄭介民一聽渾身直冒冷汗,臉色驟變,青里泛白,白里泛青,一下子,可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心臟似欲躍出口腔,頭昏腦脹。 見鄭臉色驟變,蔣介石倏地起立,拉長了與他的距離,卻聲色俱厲地對他說:「全世界都知道孫立人的下場,也知道我對他還是手下留情,網開一面的。我要你們毋忘在莒,回到大陸,他卻要我們發生大變,渾水摸魚。這算怎麼回事呢?痛定思痛,還是因為我對你們太客氣的緣故,從此之後,我可是要不客氣了,這不能怨我!」 鄭介民暗忖幾十年來,蔣介石對部下不是太客氣,而是太辣手了,令晚忽有此言,下文定必兇險。果然聽他在說:「孫立人以前和美方往來密切,自以為通了天,可以不把我放在眼睛裡了。不知道上了天的人,也該回到地面覓食,無論你姓孫的多麼厲害,反正逃不掉如來佛五根指頭,傑夫你說可對?」鄭介民明知他口中的孫某就是自己,也只得唯唯稱是。蔣又道:「當年美國人的關係、要知道並不是孫立人從娘肚裡帶來的,乃是我為他介紹,為他接洽而來。他可是以為自己了不起,過河拆橋,忘恩負義,居然想到些名堂出來了,這不是瘋了?」 鄭介民連連稱是道:「是瘋了是瘋了!」 蔣介石道:「傑夫,你職司情報,從孫立人案來說,應該得到一些教訓。那是:今日之下,孫立人這種人為數雖然不多。卻也不少!」他怪笑一聲:「你說可是?」 鄭介民忙不迭應道:「是是!」卻又否認道:「也不盡然,像這種人究竟是不會多的。」 蔣介石「哦」了一聲道:「如果有人也學孫立人的樣,吃裡扒外,圖謀不軌,你看應該怎麼辦!」不待他答覆可又加上幾句道:「你職司情報,應該知道今日之下,是誰在腦後生了反骨!你應該要這個人從實招來,我一定免他一死!不但不究既往,還要給他重賞,寄於期望!期望些什麼呢?那是要他當作沒事一樣,依然在我面前當差,並且繼續與美方暗中往來。但一字一句,事前都得商量,大事小事,事後必須呈報,你說這辦法公道不公道?我以為這樣做法非常公道,你下去想一想,明天再研究!」又道:「別以為這些花招沒人看穿,其實我早已明白,只是有所顧慮,不想下手。」說到「手」字把胳膊一抬,咬牙道:「如果這隻得力之手都成了問題,我是會『壯士斷腕』的!懂麼?和經國細細研究去!」說罷回房。 日月潭中碧波漪漣,銀光閃爍,鄭介民驚魂未定,渾身酸軟,呆在那兒動彈不得。蔣經國道:「我們坐下來談。」鄭介民又從他話里聽出「雙關」來,不得不強自鎮靜,卻又無從開口。蔣經國道:「總統的話,我們都聽見了,何去何從,已無選擇。我們這次南下,老實說全部與美方的不友善布置有關!」 鄭介民掏出小藥瓶,強笑道:「今天還沒吃藥。」當下倒出一顆丸子,和著開水吞了,揉揉小腹,嘆道:「有病,真受罪。」 蔣經國道:「不如先休息吧,我們住在樓下,我和你做隔壁鄰舍。」 鄭介民強笑道:「不必不必,總統要我們研究研究。」 蔣經國道:「瞧你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珠,分明身體不佳,應該休息。」 鄭介民道:「不不,經國兄,總統有命令,可不能拖延了,以免誤事。」 蔣經國道:「反正不在乎這幾小時,不如休息。」鄭介民卻堅持要談,蔣經國道:「好好,那我們隨便談談,不一定要談得太多。」 鄭介民道:「也好,只是不滿經國兄說,總統交代下來的事情,我還沒弄清楚哩!他老人家何所指?我實在不敢隨便臆測,我這場病實在誤事,唉,好多事情接不上頭哩!」 蔣經國聞言微笑,搖晃著一條腿,說道:「你老兄都不明所以,我更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了。這樣吧,今天日月潭風光不惡,夜深人靜,我們不妨學學那些名士,來個長夜漫談吧。我們也好久不見了,記得那一次你從香港回來,對我說過有人在那邊舉辦『小型美援』的事,已查出確有其事,總統對你的忠誠十分嘉許。之後一段時間,我也曾聽說過幾個小故事,反正沒事,我給你說一說吧。」 鄭介民明知這些「故事」不聽也罷,卻又非聽不可,也就在藤椅上舒展了一下四肢,誠惶誠恐聽他說道: 「孫立人,你知道他還在人間。當然,他不可能像我們那麼隨便走動。平心而論,我們算是對得起他的了。據說他的幕後牽線之人,曾在事前對他說過:一旦發生大變,他的身家性命乃至財產,都可以受到保障,對方可以不大費力地把他全家送走,那是指事情失敗,如果成功,當然沒什麼好說的了。但事實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他並沒有得到這種『援助』,哈!他比做和尚還苦,因為他有苦說不出,有苦不敢說!有苦沒法說!爛在肚子裡了!」 鄭介民打了個冷顫。 「還有,」蔣經國道:「吳鐵城,我們對他更是優待,他自己走了,他的兒子也送走了,他此刻在美國,反共我不管,反蔣要聽聽,哈!他反不出個所以然來,人家也不當他祖宗看待了,據說生活雖然無憂無慮,精神苦悶得緊,受人利用者下場如此,這又是一個例子」! 鄭介民「嗯嗯」連聲道:「這個倒不知道,這個倒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哩!」蔣經國揚揚眉毛道:「毛森,你該知道了?他以為投靠美國,這輩子富貴榮華沒問題了,可是他竟然給美國人關過!關起來囉!」 鄭介民也有所聞,但難插嘴,聽蔣經國說道:「毛森後來在南洋活動,大家知道。他派出一些人在香港,專門收買我們的情報,把我們和共產黨同等看待,這個你早知道。我們之中,也真有些沒出息的人受他的錢,出賣我們的消息,因此有幾個已經換了,說明毛森的幕後牽線者,矛頭不但對準共產黨,還對準我們哩!你說荒唐不荒唐,笑話不笑話! 「美國何以要關毛森,當然不是前幾天的事,而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了。剛才我告訴你,毛森派了些人在香港活動,內中有一個本來也是我們的人,和他合作起來了。這個人假定他姓張,在香港以經營建築作為掩護。這批人醇酒婦人已經成為沒法治的通病,姓張的也一樣,和他往來的幾個人,說也好笑,都是幹這一行,可是這幾個人的背景不一,有的是你們局中之人,有的是毛人鳳當年的部下,有的卻已變節替毛森工作,這幾個寶貝說來好笑,為了種種關係,居然玩起一個女人來,不但同玩,還照相哩!」 鄭介民不得不附和幾句道:「是呀,我們這一行,照相犯忌,這個道理他們都不懂得,唉!」 蔣經國道:「旁人不提,內中那個姓張的,他直接受毛森指揮,毛森也利用他的建築公司作為掩護。同時可以用這個地方向美國人領錢報銷。後來,毛森看到了這張三男一女合攝的照片,內中幾個男的,除了張某,竟是我們的駐港特工,而那個女的,毛森雖然不清楚她幹什麼的,但瞧她的神情,看來也是幹這一行的,毛森可氣壞啦!他以為姓張的已經背叛了他,於是有一次以召開沖繩會議為名,要他到沖繩報到,到了那邊,一下飛機就給毛森逮捕了,而且一不審訊,二不開口,在那邊關閉了足足一年之久。 「到第二年那個時候,美方又在沖繩召開特工會議,毛森就把姓張的押到會場,設立案桌,要美國情報官審問他串通台灣特工,目無法紀,胡作非為的經過,姓張的關了一年,已經氣得沒法說,聽他這個口氣,也就不肯認輸,當著美國人便吵了起來,你道毛森怎麼辦?他居然掄起一把大軍刀,對準姓張的後腦便砍,想置之死地而為快!美國人卻並不以為毛森是對他們忠貞的,當場大表反感,幾個人趕上去,把重傷的張某送進美軍醫院,把毛森也當場關閉起來,據說毛森還在大聲爭辯,說他這樣做是為了美國,你道美國人怎樣說?哈!總之毛森是完了,他對我們如此絕情,對美國如此傾心,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傑夫兄以為毛森這個人怎麼樣?」 毋須解釋,最後那句才是畫龍點睛,關鍵所在。鄭介民便作搖頭苦笑狀道:「毛森太荒唐,毛森太荒唐,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 蔣經國笑道:「這怎麼不可以?毛森以為我們這條船要沉啦!他媽的他自以為上了美國豪華總統號客輪,唏!可舒坦了吧?」 鄭介民聞言毛骨驚然,實在想往床上一躺,當然不便出口。蔣經國這當兒也不提請他休息了,作推心置腹狀道:「傑夫兄,人孰無過,知過能改,斯為善矣!如果毛森還活著,肯回來,我照樣重用他,我有這份胸襟,他可缺乏勇氣,那也只好算了。」鄭介民渾身顫慄,暗忖:「如果你有這份胸襟,好多人也就不用開路了。」又聽他在問:「傑夫兄,除了毛森,我們知道還有一些人,也走上了那條絕路,不過沒有暴露!」 這句話聲音甚低,但在對方聽來,卻有晴天霹靂之感,又聽他在說:「如今中南部又如此不穩,獨立派越來越猖獗,我們再不下手,真的要伸出脖子等人砍頭了!總統這才請你出來,共商大計。你以為在我們高級官員之中,除了孫立人、吳國禎、毛森等人之外,正在台灣的,就沒有胳膊朝外彎的麼?總統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既往不咎,來者可追,只要他承認有這回事,我們一定能夠實行諾言!要知道在他們心目中,有些人是非力爭不可的,譬如孫立人,出事之後,明明暗暗的奔走不只一人,不只一次,但其他的就不一定有孫立人的那種分量,一旦出事,他們怕難以啟口吧!」 鄭介民極力鎮靜,答道:「經國兄很清楚,這種事情非同小可,不能隨便說話的,我回去之後,一定仔細觀察,小心調查,希望將所得結果呈報總統。」 蔣經國笑道:「那很好,不過我們兩人反正隨便聊聊,說錯了也沒關係,你可以說我蔣經國也有嫌疑,但是必須列舉事實,我也可以說你傑夫。兄也有嫌疑,哈!當然,我說不出那些事實,也就不能隨便提!」 鄭介民見對方已經指著鼻子罵人了,頭昏腦脹,也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才好,而不開口又不行,慌急慌忙之餘,說:「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記得在香港時,有個美國人就說過,對於他們美國的關係,蔣總統好有一比,比作美國什麼公司的中國總代理,人家想買這種貨,必須經總代理之手,如果直接交易,總代理可要氣得打宮司,說是妨礙了他的權益。當時我就對他們說,這個例子舉得很不禮貌,也不切實。國家元首嘛,怎能拿商人來比?」 聽他這樣說,蔣經國「哦」了一聲道:「是這樣的,不但美國人,咱們之中,那批人也在外面吵這個論調,他們說得更難聽了,說好比女人爭寵,總統不願意看。見旁人和美方直接來往,因此大吃其醋。哈哈,還說這是打翻了醋缸,你以為怎麼樣?」鄭介民誠惶誠恐道:「荒唐荒唐!」蔣經國又道:「不管荒唐不荒唐,反正他們這樣說了,香港還有一家報紙,不是中共報紙,而是所謂第三勢力的報紙,說得更加難聽,說什麼連賣國也要由蔣某人『專利』,只許他賣,不許人家賣,連這種論調都出來了。」 鄭介民不作一聲、又聽他在說:「關於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完,也不是今天我想發表什麼談話,說簡單點,那是人家一方面不了解總統的苦衷,另方面是在有意曲解,存心詆毀。美方對我們究竟如何,我們不作評論;但如有人要顛覆自由中國,那不論它來自莫斯科、北平或者華盛頓、倫敦,我們同樣不會認帳,這是人之常情,既非反美,也非什麼,傑夫兄以為如何?」 鄭介民點頭道:「對對,經國兄的話對極了,要求生存,小至一個人,大至一個國家,都一樣。」 蔣經國笑道:「如果人人都像傑夫兄那樣清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不過既然發生之後,我們也不在乎,台灣到底是個島,不是一條船,任何人沒辦法撐走的,你說是麼?」鄭介民唯唯稱是。蔣經國又道:「今天傑夫兄剛到,累了,也該休息。明天開始,大家恐怕要忙一些,你以前經手辦過的案子,凡是和廖文毅、廖文奎等等有關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希望你提供材料,以便我們迅速破案,逮捕首腦。至於高級官員之中,是否有圖謀不軌之人,這個更加重要,希望你按照總統說的,好好地想一想,更希望就在日月潭有個回訊。」他強烈暗示道:「反正那批人一個都逃不掉,除非及早坦白。如果太遲,到那時或許也會有所不便,連總統和我都幫不上忙了。」這段話十分隱晦,鄭介民既不能追問,也不能消化,又不敢承認,更難以否認,這麼著,躺在床上,連翻身都沒氣力,卻是目不交睫,難以入寐。 月光自窗外射入臥室,碧波蕩漾,映及窗簾。山風勁厲,颯颯有聲,這些鄭介民都視而未見,聽而未聞,他恐懼地如臨一場傾家蕩產的大賭博,對方底牌已經攤出,他手都軟了。 第二天他掙紮起床,但因徹夜未眠,難以支持,老蔣並未找他,小蔣也在忙著,於是他只得躺下,到下午還沒起床,蔣經國前來探視於他,一方面勸他休息,同時告訴他對於廖文毅的嘍囉,已經抓到一些;但被捕疑犯之中,有些卻並非屬於廖文毅這一小撮,可是「反共反蔣」則一,問他可知道內中究竟有些什麼秘密?鄭介民只能喘息著,攤攤手,告訴他毫不知情。蔣經國也就走了。 第三天中午蔣介石專機返台北,鄭介民也被通知乘隨行飛機回去,機中各人對他有點特別,既不作親熱狀,也沒一句輕鬆的說話,老、小二蔣更是「天」各一方,弄不清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到得松山機場,眾人魚貫而出,昏頭搭腦的鄭介民向老蔣辭別,蔣介石道:「我在日月潭對你說的,限你三天之內當面對我說個明白!」言罷上了他的避彈車,前呼後擁絕塵而去,蔣經國並未和他說話,但一對眼睛所流露的神色,鄭介民感到他對他已經說了太多的話;末了有人用專車由專人送他回家,這一套對他太熟悉,鄭介民感到這種日於是挨不過去了。 到得家中,柯淑芳見他面無人色,著實嚇了一跳,問他既然身體這樣糟,為什麼不請假算了。 鄭介民雙手連搖,要她少開口為妙。柯淑芳又豈是普通主婦?見丈夫神情如此,而送他回來的「局中人」又如此「殷勤侍候」,心中便明白了八九成,萬分惶恐,無限緊張,直熬到入晚上床,拉下窗簾,熄了燈光,低聲間道:「究竟出了什麼事?」鄭介民反問道:「他們曾來找過我麼?」柯淑芳道:「來過一次,知道你跟老頭子上日月潭,那位先生想了好久,要我對你說,他要隔很久一段時間才來。又是什麼風聲太緊,希望大家加倍小心,真的出了什麼事麼?」鄭介民驚惶欲絕,雙手掩耳道:「我要休息,你別問了。」柯淑芳雖然是一條著名的吊睛白額雌老虎,但見他實在吃力,也就不再爭論,又忍不住加倍擔心起來道:「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鄭介民聲色俱厲道:「叫你別吵,又吵,我快煩死了!」柯淑芳也只得嘆了口氣,眼睜睜瞧著他輾轉不寐,招呼他吃了藥,又給他吃了兩片安眠藥,聽鐘鳴十二下,她自己倦極欲睡,卻又給他一個翻身吵醒過來,伸過一隻手去摸摸他的額角,發覺一手是汗,聽他氣喘如牛,忙不迭坐了起來,驚問:「要不要找醫生?」鄭介民還是不耐煩道:「一動不如一靜,你睡你的,別理我!」 功名、利祿、美國、顛覆、恩怨、處境、逃亡、困窘、懊惱、疲備、……鄭介民不獨討厭妻子的絮絮不休,甚至對任何人、事、物都痛恨起來,乃至整個地球。 地球不可能因一個人的愛惡而定去留,鄭介民必須在這上面生活,從一口深夜寧靜的空氣,到一根太平洋彼岸那根「小型美援」的暗線,從這個到那個,他忽地坐了起來,迷惘地想:「原來今天我面對的敵人、拼個你死我活的敵人不在大陸而在台北,不是共產黨而是蔣某人了!」他渾身泛汗,喃喃自問:「怎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他怕吵醒妻子,惹來無數問題,便吃力地、躡手躡腳下得床來,悄悄地揭開一角窗簾,瞅一眼北投寧靜的深夜,淡淡的硫磺味兒充塞空間,有野狗在吠、有婦人夜泣,鄭介民找不到想像中正在監視他的人,但根據他的經驗,前後左右那些黑黝黝的窗口上,仍有不少望遠鏡把他的臥室作為焦點。 鄭介民如遭蟲刺,倏地放下窗簾,整一整睡衣跌坐沙發,抬頭望去,對面框上夜光鍾正指著一點五十分口失眠帶給他極度的疲憊,失敗帶給他極度的恐懼,他忽地感到:完了! 在這之前,他以為美方對他「准有辦法」,但根據日月潭三天的情況和目前處境看來,美方對他的失敗毫無辦法。 他想到了幾十年來的「出生入死」、殺人似麻,想到了老蔣對他的失望,以及美方對他的期望,想到了「失望」與「期望」的不同後果,想到了在東北戰場起義的他的兄弟,想到了他插翅難飛的一家幾口,想到了戴笠、毛人鳳與毛森,並且「分明」看見他們三個悄悄出現,立在自己面前,不作一聲,伸出血紅的手來邀他出去…… 鄭介民汗似雨下,心跳如鼓,渾身哆嗦,牙床交戰,從未有過的恐俱一齊襲來,眼睛瞥見日曆,見上面寫著「民國四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暗忖那年「雙十二西安事變」明天已是二十三周年,當年的張學良還關在叫做台灣的監獄裡,今天的「張學良」尚未發動事變,卻要遭受到比張更重的處分,鄭介民真想大喊一聲「不公平」,但痛苦衰弱,但求一眠,以期明天的精神可以好些,於是他定下神來,摸到床頭框想掏安眠藥吃,但甫一起立,雙腳似乎踩在泥中一般,而心頭突地空虛縹緲,腦袋裡「嗡」一聲響,鄭介民「嗯」了一聲仰後便倒,帶翻了零星物品,那鬧鐘受震損壞,破碎的玻璃下短針指著「2」。 柯淑芳雖已入夢,但因乃夫情況惡劣,她也心神不寧,睡不舒坦。如今聽到鬧鐘落地一聲響,本能地嚇得坐了起來。見地下躺著一個人,床上是空的,不是鄭介民是誰?忙不迭嘮叨著:「你要東西怎麼不叫我!」邊說邊下地,卻見他紋絲不動,心中大急,俯身探鼻,氣息奄奄,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於是家人、衛士以及監督者已經俱皆到場,抬起鄭介民,證實已經咽了氣;把醫生找來,只是宣布「死者已死」而已。 且不提柯淑芳與子女號哭舉喪,卻說蔣介石父子聞訊倒是一怔,因為有關鄭介民到底與美方搞些什麼名堂?具體情形如何?怎樣顛覆蔣介石政權?牽涉到那一些人等等問題,特別是美方究竟由何人在背後操縱?屬何機構?蔣介石雖然可以猜測,但比不上鄭介民親口敘述可靠,如今人已死了,這顆蔣介石身邊的重磅定時炸彈,表面上可以不致爆炸,但除了當事人已告死亡之外,蔣介石並無所獲。 蔣介石在這件事情上貌似勝仗,實則慘敗。他咬牙切齒,團團打轉,末了一聲尖笑,對蔣經國道:「不管他是心臟病發作,或者吞服安眠藥過多,不管他怎麼死的,新聞中一定要寫明他是病發而死,沒有還價!」 蔣經國唯唯,又聽他道:「而且要表揚他,當他一個忠貞之士看待!毛森這小搗亂已經出了亂子,我不能讓他出我的丑……一定要好好地對待他,讓幾十年來,新新舊舊的特工們對我沒有話說!」 蔣經國唯唯,又聽他道:「我是他的上司,最多到極樂殯儀館吊他一下,你是他的平輩,可以成立一個治喪委員會,總之要熱熱鬧鬧地鋪張一下,要美國人看看,他生前對我十分忠貞,所有意圖顛覆或者不利於我的東西,如今證實都是假的,都是我們的反間計,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蔣經國唯唯,再聽他說:「他的子女,有的已在美國,有的未去美國,現在我們可以問他太太同意,如果想去,不但是子女,連她自己都可以,」他的聲音趨低:「不過要她自己說『不去』才是,不能由我們露面。還有,你趕快到他家裡代表我去看看,就說本來我是想自己來的,只因大腿有點酸麻,醫生不許走動,就是了。」 蔣經國唯唯,當下直奔北投鄭宅,見門口車水馬龍,鄭介民生前的同學同事,不少人已來弔喪。眾人正在喧嚷,也聽不清說些什麼,見蔣經國到,一個個都沒了聲響。只見他先到靈堂行禮,對死不瞑目的鄭介民瞅了一眼,低聲道:「不如送到殯儀館去化裝一下吧。」 辦事人聞言忙道:「已和極樂殯儀館接洽好了,只因死的人多,殯儀館正在騰挪地方,大概也差不多了。」一片喧嚷號哭聲中果見車子到來,於是家屬和親朋忙著辦事。蔣經國也驅車台北,到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出席組織治喪委員會的會商。只見十幾個熟悉的面孔都在苦口苦面地等他前來,俾便決定人選,何應欽雖是蔣經國的長輩,但在這種場合之中,照例由那小輩作主,自己落個現成名義。於是三言兩語之後,這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委員、第二組主任、總統府戰略顧問、國家安全局局長鄭介民陸軍上將治喪委員會」由何應欽出任主任委員,顧祝同、蔣經國、唐縱為副主任委員,決定以軍禮治喪。接著一窩蜂前往那個熟悉的地方,只見極樂殯儀館中甚為擁擠,門口車子往來不絕,張道藩、俞鴻鈞、黃少谷、嚴家淦、黃鎮球、堯樂博士、鄭彥棻、陳建中、胡健中、梁寒澡、馬超俊、薛岳、蔡培火、余漢謀、冷欣、黃珍吾、王叔銘、馬紀壯、黎玉璽、蔣堅忍、李彌、錢大鈞、李朴生、李士珍、劉牧群、卜道明、鈕先銘、羅奇等一一來到致吊,直到下午,卻不見蔣介石來到。 鄭介民那回事固然極端秘密,蔣介石給他的「生祭死哀」排場也能遮掩一些什麼,但了解蔣介石性格的人,認為鄭死蔣不致吊,內中不無蹊蹺;再加上那一陣外面的風風雨雨,於是也就展開「耳語運動」,胡猜亂測起來,按下不表。 卻說到得下午三點半,吊者大減,忽有一車駛來,走下一個小個子,腳履不健不實,人們卻紛紛致敬,原來是陳誠來也。輕車簡從,面容哀戚,到鄭介民靈前,鞠了三個躬,再去靈堂後面,慰問柯淑芳及其子女,一片嚎陶,陳誠落淚,再三勸慰,逗留了,足足二十分鐘才告離去,自始至終並未聲明「代表總統」。於是好事者又不免猜測一番,按下不提。 話說鄭介民停棺殯儀館等待出殯期中,蔣介石叮囑兒子道:「傑夫已經死了,安全局人事如何,好在陳大慶早已代拆代行,用不著什麼大變動。倒是鄭介民生前那樁未了公案,我們可以不提,但是不可不防,不但要繼續留心觀察,而且要把觀察範圍擴大,一旦發現風吹草動,可以及早斬草除根,要是坐等人家羽毛長成,那即使成不了事,也會破空飛去,對我們大大不利,你們要仔細才是。」而他本人好大一陣總感到鄭介民陰魂不散似的,好生煩悶。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