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七回 鄭氏介民 吞錢財有大絕招 戴姓藏宜 玩女人比老子強

書接上回。話說戴笠對於向心影所指定的花招,十九離不了一個「色」字,但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戴笠道:「這樁新差使,你做好了,自有重賞。不過對方也不是庸碌之輩,你可要加倍小心。我要你做的是兩位陳先生的功夫,人稱『CC』。」向心影道:「我明白了,老闆要我打進中統局去。我認識他們不少人。」戴笠捏了她一下道:「我當然也知道,中統局裡那個姓周的小白臉,對你好像真不錯的樣子。」向心影也不否認,淡淡地笑道:「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早已沒有來往。」戴笠道:「我才不喝這個醋哩!我只是告訴你,你要做二陳的工作,對這個小白臉可不能再惹,否則出了亂子,那你便糟了。」 向心影道:「老闆放心,我打進中統局之後,如果看見他,我會不理他的,再說這個人早已調走,不在這裡,不會礙手礙腳的了。」戴笠道:「我不是要你打入中統,而是要你打進二陳公館裡去!」 向心影笑道:「那怎麼可以?他們都有家室,不會和我結婚的。如果走內線,他們兩人的太太小姐,我又一個都不認識。」戴笠道:「我當然會替你安排。記住啦!一定要把陳家兄弟抓在手裡!然後進一步,能爭取內中一個專房之寵,你的工作便成功了一半。你和那中統的負責人睡一張床,他們還有事情可以瞞得過你的嗎?然後你把重要消息逐目投遞給我,不就成了嗎?」向心影道:「那我怎麼能和他們往來呢?他們是大官,我高攀不上嘛!」戴笠便要她附耳過來,如此這般,只見向心影頻頻點頭。 沒幾天,忽地某些豪門巨紳大開「派堆」,衣香鬢影,參加者儘是達官貴人,「名門淑女」,內中有陳立夫、陳果夫,也有向心影,而且這種舞會風氣一發不可收拾。幾乎一個星期之內,至少開上三次四次,而且都有陳家兄弟參加,不用說,每次也必有向心影在內。戴笠煞費心計,安排了這麼多舞會宴會,每次都有「名人」主持,而且都與軍統局無關。二陳在這方面毫無防範,對那個濃妝艷抹、「豪華富貴」的女客向心影如此「熱情」,也極有好感,一次生二次熟,沒多久陳立夫便釣上了這枚香餌,再沒多久陳果夫亦步亦趨,緊緊跟進。向影心本以為這一對兄弟不易上鉤,想不到一來便是兩條,那份高興自不待言,而三天兩頭參加由戴笠布置,他自己可又從不參加的盛會,喜滋滋像個新娘一般。 那一日合當有事,陳立夫率領一些嘍囉參加「派堆」,那些嘍囉之中,不乏自外埠回來的中統幹部,與向心影曾有香火緣的周某也在,見她如此這般,著實吃了一驚,卻也不聲不響,故意躲避。 兩次三次之後,向心影的企圖,以及二陳的「跌落陷阱」醜態,周某已一覽無遺,向二陳身邊之人打聽,也證實所見非虛,心想這下子可找到了一個升官發財機會,便選擇一個機會,單槍匹馬對二陳有所報告道:「這次回來述職,追隨左右,參加了不少舞會宴會,可發現了一個問題。」二陳詫道:「這有什麼問題?」周某道:「戴笠用心甚毒,隨時在計算於我,他不但派人刺探我們的事情,還派女幹部勾引我們的人,花樣可多哩!」二陳笑道,「這個我們早就知道,我們也會用『美人計』嘛!」笑聲中陳立夫又道:「因此凡是戴笠以及與他有關之人請客,我們一概不參加!」周某笑道:「可是根據這一個多月的情形看來,他們是有人派過來了,那人不是男人,是個女人,名叫向心影!」又把她的模樣一比劃,二陳吃驚道:「真有此事?那個女人真是戴笠的人?」 周某道:「不怕見怪,遠在幾年之前,這個女人和我往來非常密切,甚至論及嫁娶,只因我沒多少錢,對她所提的條件沒有一樣答應得下來,才一拍兩散的。我不但知道她已參加了軍統,還清楚她曾打進殷汝耕公館。」又把如何下毒失手的故事說了,二陳聽了個目瞪口呆。暗忖難怪那女人如此熟絡,原來自有作用,為了身家性命,為了與軍統的勢不兩立,對向心影也只得割愛了。於是從此偃旗息鼓,不再與向相見,而向心影又是何等機靈之人,發覺兩條上鉤的魚忽然不見影蹤,又查出周某已經調回,知道此事已功敗垂成,為免吃虧計,也就悄悄收兵。 而戴笠對向心影那番「嘉獎」,自不待言,之後便在戰時「軍統人員嚴禁結婚」期中,由戴笠撮合,「正式」嫁與當時他的機要秘書毛人鳳。軍統中人認為毛人鳳之能一再升官,向心影的關係極大。原來戴笠在世之日,與手下女眷「個別談話」的「節目」,是軍統內部並非明文規定的「清白家風」。向心影婚前婚後,都得應召,毛人鳳對此視若無睹。她之於他,乃是一道升官的「軟梯」罷了。結婚之前,也著實下過一番功夫。 原來在殷汝耕事件之後,向心影又曾做過吳逸民的第三位姨太。說起吳逸民,知道的人便不多了,是在西安事變之前,張學良,楊虎城兩位將軍激於義憤,在西安實行兵諫,盼蔣將槍口外向,抵抗入侵強敵,此事震動中外。吳逸民當時便是楊虎城將軍的軍事代表。待蔣介石獲釋返寧,翻臉不認人,吳逸民便遠走德國躲避。軍統派向心影盯住楊虎城的重要幹部,目的如何不問而知。但吳逸民既他去,毛人鳳與向心影便在這期中,發生了不清不白的關係。迨抗戰開始,楊虎城、吳逸民等分頭自國外回來企圖共赴國難,到達國土後才知道滿不是那回事,蔣介石對他們恨之入骨!吳逸民就留在上海做寓公,並未投奔重慶,而向心影當一九四一年時,在重慶早已和毛人鳳暗地同居,把吳逸民早已忘了。 可是,吳逸民卻有消息到後方來,毛人鳳聞訊大急。 那當兒的情況是:蔣、汪之間雖屬「敵體」,但雙方對不少重大事情都「眼開眼閉」,只要對八路軍、新四軍等兇狠一些,其他由它便是。因此南京重慶之間,名曰有線「封鎖」,實則往返便利,毛人鳳聞道吳逸民將自上海南下,就要幾條必經之路上的軍統人馬如此這般,安排停當,隨時下手。向心影也知其事,笑道:「這個人沒用處,由他便了,我已和你正式結婚,諒他也沒這膽子找上門來,豈不是送死麼?」毛人風也明白吳逸民到後方對他不會有害,也不可能與他變成「三角」。但有一點不可不防,萬一向心影尚念舊情,還得了麼?她應「老闆」之召,像其他「軍統太太」那樣去戴笠處「個別談話」乃是「清白家風」,再由吳逸民送他一頂綠帽事小,失卻了向心影的「裙帶關係」,不能升官發財,茲事體大,不能不「先下手為強」,暗中仍命邊境注意。 那吳逸民不知道有這許多花招,一九四三年間便自滬動身,經杭州,過遂安,擬赴上饒。顧祝同那當兒是第三戰區司令長官,與吳逸民很熟,招待一番,不在話下。吳逸民道:「有事奉托,我的兩個兒子還在德國,請你給何敬之去個電報,想辦法把他們弄回來,就感恩不盡了。」顧祝同便照發了那個電報,而吳逸民就繼續上路。 走到遂安,毛人鳳的手下陳慶尚已經等候多時,馬上電告毛人鳳,回電說:「查吳逸民乃上海陷區經濟大漢奸,盼即扣留,等待發落。」吳逸民就這樣給關到「忠義救國軍第三縱隊政治部」里。此人當然並非普通旅客,據理力爭,還挽出幾個人來說情,說他在上海做寓公,什麼事也沒做,「經濟漢奸」這頂帽子恁說也戴不上去,問陳慶尚何以出此?有何憑據?陳慶尚實在說不出名堂來,既不審訊,也不槍斃,反正兩面都不得罪便是。 向心影又知道了,問毛人鳳此人何以當了經濟漢奸?毛人鳳早有準備,答道:「此事關係重大,你可不必插嘴。想當年西安事變,委座處境危險,直到今天,對張、楊等人還是恨之入骨!吳逸民當時是楊虎城的代表,委座也恨不得把他吃了,只是他在上海,又無活動,對他沒奈何,如今他膽敢來到後方,那不給他迎頭一棍,難道要他到重慶來發動第二次西安事變嗎?」 向心影笑道:「說了半天,還是喝醋,好吧,我不管了,我再管下去,吳逸民連命都要送在我手裡了。」當真此案一直拖到了一九四五年,勝利後南京的最高法院在吳身上敲不出油水,也無真憑實據,判處三年徒刑了事。 毛人鳳為了向心影,打擊無辜的吳逸民,但向心影並未在婚後守其「本分」。老朽實在無意說這些無聊玩意兒,無奈通過這個女人,可以說明軍統之為軍統,因此不得不再說一段,看看那些當年掌握生殺大權的軍統人馬,是怎樣在大喊「禮義廉恥」的。 那向心影徐娘半老,卻是「嗜好」日深,軍統人員凡是希望升官發財的,大多走內線先去「親近」向心影,而這個人也真是來者不拒,毛萬里的笑話已經說過,潘其武也如此這般坐上了軍統局主任秘書的交椅,其他大小「幹員」因此身價十倍者為數更多。內中有個姓周的科員,個子高高,並不太胖,拉得一手好胡琴。向心影平時也喜歡哼幾句「玉堂春」什麼的,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周某曾為她操琴,日子一久,兩人一個拉、一個唱,忽然拉出了另一個名堂來,周某便自科員而科長、專員,與向如膠似漆,毛人鳳不知怎的毫不介意。但周某髮妻並不同意,兩人時常為此吵鬧,妙就妙在這裡:向心影聞訊派人前往警告,要她「少生是非」,周太太當然不依,對來人道:「我與他感情不壞,有兒有女,為什麼要把我們拆散?如果這位局長太太不肯放人,我拼著一條命和她理論去!」 孰不知之後周某卻搬起家來,把家庭遷往北平,自己則跟著毛人鳳「辦公」。向心影又派人警告周妻道:「你如果想活下去,給我老實點,就住在北平不許亂跑,如果你想死,就不妨到南京上海來鬧一場吧!」可憐這個女人乃是舊式女子,全家既在北平,又何從到外面打官司?而且對方又是這麼一號人物,也只得抱怨自己命苦了事。 到上海解放前一年,向心影移居上海,那個姓周的忽然進了上海一家銀行,並且是個副經理,出入汽車,「派頭」不小,但他主要的工作不是銀行,而是每天出入毛人鳳公館,視向之興之所至,操琴也罷,幹麼也罷,最後兩人雙雙飛到台灣,遠在北平的周太太,大概也就守她的活寡了。 當然,比起戴笠在這方面的「成就」來,向心影是差得遠了。她在上海那段日子,軍統中人背後就叫她「老太婆」,如今當真是個老太婆了,她那大半生的「恩恩怨怨」,已隨蔣介石的完蛋而完蛋,也不必再說她了。只有在那個腐朽環境之中才會有這種人物,向心影固然不堪,但更不堪的乃是她當時「發跡」的時代。 毛人鳳死矣!台灣的特務系統理該由鄭介民「復出」,但老、小二蔣都有隱憂,可也不便明言。 老蔣小蔣何以對鄭介民不能推心置腹,原來美國中央情報局已經對他發生「好感」,關係密切,表面上看來與蔣介石所抱的美國大腿並無分別,事實是蔣介石對這一類人物最是反感。其反感之深,有時甚於對中共黨人,最好的例於是孫立人與吳國禎。既然如此,蔣介石就得拚老命,但對鄭介民卻不敢造次,而鄭介民也十分識相,早已告了病假,「國家安全局」業務全由副局長陳大慶頂檔,可是蔣介石又不能這樣放過他,凡有關「安全局」大事,總是不找陳而找他,因此鄭介民在台灣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如今作為「情報局」局長的毛人鳳既死,後繼之人,看來難免不與他有關係,萬一再與美國的交情更深一層,後果之嚴重,還用得著說嗎? 毛人鳳於一九五六年十月病死,距他死後三年多,鄭介民也於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在北投暴斃,為了省事,不如利用老、小二蔣正在傷他腦筋當兒,一併交代明白吧。 那鄭介民官拜二級上將,可見他在蔣介石手下的地位如何了。此人於一八九七年生於廣東海南文昌,那年正是光緒二十三年。就像全國一般情形那樣,海南島災荒頻仍,民不聊生,眾多鄉民無以為生,遠迢迢飄洋過海做苦工,地愁天慘,洋老闆和工頭對華工根本不當人看。鄭介民在十幾歲時也以苦工身份航海,藏在海船底艙里受盡折磨,到達新加坡做了幾年苦工。從此他就痛恨家鄉外洋這種生活,而不是痛恨這種制度,一心只想飛黃騰達,做「人上人」。黃埔一期招考時,鄭介民已轉往泰國謀生,得同鄉資助回國應試。他一口海南腔,試官聽不懂;下筆為文,試官看不懂,於是「尊名更在孫山外」,落選了。鄭介民進退不得,終於入了孫科與吳鐵城所辦的廣東講武堂,之後蔣介石為了統一軍訓,命令將講武堂並歸黃埔二期,鄭介民隨之編入步兵科第一隊,軍統中人陳質平、黎鐵漢等皆是他的同學,戴笠也在那一期,但未畢業就參加部隊了。 鄭介民畢業後跟蔣東征北伐,做些雜司,未曾參加戰鬥,官銜是「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侍從參謀」。一年半之後,一九二六年蔣介石派他到莫斯科進中山大學,學的是政治經濟,行前對他說:「不管今後中國會不會赤化,反正你們要懂得俄國的一套,心中有數便是了。」於是這個「奉命投機分子」以最敵視的心情,堆下一臉假笑,在莫斯科讀到一九二八年回國。蔣介石把他放在侍從室當副官,等待派遣,正趕上蔣介石與白崇禧摩擦日深,瞧模樣難免一戰,為先發制人計,蔣介石把他找去道:「給你一樁重要任務。」 蔣介石囑咐鄭介民道:「今日之下,白崇禧與我難免打上一仗,這個打仗嘛,上策在於伐謀,下策才是動刀槍。所以我要派你到武漢去,專做他的工作,可是你要不露聲色,將他的實力分布,全都了如指掌!人事關係,也要弄個一清二楚,此外事無大小,什麼都要暗中調查,寫成報告,不可由郵局寄遞,待我另外派人與你聯絡。」 鄭介民一聽,心也慌了,吶吶地說:「我沒有這種經驗,報告總司令,還是另外派一個人去為好。」蔣介石忍不住笑道:「就因為你沒有經驗,人又長得非常老實的樣子,我才決定派你去的。如果你十分機靈,跳出跳進,亂說一通,鬼靈精怪,我反而不放心你去了。再說這種事情,不能隨便找人,這是最高的機密,非可靠的人不可,去吧!你先準備起來。在這幾日之內,我一有空,便對你說一些這種工作的必備條件,以及隨機應變之道。」他一再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保險你可以勝任愉快,因為你這模樣太老實,誰也不會發覺的。」於是鄭介民終於誠惶誠恐,干開了他第一次的潛伏工作。 到得武漢,根據他所能找到的社會關係,鄭介民找到了一個柯姓商人,住在他的家裡,作為他的工作掩護據點。那商人有幾個子女,內中有一個女兒名叫淑芳,與鄭介民年齡相差無幾,見那個愣小子搬入以後,成日價在外奔走,好似有什麼心事一樣,沉默寡言,回到寓所,便關起房門,也不知道忙些什麼。年輕人好奇心重,總想看看他在幹些什麼名堂,對他不免多看幾眼,多問幾句。而鄭介民也需要有個女人,見她對自己相當關心,以為「有點意思」了,這麼著兩人便勾勾搭搭,沒多久便發生了所謂「超友誼關係」。柯淑芳到那時便哭哭啼啼說他欺騙,證據是成天關在房裡,一定是在給女朋友寫情書,鄭介民指天哲日地說除她之外再沒有別的女人,柯淑芳便要他打開抽屜看看,鄭介民一聽魂都嚇跑了,一再央求,說這是他個人的生意秘密,人欠欠人,攤出來甚不雅觀。柯淑芳明白這是謊話,心想憑你這個樣子還做什麼生意?更談不上「人欠欠人」了,也就佯為同意,另作打算。 話說有一晚鄭介民大醉回來,柯淑芳不免照料於他,繾綣一陣,他睡得像死豬一樣,柯淑芳暗付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下把他的鑰匙取下,打開抽屜,以為準有不能見人的秘密,孰不知這些秘密的「秘密程度」,大大地出乎她預料之外。只見大抽屜中有金有銀有鈔票,另有鴉片嗎啡一大包,此外便是軍事機關名冊與地圖,看得她眼花繚亂。可是無論怎樣不懂事的女孩子,由於她不可能離開所處的環境,對局圍發生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特別是當時軍閥混戰,影響更大,柯淑芳自然而然聯想到舞台上「探子」的故事,倒是吃了一驚,想和父親商量,又怕鬧出去會送他一命,考慮良久,終於關好抽屜,上了鎖,一切依舊,悄悄離去。 第二天下午,鄭介民自外面回來,柯淑芳可不放過他了,嚇唬他道:「剛才有警察來,說是抓姦細,我家沒有這個東西,如果有,那一定是你。」 鄭介民面色大變,回房上門,準備整理行裝逃回去,柯淑芳才知道事情十分嚴重,而那個愣小子,當真是蔣介石方面派來的「探子」,於是要他把門開了,將哄他的經過一一說破,鄭介民才知道自己完全暴露,幸喜對方並無惡意,也就一五一十把他那行當對她說了。囑咐道:「我是蔣總司令的人,你是我的人,我們乾脆一齊來吧,你做我的幫手,可是不能對人說,否則你我都會給抓去殺頭。」接著又把蔣介石吹了一陣,柯淑芳懂不了這麼多,總感到這件事很「好玩」,而且將來還有「官太太」可做,也就與他合作,為他掩護,直到第二年蔣介石與廣西正式開戰,桂系大敗,鄭介民從「地下」升了上來,以潛伏有功,當上了廣西省政府委員,柯姓老闆樂得逢迎,把女兒許配於他,但柯淑芳「御夫極嚴,愛財似命」,因此找的作孽錢也真不少,而軍統幾個頭目之中。鄭介民對「女人問題」也最少閒話,按下不提。 卻說鄭介民在武漢「一炮而紅」,蔣介石對他的特務天才頗為賞識,只不過他是所謂「留俄派」,未能百分之百信任,例如復興社前身的「十人團」,戴笠因有十人團的支持和蔣對他的信任,才去主持「特務處」,「留俄派」如鄧文儀等不甘示弱,聯名保舉鄭介民做副處長,名曰襄贊,實則牽制戴笠,但「特務處」在剛成立時一無幹部,二無實權,空洞之極,戴笠與鄭介民商議之下,決定向外發展,並以培養幹部為要務,但如何下手,又成問題。最後腦筋動到了上海方面,那當兒吳鐵城是上海市長,文朝籍任公安局長,辦了個警察訓練所之類的玩意,給他們看中了,鄭介民便花了不少氣力把它搶到手,用盡種種威脅利誘的辦法拉人參加,「特務處」便在這情景下開始打下基礎。接著在一九三三年到歐洲考察,回國之後出任參謀本部第二廳少將處長,沒多久抗戰開始,轉任軍委會第六部第三組組長兼第一部二組組長,再升軍令部第二廳中將副廳長,被派任星洲盟軍軍事會議的代表。也是在這當兒,鄭介民正式擔任了軍統局副局長的職務,作為戴笠第一號助手,表面上專做對日情報,其實另有一套。這就是所謂「國際問題研究所」,本來那機構是與復興社相對的一個特務機關,其組織形成的原始意義,是專門研究日本問題,其他情報並不過問,由國民黨中以日本問題專家聞名的王芃生負責,內部組織不小,「全盛時期」達兩百幾十人,鄭介民趕走王芃生,接辦該所後,情報範圍就不限日本了。他幾乎趕光了所有的舊人,安置了自己的爪牙,將業務擴大為國際情報。迨珍珠港事件發生,美國佬著了慌,感到自己在東方太不成話了,就與戴、鄭合作,交換情報。 一般人在表面上僅僅知道鄭介民心狠手辣,陰險圓滑,孰不知他的耐性也真有點功夫。挨起柯淑芳的罵來,總是雙目微合,一聲不響,而在最尷尬的場合中,也能「聽若罔聞」,安渡一關。例如抗戰勝利之後,軍統第一個「四一大會」在南京召開,以慶賀他們成立於四月一日的血腥「佳節」,戴笠那時已死,由他作主席,全國各地軍統重要人馬,紛紛遠道參加,甚是熱鬧。鄭介民照例用廣東官腔致詞過後,接下去便是來賓演說,那當然都是一些肉麻當有趣的玩意,沒料到來賓之中,有一位黃埔前期的胡靖安卻不買帳,邀他講話,也不推辭,上得台去,這個耿介的血性人便把平時看不上眼的軍統活動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把平時聽在耳里的軍統罪行強烈暗示,更妙的是一邊罵一邊回頭瞧鄭介民,變成了「當著和尚罵賊禿」,罵了個淋漓盡致,全場為之愕然;而那個挨罵的「中心人物」,卻坐在主席台上一聲不響,眼皮下垂,似在打坐一般,軍統中人知道他恨胡靖安一定恨入骨了。事實也真如此,只不過對方是黃埔前輩,並無「通共」憑據,鄭介民還不敢隨便動他。 海外讀者諒必還記得香港有一名綽號「小老虎」的闊少爺。此人在勝利之後,曾在上海發生過一件十二萬美鈔先後被竊,最後又遭國民黨檢查沒收的巨案。那筆作孽錢並非小老虎之物,乃是鄭介民所有。鄭介民何以將巨款交與他?而他又如何認識鄭介民?說起來又有一段古。原來曾任交通警察總局局長的吉章簡,乃是瓊崖人,認識不少海外華僑,小老虎與「老老虎」交遊甚廣,當然也識得吉某。小老虎戰時在桂林與女秘書鬧翻一案,吵了個天翻地覆,當時人們估計小老虎準是窮得可以,才無法使那位女秘書呆下去,這說法不無理由。迨小老虎自桂而渝,南洋交通斷絕,生活十分緊張,吉章簡便時予接濟。 那吉章簡在重慶擔任什麼交通巡迴檢查處這一類行當,是個肥差使,錢嫌得多,接濟那位落難公子毫不在乎。可是小老虎對他就有雪中送炭之感,成天連吃飯都沒錢,吉章簡的幫助對他如何重要,自不待言,而他對吉那份感激,也可想像得到。 迨抗戰勝利,南洋交通恢復,「老老虎」對小老虎的接濟隨之恢復,這個落難公子頓時活躍起來,在南京由吉介紹,認識了鄭介民,三次兩次往返,也就熟了。那一日小老虎向鄭、吉等告辭,說要回香港一趟,幫助乃父發展業務,而那頭「老老虎」在海外花樣之多,人所共知,反正對名利二字,緊追不捨。鄭介民便對吉章簡耳語一番,再悄悄地問小老虎道: 「仁兄這次回去,我們免不了要盛大歡送,不久之後,希望能夠再次歡迎於你。」小老虎聞言心頭著實舒坦,暗付鄭介民乃當今第一號特務大頭子,和他往返,對自己的各種買賣大有好處,豈可怠慢?也就盡力應酬了幾句。鄭介民又道:「只是兄弟有件小事情奉托,未知仁兄是否方便?」小老虎心想,此人如有所託,定當給他辦了。吉章簡已經透露過彼此「合作」,那簡直是所向無敵,豈有不允之理?便說了許多好話,鄭介民笑道:「既然如此,兄弟有十二萬元美鈔交與仁兄,帶到香港,你說可好?」小老虎道:「只要是你鄭局長的事情,沒說的。」但他心頭不無疑慮,當夜便問吉章簡道: 「鄭局長神通廣大,何以要我帶十二萬美鈔到香港?」吉章簡道:「局勢雖然很好,共產黨給我們打得七零八落,但人無遠慮者必有近憂,老鄭還不是想在海外弄點地產物業,即使天下太平,他一高興上外面玩玩,也有個落腳之處。」小老虎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是問為什麼他的人不能帶呢?不是連鴉片嗎啡軍火都可以隨便運進運出的嗎?何況是美鈔?雖然這十二萬數字不算小,可是……」 吉章簡道:「老弟,我們是多年老友,無話不談,今後還要好好合作,就不妨把一些我們的事情說給你聽吧,你可不能對人說。」小老虎道:「我怎會對人說這些重要機密?」於是吉章簡低聲說道:「老弟哪,老鄭現在是軍統局長,真的是聲勢赫赫,為什麼這些美鈔卻要你帶到香港去呢?內中是有文章。原來軍統局中人事問題非常複雜,你多少也曾聽說過吧?戴老闆生前是這樣,他死後更厲害了。」小老虎笑道:「是這樣,我前天在吃飯時聽有人在說,毛人鳳拿不到正局長,和老鄭面和心不和,又說什麼湖南三李:李崇詩、李人士、李肖白,浙江三毛:毛人鳳、毛森、毛萬里,這幾派都有實力,勾心鬥角,老鄭這個局長可不好當哩!」 吉章簡笑道:「你明白就好。要知道除了這些,京滬線警務人員都是毛人鳳的心腹,航空檢查也在毛人鳳手上,如果知道老鄭有十二萬美鈔要帶出去,哈,那別說香港,連南京這一關都過不了。你懂得,他們這樣搞法,是想挖老鄭的牆腳。萬一老鄭的美鈔出了毛病,那風風雨雨,還得了嗎?老鄭的局長不想做啦?他才不呢!你懂啦?」 小老虎聞言緊張起來,暗忖原來他們勾心鬥角有遠超乎自己所知道的,當下唯唯稱是,小心應付。待鄭介民雙手交與他十二萬美鈔,叮囑道:「仁兄請了,這是兄弟的身家財產,一切拜託!我知道你在上海香港都跑得開,吃得開,一定萬無一失,這才托你攜帶。」小老虎雙手接過,忙道:「局長放心,這真是萬無一失,到得香港,自當遵命辦理,你千萬放心就是。」 話休嚕囌,小老虎到得上海,尚須有所活動,暗忖那筆美鈔放在何處是好全財多露眼,不可馬虎。好在他父親在好幾個大碼頭都設有「老虎窩」,上海也不例外,當下就把上海老虎窩的經理找來道:「鄭經理,這筆美鈔為數甚大,是人家托我帶往香港去的,千萬不可遺失,請你給我放在大夾萬中,待我走時,自當取回。」那經埋一口答應了,卻說:「私帶美鈔外匯出口,小老闆你該明白這是犯法的,不如交上海分店黑市套匯,他們查不出來。」小老虎道:「不礙事不礙事。這幾天我正在和飛機場的檢查機關打交道,把他們應酬好了,別說這一筆,以後我們自己的東西,也可以方便不少。」鄭某唯唯,卻問:「那這一口袋有多少?」小老虎道:「十二萬。」鄭某聞言一怔,十二萬美鈔該合多少法幣?算盤一打,竟是打出了好大一串「00」,心中大為羨慕,暗忖老老虎待人不厚,小老虎也差不多,自已做了十幾年,再熬下去也沒個出頭日,乾脆如此這般,當下有所動作,按下再表。 話說沒幾天,小老虎事情辦妥,自滬飛港,手挽鄭介民那袋美鈔,施施然前往機場,親友相送,頗為熱鬧,經理鄭某也在其中。待進得機場,航空檢查所中人如臨大敵,圍住了小老虎要動手檢查,小老虎大急,定睛一看,又叫不妙,原來那班人已經換了。這個機構人手眾多,小老虎有天大本事,也沒辦法在個個菩薩面前燒香,眼見那些檢查官兒問姓問名,「驗明正身」似的,問那皮袋中裝的什麼東西?小老虎急道:「已經和你們的誰誰誰說過了。」對方瞪他一眼,不由分說,一把奪過,露出美鈔,而且為數甚多,圍觀的人不由得都呆了。檢查官道:「是你的嗎?」小老虎一身大汗,進退不得,不知道該怎祥回答。因為設若承認是自己的,那末沒收之外如再查問來源,就很糟糕,連上海老虎窩的陳年舊賬都得翻查,如果把「老老虎」的什麼賬也給查了出來,那更糟了!可是如果否認的話,又該說明是誰的呢?牽出鄭介民使他垮下台來,鄭介民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小老虎恁說也不敢實說。見對方催得緊,只得嘆道:「是我的。」 檢查官瞪了他一眼道:「那總共有多少美鈔?」小老虎嘆道:「十二萬!」檢查官對辦事人道:「聽見沒有?十二萬,現在當著他本人點一點,然後繳上去!」於是檢查員們一五一十地點將起來,只有七萬五千有零,小老虎嚇了一跳,喊道:「反正給你們檢查了,十二萬就是十二萬,憑什麼以少報多!」檢查官笑道:「那內中必有文章,再查!」又複查兩遍,仍是七萬五千有零,便問道:「你自已來一遍罷!」小老虎已經軟了半截,又嘆道:「東西給你們檢查,只好認命,可是分明有十二萬美鈔,怎會少了這麼多?」檢查官道:「那你把這些美鈔放在什麼地方的?」小老虎暗忖除了「老虎窩」,更無第二個地方。如果遭盜賊偷竊,為什麼沒有全部「光顧」呢?再端詳那個皮包,此刻事已至此,頭腦反而稍為冷靜,發現皮包重量並無顯著不對,只是底層的舊報紙多出了一大堆,各種疑點,煞是奇怪。 檢查官道:「你的問題,越來越麻煩了,私帶美鈔出口應該沒收,這是一樁;可是其中又牽涉到了數額不符,案中有案,你以為誰的嫌疑更大?」小老虎不能不直接說道:「那只有我們上海『老虎窩』中的鄭姓經理了,這口袋美鈔我雙手交與他保管,今天上飛機又是他雙手給我的。如今你們查得這樣厲害,把底都翻了上來,翻出一大堆舊報紙,這些東西非我所有,想來是代替美鈔重量的。如果真的是竊賊,他才不會耍這一套哩!」檢查官點頭道:「這個倒是真的。」小老虎道:「這樣看起來,我們那個鄭經理倒是嫌疑不輕了。」便嘆道:「實不相瞞,我小老虎和貴局好多人都是老朋友,這件事讓我失了面子,實在遺憾,我們今後都有見面的機會,我看你老兄也適可而止,抬一抬手,讓我過去,就感激不盡了。」檢查官此刻已經「馬到功成」,不管十二萬也罷,差多少也罷,反正他那筆「獎金」是拿定的了。如能追回被竊之數,他的甜頭更甜,也樂得做好人了。便把他拉到角落裡,低聲說: 「既然小老虎先生說到這個,我也不妨將全部經過告訴你:你不是普通的旅客,咱們很多人認識你,本來今天的事情不會發生的,無奈此事有人告密,通了天,我們不查也不成了,你老兄別見怪。」小老虎聽說有人告發,恨不得一口將那人吃了,恨道:「我姓虎的最要朋友,只有彼此幫忙的,沒聽說害人的,特別是這次帶美鈔,老實說我也是受人之託,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更沒得罪朋友,怎會給告訴呢?」 檢查官笑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乾脆告訴你吧,告密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們老虎窩裡的經理鄭先生!」 小老虎一聽肺都炸了,馬上要找鄭某算賬,可是送行的人都在外面,一來難以找到,二來飛機快開,三來找到之後總不能一刀殺了他,反而是檢查官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就這樣走罷,按理說你是不能走的,但情形特殊,咱們留個交情,鈔票是充公了,你們的那個經理也沒好處,我們會立刻到他家裡搜查,想來這十二萬美鈔是一分錢都少不了的,他犯了盜竊之罪,這場官司也夠他受用,算是我們替你報了仇,解了恨,你要你老太爺派人到上海接管老虎窩罷。」 於是小老虎再三拜託重辦鄭某,他的幾萬塊錢固然泡了湯,也不希望姓鄭的討了便宜,可是怎樣對付鄭介民呢?父子倆研究了好半天,全家還舉行了「家庭會議」,終於決定如數賠償。這不是「債」,但「老虎家族」明白兇險過債,為求來日「收回』更多的,不如肉痛一下。對待手下不妨刻薄,但面對鄭介民,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妙就妙在鄭介民對於這件事的經過,好像根本不知道一樣。 上海人都還知道很多有關鄭介民「清白家風」之事,例如繼承陳公博的遺產。陳公博此人人盡皆知,乃是汪精衛手下的一員大將,在日閥「扶持」時期,此人在上海銀行界興風作浪,什麼投資,認乾股等等,也不知道發了多少作孽財。當時上海善鍾路有一家農商銀行,姓梅的經理是個難以下筆的,自鳴清高,卻又骯髒不堪之人,他對汪、陳二人下的馬屁功,也真是無法形容,嘆為觀止的了。正因如此,陳公博便成為農商銀行的最大股東,而梅某也就變成了上海一霸。迨日閥投降,老蔣劫收,戴笠那一撮餓狗瘋狂似的「五子登科」,梅某一見大為驚慌,知道非想辦法不可。國民黨已在羅織飛語,涉及無辜,本身分明有病,怎能脫身?不獨銀行完了,自己難免落個十年二十年的經濟漢奸之罪,於是設法走進了鄭介民的大門,三下兩下,說也奇怪,不獨那家銀行未遭接收,梅某也是出入於鄭介民門下,儼然又是個「地下工作者」之類,原來他把陳公博的股份,分文不差地轉讓給了鄭介民,拆穿了並不「稀奇」。 於是梅某不但保全了自己的銀行,而且也沒吃到官司,並且在勝利之後的上海掮出鄭介民的招牌大搖大擺,為非作歹。人們在背地裡稱之為「大特務繼承了大漢奸的財產」,敢怒而不敢言。 但鄭介民並非「獨吃一門」,花招頗多,連「自己人」都不能放過,陶一珊便是其中之一。 話說鄭介民充當軍統局長之後,因馬漢三案遭毛人鳳攻下台去之前,曾向蔣介石推薦了幾個人入襄軍統,陶一珊被力保為國防部保密局副局長,那保密局便是軍統局的後身,據說蔣已同意,批過一個「可」字,而且已交秘書處擬文用印,即將發表。鄭介民在白天獲得消息,馬上命柯淑芳乘京滬夜車趕到上海,找到陶一珊,先道上三四個恭喜,說他的副局長已經發表,要他請客。當時在場的還有兩名太太,一名小姐,聞訊也向陶一珊恭喜起來,陶一珊這份得意沒法說,大拍胸脯,要請這幾名太太小姐到公司轉它一轉,「隨便要什麼,不管什麼價錢都可奉送,請吧!」內中那個交通警察總局局長吉章簡的老婆心中有數,拉著另外一名小姐便告辭,低聲說:「人家送禮是送給鄭家的,我們可不要不識相。」兩人便走,柯淑芳一把拉住了吉妻道:「你跑什麼,陶處長馬上就要做吉局長的頂頭上司,剛才你不是聽我說過,馬上要發表保密局副局長了嗎?」吉妻曾留學蘇聯,聞言變色,拉住了那個小姐的大衣還是走了,到得門口,憤然說道:「柯淑芳也未免太豈有此理了,縱使陶一珊發表了那個副局長,也不該說這話,這簡直是當面侮辱,我馬上回南京找夏迪不要幹了!」那「夏迪」是吉章簡之號,翌晨見老婆從上海趕來,又聽她這麼說,這口氣委實吞不下,兩口子研究一番,分頭進行應付之道,吉章簡自己回到海南島瓊崖故鄉,活動他的「國民大會代表」,作為萬一真的幹不了時有個退步。他老婆就到處花錢,企圖挽回面子,也不知她如何用上了胡宗南的關係,利用他一向對特務部門的暗中策劃地位,以及和吉章簡乃是黃埔同期同學的交情,直接給蔣介石去了個電報,說據他所知,陶一珊資望俱差,不足以出任保密局副局長之職,如果明令發表,深恐有失該局人心。老蔣倚胡宗南為「王牌」,如今「王牌」說出這一段話,並且自己並未保薦旁人,足見十分「忠貞」,而且「公文旅行」只是開始,抽回來十分方便,於是陶一珊的那份高興,也就胎死腹中,半途而廢了。 可是陶一珊做夢也沒想到會有變化,更想不到胡宗南與吉章簡之間那個直通電台,已給他淋了一盆冰水。 話分兩頭,陶一珊那天帶著柯淑芳和許大純太太出門買東西,許妻不過是配角,主要是看柯淑芳要些什麼「禮物」。禮物由自己挑選,實在十分有趣。三人在四大公司打了個轉,最後決定在永安公司購進了一堂紅木家具,時價為法幣四億元,柯淑芳猶難滿足,再去靜安寺時裝公司買了件灰背大衣,時價法幣八千萬元。許妻順手揩了一兩千萬的油水,總共陶一珊這筆禮物超過法幣五億元,心頭是有那麼一點不自在,但再一想反正自己「收入」甚多,來日更多,又何必在乎?也就高高興興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禮物派專人送往南京鄭介民公館,自己「心安理得」在上海等待升官令的公布。可是沒多久吉章簡的老婆將此事結果用掛號信寫給那天在場的女友,消息傳到陶一珊耳中,還有點不大相信。第二天正式告吹的消息果然來到,這才算完了。但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待三兩個星期後查悉如此這般,想開吉章簡的刀,吉已當選為瓊崖國大代表,奈何不得了。 正在這當兒,偷雞不著蝕把米的陶一珊又有件倒霉事,那就是上文曾說到的戚再玉案。上海人都知道戚再玉是在代替陶一珊吃官司,連警備司令宣鐵吾對陶也無法容納,要他自己落台,使他們這幫人「乾淨」一點。陶一珊知道在上海大勢去矣!夤夜走向南京,就坐在自己送去的紅木椅子之上,請鄭介民想辦法,鄭介民、柯淑芳對他沒說的,但對他的出路也沒說的:「實在沒有辦法。」但經不起陶一珊苦苦哀求,才算給他活動一個「毫無內容」的頭銜:「副參謀長」。直到一九四九年陳良出任上海市長,陶一珊忽然繼張曉嵩為上海民政局長,似乎又抖了起來,但整個國民黨政治己臨絕境,陶一珊及其上司下屬已無可再撈,狼狽逃台,在臨走時燒掉了一大批戶籍冊,然而這已是不成玩藝了。 鄭介民也已墓木拱矣,但柯淑芳還在台灣。當年追隨這個「局長」之人,好幾個留在大陸,或在海外。內中有個姓帥的副官,對鄭介民家庭當然十分熟悉。正因為鄭介民畏妻如虎,到外面胡逛的欲望難遏,而柯淑芳那一套「御夫術」也真厲害,鄭介民如欲外出,一定要向她報告到什麼地方去?找誰?為什麼事?需要多少時間辦完?大概在什麼時候回家?好像到機關訪友,寫一張訪客填表一樣,當然猶有過之。因為鄭介民如果照時而回,那沒關係;如果逾時不歸,這還了得?必須補述理由,說明所以,而且又得「批准」,否則柯淑芳要鬧一個翻天覆地,而在這中間,有兩個人比鄭介民還慘。那兩人就是鄭介民的汽車司機與隨從副官,對於他們,柯淑芳經常以法官審案姿態出現,待他們進得大廳,便命兩人分立兩隅,她就疾言厲色先問司機:「老爺今天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遲遲歸來?幾點幾分在什麼地方?幾點幾十分又在什麼地方?有誰在場?是公事還是私事?」那司機也就逐條答覆,還不許有所思慮,否則又不得了。然後再問副官,同樣疾言厲色,問題一字不易。兩人所答必須相同,否則嚴詞追詢,比國民黨官員辦案認真得多。 這樣不算,柯淑芳根據兩人所「供」,再去盤問「老爺」,如果鄭介民所答相同,像報端「填字遊戲」那樣都填對了,就嬌嗔一番,天下太平;設若不符,內中有人對「填字遊戲」填而不中,三個人就集體受罰,無一倖免。因此那三人回家之前,也就無形中成立了「三人小組」,由鄭介民編就「台詞」,命兩人默記。可是這玩藝兒究竟有忘卻可能,並且無法「提示」,三個人仍然不時挨罵受罰,在鄭介民本人那是「當事人」,但司機與副官心中不滿,難以言宣。因此給鄭介民當司機、副官的人,能滿三個月已是不易,搞上半載就「了不起」,滿一年之久者卻無此人。 還有妙的,這由鄭介民為首的「三人小組」,起先由他在汽車上「編撰台詞」。後來也就厭煩起來,就由司機與副官在他興盡上車之後、假寐之時,聽他兩人一問一答,發揮「天才」,編造一個自幾點幾分出門到幾點幾分回家之間的「里程時刻表」來,鄭介民其實並未睡著。聽兩人編了一路,言者「有」意,聽者有心,也就了卻當天一樁「公」案。「創造」這個方法的人就是那個帥某,因此服務時間居然超過一年,最後仍不免露出馬腳,受不了訓斥才告離去,但他的服務時間算是空前絕後,為鄭府所罕見的了。 鄭介民罵起人來,另外有一句廣東三字經,叫做「無腦筋」,這個「無」字讀若「帽」音,「筋」字讀若「根」字,帥某離去後時常對人嘆道:「鄭介民喜歡罵人沒腦筋,我看他自己最沒腦筋。」 鄭介民是否有腦筋,在北平軍調部時期曾有一個笑話,那當兒中共、老蔣、美國三方面各派代表,成立軍調小組時,軍事重心在東北,北平那個軍調小組待別重要,葉劍英代表中共,鄭介民代表老蔣,吉倫代表美國。美蔣兩方面對這個會議根本沒有誠意,也沒有好心,但求邊談邊打,把老百姓打垮了,也就心滿意足了。在第一次舉行三人小組會議時,葉劍英一見鄭介民的打扮,不禁失笑。原來三人小組會議舉行之時,葉劍英服裝樸素,神采奕奕,美方代表吉倫穿的是軍便服,也無甚特別,只有鄭介民不但全副武裝,而且胸前掛滿了長的、方的、圓的各式各樣的證章和勳章,什麼寶鼎、星雲、青天白日等等,大大小小有十幾個之多,也不知道他從那兒弄出來的,挺胸突肚入得室內,尚未開會,葉劍英便指著他的胸脯笑道:「你倒像個變戲法的魔術師哩!」闔座皆笑。而事實上這個會也不過是美、蔣兩方的障眼法罷了。此會一散,就鄭介民而言,他就繼戴笠而出掌軍統機構,前文業已交代,不必再表。 但最後不能不補充一筆,那是戴笠在世之日,鄭介民唯命是從,不在話下;戴笠死後,不獨他遺下的那筆作孽錢給手下拿走大半,鄭介民也是與有份焉!而且連他的兒子也吃了鄭介民好大的苦頭,殆為戴笠生前所未能料及。 戴笠死訊證實之後,重慶戴公館保險箱中的珍珠寶貝,鑽戒金條,乃至尼龍絲襪,高級化妝品等等,於三月十八晚上遭軍統局留渝高級幹部瓜分一清。而上海這個大碼頭,本是戴笠的贓物大倉庫,尤其是接收那段時期,釋放漢奸,劫收日人財產等等,名貴物品被納入私囊,分存中央信託局及銀行保險箱、最重要者達五隻之多,內中所存,大都是三四克拉以上的火鑽戒,黃金美鈔不計其數。上海方面獲得戴笠死訊時,鄭介民、李崇詩以及戴笠的副官王漢光三人串通一氣,將那五隻大保險箱一一打開,三人分攤,其中又以鄭介民分得最多,李崇詩次之,王漢光再次之。到底三人所分價值幾何?到今天還是一個謎,但有個故事可以證明戴笠的「寶藏與焉」,那是三人把分剩的財物,照樣藏好,再交與辦事人員,便有幾個以彭壽為首的軍統之人,將內中五百根金條變為五十根,當時十分轟動,想不到這些數字只是小巫比大巫而,已,巧取豪奪的戴笠結果給親信們如此豪奪巧取,真沒說的。 戴笠的幾個「死黨」,為了紀念這個頭子,曾在浙江衢州、南京、重慶三地開辦了三個雨人中學,但對這有興趣的人到底太少。重慶的那一個準備募捐五億法幣,搞了好久還不到半數,而且這半數也不知下落如何,沒辦成。南京的那一個因為國民黨的重心在此,算是辦成了,開設在小火瓦巷,沒一個學年也就無疾而終。衢州的那一個由他的兒子戴藏宜主持,攪了個滿天星斗。至此,得向看官交代一下戴藏宜的下文。 此人,渾名「小老闆」,乃一名不學無術的惡少。戴笠的髮妻和他的母親都是典型的農村女子,性格忠厚,而戴藏宜因是獨子,給祖母、母親溺愛過分,受乃父的影響更大,變成了一個紈絝子弟。按理戴笠對他準是疼愛之至,孰不知戴笠有一次幾乎把他槍斃,說起來話兒長,簡言之「小老闆」在侮辱女性這方面,不獨衣缽真傳,而且發揚光大。戴笠對女人問題的「寧濫毋缺」,幾乎是人所共知。對於那些女人,在戴藏宜來說,不管他稱呼如何,反正乃是長輩,這沒說的。不料官場中有的是「蕭規曹隨」,戴家則有「父規子隨」,老戴侮辱過的女人,小戴間或追隨乃父,「克紹箕裘」。而且兒子比他年輕,打扮起來也真是個花花公子,做父親的不只一次敗下陣來,起先還不清楚誰吃了獅子心老虎膽敢與他爭奪女人,很快弄清楚此人乃是兒子。戴笠翻臉不認人,對兒子也一樣,某次狹路相逢,便掏出槍來準備「滅親」,給左右再三苦勸,才算留下一命,從此戴藏宜看見戴笠的影子便跑。 一九三九年戴笠髮妻在上海病重,戴笠要她到香港就醫,他母親怕媳婦受不了海上風浪,如果支撐不住,在船上病故,那不但不能葬身祖墳,而且按照海上習慣,還得葬身魚膜,於是給重慶去了一信,說就在上海醫療,戴笠自然是無可無不可。到是年秋天,病況惡化,自己知道已無多久,局勢混亂,見丈夫一面決。無可能,但願戴藏宜能自鄉間回上海一趟,見見最後一面。重慶與上海交通不便,戴笠在這方面縱有辦法,究竟無法保證安全。因此遲遲未能啟程,到後來老太太心有不忍,催促孫子回滬一行,戴笠才知道非想辦法不可了,雖然恨透了這個兒子,可是兒子究竟是兒子,便派了男女特務二人,偽裝夫妻,護送這個寶貝兒子與媳婦陳映霞自江山首途,繞道浙贛路經寧波赴滬。 一路之上,戴藏宜因與陳映霞在一起,倒也相當老實。可是到得寧波後,戴藏宜以為上海在望,用不著趕命似的趕了,一定要多呆幾天,表面上逛靈橋,看山水,其實是想找私娼、尋窯子。抵達之日是上午,當天下午有船駛滬,陳映霞和那對假夫妻都勸他不如上船,但戴藏宜恁說也不干,於是四人便停留在寧波,可是第二班船相距一星期之久,待一干人等到得,七海,病人已咽氣兩天了。 陳映霞比起她的婆婆來,遭遇也好不了多少。她在學校功課極好,相貌平平,嫁戴之後起初還相安無事,不久戴藏宜看中了她的妹妹,日積月累,不可收拾,只是把陳映霞瞞在鼓裡。那一日戴藏宜忽然對妻子發下誓願,要好好用功讀書,妻子聽了當然十分喜歡。而在丈夫動身之前,她的妹妹也早就回到鄉下,陳映霞恁地也沒想到兩人之間有些什麼,還以為戴藏宜真是存心學好,埋頭苦讀去了。如此這般,有關兩人的傳說終於到得她耳中,起先還以為誤傳,後來不能不相信這是事實,也就回到鄉下,先問她的妹妹有無其事?她妹妹倒也乾脆,答道:「愛情這回事嘛,誰也管不了誰的,你去問藏宜好了。」陳映霞氣了個半死,問丈夫當真不假,也就回到上海,終於離婚了事,她的妹妹就「取而代之」,或許以為靠著戴笠的作孽錢,還可以享大半輩子清福,而戴藏宜在鄉間作威作福,儼然是一條地頭蛇。孰不知一下子就解放了,戴藏宜居然帶著這位太太還想招兵買馬,下場如何,也不用問了。那是後話,表過不提。 話說抗戰末期,蔣介石與汪精衛、日閥之間,真的是做到了「水乳交融」,從「共同反共」到走私販毒,偷運人口,三方面合作無間,各獲厚利,這些都看在戴藏宜的眼裡。他想,全國緝私機構都是乃父的爪牙主持,水陸交通管制人員也莫不如此,假如自己經營起運輸生意來,那保證可以無往不利。要知道當年那些正當商人,碰到這些查緝人員就沒有命,要不了三查四問,七翻八看,似乎都犯了罪似的,輕一點加重成本,重一點人財兩失,連命都會送了。戴藏宜當然不同,他是戴笠的獨生子,也多少學到乃父那一套花招,只是沒有正式做官而已,於是他這個運輸公司成立之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黑的是鴉片、黃的是金子、白的是白面、紅的是紅丸,無不通行無阻,「如入無人之境」。不獨沒有檢查,而且保護有加,優先放行,軍統高級幹部馬志超見「小老闆」親自出馬,立刻送他一筆六輛十輪卡的厚禮。這批大貨車,乃是他在「忠義救國軍」總司令任內揩油揩得來的,共計十輛,送他六輛,外加卡賓槍四十餘枝,全部嶄新,也是同時期內的「物資」。有車有槍兼有爪牙,戴藏宜的「特種運輸生意」就像老虎長了翅膀一樣,做了好幾筆大生意,當然賺了大錢。事聞於戴笠,有一次無意中對毛人鳳道:「志超這個人,遇事想得很周到,你可以跟他學學。」毛人鳳莫名其妙,事後才知道是這麼回事,可是這位「大老闆」沒多久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當然沒有必要去「學」馬志超孝敬「小老闆」。 而在鄭介民,在嘗到了「接收戴笠六成遺產」的甜頭之後,腦筋又動到了戴藏宜頭上。聽說他的運輸生意十分賺錢,內中包括資本、車輛與槍枝,不禁垂涎欲滴。當下不少人勸道:「此事不可草率,如果弄不好,會教人說閒話的。」鄭介民與柯淑芳聞言不語,苦苦研究起來。 話分兩頭,卻說戴藏宜在上海杜美路七十號干那走私勾當,戴笠雖死,仍操此業,以為還能發揚光大。不料那一日門口開來了幾輛大卡車,進來了幾十名武裝軍人,為首一人出示鄭介民手諭,說為了切實照顧戴笠遺屬,戴藏宜所使用的軍火貨車,該交由公家保管,以免不測。戴藏宜怎肯乖乖繳出?先是爭,後是吵,終於痛哭起來,說道:「此乃馬總司令私人贈我之物,並非公家所有,鄭介民夫妻不過是欺侮我死了父親,變相搶奪罷了。」那帶隊的人道:「馬總司令當年也是由公家出帳,否則他自己怎會有這些東西,有錢也買不到哩!現在交給公家,你照樣可以動用,也省得給人拿走,大家交不了帳。」 戴藏宜這當兒沒辦法與鄭相爭,也就如數繳械,對鄭恨之入骨,但只要美國和蔣介石對鄭「深信不疑」,鄭介民做出更難堪的事來,也無所懼了。 問題是,在蔣介石心中,對鄭介民的「深信不疑」發生了變化。 這話還得從頭說起。 話說一九四七年十一月,鄭介民調升了國防部的常務次長兼國防部第二廳廳長。逃台之後調任國防部參謀次長,真正負責的乃是什麼「策劃指揮大陸工作」,說的明白點,便是派特務到大陸活動,在台、港、澳設立特務訓練班,物色替死鬼到大陸送命而已。 列位看官,美、蔣對所謂「大陸工作」,真的是視為救命仙丹、續命參湯,以為只要「大陸工作」做得好,「反攻」云云就垂手可取了。因此在蔣經國主持之下,鄭介民便盡力這個活動,到一九五一年,又當上了國民黨第七屆中央候補委員,繼而又當上了第八屆中央委員兼第二組主任。到一九五四年十月,台灣「國家安全局」成立,他又當上了上將局長,陳大慶副之。將所有軍統、中統、二組、六組一齊劃歸該局指揮,而負責領導該局的是國防會議秘書廳,於是這個情報系統完全劃出了黨政機構之外,直屬於蔣介石了。 就在那年冬天,鄭介民奉美方之召到香港秘密商議,為的是美、蔣全力搞「大陸工作」,香港自必是特別重要地區,沒有香港,這個特務派遣與訓練工作便成為一大問題,雖有澳門、南洋,甚至日本可堪利用,但無論如何沒有香港方便。至於新中國發覺香港成為反華基地時怎樣處理?反正直接受到「麻煩」者乃是倫敦,美國和台北大可袖手旁觀,不睬不理。 那鄭介民到得香港,自有一班人馬侍候於他,而當美方人員與他在郊區密談時,也只得「輕騎簡從」前往了。 在青山某一幢別墅中,雙方寒暄過後,洋人笑道:「鄭將軍辛苦了,聽說你反共工作已經於了幾十年。」鄭介民心頭好不得意,謙謝過了,對方道:「今日之下,香港是一個最合理想的地方,貴我對此都有同感,這個留在後面再說。現在我奉命要告訴你的,那是台灣的反共工作固然做得好,可是對香港等地第三勢力那批人,你們未免太辣手一點。」 鄭介民吃了州驚,忙說:「請多指教。」洋人道:「第三勢力在這幾年來做了些什麼?相信你比我們清楚得多。要知道他們這批人,都是反共的好手,其中也有對台灣不大滿意的,可是只要反共,就很好嘛,為什麼你們對他們一點不肯放鬆?據說你們打擊第三勢力,有時候還甚於打擊中共。」 鄭介民笑道:「並不盡然吧,香港的第三勢力,內中有些人已經回到台灣,有些人則去了大陸或海外,事實上也沒什麼力量可言。他們光是有一兩家小報小刊物,上層的領導並不有力,下面的群眾少得可憐,而在抨擊中共之外,抨擊台灣也非常毒辣,因此雙方各走極端,越走越遠起來。」 洋人道:「聽說他們曾經有求於台灣,而在開辦之時,你們也曾派人打了進去,事後揭發了內中秘密,因此增加了磨擦。」鄭介民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他們如果只是批評台灣政治,而且是善意的,也就罷了,無奈他們志在推翻台灣政權,便使雙方劍拔弩張,吵了起來。」洋人笑道:「鄭將軍一定明白,在華盛頓不少機構之中,是有一些人將希望寄與第三勢力的。『第一勢力』是你們國民黨,『第二勢力』是中共,『第三勢力』便是這批貌如反蔣反共、實則反共第一的朋友們,你們何必厭他們?讓他們在海外反共不好嗎?要知道你們在海外的反共力量,並不如你們所說的那樣強大,我們是自已人,無話不說,鄭將軍以為對嗎?」 鄭介民道:「話雖如此,但他們既反共又反蔣,又如何談得攏呢?」洋人道:「剛才我所說的三種勢力,乃是你們對日作戰末期和勝利之初的情形。而在今天,台灣又出現了『第四勢力』,標榜反蔣反共之外,又主張『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這種發展,我們站在朋友的立場,深以為慮。不管是第三或者第四,反正說明了一件事情,你們的總統先生是有一些值得商量的地方,你想,如果不把第三勢力拉過來,豈不是樹敵太多了嗎?」 鄭介民心想:蔣介石提到「第三勢力」時固然聲色俱厲,提到「第四勢力」更是拍台拍凳,不共戴天。而在台灣的美國人,卻對那兩種「勢力」愛護備至,雙方顯然存在著頗大的距離。現在美方要求對他們不必過分,如果當面答應,顯非老蔣之意,如果一口回絕,也未免不好意思,對方是一隻「飯碗」,何必當場砸破,替自已過不去呢?便低聲下氣說道: 「問題就在這裡了,如果將第三勢力、第四勢力拒於大門之外,他們就要反對,如果將他們收容過來,或者並不收容而『客氣』一點,他們仍舊要反對,又該怎麼辦呢?」 那洋人笑了一陣,輕輕鬆鬆地說:「有幾句話,我們只能在這裡說,你也不必到台灣去講。要知道,一個政權的是否可靠,主要是看它自己,美國的援助固然重要,可是只有援助而辦不好事,也屬徒然!美國每年援外的經費不少,自以為可以得到舉世擁護,結果卻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國內有人在叫,有幾個地方也在叫,問政府為什麼要花了這許多納稅人的血汗錢,去養一批不得人心的傢伙,你們的蔣總統在台灣是否也是不得人心?我保留,可是當你們在大陸時,你們顯然得不到大陸民眾的擁護。情況便是如此:支持一個為當地民眾反對的政權這對美國並無好處!」 鄭介民聞言一怔。 「所以我說這些話不足為旁人道,」洋人又笑道:「根據這種精神,鄭將軍也該明白了,在台灣的國民黨人,你們不一定為蔣總統效勞,只要目標是反共,也不用分什麼美國中國,大家一起來,好在美國有的是錢,大家就用這筆錢反共,還分什麼彼此呢?」 鄭介民只能抓起茶杯,使勁喝了幾口,而心臟卻加速跳動,似乎要奪「口」而出一般。又掩飾著說:「對於你剛才的囑咐,我回去婉言轉達便是。有一點是應該向你說明的,對於這兩批人,不在我的業務之中,因此轉達之後的情形如何,我也不敢有所預計。」對方大笑道:「我們也明白,我們也明白。我們更明白鄭將軍在台灣的處境,因此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講,不希望你替我們做難人。」又說:「不過這些話是可以轉告的,你不妨說:國民黨是執政黨,民社、青年兩黨實在沒有用處,我們固然失望,對國民黨也沒好處,因為一個缺乏競爭對手的政黨,它的處境是非常不利的,我們當然希望台灣學學美國,有兩個黨一年到頭抬槓,再來一番競選之類的活動,將全國的注意力吸引在這上面,就不可能產生第三個黨,內中道理何在?我想你們的總統先生是清楚的,他何不學一學?」 又扯了一陣之後,那洋人道:「今天我們不可能談得很多,因為誠如你所說的,我們有我們的業務範圍。我只能請你轉告,對第三勢力不必過分干涉,這樣做法的結果,不是更好而是更糟,希望你們好好研究。」他一頓之後又說:「至於第四勢力,那好像是一種新興勢力,到現在為止,還沒在報上見到過他們的正式活動。」鄭介民道:「我必須告訴閣下關於第四勢力的情況,他們所努力的目標,還難堪過第三勢力一一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原來他們的最後目標,在於使台灣脫離中國,在於使台灣宣告獨立。」 那洋人先是微笑,接著笑容漸斂,終於繃著臉道:「鄭將軍,我倒想說一些意見,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不是我們政府今天的意見。我以為第四勢力有這樣的目標,對台灣是有好處的。你想,目前台灣的情形是這樣烏糟,對新聞記者我會說台灣很好,好過中國大陸,但在你面前我不能開自己人的玩笑。」他一聲長嘆:「台灣是糟,糟到使我們的援助白費心機,形同浪費,實在是糟。既然如此,你可以想想:將來的台灣是由共產黨拿走好呢了還是繼續保留為一塊自由世界的土地?這一點用不著討論,你我都贊成後者的。既然贊成後者,那麼用什麼辦法把台灣保留下來呢?台灣不是一條船,它沒辦法拖開去;台灣也不是一杯水果凍,可以放在雪櫃裡,我們對台灣必須有一個應急之道了,因此第四勢力的打算不管你們喜不喜歡,但在自由世界全面觀點來說,實在也是一個無可奈何的辦法。」他一手伸將過去,輕輕地拍擊著對方的手背笑道:「鄭將軍,我們此刻不必辯論,我已聲明,這是我個人的意見,因此你也不必對他們說。我個人只希望你自己記得這件事,知道我們有這個隱憂:關心台灣落到誰的手裡!」 鄭介民十分明白對方意圖,蔣介石為這問題拍台拍凳也不止十次二十次了,心想茲事體大,對方既然不希望他「發表政見」,自己也樂得裝聾作啞,洋人朝他凝視一陣,笑道: 「今天,我們談到這裡為止,我剛從美國來,還有些旁的事情等我去決定,我們明天再談。明天我們可要具體地對我們的業務有所檢討,另作布置了。」 這麼著,鄭介民在香港呆了幾天,又回台灣,對蔣家父子報告了接洽經過,回答蔣介石的問題道: 「據美方研究所得,香港仍為對大陸工作的重點,他們要加強人力財力,我們也一樣要加強人力財力,他們認為時間已經非常急迫。」 蔣介石皺眉道:「什麼叫做急迫?」 鄭介民鼓起勇氣道:「他們根據情報,說我們儘管宣傳大陸如何如何,但事實上大陸並無崩潰跡象。他還舉了一些例子,內中包括深圳、拱北人口情形正常,他們並不限制旅客入境,而且手續方便,內中便依借著一種力量。」 蔣介石聽不下去,冷笑道:「可是深圳拱北對我們也有好處,我們派人到大陸,方便之至!為什麼他們不從這一點著想,卻找另外一個題目做文章,美國這種為大陸共黨張目的態度,你應該告訴他們這是錯的!」 鄭介民唯唯,說:「是和他們說過了,請他們千萬不能再為大陸共黨張目,他們也同意這一看法,只是再三告訴我們:對共黨的宣傳是一回事,共黨目前政權穩固又是一回事,我也和他爭過幾次。」他回到題目上去道:「因此他們說反正局勢急迫,非加緊動手,不足以扭轉我們中美雙方在大陸的頹勢。至於什麼是『急迫』?據他們說乃是國際形勢對大陸日益有利,萬一再有幾個國家承認大陸政權,我們的處境更是嚴重!而且他們希望我們對日本的動態要密切注意,日本政府是反共的,中日步調一致,沒有問題,可是日本民間的情形,就有所不同。……」 蔣介石急道:「日本問題不必他們操心,你告訴他:我們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鄭介民見蔣動氣,忙不迭說:「是是,當場已經說過了,當時已經說過了,但是他們還不能放心,說美國在日本做生意,並非一切順利,但這沒有關係,美國有辦法對付日本。可是日本民間甚至官員乃至日本政府之中,都有為數不少的官民在吵,吵著要和大陸做生意。」蔣介石道:「這個我們也早已知道,那是辦不到的!有我蔣某人在,日本和大陸政權決無可能發展關係!你告訴他們對日本我們有把握,不像他們在和日本工廠搶生意!」又問:「他們說的『急迫』就是指這個?」 鄭介民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見蔣已經沉不住氣,也只好少說一些,甚至胡謅了幾段故事,使蔣歡喜,末尾說道:「因此他們認為局勢急迫,加緊行動,此其時矣!」 蔣介石透了口氣道,「怎樣做法?」問:「經費不能增加麼?」鄭介民欲言又止,訥訥地道:「關於經費,他們大概不會再加,甚至有減少可能,那又是老問題了,因此我就勸他們別這樣做,告訴他們:自由中國在台灣替他們反共,功莫大焉!你們如果要把美援經費減少,事實上卻是援助了大陸共黨!」蔣介石聞言一笑,「嗯」聲道:「你說得好!」 蔣經國見鄭介民好像有話想說,尷尷尬尬的,便笑問道:「他們有什麼要我們特別注視的地方沒有?」鄭介民沒法拖了,嘆道:「也真是的,他們要我們對第三勢力不宜過分干涉。」話未完蔣介石倏地挺了挺腰,冷笑道:「居然說得出口?」鄭介民道:「是是,美方真是庸人自擾,我已經把第三勢力怎樣荒唐胡鬧,怎樣有將無兵,怎樣空空洞洞,乃至怎樣想敲竹槓的事都說了,他們態度不變,還是要我們不必這樣,不必那樣的。」 蔣介石厲聲道:「你怎樣對他們說的!」鄭介民誠惶誠恐道:「不外乎剛才報告的那些。」於是臨時又添油加醋增了一些,蔣介石仔細傾聽,見他神色不安,措辭矛盾,心中已料到了幾分:「準是敷衍我的,誰知道在美國人之前說了些什麼!」於是在這個追隨他幾十年之久的鄭介民臉上,忽而幻作吳國禎,忽而幻作孫立人,不由得打了幾個哆嗦,卻悲天憫人地說:「真是沒辦法,他們對我們還是這個樣子,居然要我們縱容第三勢力,這真是匪夷所思,誰都知道第三勢力是那些混蛋在主持,對我的攻擊,有些地方比共產黨還要凶些!」蔣經國苦笑道:「你在香港,看第三勢力的報紙更方便了,和共產黨報紙比較起來,可曾發現一個特點。第三勢力盡攻擊我私人,而共產黨辦的報刊很少談到這個,大多數是圍著大題目做文章,你說第三勢力居心何在,還用得著明說?」蔣介石起立踱步,邊踱邊說:「他們如此看重第三勢力,那對第四勢力還不是一樣當嫡親兒子看待?如果我是你,我就會當面對他們說:『實不相瞞,我們早已發覺了!第三勢力、第四勢力,這個勢力,那個勢力,說穿了一文不值,都是他們耍的戲法!我們公開發表談話說這是共產黨的花樣,其實指的乃是美國,難道他們耳朵是聾的,眼睛是瞎的!』」 鄭介民見他父子倆如此局面,暗忖這事兒太難辦了,瞞著也不對,照搬也不對,發展下去,這爺兒倆對美國的一肚子氣,說不定會在自己頭上發作。便岔開話題道:「會上也曾暗示過,無奈他們固執成見,認定其咎在我,於是幾乎不歡而散,他們沒辦法,便轉到具體工作上去。」蔣介石咽下一口「冤氣」,怕鄭介民和美方已有默契,也就顧左右而言他道:「這件事,反正你剛和他們開會回來,你負責和他們解釋解釋,弄個明白。那麼這個具體辦法又是怎樣的?」 鄭介民忙說:「他們希望大陸工作處工作加強。」蔣介石道:「那是老套!你該問他們援助加強!」鄭介民連連應是道:「已經說了,已經說了。」蔣介石道:「他們是怎樣答覆的?」 鄭介民渾身泛汗道:「他們說這件事既不屬於經援,又不屬於軍援,該增的時候便增,該減的時候便減,沒有一定之數。如果我們發展快,用錢多,他們自會援助。」蔣介石冷笑道:「這分明是說我們吃飯不做事,娘希匹這簡直是狗眼看人!你可把我們怎樣增加短期訓練班、怎樣吸收新的反共志士、怎樣派人進入大陸,」他把桌子拍得「拍拍」響,恨恨地說:「這可是我們在做,不是他們在做!」 蔣經國強笑道:「這種誤會,想來他們也會有明白的一天。我們是但求耕耘,不問收穫,可是不能不問美國的援助。你說一說他們的情形吧。」 鄭介民透了口氣道:「這個麼,倒是談了。我們的努力他們很清楚,也要我轉達他們的致意。只是他們認為:我們的反攻大陸工作還很不夠。」蔣介石冷笑道:「是呀!他們從北韓跨過鴨綠江直撲東北,攻下北平,倒是成功了!」鄭介民也不作聲,一頓,又說:「他們倒是指出,由於今天的局勢所限,美國出頭髮動全球性的反共戰爭,時機未至。」蔣介石笑道:「對啦!他們發動反共世界大戰的時機沒有成熟,我們發動反攻大陸的時機倒是成熟啦!」鄭介民聞言不語,一頓,又說;「在這個情況下,他們認為我們大量發動大陸游擊戰爭,不但是世界性的反共大戰前奏,更是本黨自台灣反攻大陸不可或缺的先驅!大陸游擊打得好,共產黨統治垮得早,到那時候,裡應外合的結果,這一仗便打贏了:他於是問我們的大陸工作情況,我便一一報告。最後他們認為:我們做得不夠。利用香港作為基地,中美雙方無人反對,但是他們說我們利用香港還嫌不夠。根據九龍護旗運動的經驗,利用香港的真實內容,並非在香港示威,這樣會使英國受到難以形容的困窘,倫敦對華盛頓訴的苦,也真夠瞧的。但是他們要我們不必計較這些,英國人嘛,它對北平無所謂,但對華盛頓不能不低頭,因此我們如何充分利用香港這個基地,要加強,要設法把他們的人儘量『拉出來』,再把我們受過訓練的反共志士大量派進去!他們說只要做到這些,他們必然儘量援助,別說是錢,連人都可以幫忙,問題是在於我們怎樣干法。」他怕蔣介石再插嘴,忙說:「他們提出了一個具體的意見,那是發動大陸游擊,不管大陸的游擊隊有多少,反正要從台灣加派幾十個、幾百個單位到大陸打游擊!他們說這是本少利重的買賣,派它幾十個單位進去,只要有一半生根,那就非常可觀了……」 沒等到鄭介民說完,蔣介石又光起火來道:「好喔!反攻大陸反攻大陸,說說就算啦!還記得那一年反攻東山島嗎?我們花了多少功夫?準備了多少時間?犧牲了多少精兵?海陸空三軍立體突襲的結果,我們三個人都不會忘記吧?」他一巴掌落在桌子上:「那次美國顧問是去了,可是事實證明:反攻大陸是要美國幫忙,但不是幾名美國顧問就算了,我們要的是美國兵!像打北韓一樣打法,光憑我們是不成的!東山島那一次還不夠證明嗎?那一次美國顧問都幾乎當了俘虜,你們說說看,光由我們發動,沒有美軍配合,這個反攻大陸固然沒勁,打游擊如果沒有他們密切配合,我們才懶得打!」 蔣經國怕他的話傳出去,忙對鄭介民說:「今後大陸如何反攻,我們正式決定後自會公布,不管美國派不派兵,反正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他不派兵我們要反攻,他派兵我們更要反攻,今天且不提它。只是他們所建議的打游擊問題,到底有什麼好主意沒有?」 鄭介民道:「他們是有一些新的意見,譬如說,要馬上動手準備,這一點我們從來沒聽說過的。怎樣動手法?美方認為:共黨統治有它的一套,不管它是好是壞,反正那一點是肯定的:他們統治時間越長,對自由世界越不利。而目前國際形勢又是如此,大戰不能輕易開端,因此只有打游擊!」蔣介石急道:「他們是老一套,到底什麼是新鮮的!」 鄭介民道:「是是,新鮮的就來了,他們提出具體辦法,要我們在全台展開游擊訓練工作,以小隊為單位,準備同時出擊。剛開始時不必分隊,要分內容,游擊戰術,它的意義等等,人人都要學。過一個時候,當隊長的便去學指揮,當通訊員的便去學無線電,輕便武器、爆破技術等等,當然希望人人都學一手。」蔣介石道:「這樣搞法,不是全台灣都鬧了個滿天星斗嗎?」鄭介民道:「他們還說,這是一件大事,他們研究過了,打游擊不同於陣地戰,希望我們先在內部徵募最最忠貞之士,一一報名,然後加以訓練,最後按照籍貫分隊,以便他們回到自己故鄉,當地民眾見是老鄉到了,自會給他們種種方便,掩護他們、輸送糧食等等,最後便可以建立一個個根據地。」 蔣介石冷笑道:「話是他們說的,事情要我們做的,美國人在大陸當然不是什麼老鄉回來了。我倒要問,難道對全國多少省多少縣市都要同時展開嗎?那不但找不到這些當地人,全部出動也不夠用哪!我說他們儘是吃飽了飯瞎扯,去他的,別理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