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六回 三斗四升 「浙江三毛」好不威風 七解八散 「湖南三李」消聲匿跡
書接上回。話說蔣經國讀著這篇「毛人鳳事略」時,引起他沉思的一個問題,便是:混亂得像一團亂麻似的特務機構,如今毛人鳳一死之後,你爭我奪,又不知道要發生些什麼傷腦筋的事了。
在國民黨文武大員死後的「事略」之中,人們將永遠看不到死者到底是個什麼樣兒的人,更談不上死者的「德政」與「德性」了。當然,國民黨人之中確乎也有君子,但毛人鳳則不然。
毛人鳳真實的學歷是讀完初級中學、念過幾年私塾。一個人只要自己肯努力,「學歷」云何哉!大學畢業或者出洋回來而認賊作父,恬不知恥地「卻在城頭罵漢人」,這種敗類的「學歷」再好,祖宗也蒙羞於地下,誰又希罕這「學歷」?可是毛人鳳卻「肄業復旦大學,了,不必再提。但他寫得一手恭而敬之的正楷,在江山鄉間教過保立小學,因為這關係他在鄉下頗有「地位」,鄉人以讀書人目之,發生什麼糾紛時,也會找他評理。那個時代的鄉人最易騙,在戴笠、毛人鳳眼中,魚肉而已!
那兩人自幼臭味相投,賭錢、喝酒有此同好,但毛人鳳的膽子遠不如戴笠,他另有一番心細如髮的功夫,滿腹詭計而貌似忠厚,是十足一個幕僚角色,戴笠從黃埔軍校畢業直到變成蔣介石身邊第一條惡狗,毛人鳳遠在復興社之前便充任了他的秘書。由復興社而軍統局,再在戴死後在保密局,毛人鳳的官兒一直往上升。戴掌軍統局,主任秘書是鄭介民,副的便是毛人鳳了。鄭在毛升任主任秘書後調任副局長,迄保密局時,毛先任副局長,未幾即任局長,逃台後改為情報局,毛仍任局長。毛人鳳所以如此官運亨通,有他的一套,他在當秘書時,乃以戴的老搭檔加上同鄉的條件,再加上心細如髮、負責、頑固博得戴笠無上信用。而在副局長任內,便以詭計多端擊倒自己的對手,鞏固自己的地位,在他手裡翻過筋斗的人實在不少,自鄭介民起,周偉龍、張毅夫等都受過他的沉重打擊,而且在事前毫無跡象,因此並無戒備,一旦事發,那就十分狼狽,無還手餘地,只好敗退。
簡單說來,軍統局是復興社的化身,而復興社的組成分子,又以黃埔學生為骨幹,以各國留學生為輔助。戴笠出身黃埔六期,於是軍校在軍統局中便成為正統派,勢力極大。軍統高級幹部中,有一個時期幾乎十之八九都是軍校畢業生,單位負責人更非出身軍校不可。毛人鳳初任戴笠秘書,地位要而不顯,戴笠的鄉土觀念又深,正統派想加以排擠,總有點投鼠忌器,毛人鳳便在這空隙中養成了他的羽毛,迄升任主秘和副局長後,浙江派便捧之甚力,與毛森、毛萬里三人稱為「浙江三毛」,但三人又有所不同。
先說毛森,此人五短身材,目露凶光,一望而知是個心狠手辣之人。舉個例,抗戰勝利之後,軍統上海辦事處設於杜美路七十號,乃是杜月笙的大花園洋房,借與戴笠使用。由李崇詩任主任,軍統人事室主任龔仙舫也主持其事,毛森出任上海市警察局長時,為了討好,曾派出大批嘍囉擔任警衛,那批爪牙戰時曾隨他在浙西干過「游而不擊」的工作,當時他曾許以「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將來如何如何,如今毛森在上海「有了辦法」,以為到了上海,也可以撈個盆滿缽滿,下半生吃著不盡了。不料到得上海,乃是做軍統辦事處的警衛,敲不了竹槓,也不能「五子登科」,懊惱之餘,私下開了一個會,派出代表去見毛森,要求另派「有福同享」的肥差使,毛森一口答應,入晚卻將幾名代表胡亂加了個罪名一一處死、裝入麻布袋拋落黃浦江心。他對為他賣過命的「自己人」尚且如此,對待一般商民以及進步人士的嘴臉如何,也不必細表了。
但此人在軍統竄起,被軍統中人視為奇蹟。他也是浙江江山人,畢業於該縣縣立初級師範,吃過一兩年粉筆灰,坐不了這張冷板凳,某年杭州警官學校招考新生時,他就離開小學應考入學。那學校系由朱家驊任浙江省主席時所創辦,後歸戴笠接收,因此毛森便當了軍統的小嘍囉,迨抗戰發生,上海淪陷,戴笠先派他在上海潛伏,之後又派他回江山打游擊,任「忠義救國軍浙西遊擊隊江山大隊」的大隊長,又升為「浙西行動總隊長」、「福建站總站長」,殺得人多,但殺的幾乎都是中國人。及後美國情報機構欲在中國沿海各省設立氣候測量據點,由戴笠親自陪伴美國情報人員通過陷區,有時當然有被日軍襲擊可能,毛森就奉命保護,那保護的方法也十分特別,往往找一二千名人馬牽制日軍,那一二千人最後給日軍消滅殆盡,戴笠和美國人也就安然無事了。
於是美方對毛森自然另眼看待,在蔣、戴面前吹噓幾句,輕輕巧巧奠定了毛森「高升」的基礎,也埋下了毛森殺身之禍根。這是毛森能夠「發跡」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則是戰後上海轟動全國的棉紗大王榮德生被綁案。綁票者當然是強盜,例如黃應求案的「三狼」與邵維銘案的星洲盜幫等等,但綁架榮德生的卻是軍統特務。「軍幫」(有別於盜幫)之中,主要角色如黃錦堂、吳志剛等俱皆軍統爪牙,設計綁榮之時,軍統上海辦事處上上下下皆有默契,一旦巨款到手,從頭到尾皆可分肥。待此案發生,上海大為轟動,時間一久,慢慢地有所傳聞,對杜美路七十號人馬甚為「不敬」。
湯恩伯那當兒在上海也覺得沒有面子,對陶一珊日久無功、不能破案頗為不滿,而毛森卻心中有數,旁敲側擊,幾下子逮住了「軍幫」中人,當然以一般匪徒論罪,替國民黨挽回了不少顏面,於是湯恩伯對他大為賞識。也就是僅僅這一案,毛森到手美鈔達五萬元,也等於綁了一次「小票」。
迄一九四六年,毛森又鑽進了俞濟時的侍從室路線,在「總統府」當了一名科長,並以少將專員名義對外,正式脫離軍統自立門戶。這樣做有兩個原因,一是他與鄭介民意見不合,與毛人鳳也神離貌合;二是毛森也有他的野心,以為既受美方重視,希望做戴笠第二。那當兒蔣介石在全國對軍統分子那種「人人喊打」的局面下,也想振作一下,鄭重囑咐毛森秘密調查那幫人為非作歹的事情,以及官兒們貪污舞弊的情形,於是毛森變成了特務中的特務,毛人鳳等對之嫉妒萬分。這對立狀態一直到上海解放之前他出掌上海市警察局兼守備兵團副指揮時,才與軍統人馬言歸於好,二毛合作,但逃到舟山時情況一變,到台灣後又翻臉了。二人翻臉的原因,說來話長,除了上述情形,最後蔣經國還牽涉在內。蓋美國驅蔣吞台,日益露骨,毛森既願為美所用,老小二蔣自必逐之而後快,那個本來無法容他的毛人鳳,也就與毛森正面開起火來,毛森在台無法立足,由美方掩護逃離台灣,蔣介石於一九五二年六月七日以「反抗命令、擅離職守」為毛森罪名下令通緝,「迅速拘捕到案」,鬧了個不亦樂乎。迄一九五六年一月初,毛森忽在南洋寄信到港,大發牢騷,痛責台方不能容人,為自己效忠美國作開脫。內中有言道:「國事危矣!勢將不可收拾!吾儕業特務者,連個靠攏資格都沒有,結果尚不容於外,哀哉!」這句話表面上是「苦肉計」中的台詞,實則十分陰毒,志在切斷國民黨特務的洗心革面,重新作人。試問國民黨特務也是人,不是冥頑不靈的木石,憑什麼把「靠攏資格」都一筆勾消了呢?連康澤、沈醉等等國民黨「特務大員」都有了「資格」,小焉者更無論矣,只要真的悔悟,毫無絕望必要。毛森此言還有一個企圖,那是對台灣的「同業」說:「國民黨不可收拾,共產黨不讓我們靠攏,不如投奔美國,反蔣反共。」毛森之狠毒可見一斑。
那毛森信中,敘述他自己出奔的經過,當然有其可靠的地方,他說那年事發前蔣介石命毛人鳳找他三次,某晚他去了,結果是傳達蔣的意思,要他出任「總統府執行組組長」,毛森對毛人鳳表示無意及此,願向外發展「以挽狂瀾」。
毛森當時所指的「狂瀾」,指的是美國正在對蔣施展「擒拿法」,什麼「撤退離島」之流,第七艦隊尚未奉命,乃使台灣國民黨風聲鶴唳,朝不保夕,人心惶惶,不可終日。蔣介石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當夜對毛森所提「向外發展」事,看來既未答應,也未反對。這兩人一個是十分陰沉,一個是陰沉十分,從此豈有不知就理之理?而不久之後,毛森得美方掩護,果然平安離開台灣,前往泰國等地,在美方支持下企圖成立「西南人民反共救國軍」,布置情報網,招兵買馬準備大幹一場。消息傳到台灣,蔣介石父子這一氣非同不小,於是李彌奉命設計將毛森誘捕,在美方壓力之下卻又把他放了,這一出「捉放」固然顯露了蔣介石對毛森的「關切」,同時使美蔣之間無可緩和的矛盾又深了一層,蔣介石接著便下令通緝,從此不但成為陌路人,甚至成為死冤家,美國老闆丟幾根肉骨頭,乃使雙方爭奪得如此慘烈,經過複雜而殘酷,待在下以後慢慢為列位道來。
但有一樁小事不妨順便在這裡提一提,說明毛森之謂毛森。那是當他就任上海市警察局長之後,與中央警官學校李士珍系的人馬意見不合,李士珍系一向以警察正統派自居,對軍統特警班出身的人大都瞧不起,毛森當然明白,便將局裡所有重要職位,一律改派自己爪牙充任,作為對正統派的打擊。而一上台之後沒幾天,便召集了一次全上海的警局大會,發表他的「高見」,內中有一段竟這樣說:
「中國國民黨的失敗,就失敗在兩個姓馬的手裡,一個是馬歇爾,一個便是馬克思,……」台下眾人之中,比他有學問的人雖不太多,但對這「二馬」卻不易弄錯,聞言哄堂大笑,而毛森還以為自己說話的「口才」好,一口氣講了四小時,亂扯一通,聽得眾人莫名其妙,背痛腰酸。但幸而有「二馬」這一笑料,一想便笑,人們的精神倒是得以「維持」。
「浙江三毛」之中,發跡最遲者,當是毛人鳳的弟弟毛萬里了。他也是黃埔六期出身,一張桔皮色見方的面孔,個子不算高大,倒也結實。一九四五年時軍統把他和易珍等人,一共四十餘名保送到美國本土特務機構受訓,學的是特別刑事警察,也即是特務。毛萬里於一九四七年冬天回國,馬上發表為浙贛路警備處長。這是一個肥缺,一般人都以為是他哥哥毛人鳳的關係,特務機構中人則明白此乃毛人鳳老婆向心影所「贈予」,這使不明內情者十分奇怪,說穿了也不過如此:毛人鳳畏妻如虎,而毛萬里與嫂嫂之間又極「別致」。
這個中情形不必細表,而且這一對兄弟並未因此翻臉,旁人更用不著多管閒事了。但毛萬里卻唯恐天下不「知」,有一次鬧了個大笑話。
那是當他就任浙贛路警務處長不久,蔣介石發表周岩為浙江省主席,湯恩伯便鄭重其事寫了封介紹信,說凡有關浙省之事,請周多找毛萬里幫忙。周岩於是大請其客,盛筵招待,把毛萬里敬為上賓。毛萬里那份高興真是不可形容,紹興酒幾斤入肚,更加飄飄然起來,兩眼發紅,胡言亂語,這還罷了,末了卻透露了與他嫂嫂之間不可告人之事,說「毛人鳳夫人是我的親嫂子,親嫂子對我又如何如何好法」,聞者駭然,卻又莫不大笑,你笑得越高興,他說得更詳盡,座上客俱皆國民黨中有地位之人,而毛人鳳又不是好惹的,周岩之窘窘到有如啞巴,手足無措。在一片鬨笑聲中周岩只好找人把毛萬里扶去休息,想不到這個貴客又呼呼大睡起來,伏在桌上推不動、喊不醒、拉不起、抬不走,所有客人無不大笑,周岩好生氣惱,又難發作,草草收場,而軍統之人,卻把毛萬里恨透了。
你道為何?原來為了擴充地盤,軍統舊人在湯恩伯等人支持之下,準備在浙江省較為「肥壯」之處,要周岩給他們安置二十三名縣長,周岩已經答應了,如今見毛萬里鬧了這場大笑話,暗忖毛萬里還是個軍統中的重要人物,卻教全體客人連牙齒幾乎都笑了出來,如果二十三個縣長比他還糟,那我老周不是請他們幫忙,而是請他們拆台來了,於是馬上變卦,那二十三頂烏紗帽只「發」了四頂,軍統舊人到口肥肉忽然飛去,氣得毫無辦法。
軍統中「浙江三毛」的大致情形如此,但軍統「浙江派」的首領並非內中一人,而是龔仙舫。龔搭戴笠專機失事之後,毛人鳳乃正式成為浙江派的首腦,但軍統的「好日子」已經過去,真正的特務首腦已集中在蔣家父子身上了。
與「浙江三毛」相對,軍統中當時另有一個派系,「湖南三李」:李人士、李崇詩、李肖白,但「湖南派」首腦也不在三人之中,而是張毅夫,最後又落在唐縱手裡,可又「中看不中吃」,還不如毛人鳳哩!
「湖南三李」的解體還在抗戰勝利那年,那當兒國民黨官員和巨商豪富紛紛歸去,但長江航運費時甚久,空中機票你爭我奪,如與軍統無關之人,或者不識得軍統之人,想買一張機票就非出高價購黑市不可,當時重慶盛傳「一根金條一張票」,此話非虛,毛人鳳著實撈了一票。
那當兒,湖南派首腦張毅夫認為時機已到,便妥密布置,搜集材料,將航空檢查所所長受賄的情形作了報告,結結實實幹了毛人鳳一下,以為那機構受毛人風管理,如今出了這些亂子,必能隨喧騰山城的「一根條子一張票」而鬧張開去,毛人鳳「不攻自破」。不料對方也有一手,有關此事的大大小小「文章」全由航檢所去做,到末了所長撤職查辦坐班房,而毛人鳳依然置身事外。但此事豈能就此算了?沒多久毛人鳳回敬過去,只見張毅夫調任湖南站站長去也,名義十分好聽,此乃「實權肥缺」,事實則是貶謫。可笑這個軍統內部的「湖南派」首腦,真正到得湖南,人事各方面卻一籌莫展,毛人鳳所派「直接通訊員」又處處跟蹤,弄得他毫無辦法,變成了軍統罕見的傀儡站長,上不上,下不下,此後雖兼長沙綏靖公署中將參議,卻又是張冷板凳。「湖南派」這一記悶棍挨得甚慘,首腦後繼無人,「三李」之中不是被派出國,就是盡往外調,陣容不整,「浙江派」便以毛人鳳為首掌握了這個特務機構。
而毛人鳳獲得蔣介石的信任,則是「經濟漢奸案」。蔣介石回憶這個繼戴笠而死去的忠狗,當戴笠既死,鄭介民繼任後卻在北平與美方打擊中共,進行什麼「軍事調停」,毛人鳳的巴結程度連蔣介石也屬罕見。蔣的私心極重,對軍統這種機構,他以為若非自己親信,絕對難以駕馭。他那一套恐怖統治便無法實施,而如要親信幹部,又非從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學生之中甄拔不可。因此沒有軍校籍而想充當軍統局長,便難如登天了。而在軍統本身的「正統分子」,對一般非軍校出身的高級幹部已大加攻擊,自更不容許「外人」來領導他們,毛人鳳看在眼裡,記在心頭,一天到晚打算抓住機會,露他一手。
話說活該有事,勝利後南京國防部軍法局辦理漢奸舞弊事件,乃是一門大肥缺,肥在哪裡?便是「接收」後在上海等地以逮捕漢奸為名,行敲詐勒索之實。內中有個姓林的人,在汪記政權時曾經營鉛皮等商業,被軍統局人員視為「經濟漢奸大財神」,說他以五金資敵,應判死刑,同時耍開老辦法,放出風聲,要林妻獻出每根十兩重的金條五千根,便可無罪釋放。列位,這數目委實驚人,在某些人並不以為「昂」,但在不少落水之人身上,卻實在嫌重了點。林妻沒辦法,單槍匹馬到南京找門路,希望「打折扣」。她住在中央飯店,由間接關係認識了國防部軍法局的副局長。幾經商酌,「官方」答應以五萬美金「成交」,那個副局長一口許諾,全案由他包辦、其夫可獲無罪,事情進行得極為秘密。
林妻膽敢單槍匹馬去南京,自有她的主意,她去那邊也有一些親友做她的「參謀」,當時提醒她小心遇見騙子,林妻道:「這個人不是普通角色,乃是軍法局的副局長,官兒不算太小。而且他想的辦法也妙,他準備收到五萬美鈔之後,堂而皇之辦一通公文到上海法庭,問他們要這個人。說林某在淪陷時期以五金資敵,等於拿軍用器材送給敵人,此案屬於軍法範圍,應改由軍法局辦理,要上海原經辦法庭將人犯案卷一併押送南京,等到那個時候,下文如何也不用辦了。」眾「參謀」聞訊嘆服,認為國民黨官兒在這方面真是「天才」,如此這般,「以毒攻毒」,林某確能無事了。
事情也真的按照這位副局長的設計進行,上海法庭接到南京國防部的命令,除了遵辦焉敢說個不字,當真將人犯案卷一齊送到南京。而林某到達之日,那副局長為了顯點顏色,當真將林某交保候訊,進一步將宣布他無罪釋放。至於具體辦法,乃是示意他的爪牙如軍法承審員之類,對林案避重就輕,先是錄下口供,附上一張籤條,說林某所犯資敵罪案,尚無確切證明,似屬無罪。這類簽呈,依照國民黨機關行文程序,乃先由承辦人簽辦,再送到科長處,接著由秘書而辦公廳主任。軍法局並無辦公廳主任,就落在副局長手上再呈局長判行,便完成了這趟「公文旅行」。同時又以該案性質是否重要而作區別,輕一點的可由辦公廳主任或副局長代行,因此就林案而言,顯然應由局長自己判行,但到那個副局長手中時就判了個「如擬」,那承辦人奉命判予無罪釋放。「如擬」者乃同意無罪釋放之意,林某「按理」可以逍遙法外了,結果出了毛病。
「毛病」出在何處?該先說明軍法局本身的矛盾,原來該局即「軍事委員會軍法處」的後身,蔣介石在抗戰勝利後為欲加強控制所有武力,除在各部隊由特務控制外,另想在各部隊中建立軍法統治的一套,當然這個還是特務組織,不過披上了一件法治的外衣,圖置幾百萬官兵於其自創的「法網」,供其驅使。因此國防部一告成立,軍法處即擴大為軍法局,戴笠當時見這機構非同小可,乃推薦老牌特務徐業道出任局長,徐業道當然十分舒服,原來那個軍委會軍法處處長心中則萬分難堪,此事出此冷門,他雖升為副局長,那口氣委實難消。
於是上任之後,彼此心中有數。可是軍法局雖系新招牌,內中人員卻是軍法處老人馬,在人事上面而言,副局長比局長勝了一籌,徐業道當然也看到了這一點,當職務發表時也曾表示「不敢問津」,後由他的謀士范墨君策劃一番,才走馬上任去也。
根據范墨君的意思,「新官上任」之初,不妨宣布人事依舊,以安人心。除了由范出任辦公廳主任。之外,其餘一概不動,這一手表面上是新官「買」舊官之「帳」,讓這個屈就為副局長的前任處長心裡痛快,以為徐業道不敢與自己為敵,其實是徐業道正在養成他目空一切的自大作風,促使他跌個大筋斗。那副局長不知是計,忘記了那個辦公廳主任正在旁邊等著他的錯兒,於是極有把握地包辦了林案。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那林案既經批決「如擬」,又一次公文旅行即告開始,按照上述「路線」倒退回去,即由副局長交與辦公廳主任,然後依原序倒退到原簽辦人擬稿宣布,問題便出在范墨君這道關口了。他暗忖;「如此重大的一件公案,為什麼不待徐業道批辦,內中定有毛病。」便不動聲色,把案卷交與徐看,當下兩人認為時機已到,幹掉這個副局長,他們的油水即將更肥,便派出特務追蹤林妻,果然發現她購買大批禮物雇汽車到那副局長公館,案情相當明顯,二人又將該案詳細經過報告了保密局,鄭介民正在北平搞軍調小組,毛人鳳以副局長執行公務,大感頭痛,徐、范二人一再懇求,毛人鳳勉強答應,派出專人調查,用不了三兩天,這件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徐、范忙著要公布,毛人鳳以為不可,認為並無確實證據,不便打草驚蛇。徐、范再一商量,便展開了另一攻勢,由范墨君將所扣公文保留原底稿後發出,再由范墨君派出兩輛汽車另行布置。
那副局長住在南京碑亭巷附近相府巷,是夜八時,林妻果然攜黃皮箱一隻盛裝而來,范墨君那兩輛汽車一先一後,走在前面的進入狹窄的相府巷時假裝拋錨,林妻的車子便夾在兩車中間,進既不可,退又不能,正欲下車設法攜箱通過,前後兩車上面的特務,便把她連人帶車一齊綁走,毫無呼救餘地。
與此同時,范墨君又進入中央飯店林妻所住房中,將她日記本上所寫電話號碼等等一齊拿走。林妻業已置身保密局中,毛人鳳這當兒已無顧慮餘地,如將此案辦妥,蔣介石聞之,說不定會嘉獎一番,於是命徐、范夤夜審問。范墨君一肚子鬼主意,縱使林妻如何精明,也經不起他欺嚇誘騙,只得吐實,終於一一供出,可是那個副局長還以為「袋袋平安」,正墊高了枕頭做他的好夢哩!
蔣介石聽毛人鳳報告有此一事,豈有不辦之理,他自己貪污沒人敢「告」,他手下貪污睜一眼閉一眼算了,可是輿論大嘩,不得不辦,如今該案送上門來,正是他表現「清廉」的好機會,因此對毛人鳳此舉大為高興,要他重辦,但要看看證據。
毛人鳳指指卷宗道:「證據都寫在上面,有那個女人的日記本,上面每天記著她和副局長接洽的要點,什麼五萬美鈔、大批送禮、送的什麼東西等等,都有。而且還寫明黃皮箱裡裝的是三億法幣,是送給各承審簽辦人員的。」
蔣介石喜道:「這很好,要重辦!你事先沒聽說過什麼風聲麼?」毛人鳳這下子可有了機會,編了一套,說什麼林妻曾托人找過他,願意送他十萬美妙,但他因感於老蔣多年培植,不願出此,那個女人這才轉移了目標。如果不是徐業道告狀,他也不可能知道。又把全案辦理經過的籌劃都歸了自己,沒提范墨君半個字,於是蔣介石對毛人鳳深信不疑,還對左右說:「毛人鳳很不錯,不要錢,辦起事來很認真。」沒多久又在他有關該案的呈文上批了個「如擬」,這也「如擬」,那也「如擬」,但情況大異,原來決定的是:扣留該副局長,重新辦理林案,最後改判無期徒刑,林妻向公務員行賄罪判三年,副局長判死刑,但他跑得更快,先搶在前面走了宋美齡的路線,改判徒刑十年,軍法局中所有那個倒霉副局長的爪牙,參與該案者判刑的判刑,撤職的撤職,一下子牽涉百餘人之多,範圍極廣。那個軍法處的勢力從此在軍法局中一掃而空,徐業道安心做局長,安心貪污,而范墨君更甚。
原來范墨君也是老軍統,曾任甘肅省敦煌縣長,曾親自入千佛洞盜取佛位及佛像,與馬志超交情極深,擔任過交通警察總局軍法處長兼第三處處長。他對林案出了不少氣力,使毛人鳳突破了蔣介石「用人之道」的頑固堡壘,因此對他好極了。南京、上海解放之前,范墨君曾攜所盜藏經佛像到上海求售,上海古董商為之轟動,一致鑑定此乃「真貨」,卻無人能識藏經,也無人有若大一筆錢買他的,一直沒有成交,如今這批東西如果不在台灣,可能賣給美國人了。國寶流失,曷勝浩嘆!這些閒話,按下不表。
話說毛人鳳因為該案莫定了蔣介石對他信任的基礎,另外因「馬漢三案」而把鄭介民轟下台來。該案上文已簡略說過一句,乃是串通俞濟時「裡應外合」,這才成功的。
馬漢三,此人在抗戰勝利以迄一九四八年幾年之中,他在軍統中的地位超過了毛森。軍統除了在各省、專員公署、縣三級之間設有諜報人員,構成嚴密的特務網外,其他重要城市如上海、南京、北平、蘭州等地都有特別設置,例如毛森在一九四六年至四八年間,他所主持的「東南特區」,便包括寧、滬在內。
但馬漢三當時這個軍統華北特區的主持者,所轄地區自平津以迄東北,其為廣大,錦州、長春、瀋陽固然有站,膠灣、平津又劃作特別站,他自己則在北平。當時那兒有一個警察訓練班,又由他兼過班主任,總計直接指揮的軍統特務逾兩千人之多。馬漢三心地譎詐,且形之於面,只見他的眼睛本來既斜且細,看起人來又喜作斜睨之態,雙頰削尖,擇人而噬之狀溢於眉目。當時派往北平的公開名義是北平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長,旋調警察局長,一下子又升為市政府民政局長。國民黨人除了極少數是「憑本事」升官之外,絕大多數如非親友關係,便是大拍馬屁,而馬漢三的馬屁工夫更是數一數二。而對上猛「拍」者,對下一定猛壓,馬漢三也不例外,魚肉善良,惡名大著,有「華北特務王」之稱。
軍統未垮時,在各重要城市為了彌補正式情報之不足,同時暗中使當地特務機構有所顧忌,設有「直接通訊員」這名堂,但對華北區卻失了作用,原來馬漢三為要發展私人勢力,極力打擊這種直接通訊員;軍統局本部如有新的直接通訊員派出,他很快知道,先用財色作攻勢,軍統特務誰又能過得這一關?過不了,便受他收買,即有過得了的,那他就採取種種方法予以打擊,也就立不住腳了。
監視馬漢三而變成為馬漢三效勞,到鄭介民上台時,軍統局派出直接通訊員之前還得先行電詢馬漢三,問對某人是否同意等等,馬的炙手可熱程度可見一斑。但此人在北平碰過一次釘子,損失五根「大黃魚」,在他看來數目極小,可是狼狽極了。
香港不少人汽車被竊,司空見慣,環繞著一輛小小的汽車,有多少古怪在那兒發展,頗為有趣。馬漢三當然有汽車,並且有兩輛,卻還不滿足。「軍調部」成立後,美國老爺們多的是流線型新車,在北平開來開去,威望之至,這個「華北特務王」實在眼紅,一時可又沒有買到。他成日價叮囑司機想辦法買進一輛新型汽車,有一日司機喜滋滋告訴他有個外國人即將返國,留下一輛流線型香檳車求售,要馬自己決定,然後議價。當下馬漢三十分喜歡,驅車北京飯店,在門口果然見到那輛新車,瞧見那樣兒他就讚不絕口,馬上決定買進。司機把他送到辦公室之後便去找人議價,回報道:「「這輛車於是外國人的,有人說是美國人,有人說是猶太人。」馬漢三急道:「管他是什麼地方人,我買的是車子,他要多少?」司機道:「他開口七條,說是回國心切,急於脫手,五條便夠了,可是一個也不能少。」馬漢三當即把「五條」之數付了,要他馬上買來。
司機道:「不如過了戶再說吧,保險點。」馬漢三不耐煩道:「我是民政局長,一輛汽車過戶手續,有什麼了不起?人家又是外國人,外國人的車子還會有假的?快去把車開來!」司機想想有理,飛車而去。到得北京飯店,剛停下車子,那個外國人和一個中國人已經迎了出來,告訴他說:「在這裡成交不好意思,咱們到冷靜一點的地方去吧。」於是兩車各赴附近路邊,那司機先把馬漢三的車交與崗警看管,著他撥電話找到他的朋友將舊車開回,自己再過去一手交錢,一手收車,馬上回去,好不喜歡。
那邊廂馬漢三正在民政局召開會議,下午又要車子,通知司機去接,那司機正是「人逢新車精神爽」,早已手癢急不可待,把車子開往環城馬路兜風一番,正洋洋得意,忽然背後警車「嗚嗚」地響,接著美軍吉普出現,一頭一尾,把那新車夾在中間,不由分說,警察將那司機拖拉離車,當著美國人連摑幾下耳光,打得那司機七竅生煙,還沒顧得說出這是馬漢三的車子,警察已經在抹汗道:「好小子,美國軍事代表團上午丟了一輛車子,害得我們好苦!現在人賊俱獲,瞧你這個偷車賊往那兒逃!」那司機才知上了洋人的當,沒口叫冤,要他告訴美國官兵,這車於是馬漢蘭在上午花了五根條子買來的,美國軍官不肯買帳,問對方要證據又拿不出來。警察可是不敢過問了,於是那司機給押上吉普,被帶到「代表團」去。
話分兩頭,馬漢三在民政局散會之後,等著試坐新車,不但新車沒來,連舊車也不見影兒,著人找那司機,也不知司機那兒去了,一肚子氣回家,到晚上警察局才來通知,馬漢三大驚之下,只好怪自己當初不聽司機的話,如果先去過戶,五根金條便不至於長著翅膀飛了。但金條事小,開罪美國人事大,當下設法將司機保了出來,反而告訴他千萬別在美國人面前提到車子,不如把那個賣車的洋人找來,告他一狀,也出了口氣。於是司機領著若干便衣先找到介紹人,再輾轉找到他所住的一家中下級旅店,才知道此人確已在當天中午上了火車,轉搭輪船返國,至於他究竟是哪一國人、真名真姓又是什麼?做何營生?可笑每天前往中下級旅館「查店」的軍、憲、警竟無一人查過他的護照,想追他回來是辦不到的了。華北各地對馬漢三中計事盛傳甚久,卻嫌他損失太小,按下不表。
話說鄭介民繼任軍統局長之後,又在北平搞「軍調小組」、威風十足,馬漢三那番恭迎不消說得,把他接離機場,陪他上自己家中,說:「已經打掃裝修,請屈駕小住。」
鄭介民心中有數,也就住進了馬家,知道他必然待以上賓之禮,好吃好住之外,不免送禮。卻想不到到得馬家,竟如「接收」一般,另有「女子」、「條子」這還不算,馬漢三又送與他大量股票、珍珠數百顆、鑽石几枚,上等老山參十斤,這份「厚禮」使鄭介民都為之吃驚,於是獎勉有加,而馬漢三也以為菩薩上門,這把香燒得不壞,也就加倍敲詐勒索,營私舞弊,走私包庇,要撈回更多的「利潤」來。
此事在軍統之中「不算過分」,但因戴笠既死,派系之爭到了短兵相接地步,如今馬漢三如此做法,傳將開去,那裡瞞得過毛人鳳?暗忖幹掉馬漢三,此時不動更待何時?當下集中浙江派全力搜尋證據,居然在鄭介民與馬漢三私人信札中找到了實據,一個開列「禮單」,一個「照收不誤」,總以為本身是「此道中人」,不怕有人拿去作為憑據,沒料到卻出了亂子。
話說毛人鳳得到證物,如獲至寶,與俞濟時一商量,如此這般,便在老蔣面前把狀告了,卻說是人家的密告。蔣介石著實吃了一驚,軍統頭子如此貪污勾結,並且到聞於外,那還了得?一方面將鄭介民明升暗降,同時命令毛人鳳將馬漢三押解南京,把他槍斃。
那毛人鳳正中下懷,心想茲事體大,看來非親自出馬不可了,當下安排一切,飛到北平,說是辦理機密要務。馬漢三還是搬出老一套,機場親迎不在話下,「如法炮製」,說「請局長下榻寒舍」,總以為對方必然答應,不料毛人鳳卻作抱歉狀道:「我已在六國飯店定了房間,並且有人在等我,盛意多謝了。」馬漢三不疑有他,心想將「五子登科」送上門去,還不是一樣?接著定期歡宴,毛人鳳一口答應,到那日這份排場之大,也不必提了,毛人鳳作十分高興之狀,談笑自若,「賓主暢談甚歡」。到得翌日正午,馬漢三忽然接到毛人鳳的電話,說:「馬局長嗎?我是人鳳,因為召開華北工會會議,請你來吧,明天我回南京,沒有時間了。」馬漢三不知是計,立即飛車前往,到得六國飯店,果見幾名軍統人員,問毛人鳳在何處?回報說請他到臥室先談幾句,馬漢三還以為有什麼「特別差使」,欣然前往,進得房中,只見毛人鳳一人在內,心是暗喜,毛人鳳對他如此親熱,升官發財眼看就來了。不料坐下沒幾分鐘,話也沒說幾句,衛生間房門忽然自行開啟,衝出兩條大漢來,一個掏出手槍,一個掏出手銬,要他別動,可把馬漢三嚇壞。
當下馬漢三急道:「毛局長,這不能開玩笑。」毛人鳳道:「誰在開玩笑?老實對你說吧,我就是奉命專門為你來的!你幹得好事,連領袖都在生氣,你還有什麼說的?」於是歷數他的罪狀,說他怎樣貪污、怎樣勒索,有多少人在南京告狀等等,甚至把鄭介民「調升」實情都說了出來,兩人來往信件的照片也掏了出來。馬漢三這才明白對方籌備已久,存心要他跌下台來,但以為貪污乃國民黨中家常便飯,了不起丟了差使,不會丟了腦袋。
於是一干人等又往南京飛去,將馬漢三關在寧海路五十四號,派人審問。而一些和他有仇之人、特別是以前曾吃過馬漢三苦頭的人,如今便抓住這個機會遞上「狀子」,要什麼罪有什麼罪,於是看樣於是非死不可的了。
那囚所附近,便是軍統局的研究所,所長姓劉名紹復,乃是一名老軍統,曾留學德俄兩國,專習軍事火藥,馬漢三也曾托人求援於他,但毫無下文,其他距離遠一些的同學之類,根本連封信都寄不出去,遑論營救?沒多久便告槍決,軍統人員無不震驚,總以為馬漢三了不起是終身判囚,或者永不錄用,結果不免一死,從此對毛人鳳「刮目相看」,認為此人十分辣手。而「浙江派」的威風自不消說得,「湖南派」也就銷聲匿跡,沒多久湖南湘鄉人周偉龍出任交通警察局長之後,似乎又有抬頭模樣,毛人鳳對這個後起的湖南派首腦頗有戒心,因為此人乃黃埔四期出身,曾任軍統嫡系部隊,如抗戰末期的「忠義救國軍」總司令、「別動隊」總指揮等職務,一九四八年春又繼吉簡章為交警總局局長,在軍統中乃是「大亨」之一。此人發脾氣時,滿臉橫肉抖動得厲害,使人汗毛直豎。上海淪陷時他奉命潛伏,戴笠要他們殺死陸連奎,周偉龍等便在五馬路中央飯店把陸幹掉。事發被捕,挨了一頓毒打,連眼睛也打瞎了,逃出陷區後戴笠給他裝了一隻假眼,有些人恨他凶蠻,傳出去這隻眼睛乃是狗眼,於是人們在背後管他叫做「狗眼睛周道三」。道三是他的號,假眼倒不一定是狗眼,但他殺人的殘酷程度卻深為戴笠所賞識,而好色的程度也不亞於戴笠,這些按下不提。卻說國民黨在徐州蚌埠大敗之後,解放軍開展了掃蕩津浦南段之戰,周偉龍當時兼任津浦南段護路司令,在蚌埠浦口之間布置了四個交警總隊的兵力,待解放軍掃蕩開始,周偉龍越想越害怕,連忙將那四個總隊撤退,湯恩伯大不高興,周偉龍說保全交警實力一樣重要,打仗最好由正規軍去打,湯恩伯氣得肺都炸了,當下與毛森一商量,便想到了一個主意。
湯恩伯不無顧慮,因為他與軍統中的「大亨」都有交情,周偉龍雖然不聽指揮,還要他受氣,但在這個亂糟糟的當兒,設若使周下不了台,說不定對方會給他一記更難受的。湯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痛腳」太多,隨便給人抓住一條,就吃不完兜著走了,當時頗有難色。那毛森一來為投湯之所好,二來他要「湖南派」嘗嘗「浙江派」的厲害,獻計道:「不如如此這般便了」,湯恩伯也就同意。
話說周偉龍忽然接到毛人鳳一個電話,說是請他第二天上他家便飯,並無他人,完全是「老兄弟好久沒有暢談,瞎扯一陣」罷了,也就不知是計,翌日安心赴會。到得毛人鳳家中,只見餐廳中並無請客準備,主人卻在笑道:「樓下人雜,來來去去人多不方便,不如在樓上你我對飲一番。」周偉龍道:「到底有什麼事情?」毛人鳳邀他上樓坐了。與女眷們寒暄過後。兩人就真的瞎扯起來。毛人鳳道:「我在外面聽說不少有關你的事情,特別是關於女人的,因此咱哥兒倆談談,希望你玩夠了也算了,萬一傳到『先生』耳朵里,老實說老朋友也沒話說。」
周偉龍起初以為有關湯恩伯的事,如今聞道是女人的事,也就放下心來笑道:「我現在沒什麼了,你聽說什麼?」
毛人鳳道:「有一天我在路局,聽說你就任交警總局局長不久,有一天黃昏,忽然你闖到南京下關車站,迎接上海來客。京滬路警務處京錫段警務辦公人員,也不知道接誰去了,一個個十分緊張,恭迎如儀。各路警務處人員,當時是由你交警總局派的。他們說你到了之後,正趕上這班火車誤點,你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便拍台拍凳大罵起來,對警務人員無不挑剔痛罵,罵了個狗血噴頭,他們總以為你迎接的是個大員,想不到後來車到,你所接的乃是兩名十分漂亮的上海小姐,你的臉色馬上和緩過來,把她們兩人立刻送到下關國際飯店,並且一連三天沒上班。」
周偉龍大笑道:「這些事情早過去了,那兩個女人,我早忘了。」
毛人鳳作婉勸狀道:「可是人家還在說,你最近對一個女畫家發生了興趣。你對她說你還沒結婚,她不相信。你向她求婚,她問你的太太呢?你說你的太太死了,可是你電務室里那位潘小姐,事實上已經成了你的太太,而且人家也當面叫她『周太太』,這是好久好久的事了。潘小姐對這個女畫家當然大不痛快,有一次她去找她,說她就是你的太太,那個女畫家不相信。」
周偉龍把手一擺,恨恨地說:「人鳳,你說這個幹嗎?娘里娘腔的。」
毛人風也笑道:「老朋友聊這個特別有意思,你聽我說完它:當時那個女畫家把你的話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背了個夠,並且相信你不會騙她,你是沒有太太的。」周偉龍急道:「行啦行啦,如果真有其事,姓潘的還不找我晦氣?」毛人鳳大笑道:「瞧,你承認啦!潘小姐不告訴你這件事,有她的道理。」「什麼道理?」「她怕你。」周偉龍聞言默然。這倒是真的,如果她真敢找他發脾氣,那她準會死在他的手裡。
兩人又扯一陣,周偉龍有七分醉意了,但神志還很清楚,兩點鐘告辭之前忽然問道:「人鳳,今天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做主人的踉蹌起立道:「喝酒、談心,其他我想不起了。我們太忙,難得歡聚,倒是你有什麼事要說麼?」周偉龍笑道:「既然沒事,那我走了,改天我約你。」毛人鳳送到梯口,說:「那我不遠送了。」周偉龍一步一步下樓,經過客廳,卻見毛森和四名彪形大漢立在那兒,便問:「找人鳳嗎?」毛森也不打話,把手一揮,四名大漢便將周偉龍綁了個結結實實,周厲聲喝道:「幹什麼!」毛森將他一推,喝道:「聽著!」當下掏出湯恩伯的手諭,大聲念道:「奉總統電諭,周偉龍驕橫跋扈,圖謀不軌,著即扣留。」周偉龍一聽酒意全消,抬頭向樓上大叫:「人鳳!人鳳!」喊了幾聲,那有回訊,另說毛人鳳,連鬼影都沒一個,於是周偉龍便給腳鐐手銬,送到林森中路上方花園五十號,那地方本是軍統局的一個什麼國際站,後改為臨時監獄。為了這個人神通廣大,而「浙江派」又非置之死地而後快,於是把他關在一個特別地方,用小圓木柱釘成一屋,長僅丈許,寬約六尺,嚴禁與外界來往。周偉龍當然也想盡辦法,包括向守衛者索取筆墨紙硯,「上書總統」及俞濟時等求援,但這幾封信也都給毛森沒收。到上海解放前,有人說已給毛人鳳用毒紙菸毒斃,也有人說系由杭州監獄轉送台灣第八監獄,反正已做了軍統內部又一名勾心鬥角的棲牲者了。
可是抄家結果,那筆橫財並未落入毛人鳳手中,周偉龍的一百五十三根大金條,一大箱袁大頭(銀元),以及業已寫好「情書」準備送與那個女畫家的五克拉鑽戒一隻,全部由湯恩伯「袋袋平安」,而毛人鳳為軍統「整頓家風」,蔣介石又感到「有厚望焉」!
然而,毛人鳳如今死了。
蔣介石又想起了有人攻擊毛人鳳「愛錢」,起先他不大相信,因為有好幾件他經辦的貪污案,都足以說明毛人鳳並不愛錢。而如果真正愛錢呢?蔣介石也絕對「眼開眼閉」,只要不出漏子便是,而蔣自己是永遠「廉潔」,無可「懷疑」的。
第一個為錢和毛人風傷了感情的人,是陶一珊。
熟悉軍統內幕之人,對這句話頗難同意,因為軍統之中,只有陶一珊對「上上下下」最和氣,從不開罪於人,怎會得罪毛人鳳呢?陶一珊所以「一團和氣」,並非他的本意,乃是他太熟悉軍統內情了。他知道在那個鱷魚潭中,得罪了任何一條鱷魚都沒好處,「鱷魚報仇,十年不晚」,到那時誰又能安度餘年?便「一團和氣」起來。毛人鳳升任保密局長時,陶一珊是上海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長,聞道毛人鳳已遷入環龍路一幢巨宅之內,並且恰逢他「榮升」後第一個生日,眾嘍囉便為他既慶「喬遷」,又祝「壽誕」,三賀「高升」。那是國民黨中最典型的熱鬧場面,這三者任何一項都得送禮,何況三件事情一齊來?到那日環龍路上端的是車水馬龍,厚禮似山。陶一珊豈能例外?他先著副官送去五百美鈔,這數字以其時其地而言,約合港幣三千之數,足夠一個人口簡單的木屋家庭,作一年生活之需了。禮物送到毛人鳳手裡,他倒沒有表示什麼,但向心影接過一看,卻大為生氣,要門房將那副官追了回來,把禮當面退了,還尖酸地說了聲:「厚禮心領,你拿回去還給陶處長吧!」又作輕描淡寫之狀,對四周一大堆客人道:「陶處長現在搞得很好,很有辦法,名利雙收,誰都知道,瞧不起人鳳這個老實人了,他送的禮我們實在不敢受。」那邊廂陶一珊正在氣得沒法說,當然也用不著去賀他了。而向心影那番話,賀客之中有人又當夜轉告了陶一珊,陶咬牙道:「這下子,我的面子丟得太厲害,連轉彎都轉不過來!」於是也就不想補救之道,馬上暗中尋找新的後台。
毛人鳳何以對向心影的退禮不加阻攔,因他與陶也確有「心病」,原來當鄭介民上台時,陶一珊曾投入鄭之門下,作為鄭系一員大將姿態出現!毛人鳳深記在心,與之決裂,存心要他「好看」。於是陶一珊也就另找門路去了。可是陶一珊在上海所作所為,毛人鳳也早已有所調查,他知道警備部第六稽查大隊大隊長戚再玉其人,號稱陶一珊的「運財童子」,於是派人盯住了戚再玉,沒多久當真抓住了他的一條大辮子,待證據確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戚逮捕,控以貪污之罪。陶一珊聞道戚某入獄,他是知道毛人鳳「辣手」的,嚇得魂飛魄散,當下派人疏通獄卒之後,與戚再玉見得一面,好言安慰,囑咐他堅決不可將陶一珊拖累在內,此事已由陶寫信到南京想辦法,保證他平安無事。戚再玉也明白陶的背景,而且國民黨的貪污案本是司空見慣,聽他一席話,有如吞下定心丸一般。
於是無論你毛人風派人怎樣審訊,戚再玉「守口似瓶」,不牽涉陶一珊半個字,任你怎樣敲打逼供,戚再玉總以為陶一珊身為鄭介民手下大將,必有辦法,因此一切與陶無關,毛人鳳見沒什麼可以追的了,終於下令槍斃,臨刑之時,戚再玉才知道上了大當,反供也來不及了,問獄卒要紙筆寫遺囑,文中多的是「代人受過」字樣,陶一珊逃了一命,丟了上海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長那頂烏紗,還算僥倖。之後與毛人鳳一起逃到台灣,也曾來到香港「公幹」,但俞濟時撐他的腰那根棍子並不很強,因此在台灣也不大「得意」,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與「毛人鳳要錢」聯在一起的第二個人,便是周佛海。周佛海落水後充任汪精衛的「理財專家」,之後於一九四六年九月間移囚南京老虎橋監獄,當時還有羅君強等幾個。在抗戰末期中,周佛海與戴笠之間確有聯繫,因此當國民黨接收上海時,周曾以「第四方面軍地下工作人員」身份出現,自以為「功在黨國」,沒有問題,他妻子也在外為他奔走,就是這當兒,毛人鳳敲了周佛海一記竹槓:六十根金條。
毛人鳳派人向周獻計道:「如今你們給關起來的人,有一些己經獲釋,為什麼如此迅速?還不是每人花了幾十、幾百根金條!你老兄當年與戴老闆有往來,不巧的是他已死了,不能為你出頭,不如花上一百根條子,讓我來為你撇清,只要我們出一張證明,到那時別說你的罪名沒有了,還可以說你是戴罪立功,哈哈,你老兄便能冠帶儼然,活躍在政治舞台上,豈不是好?」周佛海正愁沒有辦法,有此妙計,何樂不為?只是聲明沒有多少錢,一百根大條吃不消,於是討價還價結果,這個事情便以六十根「成交」,而周佛海在獄中每天寫日記,對於這件大事,免不了寫上一項:「某月某日毛太太取去黃金六十條」。
列位看官,在那老虎橋監獄中,那是國民黨若干官員的「油礦」所在,防備何等嚴密?周佛海等「一流油礦」的一舉一動,又幾時逃得過他們耳目,毛人風系統的特務人員有一日看見周佛海日記本上有此一項,忙與毛人風說了,聽得他渾身是汗,魂飛天外。暗忖這幾行字如給「湖南派」發現了,那他還有命麼?一不做二不休,毛人鳳忽然在一個夜間出現於老虎橋監獄。一般人總以為這個局長真是辛苦,孰不知他的著急有難以言喻者。
周佛海不知此人為何而來,笑道:「此事承蒙貴局長成全,六十根條子也早已由尊夫人如數取去,難道內中有假的不成?」毛人鳳聞言苦笑。
毛人鳳當下一臉笑道:「這件事情,已經時過境遷,周先生安心等待好消息便是。今日兄弟前來,一方面為的是周先生與我們戴故局長是朋友,如今情形如此,特來趨候。」周佛海忙說:「不敢當,不敢當。」聽毛人鳳道:「另方面,兄弟今天轉達委員長一番意思。」周佛海聽說蔣介石有話對他說,暗忖這六十條黃金真有功效,不但毛人鳳來了,而且連蔣介石都有好臉看,「有錢使得鬼推磨」,旨哉斯言!便問:「有什麼指示?」
毛人鳳作嚴肅狀道:「委員長知道周先生是理財專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實在是個人才!委員長又知道周先生每天必寫日記,他是最崇拜曾文正公的,曾國藩當年也是每天必寫。委員長聽說周先生每天在日記上有所發揮,諒必有很多好意見,好議論,因此要兄弟特來探訪,對周先生的日記先睹為快,你可以給我拜讀拜讀嗎?」周佛海一聽渾身浸在溫泉一般,好生舒服,喜滋滋把一大堆日記本捧了出來,獻寶似的獻了過去道:「百無聊賴的東西,不登大雅之堂,局長可別。見笑才好。」毛人鳳拚命翻尋代付出六十條黃金的記載,無奈太露形跡,不便著急,略為翻了翻,摹仿蔣介石頻頻點頭,連呼好好,就向獄卒要紙包好,挾在腋下道:「茲事體大,兄弟不在其位,難謀其事,不如逕自呈與委員長觀看,待委員長將周先生高見直接批與有關單位,豈不是好?」周佛海聽說還要進呈「御覽」,豈有反對之理,於是由他攜去,高興不在話下。
那毛人鳳回到家中,閉門關窗,與向心影逐本、逐日、逐行、逐句、逐字仔細看了,除掉那六十兩確實「載之周史」外,幸無其他有關他「不要錢」的紀錄。兩人透了一口氣,商量對那批日記如何處置,直到金雞三唱,猶無是處。
另一面,「湖南派」也已風聞其事,張毅夫召集手下,誓言「報仇雪恥」,群向周佛海的日記打主意,因為這是鐵也似的憑據,只要拿住這一行「痛腳」,毛人鳳連地板縫都沒法鑽得進去,可是好不容易「打入監獄」之後,卻發現周佛海的日記已經全部給繳了械。這種勾心鬥角既不能使當事人知道,也不能使毛人鳳曉得,張毅夫還想收買毛人鳳身邊之人作為內線,偷竊「周史」猶未入手,卻聞報周佛海的日記已全部不知下落,當下急得雙腳亂跳,
毛人風拿著這堆日記,也在苦於無法安排,如果僅僅徐去那一行,或者撕掉那一頁,都不是好辦法,還給他決不可以,留在身邊也是禍根,最後終於淋上汽油,一根火柴,把它燒了,周佛海還以為蔣介石正在「欣賞」他日記中的「理財大計」,好不得意,那一日忽然他妻子入獄探訪,流著眼淚與他說了件「大事」。
那「大事」確乎大得可以,周佛海聽他妻子說道:「張毅夫派人找我,說你已給毛人鳳關在監牢里,又給他敲了六十條竹槓去,這已經夠了,可恨他為了消滅證據,又假冒一姓蔣的名義、親自到老虎橋騙走了你的全部日記。如今他……」周佛海一聽不妙,忙問:「如今他怎麼啦?我的日記呢?」他妻子道:「聽說燒了。」周佛海還以為自己耳朵有毛病,待弄清日記下文,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妻子道:「張毅夫對我說,毛人鳳實在不是東西,人家辛辛苦苦寫的日記,又不犯王法,怎可以一把火燒了去?不如告他一狀!」周佛海急道:「還要命嗎?別隨便說話,弄不好我們狀子還沒寫,毛人鳳可動了手!」他妻子道:「張毅夫也說了,他說此事極端秘密,不可先露風聲,只要一個狀子告進去,到那時他就毫無辦法,如果還想動手反而給人窺破他有毛病,張毅夫說別怕他,又說毛人鳳的太太這個那個的,總之他們要我們採取行動,說只有這個辦法可讓你恢復自由,同時出來之後,我們的生活問題也可以由他負責。」
周佛海思量再三,又說不妙,因為什麼證據也沒有了,他妻子道:「這一點,他們也考慮過了,認為日記雖毀,但人證俱在。你活著,我也沒死,你是當面同毛人鳳談過的,毛人鳳親手拿走了你的日記,又親口說過此事系老蔣差遣,監獄裡的人拿過紙頭繩子包紮日記,這些都是證據,而且他除了敲詐、滅跡之外,又有一個『欺君之罪』!」
終於周佛海決定告狀,但此事怎能不泄於外?毛人鳳一聽兩眼發直,與老婆商量來商量去,兀自找不到一個好辦法。如果把他滅口,但此事已傳將開去,顯然做賊心虛,如果由他告狀,那還得了,縱然無憑無據,但自知樹敵太多,「好事多磨」,到那時說不定冷鍋燒熱栗,在加油加醋之外再給加點證據,甚或牽出其他「德政」,那還下得了台麼?
當下毛人鳳夫婦再三思量,終於找到了一個好辦法,那是聞悉自從周佛海入獄之後,周家只剩他妻子在外奔走,而與她感情最好之人,是一個姓嚴的湖南小姐,這「小姐」年紀也不太小了,只是並無丈夫,在姊妹堆里便以「小姐」目之,一經叫開,於是在他們這個「上流圈子」里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小姐,卻不詳她的來歷與名字。向心影設法找到了她,知道她雖是湖南人,幸非張毅夫的「湖南派」,放下心來,今天送禮,明天請客,第三天說有要事相商,將那事兒說了。
向心影道:「嚴小姐是有名的熱心腸,我與人鳳目前正有一件傷腦筋的事情,想請幫忙。」對方失笑道:「你們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別尋我的開心了。」向心影嘆道:「不瞞你說,實在有件過不了關的大事。我們知道你和周佛海太太楊淑慧是好朋友,現在這件事正與楊淑慧有關,而如要找她,非你不可。」當下把那件事情說了一遍,對方聽說是這個,雙手亂搖道:「對不起對不起,楊淑慧和我無論怎樣要好,這種事情我毫無辦法。」她騙她道:「這種事情非同小可,她也從來不對我說。我們的交情這樣深,這六十條卻對我瞞著,你看我是不是可以辦到,真是毫無把握的了。」
向心影知道她是不肯幫忙的了,但此次有求於人之事,恁說也不敢瞪眉瞪眼,情急之下忽地立了起來,到她面前真挺挺跪了下去,對方見她矮了半截,哭哭啼啼的,也不知說了多少好話,暗忖如再回絕,不歡而散的後果堪虞,便算是答應了,但能否成功卻不敢說,向心影知道她如答應,等於辦成,便歡天喜地而去。
楊淑慧並沒有答應她的請求,嚴某嘆道:「我知道你是不會答應的,但人家既然跪了下來,我不調解也不成了。」
兩人談了一天一夜,把各種因素、利害得失反覆研究,第三天嚴某便出現在毛人鳳家裡,那夫妻倆把她當作觀音菩薩似的,「重金禮聘」了一名湖南大師傅,做了一頓豐富的湖南菜,主客只有三人。嚴某把楊淑慧如何不答應,她又如何用盡心機的經過說了,在一片道謝聲中,她又轉達了楊淑慧的要求道:
「不過周太太有兩個條件,毛局長如能做到,事情就了,否則她不能答應。那兩個條件,一是還給她六十根大條,二是還給她那些日記、」毛人鳳夫妻一口答應,第二天當真送了一袋金條,數一數隻得五十四條,嚴某詫道:「不是說六十根嗎?怎麼少了六條?」向心影愁眉苦臉說了一大堆,句句離不了「困難」二字,說所欠六條請以一月為限,必能補償。嚴某隻好收了,再問日記,向心影道:「至於那些日記,倒是不大容易,因為全部已呈蔣委員長親自過目,人鳳沒辦法在這時候拿回來。」嚴某說:「不是燒了嗎了」向心影指天誓日說並無此事,實在是既已呈奉「委員長」,一時便難以領回,對方於是連金條帶口信一齊交與楊淑慧,兩人再商量好久,認為毛人鳳已經跌了個大筋斗,再逼下去,說不定狗急跳牆,會出亂子。再說毛人鳳在她們面前雖然是個「矮子」,但人們仍然生活在他的統治之下,與其作對到底,不如適可而止。
於是毛人鳳便逃過了這一關。「論功行賞」,向心影當然是「第一功」,她雖向嚴某下了一跪,但到手六條金子,賺得太多。毛人鳳欠下周佛海六條「大黃魚」的「來生債」,在她眼中還是欠得太少,按下不提。話說向心影從此對嚴某好得不得了,無話不談,有如姊妹一般。那一日透露她的「知心話」道:「不瞞你說,人鳳年紀太大,又不便向人家要錢,我若不趁時弄一點,局勢這樣壞,將來不堪設想。有了錢,美國也好,香港也好,到處都方便,也有人願意跟自己親近。」那位湖南小姐聞言心驚,暗忖「白相人嫂嫂」上海有的是,但像她那樣卻不多見。在她那段話里,顯然有幾種意思:局勢不行了,國民黨中的「有勢力人士」都想逃,這是一。沒有錢逃不了,向心影抱怨毛人鳳颳得太少,因此要親自出馬,大撈一票,以便逃亡,這是二。有了錢,即使流寓在外,也不怕沒有小白臉,不致寂寞孤裳。列位看官,這並非說書人存心刻薄,向心影此人確是如此。她「愛財若渴」的結果,把那位湖南小姐也「吃」了,嚴某才在姊妹堆里罵她「忘恩負義」,牽出了那段周佛海夫婦沒有打成的官司。而「也有人願意跟自己親近」這一「癖好」,她的湖南女朋友後來就用「湖南上海話」罵她「真勿要麵皮」,例子確是不勝枚舉。
那向影又名向心影,自稱四川人,一九六四年該有五十四歲了,生過五、六個孩子,軍統中人都知道她最喜歡打扮,相貌平常並沒什麼,內中不免有鬼了。她曾經「親近」過的男子為數之多,頗難統計,上自國民黨部長、院長,下迄軍統局汽車司機,軍統中人稱之為「救苦救難,普渡眾生」,內情不言而喻。他原是國民黨時代一名陳姓富家的姨太太,遠在殷汝耕醞釀華北事件時,戴笠已與之勾搭,她便參加了軍統,是軍統中的老資格。之後便與陳某分手,跟隨戴笠,被戴笠以極為巧妙的手法,介紹給殷汝耕做妾,也不知怎的殷對她十分寵愛,所作所為,對她也不隱瞞,好多秘密也不避她,因此殷汝耕在做些什麼,戴笠像吃了螢火蟲一樣。
待戴笠認為時機成熟,命向殺殷,用的是置毒方法,向心影也照辦了。殷汝耕有個習慣,每晚臨睡吃「宵夜」,總是一大碗麵條,他的枕邊人便動了這個腦筋。戴笠給她的毒藥無色無味,極難發覺,向心影那一日特別殷勤,親自下面,暗中混入毒藥,又雙手遞與他吃,這台戲似該完了。不料有客來訪,而且是急不可待。那時光殷汝耕正在「呼風使雨」,聞道有人夤夜來訪,便把端在手裡的那碗面,連同筷子一齊放下,轉身上客廳密淡去也,把向心影急得什麼似的,守著那碗毒面一籌莫展。那毒藥雖是無色無味,但時間一久,怕它出事,向心影盼來客早點離去,想不到殷汝耕要她見客,而兩人足足聊了三小時後,殷汝耕嚷著吃麵,女傭回報說面已「壞」了,向心影吃了一驚,殷汝耕不吃宵夜無法上床,瞧了面碗一眼,見「面」色大變,他也面色大變。此人何等狡繪,斷定已給放了毒藥,當下命人前來檢驗,果然獲得證實。殷汝耕又命人將向心影綁了,捆了她幾下耳光道:「我對你不薄,你怎麼這樣下起毒手來?你背後一定有人指使,快快招來!」
向心影便大哭大吵,左一句冤枉,右一句冤枉,尋死覓活,苦苦哀求,殷汝耕冷笑道:「人家是專家,說這種毒藥無色無味,給混進面里已經有幾小時之久,這才變了顏色,也是我命不該絕!你這賤人還想抵賴!我問你:如果這毒藥是別人放的,那麼這碗面恰巧是你自己下廚做,又雙手遞給我的,平時你沒這樣做,我吃了面也沒有死,今天你忽然討起好來,這碗面便出了問題,如果不是有人為要事找我,此刻我早已在七竅流血,一命嗚呼了!」殷汝耕越想越氣,上前踢了她幾腳猶難解恨,而向心影仍是矢口否認下毒,把什麼「愛」呵、「情」呵搬出來,折騰到天快亮了,殷汝耕實在疲乏,同時又吃不消她的那套「做工」,也就免她一死,命令扣押再說。
第二天繼續「審問」。向心影仍然矢口否認,一口咬定是他人所為,而「他人」之中,也只有三兩個廚房傭人了,殷汝耕十分清楚,此事與女傭無關,但第三天有個女傭平時與向不睦,害怕給她反咬一口,逕自不辭而去,於是向心影更加振振有詞起來,但殷汝耕仍認定是她,可又不忍殺她,也不想覆水重收,於是下令囚入「優待室」,到什麼時候釋放,可沒一定。
向心影到此心頭放下一塊大石,便設法與戴笠暗通消息,戴笠要她等待,說此時引起殷汝耕密切注意,不如靜候,反正不會死的了,於是在兩個多月之後,戴笠知道殷汝耕的防範已經鬆懈,便買通內線,將向心影偷偷釋放,逃回軍統局裡。這下子向心影可「抖」了起來,軍統中人稱她為「老大姐」,向心影好不得意。
迨抗戰開始,「復興社」結束,蔣介石的特務機構分為「軍統」「中統」,這二統之間有如水火,陳立夫陳果夫兄弟與戴笠之間更是冤家一般。戴笠生怕二陳在蔣介石面前取得「專寵」,除了派人打入中統,又動了二陳的念頭,那一日把向心影找到跟前「個別談話」道:「你那次毒殷未成,名滿天下,實在是個可造之材,干我們這一行的,非犧牲色相,不能拿到第一流的情報,現在,又有一件大事與你商量,希望你擔任下來,並且相信你能夠勝任愉快。」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