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五回 罪有應得 戴老闆摔死戴山 也算報應 毛人鳳暴病歸陰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及其嘍囉們所提心弔膽的是:在那個粵穗各界的集會上,代表之中即使並無武裝部隊,但聽聽省市工人,工商界、青年、學生、醫務界、文化教育界、婦女、宗教界、華僑、新聞界等十九名代表所發表的的言論,深切感到這股力量的巨大,設若化為行動,實在難以抵擋,周恩來、陶鑄等首長的憤激抨擊已夠受的了,近在咫尺的粵穗各界憤怒控訴,實在使他們心慌。 廣州市教育工會主席、中山大學校長許崇清憤怒的聲音在說:「香島中學、大華小學等文化事業機構,橫遭國民黨特務分子數次燒毀,這是國民黨特務分子垂死掙扎的手段,只會更加激起港九居民的仇恨。廣州全市教育界對國民黨特務分子表示極大憤怒,並對受襲擊的學校和師生表示深切關懷和慰問!」 廣東女性的憤怒之聲,更是使蔣幫為之顫慄,廣東省婦聯會副主任方蘭發言道:「國民黨特務分子連產婦小孩也橫加殺害,有些被姦殺的女子身無寸布,橫屍荃灣街上。對這些野獸般的暴徒,全中國人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無論跑到天涯海角,我們都有辦法把他追回來,讓人民審判……」 建築工程師林克明說:「我們建築工作者正在為人民建築工廠、學校、住宅,我們絕不能容忍國民黨特務分子殘殺港九同胞,燒毀工廠、學校等滔天罪行」」 廣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主任孫德榮,對國民黨特務分子連救死扶傷的醫療機構也橫加搗毀,那個憤怒之情,也毋須說得了。 著名演員羅品超說:「國民黨特務分子對長城、萬里製片廠也進行破壞,這是使我們難以容忍的。港九同胞和文化戲曲藝術界的朋友,和我們血肉相連,我們絕不能任由這批喪心病狂的暴徒繼續行兇!」 紡織工人歐麗華說:「國民黨特務分子放火殺人,搗毀工人產業,紡織女工被姦殺,已激起了全廣州市紡織工人的憤恨。但四天來騷亂事件未能及時制止,很多工廠停工,對港九工人生活威脅甚大。日搵日食、手停口停的工人處境更慘。我們堅決要求香港英國當局嚴懲、擒拿為首的國民黨特務分子和其他暴徒,加以懲辦!」 工商界林志澄代表全省工商業者,對橫遭禍害的港九同胞和港九工商界表示深切關懷和慰問後說:「我們堅決要求香港當局採取有效措施。賊去兵來,賊來兵去,把騷亂地區蔓延擴大,這種態度是中國人民所不能容忍的,不能使國民黨特務分子為所欲為!」 工商界代表陳祖沛憤激地說:「早在一九五○年起,吊頸嶺就收容了大批國民黨特務分子,長期以來隱藏在港九惹事生非,不久前『喀什米爾公主號』飛機被燒毀事件,中國人憤怒未息,現在國民黨特務分子竟然公開行兇,為所欲為,這種縱容態度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李朗如也有發言,對這種縱容態度表示坑議! 廣州市青年代表鍾平也在會上發言說:「中國六億人民,對港九同胞非常關心,他們是我們的同胞,絕不能容忍他們的生命財產受到絲毫損害。已經站了起來的中國人,完全有責任、有力量保障自己同胞的安全!」最後那個大會還通過了向港九同胞的慰問電文,以示關懷,誓為後盾! 來自廣州的關切還有「廣州市文化工作者工會全體職工」,除了一封熱情洋溢、憤怒難忍的慰問信之外,另贈損失重大的香島中學港幣兩萬三千餘元,幫助該校重建校舍。而事實上該校早已在舊舍複課,作為對惡勢力誓不低頭的行動,新的學生也越來越多,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話說來自祖國的關切無法記得完,文匯、大公各報,在那期間每天收到全國各地的來信,從內蒙古到雲南邊境,自東北到新疆、西藏,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表現了自抗戰以外前所未見的同仇敵愾之情。而由於廣東距離香港最近,汕頭各界還舉行了一個「汕頭市各界人民抗議香港英國當局縱容國民黨特務製造九龍血猩事件大會」,工、農、商、學、解放軍、婦女界等代表一千餘人憤激集會,熱情洋濫的「慰問港九同胞書」在報端刊出,又增加了港九居民無限同仇敵愾之情。 來自祖國的關切,還包括了廣州醫護人員對荃灣工人醫療所配藥員楊觀福遺屬的慰問信與慰問金。而不少受到損失的公司商號,間或收到素不相識者的慰問。個別受到嚴重破壞的廠商老闆,有子女在內地讀書,參加學校的控訴支援大會時,有一位女學生登上講台,她沉痛地說: 「我的爸爸媽媽受到危險,我家的財產受到損失,但我不流一滴眼淚!我只有憤怒,我發誓要用未來的工作,更熱誠的工作來作為報仇的!」這些事兒說不完,但暴徒們的「好日子」顯然已經完結,面對著大陸的憤怒之聲與港府的逮捕,蔣介石十分頭痛。 緊接著,廣東各界的關切和支援,不獨見之于海外的報紙、聞之於空中的廣播,還見之於捐款相助的行動。中國人民救濟總會廣東省分會在十月二十日匯寄人民幣十萬元,委託香港中華總商會和港九工會聯合會作為進行緊急救濟之用,但為了深深體會到受害者在慘遭暴亂後的處境,五天後又繼續匯了人民幣十萬元,仍委託上述兩團體商討發放,助受害者安頓生計。除這之外,廿六日那天,廣東省工會聯合會及廣東省廣州市工會聯合會,聯合捐款四萬元,廣東省民主婦女聯合會及廣東省廣州市民主婦女聯合會,共捐款兩萬元,中國輕工業工會廣州市委員會及中國紡織工會廣州市委員會各捐款五千元,連前幾天廣州市文化工作者工會所捐萬元,先後已達人民幣二十八萬元,合港幣六十五萬元之巨。 與此同時,港九各界在暴亂平息後,所有正直人士都表示了極大的憤慨,為救助暴亂中的受害者或其家屬,自十月底起也紛紛捐款給大公報、文匯報,托該報轉贈。兩報除樂於效勞外,自己員工和部分學校、銀行、公司商號、戲劇電影界等人士也紛紛捐助。南洋群島乃至各國華僑也有捐助。有一個捐款者的信寫出了所有國內外捐助者的心情,他寫道: 「……我捐助的錢數目不多,但蘊藏著我全家人對暴徒的憤怒與對受害者的關心!如果出現這麼一種局面:本港的治安要本港居民自己來負責的話,我全家必全體報名,別說幾個錢,為了對這些禽獸不如的暴徒惡行,為了維護真理和正義,我願意獻出生命!」 在不勝枚舉的動人函件之中,有一封來自朝鮮中國人民志願軍的三位戰士,那封信幾乎有一斤重,郵票貼滿了整個信封,內中儘是當地紙幣,這三位最可愛的人附著一封信,他們寫給報館的編輯道: 「我們為了抗美授朝,保家衛國來到朝鮮,與世界人民最兇惡的敵人美帝及其幫凶者李承晚集團作殊死的戰鬥,我們有信心,有力量取得勝利,想不到美帝及其另一個幫凶者蔣介石集團又在香港放起一把野火,我們都憤怒到了極點……,附奉一點款項請轉交給受害的同胞或者遺屬。這裡是一個朝鮮小村莊,沒有匯錢的地方,也沒有正常的郵政,朝鮮人民一切一切都給美帝的炸彈夷平,更使我們明白舉世人民要過好日子的話,必須將美帝及其幫凶的魔爪自每一個角落驅逐出去!請把我們的心意告訴受害的同胞或其遺屬,告訴他們;新中國決不欺侮人,可是任人欺侮的苦難日子再也不會降臨!」 也真是的,中華民族的苦難除了台灣給美國霸占,尚未歸來,除了美國可能在若干年中孤注一擲,發動對華侵略、也即是它的執政集團最後一次「無償的冒險」之外,可以預見的苦難只會減少,不會增加。中華民族是舉世著名愛好和平、喜愛交朋結友的民族,除了應戰和反戰,它不可能輕易動兵,因此九龍暴亂的創傷,引起了全中國同胞的憤怒與震驚,在這同仇敵愾的情形中,港九各界人士和各業工人代表的「追悼九龍暴亂事件死難工人同胞大會」,便在是年十二月二日假香港、九龍工會聯合會會所舉行。 那是一個不平常的追悼會,除了眼淚,最突出的是熱血沸騰!今天的工人已經隨著中華民族的站了起來而挺起脊骨,今天的中國人絕不惹人、可也絕不是好惹的!中國人吞聲飲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今天的中國人敢說敢笑、敢在最艱難的歲月負起最艱難的任務,並且保證勝利完成這些任務!義無反顧,責無旁貸!今天的中國人即使受屈而哭,也要哭個痛快!一一為了不再哭泣! 北京全國總工會以兄弟般的友情發電香港,向這個追悼會致唁,廣東省、廣州市工會聯合會;廣東省工商業聯合會;廣州市工商業聯合會;廣東省、廣州市民主青年聯合會、廣州市學生聯合會等等眾多緊挨著香港的單位,也在追悼會舉行之前紛紛來電致唁,每個團體都附有簡潔的唁詞,憤怒沉痛,難以言宣!廣東省長陶鑄的題詞說盡了每一位與會者的心情,只見他親筆寫道: 「進一步加強全港工人的團結,保衛工人階級的利益,對危害工人階級生命安全的任何反革命行動必須堅決回擊!」 港九各界及工人代表對喪生暴亂者的追悼會,就是在這心情中舉行的。 會場布置莊嚴肅穆,周圍擺滿了各界人士、各業工會致送的輓聯、祭幛和花圈。正中「九龍暴亂事件死難工人同胞靈位」在鮮花中安放,兩旁一封白洋燭,靈位下面排滿花圈,陶鑄省長的題詞用黑邊木架鑲著,掛在場中。死難工人們的遺像懸於左角,從遺像上可以看見他們生前和藹可親、熱誠待人的面貌,但這些青年已經逝去,哀樂聲中,他們的戰友們泣不可抑,與會者俱皆熱淚沾襟。 香港中華總商會會長及全體常務會董、澳門中華總商會理事長及理監事會、香港南北行公所、澳門工會聯合會、澳門中華教育會及其他港、澳工商社團和工商界、文化教育界、電影、藝術、戲劇、新聞出版各界、各業工會、各業工人等等,幾百個單位,代表了數以百萬計的憤怒心情。 這些輓詞情深意切、義正辭嚴,不但是代表了各該單位,抑且也代表了港九居民普遍的心情。例如港九工會聯合會挽道: 悼死難念無辜,恨特務兇手猖狂威脅和平,貽害社會,萬人憤慨。 化悲憤為力量,願工友同胞努力擴大團結,辦好福利,同慰英靈。 澳門工會聯合總會挽道: 誰無父母?誰無兄弟?港澳工人同聲憤慨,悼念無辜遭毒手! 擴大團結,擴大福利,祖國人民關懷照顧,撫恤遺屬慰先靈。 港九勞工教育促進會挽道: 為維護工人福利英勇犧牲,死難無辜,精神壯烈! 對發展勞教事業加倍努力,生者有責,意志堅強! 香港政府軍部醫院華員職工會挽道; 置安危於度外,捨己為人,英勇犧牲,堅決不屈,身殉工人福利,精神不死。 化悲憤為力量,愛國愛會,擴大團結,發展福利,誓以光輝勝利,悼慰英魂! …… 哀樂過後,與會者向死難工人、同胞致默哀,一片啜泣之聲,在工聯會理事長陳耀材向靈位獻花、全體向靈位行三鞠躬後,陳耀材低沉悲痛地說:「我們今天以最沉痛的心情哀悼遭受國民黨特務殺害的死難工人和同胞。這次在荃灣慘遭殺害的工人兄弟,有工聯荃灣醫療所配藥師楊觀福、紡織工友趙禎祥,梁注、談志強、林達生、藍天、賴伯良、梁鴻光以及其他許多無辜死難的同胞。他們在這次九龍暴亂事件中為了維護市民的生命安全和福利事業,付出了崇高的代價,犧牲了寶貴的生命。他們這種正義凜然的精神,使我們深深感動。 「國民黨特務所製造的九龍暴亂和荃灣血案,曾經破壞了港九居民的和平生活環境,造成了人民生命財產的嚴重損失。……國民黨特務在九龍事件中唯一得到的只是一個惡臭名聲,到處遭遇到稍有良心的人們唾棄。甚至那被迫被騙的脅從者,都被國民黨特務推禍上身,代國民黨特務蒙替罪名和頂受刑罰。 「但是,我們的團結則是更加堅強、更加擴大了。大家可以看到暴亂之後,依靠香港同胞團結互助,展開救濟慰問的善後工作,我們可以看到祖國同胞對我們的萬分關懷和堅決支持,他們先後匯來了救濟款超過一百萬元。我們被毀的工會會所、我們被毀的荃灣醫療福利事業是迅速恢復了。……」 與會者聞言,都透了口氣。 陳耀材講下去道:「受害的學校、工廠、商店也相繼迅速進行恢復。在正義的與和平的良心面前,我們更有信心、更有力量,保護我們居民的和平生活和團結意志。」他在呼籲殺人兇手必須緝辦之後說: 「工友們,團結就是力量,我們香港工人在愛國一家、工人一家的大前提下,不分會籍、不分等級、不分籍貫、不分任何見解、不念舊惡前嫌,應該進一步團結起來,我們的團結是任何暴力都阻擋不住的!對這次被迫、被騙參加暴亂事件的分子,更應該從這次事件得到教訓,上了國民黨特務的當,得到的是人人憎恨的『暴徒』之名!更有因此而喪生、受傷,生活無著,妻啼子哭,這證明跟著國民黨特務走是單邊死路一條。我們嚴正勸告一切被迫、被騙的脅從者,要認清國民黨特務的無法無天、無情無義的面目!不要附和、盲從上當;對那些枉死的無知之徒,我們不願鞭屍苛責,對那些被迫被騙的脅從者,如果他們悔悟改過,我們可以諒解,表示歡迎,對那些真正悔改的罪人,我們願意加以寬恕。但對那些至死不悟的暴徒,我們則堅決主張依法嚴懲! 「我們今天哀悼死者的心情是沉痛的、悲憤的。為了安慰死者在天之靈,在死難工友靈前我們宣哲:高舉起團結的旗幟,為我們的和平生活,為我們的生命財產安全保障,為我們工人福利事業,我們應該更加努力!」 這當兒追悼會又收到了中華醫學會廣州市分會、廣州市衛生工作者協會、中華護士學會廣州分會、廣州中醫學會等團體的聯名唁電道: 「港九工會聯合會並轉九龍暴亂事件死難同胞家屬:我們對十月間國民黨特務分子在九龍焚劫姦殺的暴行無比憤怒,對死難同胞深切哀悼,在這追悼大會中,我們再次要求香港英國當局嚴懲肇事兇手,並確保今後港九同胞生命財產的安全。尤望各死難同胞家屬化悲憤為力量,加強團結,發揚愛國主義精神,為爭取早日和平解放台灣,建設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而奮鬥!特此致唁。」 死者已矣,活著的責任更重,活著的人那份悲憤,也不可能因為離開追悼會而消失;活著而慘遭損失的個人與公司行號等等單位,更是不甘傾家蕩產,希望獲得賠償,否則一家老小,或者全體職工都無以為活,「九暴」的遺害實在太大、破壞實在太重了。 中華總商會與工會聯合會,只能負責代為收受捐款、發放救濟,兩單位工作人員日以繼夜地忙碌著,但他們顯然沒有力量,也沒有義務代為賠償。 蔣介石在九龍、荃灣那筆債務,最後由香港政府對受害公司商號等等分別酌予賠償,作為整個九龍暴亂的尾聲,但蔣介石並不見情。 蔣介石陷在內外交迫的深淵裡,其中之一便是特務頭子毛人鳳的死去,他的特務機構本來已經夠瞧,喪失了一條俯首帖耳的老狗之後,在人的方面是「一蟹不如一蟹」,在事的方面則是一天不如一天,難怪連蔣介石都會掉眼淚了。 那是九龍暴亂事發之後的第五天,毛人鳳病危的消息傳到草山,鄭介民因報告九龍事件到他跟前,答覆老蔣關於「國防部情報局長」毛人鳳的病況道: 「毛局長本來有慢性支氣管炎症,一直沒有徹底治好。從去年夏天開始,不時咯血,甚至咯血不止。後來到國防醫學院附設診所檢查,發現右下肺支氣管擴張,附帶還有哮喘,醫了一個月回局辦公。到本年四月再發,血咯得多,又發高燒。五月間醫生斷定是局部化肺癌。」蔣介石問:「不是到美國治病了嗎?」 鄭介民道:「是!毛局長在美國波斯頓州醫院動手術,切除了右肺中葉和下葉,醫了兩個月,後來從波斯頓去紐約,不成了,再去華盛頓檢查,發現心臟跳動太快,也不規律,就在當地住了下來,九月份才回來,這是上個月的事。」蔣介石:「美國醫生也沒辦法?」鄭介民道:「大概病太重了。九月底毛局長回國之後又咯血,痰中有葡萄球菌和肺炎雙球菌,於是又動胸膛穿刺手術,取出淤血一塊,咳嗽咳得厲害,到雙十節過後,連飯都不想吃,精神萎疲,再檢查,又發現右肺氣管中有大量淤血。到大前天,再動切開胸壁手術,在心臟附近發現大塊癌瘤,因為癌已從肺門深入縱膈,緊靠心臟壁壓住了食道,已經無法切除了,要治好的希望不多了,從那時起,已經輸血、拿氧氣幫他呼吸,非常辛苦。」蔣介石越聽越不舒服,揮手令去,一個人坐在那裡發怔。 列位看官,毛人鳳如何續戴笠掌握蔣介石的特務機構,真是說來話長。話說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善終」之前一天,他由北平乘搭航委會撥給他的「二二二」號客機飛到天津過夜,翌日自津起飛,原定十七日抵滬,再轉往重慶。原來那當兒有兩個人在爭奪杭戰勝利之後的全國警察領導權,並且兩人都擬訂了一套計劃分呈老蔣。那兩人一個是中央警官學校教育長李士珍,另一個便是戴笠了。而李士珍的靠山也不含糊,乃是考試院長戴季陶。 戴季陶與老蔣是「老交情」了,但此戴不幫那戴,風聞老蔣已召見過李士珍,對他的計劃且表讚許,可把戴笠急壞。那當兒他正在北平與「敵偽分子」研究東北、華北的反共布置,而在蔣身邊的唐縱與黎鐵漢等人卻不斷來電提醒於他:李士珍有可能奪走這把警察頭兒的交椅。唐、黎等人乃戴安排在蔣身邊之人,決非胡言亂語,戴笠乃急於趕返,連跟他好幾年的秘書衛士等人都留在北平等待。戴笠本來想在北方布置妥善後飛重慶主持軍統抗戰勝利後第一次的「四一大會」,同時還想飛滬為他霸占的一名女星辦妥她與丈夫的離異手續、再與之結婚,是故三月十七自津動身,目的地非渝而滬,就是這個原因。 在戴笠飛機上,有軍統人事處長龔仙舫,係為發展華北、東北特務組織,接收一批有反共經驗的日偽特務而去。尚有軍統為控制流氓幫會袍哥而在重慶設立的「人民動員委員會」金玉波,此人乃被派去華北幫會活動,在天津見戴曾要求隨機返渝的。另外還有曾在戰前上海英文大陸報做過編輯的馬佩衡,系戴的英文秘書。此外還有副官徐眾和天津一名黃姓財主,黃是戴的新朋友,被邀到上海玩玩的,也一齊進了鬼門關。但起飛前已接到上海天氣不佳的消息。戴笠滿不在乎,以為人少行李少,只要多帶汽油,便無疑了,當下吩咐駕駛員照常起飛,上海不能降落,則去南京,南京不行則飛青島。駕駛員沒辦法,上午九時起飛後到上海正逢大雨,飛機場不同意降落,飛南京也一樣大雨,機場勉強同意降落,但云層過低雷電交加,極難聯絡,當專機穿雲下降時,已越南京機場而到江陰縣,迄十二時半地面再也聽不到「二二二」專機的訊號,原來已撞在江陰板橋鎮之南戴山山腰之上,當時居民目睹那機在大雨中低飛而來,先撞大樹,後觸百米的戴山,一聲巨響之後便是一片大火。由於攜帶汽油過多,在雨中燃燒達兩小時。之後又是三天三夜不停的大雨,可笑戴笠生前誇口,他的情報網不獨密布全國,抑且遍及全球五大洲,但他殘缺不全的屍體在南京附近給淋了三天之後,才算給人發現。 毛人鳳,便是等候戴笠消息最著急的一個。 這個戴笠的死黨自三月十七晚上開始,便一直在重慶軍統本部中坐鎮,分電青島、濟南、天津等地查問下落。按照以前習慣,戴笠無論到達何處,必在兩三小時內通知毛人鳳,但這一次超過大半天,兀自沒有消息,軍統電訊人員忙了個通宵,還是不知下落,毛人鳳這一急非同小可,翌晨便向老蔣報告。 聞道身邊第一條惡狗沒了下文,蔣介石這一急非同小可,當下要毛人風給航委會搖了個電話,親自查詢「二二二」號飛機下落。對方聽說是老蔣問話,誠惶誠恐地答覆他該機確曾飛經寧滬上空,因大雨無法降落之後便失聯繫。蔣介石忙要該會派幾架飛機沿途搜尋,擱下電話,吩咐毛人鳳道:「我看靠不住,這架飛機或許在共區強迫降落了,否則怎會沒有聯絡?你趕快回局去,派一個將官級的攜帶一部無線電台,一個報務員,一個外科醫生,帶夠藥品,坐飛機到共區上空尋找,我想一定可以找到。如果不能降落,就跳降落傘下去!」他一再叮囑:「你務必要給我找到!務必要給我找到了」 毛人鳳哪敢怠慢,回到局裡使勁撥電話、派專人,舉行了一次留在重慶的將官級大特務緊急會議,把蔣介石的命令當場轉述了,要在二十餘名與會者之中,選出一個領隊的人。與會特級大特務聞說要跳傘下去,而且是跳到共區境內,人人自危,個個搖頭,相對無言,沒人開口,只見眾人一個個抽起煙來,一支接一支,還是沒人開口。毛人風那份著急,有口難言,而那些特級特務的「苦衷」也有難言之隱,他們在想:「好容易熬了八年,如今可出了頭,痛痛快快玩兒都來不及,誰這麼傻跳傘到共產黨那邊?」 半小時已經過去,仍然不見毛遂自薦,毛人鳳急得流下眼淚道:「這是領袖再三吩咐的,必須派一個高級同志去找,如果大家一個也不去,那不但無法向領袖復命,而且也太顯得我們局中無人了!」他一再重複,幾乎跪下地來。眾人還是抽菸喝茶、喝茶抽菸。這麼著又拖了一陣,只見有人起立,未開口先嘆氣道:「唉,那就讓我去吧!」 眾特級特務聞言,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舉目望去,原來是總務處長沈醉,他十八歲那年便在戴笠機構中,也是個老牌特務了。毛人鳳見狀奔到他身邊,聲淚俱下地握住了他的手,感慨萬狀地說:「唉!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以為營救局長,大家會爭先恐後,想不到老半天沒人開口,到頭來只有你一個人去。也罷,事不宜遲,我們去見領袖吧。」拉住便跑。 蔣介石在官邸又叮囑一番道:「好好好,你們趕快去找,務必要把他找回來,你們要不惜一切把他找回來!我剛才又問了一遍,各處都沒有發現這架飛機,準是在共區了!好好好,你們到共區去吧,」忽地又問沈醉:「你會不會跳傘?」沈醉直挺挺答道:「不會。」 蔣介石一怔,說道:「不會跳傘那怎麼成?」又問毛人鳳道;「換一個能跳的人去吧。」毛人鳳不便告訴他旁人沒一個肯去,情急智生,說道:「問過了,都沒有跳傘經驗。」蔣介石急道:「那就練習,你們今天下午帶著醫生、報務員先練習一下,明天便動身。」至於跳傘是否能在一個下午學得好,到時會不會跌死,蔣介石倒沒想到。兩人正在告辭,不料一聲「且慢」,蔣介石又說:「我來寫幾句話!」接著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信紙,寫了幾行字便要秘書拿去蓋印,然後再給沈醉,只見那是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手令」,上面寫道: 「無論何人,不許傷害戴笠,各軍政機關,地方政府,如發現戴笠,應負責妥為護送出境,此令。」 蔣介石又吩咐他道:「如果你發現失蹤的飛機不是停在機場上,你就應該帶著報務員和醫生立刻跳下去,見到那邊不管是什麼單位的負責人,你就把我的手令給他們看。如果見到戴笠,立刻用無線電和重慶聯絡。」毛人鳳忙說:「重慶電訊總台已經指定兩部機器,日夜收聽你們的電台呼叫,隨時可以聯絡。」蔣介石便把他們打發走了。 不表沈醉等人捏著鼻子跳了半天的傘,卻說那個下午在軍統總局中十分緊張,「特級特務」如東方白、羅佩湘等人還來了個扶乩問卜,請得「呂純陽祖師駕到」,說什麼「吉人天相」之時,毛人鳳突地收到南京軍統辦事處處長李人士的長途電話,說十七日中午有一架軍機墮毀南京附近,已去查看,詳情續報。毛人鳳一聽又忙不迭向蔣報告,求神問鬼者心都冷了。蔣介石一聽報告馬上說:「那就是了,我說他的專機怎會沒有聯絡,原來跌下來了。」毛人鳳又把這話帶回軍統總局,眾人對老蔣的判斷嘴上不說,心裡有數,認為老蔣這個判斷又可能是錯了的,吱吱喳喳,都說:「戴局長尚有一絲希望」,拖到晚上又作鳥獸散,總局內只剩下毛人鳳與副主任秘書張嚴佛、醫務所主任戴夏民、機要組長姜毅英以及那個準備翌晨跳傘的沈醉,到十點鐘,蔣介石接到航委會的報告之後,把毛人鳳找去道: 「消息來了,證實那架飛機是戴笠的,全機人員都已遇難,無一生存。你看誰來繼任這個局長吧!」 話說到這裡,毛人鳳暗忖戴笠以下,只有自己和鄭介民、唐縱三人有此資格,如果毛遂自薦,他明白人家那兩個比他強,軍統局從此多事了,但如推薦唐縱,那此人為人拘謹,氣量更小,自己每事必要問他,可不能攬權了。 毛人鳳暗忖,還是鄭介民比較好對付一點,與其薦唐,不如薦鄭,便說:「鄭介民代理局長職務,較為合適。」蔣介石道:「那就這樣了,不過你也要多負一點責任。雨農在世時,一年到頭每次出門之後,局裡碰到無論什麼人事問題和重大事件、他都是要你來向我報告請求的。今後你也要多負點責任。」毛人鳳唯唯而退。回到局裡,對那些特級特務宣布了這件事,卻說:「關於我推薦一事,你們可不能讓老唐知道,否則難免產生人事磨擦,那日後工作就難做了,也就沒什麼意思了。」又對沈醉道:「你明天還是要到南京去一趟,領袖一定要你把戴局長的屍體清理出來。至於醫生和電台,當然用不著帶去了。」 眾人問:「那架飛機到底摔成什麼樣子?」毛人鳳搖頭道:「反正不成樣子,摔得稀爛。南京的電話說,機上汽油過多,全機十人個個燒成了炭,四肢頭顱俱皆殘缺,飛機也一樣稀爛鳥黑,只能憑尾巴上一點點地方可以辨認出『二二二』編號來。」他低聲道:「老闆在北平時,不少敵偽人員送給他的寶貝,他挑最好的隨身帶,這次大都給人拿走了,聽說只清出兩樣寶貝,一樣是宋朝的雕羊脂白玉九龍杯,電話里說有一尺多高,上面刻著九條龍,內中有一條龍頭已經撞掉。另一件是古劍,雖然烈火燒過,劍柄劍鞘也已燒壞,可是劍身還在閃閃發亮,真是寶貝。至於詳細情形,明天沈醉去後便知。」 沈醉此去,當真知道了罕見之事。話說動身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張戴笠較大的照片,找個黑鏡框把它配好,翌日自渝飛寧,到得南京,城內大小特務已一齊出發江陰覓屍,留下話來,要重慶來人在中山路軍統辦事處內等候。沈醉等到下午四時,一干人等回來,卻不見屍,沈醉詫問,特務們道:「老闆的屍體,已經由他的隨從副官賈金南找到。」此人乃是戴的親信,沈醉相信其事,卻不知道為何不和他們一齊回來。眾人便把覓屍經過一一說了。有人道:「大將忌諱地名,一點也不錯,老闆飛機撞的那座山,什麼名字不好叫,恰巧叫做『戴山』,這已經夠瞧的了,山上有條水溝,又叫做『困雨溝』,你說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巧的沒有?」於是七嘴八舌,有說要建廟,有說要立碑,瞧模樣倒像辦什麼喜事,貌若沉痛而人人興高采烈,這個混世魔王生前如此,身後這般,連特級特務如沈醉者都看了心寒。 眾人又閒扯一陣,還不見戴笠屍體到達,沈醉詫道:「你們四點鐘已經回來,賈金南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影子,現在天都黑了。」這當兒賈金南到,一見沈醉,放聲大哭,沈醉好生奇怪。 沈醉便問:「你哭什麼?局長呢?」賈金南指指那輛貨車說道:「今天收屍,都燒得又焦又黑,沒法認啦,我一想局長左邊臼齒上下有六個金牙,就憑這一點認了出來,可又找不到右手和小腿,人家也不幫忙。」沈醉急道:「可別弄錯。」賈金南便上車把戴笠殘缺不全的焦屍抱了下來,竟無寸布包裹,沈醉道:「這就是局長?」賈金南指指焦屍左膀道:「他這裡挾得緊緊的,有一小塊衣服證明是他穿的。」沈醉暗忖,此人追隨戴笠已經二十幾年,大概沒什麼問題了,當下將幾具屍體命人移到辦事處大廳里。賈金南把他拉到一邊,哭道:「我跟老闆二十幾年,他活的時侯大家恭維他、奉承他都來不及,他一死,可沒人理啦!我在山上認出之後,所有小汽車一輛輛往南京開,我抱著這半截屍體到一輛輛車子跟前央求,求他們讓局長坐小汽車回南京來,沒一個人答應的,都不理我。」賈金南說著說著又大哭起來,沈醉嘆了口氣,心想坐小汽車的都是將官級,都是戴笠的重要助手了,他們尚且如此,這半截屍體不得不放在貨車上運來,也沒什麼說的了。 當下他又問:「那其他幾個人你又怎樣辨認?」賈金南道:「只好憑高矮肥瘦,馬馬虎虎算了。」於是又商議起棺木來,這當兒軍統上海辦事處主任李崇詩運來一副楠木棺材,戴笠已有著落,其他數人也將就入棺。忙了一陣,大小特務們一齊到夫子廟一家大餐廳大吃一番,十分開懷。當然他們並非「反戴」,只是戴笠一死,他們在寧、滬一帶所發的「接收財」,再也無人干涉分肥,甚或全部交出,「袋袋平安」,只是不便鼓掌叫好而已。第二天《中央日報》刊載戴笠死訊時,人心大快的「人心」之中,確乎包括不少軍統中人的,他們有些是為了錢,有些則為了其他一言難盡的原因,只有蔣介石和幾個軍統頭目確乎傷感。到第三天入殮,殯儀館為戴笠按照照片制了個假面具,其他眾人則拿紙頭畫了副耳鼻口目了事。其他更多的混亂烏糟之狀,連軍統大頭子都為這心寒,深切感到蔣介石靠這玩意兒「安定江山」這玩笑開得不能再大,而禍國殃民,也沒有比這更慘的了。 不表戴笠身後事,卻說軍統大鬥法:戴笠死訊證實,一場爭權奪利的鬥爭立即上演。毛人鳳無形中組成了「浙江派」、鄭介民也來了個「廣東派」,唐縱則來了個「湖南派」,彼此勾心鬥角,想把軍統置於自己掌握之中。蔣介石也有所聞,但只見毛人風小小心心、戰戰兢兢,對鄭、唐二人甚至以長宮禮節對待,感到此人委實可靠,沒料到毛人鳳是「扮豬食老虎」的戰略,另有計謀。 然而毛人鳳此刻也已病入膏育,只剩一口氣了。繼任人反而已無問題,原來逃台之後,蔣經國已一手抓住了所有的特務機構,只是局面既一天小似一天,「人材」也一天不如一天,蔣介石「思想起來,好不傷悲」煞人也!那毛人鳳自知在出身、資歷、學歷各方面都不能與鄭介民、唐縱二人相比,一向為戴笠當助手,替他「看家」,對軍統內部人事十分熟悉。因此鄭介民雖繼戴出任局長,蔣介石對毛人鳳卻寄有厚望,希望他把戴笠那份「事業」接管過來,戴笠曾計劃軍統在戰後擴充一倍,即使不能「發揚光大」,也希望「戴規鄭隨」,而由毛人鳳妥為安排。 而毛人鳳自己,也明白今生今世,已無可能兼任高一級的公開職務,也準備終身從事於這個秘密工作,因此薦鄭之後,自己在暗中便聯絡江山籍的特務,聯絡各個特務訓練班畢業的人馬,以及一些原在軍統內部工作的特務,使之為自己所用,待機傾全力把鄭、唐二人的力量自軍統內部排擠出去。 作為局長的鄭介民,對毛人鳳和唐縱二人,豈有不提防之理?他聯絡了廣東籍的大特務,和曾經留學蘇聯,以及向來在第二廳擔任軍事情報的人馬,使之為自己「鞏固防地」之用。而唐縱也有一手,他聯絡了湖南籍的特務,以及不滿毛人鳳,又與鄭介民沒什麼交情的軍統人馬,使之為自己所用。除了這三「幫」,另外又出現了一批三方面都不得罪、同時三方面都可「合作」的人馬,自稱「中立分子」,軍統局從此熱鬧之至。但鄭介民一上來就出師不利,原來戴笠生前作惡過多,不獨凡是中國人都聞而搖頭或恨之入骨,連蔣介石的皇親國戚、國民黨的達官顯宦都不支持。陳誠是第一名,為的是他自己領導的張振國特務系統在軍統招牌下壓得抬不起頭來,一向公開指著軍統的鼻子罵,罵他們橫行不法,罵軍統的特務武裝是游雜部隊,非整編不可,也不承認戴笠自己超升的特務軍階。而陳誠繼何應欽出掌軍政部之後,對軍統的經費軍糧被服等等更是多方留難,不像何應欽那樣給予便利。孔祥熙更恨戴笠,說這條狗吃飽了他的骨頭,卻殺死了他的心腹林世良,於是一再提出減縮軍統費用,戴笠一死,他更振振有詞了。其他什麼CC、憲兵、中統特務等等,也都「牆倒眾人推」,要蔣介石將軍統裁撤。而擁護軍統「發揚光大」的人,除了蔣,也不過是宋子文、何應欽、湯恩伯、胡宗南等等極少極少幾個,這使蔣介石難以掩護,可又不甘,便命鄭介民想辦法,鄭介民只得聯同唐縱,要毛人鳳擬一個縮編辦法。 蔣介石還記得,當年毛人鳳為此事找他,先是反對將軍統縮編,聲淚俱下,後來老蔣把內外指責的實情說了,「軍統如要存在,必須縮編,否則反而糟糕!」美國政府有人反對軍統,其目的在於打擊蔣的威望,要中國人服從美國的一套。其實十殿閻王般的「中美合作所」,就是美國一手完成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蔣介石對美國的嘴臉十分不安。而來自內部的抨擊,大致又分為兩種,一種是高級人員自己受到損害,或則實在看不下去,於是聽人放炮之後,紛起響應。另一種則是被蔣殘酷統治的老百姓,不獨身受其害者對軍統恨之入骨,廣大民眾對老蔣這個機構,也是無不搖頭。軍統既成為過街老鼠,再袒護下去的話,各方矛頭勢必集中在蔣身上,因此順勢收篷,反而可以顯出自己的「民主、自由」。蔣介石乃對毛人鳳道:「如此這般,你是非做縮編工作不可了,以退為進,古有名言,對一時委屈又何必斤斤計較?」毛人鳳終於擬了個辦法,蔣介石審閱之後,也就同意了。 那辦法是:軍統只是縮編,並非撤銷,汰弱留強,徐圖再起。那幾萬名軍統之中,本有核心、基本、普通三種分別。所謂核心,指的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前的老牌軍統特務;所謂基本,指的是軍統在戰後各個特務訓練班畢業之人;所謂普通,指的是在戰時所吸收的、士兵提升的、以及在公開特務機構服務多年,被調進軍統之後參加了的,此外尚有為軍統外勤單位所運用、利用過的,在軍統部門資歷短暫,任職不重,於是在縮編計劃之中,這些普通特務一古腦兒給開了刀。但這類人馬大都好逸惡勞,一般機關本已人浮於事,聞道要安插一些,嚇得趕忙把大門緊閉,並無商量餘地。但這批人馬並未「橫財就手」,賦閒不得,設若予以解散,把重慶鬧了個雞犬不寧,又該大傷腦筋,當下再三商量,終由蔣介石下令重慶中央訓練團,在「軍官總隊」中先後收容了五千名之眾,負責人李覺有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而那些「軍官」卻也牢騷滿腹,不是說戴笠吹牛,生前曾說軍統是只金飯碗、銀飯碗、鐵飯碗,如今卻成了一錢不值的破飯碗,便是抱怨軍統局過河抽板,但無人膽敢有進一步行動,因為他們最是明白:一旦有個風吹草動,軍統把他們抓了,一頂「紅帽子」飛來,那連吃飯傢伙都無法保留。 但軍統頭子們的悲哀還不能告一段落,一九四六年夏天,「軍事委員會」宣告撤銷,這個「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也非完蛋不可了。毛人鳳自重慶飛南京前夕,感慨萬端。 那當兒鄭介民在北平負責「軍調部」,與美國唱雙簧似的專門對付共產黨,毛人鳳便為軍統的改編與結束而忙,在是年六月帶了一部分內勤特務遷回南京,那個軍統局便在重慶掛出了「結束辦事處」的招牌,由軍統局副主任秘書張嚴佛負責收檔,前前後後,距離戴笠死後不到一年,這個辦事處也正式結束。蔣介石花了如許工本、美國人幫了不少忙、戴笠花了畢生精力的那個集罪惡之大成的特務機關,從此不再存在了。 蔣介石又想起了軍統改為「國防部保密局」之後的情形,還是由該部第二廳廳長鄭介民兼任,毛人風副之,而鄭介民遠在北平,毛人鳳近在眼前,保密局事實上卻由毛人鳳所掌握。記得有一次侍從室俞濟時偷偷地報告老蔣,說鄭介民貪污瀆職,已經有人拿到了他的證據,幸虧由毛人鳳遮蓋著,這才沒鬧出事來。那老蔣怎知是計?以為「阿拉同鄉」毛人鳳能顧全他的顏面,但對鄭也不便使他下不了台,便以明升暗降手法,把鄭介民「升」為國防部次長,毛人鳳就頂了他的缺。原來在國民黨機構之中,貪污瀆職乃是家常便飯,誰不貪污瀆職,勤懇工作倒有「共諜」之嫌。但一旦發生人事糾紛時,那貪污瀆職便為對方攻擊,對方分明也是貪污能手,無奈先發制人,加上準備充分,出動了老蔣身邊之人作為「內應」,那這一仗便能穩勝,鄭介民事後獲悉,也沒辦法。 且說蔣介石派人詢問毛人鳳的病況,答覆是情狀危急,已經是時間問題了,拖得極為痛苦。蔣介石聞報默然。他暗付美國自誇醫藥發達,毛人鳳在美國醫病著實花了不少時間不少錢,當初據報告已可「喜占勿藥」,怎的急轉直下,回國以後不久便變本加厲,危在旦夕?迄晚,當蔣經國將毛人鳳死訊送到時,他已無一點驚訝,也談不上什麼傷感,久久無言,忽地問兒子道: 「人家說美國醫藥如何如何高明,也有不少美國人對我說過,還舉了不少例子,為什麼毛人鳳的病不到美國去醫還可以拖,到美國之後卻拖不下去了呢?」 蔣經國道:「那是毛局長的病太重了,越到後來越嚴重,美國的醫藥是好,但對絕症不一定有效。」 蔣介石皺眉道:「我當然明白,我的意思不是指這個。」他四顧無人,低聲道:「我是想:美國有一批人對我們很不利,毛人鳳看來是病死的,換了旁人,萬一內中有些什麼花樣,不是送上門去挨一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邊說邊打了個寒噤。 蔣經國會意道:「那也沒有關係,好在我們自己也有醫院,也有著名的醫生,有什麼病痛,不找他們看,更不到美國去醫。」又道:「毛人鳳的家人也說,不到美國去醫病,他還能拖得下去。他一天到晚都在局裡,一天三頓除非有應酬,也在局裡,晚上有時候人家都回去睡了,他還在局裡。」老蔣點頭道:「他這方面沒人可比,也只有這方面最教我放心,軍統局這本帳,看來雨農肚子裡也沒有這麼清楚。」小蔣說下去道:「他的家人說,實在是美國去壞了,如果不去,即使他的病不會好,無論如何也不會這麼快死的。」這當兒聽見宋美齡在外面說什麼,蔣介石道:「關於不去美國養病,不找美國醫生看病這件事,也不必再說了,傳出去很不好。」 小蔣道:「夫人倒是時常到美國醫病的,或者檢查身體,這個一一」老蔣笑道:「她不要緊,她到美國去,了不起包下一層樓來,找美容專家醫皮膚,把臉上的皺紋全部拉直,這新鮮玩意賺不到我的錢,才不會受這份罪。」說著笑著宋美齡當真來到,笑道:「今天我才明白,原來毛人鳳的太太是殷汝耕的姨太太,這是怎麼一回事哪?」蔣經國道:「對對,還是正式結婚的哩!向心影是殷汝耕最最得寵的姨太太,不知怎的給他看上了。那幾年抗戰本來有個規矩,凡是軍統人員一概不得結婚,違者重辦!有一次戴局長當面對我說過,為了貫徹這個命令,他已經抓了五六十對軍統夫妻,依軍統家法嚴辦。可是毛人鳳和向心影結婚那天,戴局長不但送禮,自己還去道喜哩!」 宋美齡道:「那種事情可多著吶!」起立道:「我畫畫去了。」蔣介石道:「夫人請便。」蔣經國忙不迭為她開門。扭過身來,談了些九龍暴動如何如何的消息,但蔣介石心不在此,問道:「毛人鳳之後,你看誰接替他,恐怕也只有那麼幾個人了。」父子兩人於是傷起腦筋來,因為自從逃台之後,特務工作事實上已給蔣經國一手包辦,一九四九年成立了「總統府機要室資料室」,之後又添了個「國防會議」便於統御「國家安全局」,而毛人鳳的「保密局」雖然仍然有他的特權,但到底局面太小,「天低皇帝近」,表面上毛人鳳只向老蔣負責,實際乃在小蔣的掌握,蔣介石己到了非兒子不能信任的地步,毛人鳳等人無論怎樣賣命,也是徒然。 小蔣明白老蔣為何沉吟,原來鄭介民雖然「備受重用」,其實老少二蔣,對他甚不放心。一九五四年間台灣成立的那個「安全局」,主要目的乃是將軍統、中統、中二組、中六組等等特務機構集中指揮,便於管理,並派鄭介民為局長,陳大慶為副局長,於是特務部門一變而直屬老蔣,不再假手黨政機構。 這當兒情報局擬了個「故局長毛人鳳事略」呈蔣審閱,父子倆一齊看那稿子寫道: 「毛故局長諱人鳳,字齊五,籍隸浙江江山,生年五十有九。幼懷大志,與戴雨農將軍同硯於江山文溪小學,常以報國相勖勉。弱冠時畢業於浙江省立一中。旋入上海復旦大學肄業。」蔣介石「哦」了一聲道:「他好像並未在省一中畢業,復旦也……」又說,「沒關係,反正是『肄業』。」再看下去: 「中途感國事之蜩螗,憤軍閥之殘暴,乃毅然間道入粵,投考黃埔軍校第四期,不幸因病休學。不久病癒,轉入黨軍戎幕,略償夙願。民十五年春,因封翁謝世,自粵返籍奔喪。其時適值戴雨農將軍亦欲投身黃埔軍校,俾遂報國之初衷,先生贊助甚力。 「迨民廿三年,戴將軍正主持情報工作,挽先生為之臂助。初在浙江省警官學校及武昌西安行營第三科,先後供職有年,為各該單位首長所倚重,建樹極夥。民廿六年七七事變,日寇入侵,戴將軍責任更重,工作益繁,乃調先生兼程入京,命掌機要,八一三滬戰時,先生隨侍戴將軍在滬郊主持情報別動等項重要工作……」 「我不看了。」蔣介石一來疲乏,二來文中吹牛之處不獨太多,而且距離事實過遠,八一三前後戴笠等人主要是抓工人學生,以及一切愛國人士,特別是中共黨員,這些特務的主力在於此;如今卻提高到「國家大事」上面,騙騙人無所謂,老蔣自己也懶得看了。便由兒子過目,稍為刪改,也就算了。 蔣經國讀到末後,皺起眉頭來,只見上面寫道:「嗣局勢日非,我政府由粵徒渝,先生為衛護領袖駐節渝垣之安全,並親自部署西南方面之工作,曾親赴渝州留至最後。迨後大陸全面失陷,保密局在川康青邊境等地之各游擊部隊,曾先後予共軍以重大打擊。……」 蔣介石見兒子沉吟不語,問:「說些什麼?」 蔣經國心想那當兒的事實恰巧相反,這些散兵潰兵全給對方消滅,何以反而「予共軍以重大打擊」?再一想也只有這樣寫了,便強笑道:「阿爸沒有事。」再讀: 「保密局遷台以來,在先生之賢明領導下,曾先後破獲重要共諜案多起,功在國家,蒙政府酬獎勳勞,先後奉頒三四等寶鼎勳章,三四等雲麾勳章,勝利勳章,忠勇勳章各一座。美國政府也曾以先生對於中美情報合作著有勳勞,曾以司令級嘉猷勳章授予先生……」 蔣經國想起了一件事,沉吟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