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四回 陰謀難逞 頭目競相逃亡 憤怒難忍 中外紛作不平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對九龍暴亂甚為滿意,凡傷亡於香港軍警手中者皆有「救濟」,「以慰忠魂」。只是港九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就某種意義來看,卻又不甚合算,乃令海外大小頭子們妥為設法扭轉,亂子不妨更大更亂,但香港治安方面的矛頭,必須使之「向左轉」。 這陰謀好生毒辣,但苟欲得手,也是不易。就在九龍某處,這幾個頭子反覆研究,最後有人揉揉血紅的眼睛道:「商量來,商量去,也只好這麼辦了。先說渡海,渡海向香港發展,也像九龍那樣露一手,相信在香港的收穫,不會低於九龍;不過九龍搞得太露骨了,我們的鋒芒最好收斂一些,乾脆由十四K他們出頭。成功了,這影響是我們的;失敗了,香港政府只好找黑社會,碰不了我們一根汗毛!」 有人插嘴道:「十四K他們一定肯賣命,為的是三天來已經有不少人發了橫財,全體弟兄們大為過癮!香港甜頭更多,過海沒有問題!」 那人又說:「問題是有的,英國人出動了軍隊,香港搞它一通比較難辦,因此十四K他們出面最理想了,省得我們出面『白板對煞』,沒有緩衝餘地,那就太笨,犯不著了。 「渡海工具問題,已有專人負責,我這裡不說了。現在這個使香港政府槍口『向左轉』的問題,茲事體大,希望大家多多考慮。 「根據大家的意見,有這麼不同的幾個方案。第一個:組織相等於一個排的力量,以軍校同學會為基幹,選擇有利地形,把握合適時機,襲擊英軍的崗位,希望有所殺傷,非如此不足以使舉世震動。但它的困難也在這裡:既然要使對方知道這是共產黨乾的,我們這一個排,勢必要手拿五星大旗,身帶共黨宣傳標語,高喊反美、反蔣口號,堂堂正正地衝過去。既然要衝過去,並且使英軍有所死傷,那麼這個排也就應該準備有人傷亡、有人被擄。這麼一來,這個排就等於敢死隊。敢死隊嘛,大家想想看,應該由誰去負責招募。條件當然很優厚,可是話也得說在前頭:這批敢死隊與英軍作戰,身上不得藏有任何與國府有關的東西,家中也一樣,萬一抓去,無論如何不可承認是國府派出的,而是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共產黨,否則這笑話太大。 「第二個方案,是個別向警察襲擊,這辦法不難,只要一刀子下去,警察倒地,在他身邊放一些共產黨的標語,事情也就辦了。問題是現在的警察不是一個人當值,進進出出一大群,這裡就有了麻煩,這個方案要大大修改。」 與會者本已十分疲乏,如今聞得「做戲咁做」的一套,精神為之一振,聽他說下去道: 「第三個方案,不用殺英軍,也不必殺警察,乃是『大水要衝龍王廟,一家人打一家人』。就是弄那個幾組人,每組百名上下,到與我們自己有關的地方去,例如銀行、學校、報社、商會等等,一上去就撕旗、拆牌樓、放火,打人不必打得太狠,女人就不必露面了。要弄一個稀巴爛。而動手的時候呢?當然要手拿五星大旗,高呼反美反蔣口號,大叫『毛澤東萬歲』,讓目擊者知道這是共產黨乾的。如果警察趕到,這台戲也就更好看,更熱鬧了。」 眾人聞言,相顧失色。 與商會有關的人反對道:「這個方案,兄弟以為不便採用。要知道,三四百人分頭攻打自己的機構,說說容易,做起來很是困難。」 當「主席」的人問:「困難在哪裡?」 「困難之一,」那人道:「誰願意挨打?誰願意眼看著自己的學校、報社、商會、公司商號弄一個亂七八糟呢?如果上面非要如此不可,辦法是有的。那是一定要賠償損失,不能少賠一個仙。困難之二是:誰都明白,那是『苦肉計』,其目的,在於叫人相信,這次暴亂共產黨也該負責,不能光由我們負責。可是打手之中,良蕎不齊,有的人知道這不是做戲,有的人來一個假戲真做,過了火,又該怎麼辦呢?雖然越徹底越能顯出共產黨的殘酷,無奈對象卻是自己,這不同於荃灣,兄弟以為這件事要從長計議,最好由大家自告奮勇,不可勉強,此外要有保障,否則我們自己人中已經意見太多,這麼一來,豈非大大傷了和氣?困難之三是一一」當「主席」的馬上插嘴道:「對對,這件事需要深思熟慮,不可馬虎從事,不過上面說過:過去,是我們叨政府的光,也就是叨本黨的光;現在局勢變了,我們這些人,也該讓本黨在海外有一席地,讓政府在海外重振聲譽,因此上面對我們期望之殷,無以形容!如此在緊要關頭,古人尚且可以毀家紓難,我們用不著毀家,只要拿出一部分錢來,就可以纖難了,因此兄弟認為不必過分重視困難,應該『克難』!克服這個困難!」 當下有人起立,笑道:「既然如此,只要主席領頭,把你的那家學校拿出來讓我們去打,一把火燒得像香島中學一樣,你答應了,我也就可以把一一」話未完有人就笑出聲來,那主席頭紅面脹道:「兄弟和大家的意思一樣,可以做戲,問題是善後問題,當時兄弟也考慮到,事後可以向全世界華僑呼籲,刺激他們募捐匯錢,恢復被破壞的事業!」 於是他接著「呼呼」道:「即使台灣沒有命令來,兄弟以為也應該這樣做,庶不致有負總統期望!如今台灣的命令來了,我們更應該『身先士卒,以身作則』,站到最前線!」他已經想到了一個絕妙主意,讓自己的學校「受攻擊」,但事先作好準備,事後誇大「損失」,再讓學生們繳足十一、十二月份學費卻不上課,又可賺它一筆,便慷慨激昂,以拳抵桌道:「兄弟遵命將學校獻給黨國,只當給共黨毀了!現在請大家自告奮勇,報上名來!以便採取行動!」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突地有個胖子起立,一看是與「自由工會」有關的,以為他也要他的「事業獻給黨國」了,不料此人以「三字經」開頭,接著說:「我不是反對,是有疑問!破壞容易建設難,好端端的,砸它個稀巴爛,誰來賠償損失?主席說可以向南洋華僑募捐,說明台灣不可能有賠償,台灣賠不起的,如果損失一百萬,卻賠你五百一千,那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使不得萬為什麼使不得?我有兩點意見。第一:南洋華僑靠不住,他們不會募捐,因為今天不是抗戰那幾年了。再說香港幾個忠貞機構,極少由台灣掏腰包,大都是我們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後一筆本錢了。如果弄得個一團糟,連棺材本也沒著落,到那時候誰又肯拍胸脯擔保?還有:萬一露了馬腳,給人家一眼看穿,我們又該怎麼辦?」 當主席的沒料到此人會這樣表示,而且眾人聞言頻頻點頭,顯然無法扭轉,可又下不了台,好生尷尬。那當兒一名什麼「長」開口道:「今日之事,兄弟以為『苦肉計』耍不得,倒不是賠不賠錢的問題,這句話怎麼講呢?大家想一想,『苦肉計』要我們自己扮演,而且要挑選『敢死隊』哩!凡是充當『敢死隊』的,當然一定是非凡之輩,儘管身上沒有疑點,手上拿的是五星旗,嘴裡喊的是反蔣反美帝,甚至懷中還有共產黨證。我們在這裡造的人民幣十分逼真,造一批他們的黨證更簡單了,是不是?可是有個大漏洞我們都忘記了!台灣沒有考慮到且不管它,我們在香港怎能不多想想呢? 「我所說的大漏洞,是指『敢死隊』也罷,不死的也罷,既然是真刀真槍,一定會有傷亡,也一定會有被擄的。我們在製造空氣方面算是成功了,人家也真以為是共產黨暴動了,但有兩點馬腳太露。 「第一點:共產黨如要暴動,怎麼在香港搞起來呢?他們的軍隊近在咫尺,一過橋,他媽的你怎能要他們不來,他們可有藉口哩!說是為了什麼什麼,因此如何如何之類,這一套倒是理直氣壯的,他們不可能這樣做法!」 有人急問:「共產黨不可能什麼?沒聽清楚。」 那個什麼「長」皺眉道:「共產黨離香港這麼近,說到就到,犯不著在香港弄一批人和我們拚命。因此我們耍起『苦肉計』來,。老實說無論如何不大像,這個且不管它。可是還有一支馬腳,使我們簡直沒有緩衝餘地,無法挽回,槽極了!」眾人聚精會神聽他愁眉苦臉說下去道: 「光是對付警察,我們有經驗、有把握、而且已有『戰果』;可是來了軍隊,情形便大不相同。預料那個『苦肉計』進行時,英軍必然出動,必然與我們發生衝突。不是兄弟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到那時我們的『敢死隊』必有被擄,不管是擄一個或者一百個,反正一樣要受訊問,大問題就來了!我知道大家都是忠貞之士,大家也知道兄弟效忠黨國,不甘後人。我們都可以相信:那些被英軍擄去的人,他們不會臨陣退縮,也不會屈打成招,我們相信他們效忠總統的忠貞。」有人說:「這不就成了?就是打死,也一口咬定自己是共產黨,不就成了?」 那個什麼「長」嘆道:「不是這樣簡單的,不是這樣簡單的,英國人一定會查詢他們的姓名,年齡,籍貫,來港年月,有何職業,住何地址等等,這下子,不就拆穿西洋鏡了嗎?」 眾人聞言苦笑,有人駁道:「當然事先要妥為布置,由他怎麼拷問還是共產黨,你英國人又有什麼辦法?你別婆婆媽媽誤了大事!」 那個什麼「長」聞言嘆道:「我不是婆婆媽媽。也不想誤了大事。正因為不想出醜丟臉,才把這個大漏洞指出來供大家研究,試想英國人擄去我們的人之後,一定要問清楚他的來蹤去跡,無論『敢死隊』再三再四,慷慨激昂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可是問到他的住處、家人、朋友或者是服務單位,到那時候請大家想一想:英國人得到的事實答覆是共產黨呢還是國民黨呢?」 會場倏地無聲無息。 「完了!」那個什麼「長」攤攤手道:「我的意見完了,如果大家反對我的意見,不妨馬上組織敢死隊,別說攻打我們自己的機構,只要保證英國人能相信,兄弟這條老命也可以算在裡面,你們隨時隨地可以殺我,作為共產黨的暴行證據。唯一的要求是希望達到目的,使全世界都知道這是真的,同時使全世界信服:為什麼西安事變時共產黨都反對殺總統,而今天卻要在香港殺我!」眾人聞言不作一聲,當「主席」的不以為然道:「x老,如此說來,你對本黨這次行動是反對的了。」那人道:「我說出來,你或許不相信。」 眾人愕然,聽他說道:「如果我反對,那我早已避不見面了,這幾天有幾位忽然不見了,大家找了幾天也找不到,都明白他們幾位反對我們這樣搞法,又不便公然提出,怕引起誤會,這才來一個參商不相見的。兄弟不同,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我參加過好幾個慶祝項目,也掏了不少錢,難道這是『反對』?如今為了愛護本黨在海外的名譽,說了幾句真話提出了值得研究的問題,主席就要給我戴一頂反對的帽子,難道這是公平的?論功行賞反正是你們幾位的了,難道還怕別人來爭麼?因此說我是為了『好』才反對的,你們既有成竹在胸,必然是難以相信的了。」說罷告辭。 那「主席」目擊會場氣氛,暗忖此人所說,也不無理由,便點了點頭算是送他,接著要十四K等考慮「苦肉計」是否可行。商量來商量去,吵一陣鬧一陣,竟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敢死」,也再無一家學校或者什麼商號願意串演「共黨暴行」、「共黨報復」的可憐角色。 主其事者對這種結果並不感到意外,心想反正已大鬧三天,對台灣那本賬也交得過,不如由它算了。不料回得家中,卻感不妙,有個平時比較熟悉的客人,在他家已「恭候」好久了。 寒暄既過,那客人道:「如果軍隊不開出來,閣下恐怕正在指揮,忙不過來,不會回家休息了。我等了三小時,有信心把你等到,也是這個緣故。」 那個「主席」頗為尷尬,心想平時與他相當「老友」,也不用賴,也不必承認,不如試探試探,看他所為何來。但客人卻急不可待問道:「我沒功夫了,只問你一句話:你們這樣搞法,到底想搞到什麼地步為止!」對方抱拳致歉道:「這件事實在誤會,弄得我們老朋友很不好意思,請多多包涵,多多原諒。反正我們絕對不是反英,的的確確在反共,過去的算了,老朋友請多多幫忙,多多幫忙。」接著吩咐家人安排宵夜,折騰一陣,那客人喝了口酒,嘆道: 「現在的問題不是查究反英反共,而是這樣鬧下去,你老兄反英也罷,反共也罷,總之是不能在香港呆下去了。」對方問是何故?來客道:「這還用得著問嗎?你們把九龍、荃灣弄成這般模樣,死的死、傷的傷、搶的搶、燒的燒,連瑞士人也不能免,老友,共產黨就在深圳,你以為他們就不聲不響看你們鬧下去嗎?當年你們五百萬大軍都垮啦,今天會怕你們的木棍鐵尺?」 那「主席」嬉皮笑臉道:「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懂得你的意思。」又說:「這件事情實在抱歉,上面也在發脾氣,說一不該得罪警察,二不該弄死瑞士副領事的太太,實在太不成話,待事情平靜下來,台灣一定有所表示,請老兄多多幫忙,我們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一定能夠了解我的心情,實在尷尬得很。」 那客人皺眉道:「弄了半天,你還不知道我的來意,我是以私人資格來找你的,先是問一問:你們到底想把香港搞成一個什麼樣子?」 「主席」惶恐地說:「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客人道:「什麼差得多、差不多的,你說實話罷,你們到底是反英還是反共?你們把瑞士副領事夫婦當作英國人,好,這下子英國人都有戒心了,英國人對你們還嫌薄麼?」 「不不不,英國對我們真是恩重似山,無奈這些不懂事的王八蛋闖出禍來,這絕對不是台灣的意思,絕對不是台灣的意思。我們這一次實實在在是反共,不折不扣的反共!」 「好,就算反共吧,你們又反的什麼共?奸淫擄掠,殺人放火,就在當地政府的鼻子下無惡不作,你們把英國置於何地!我們幾個人平時和你們交情不壞,可是不僅沒辦法替你們說上幾句好話,還在罵你們哩!我不說謊話,我現在指著你的鼻子罵你和蔣介石,你們簡直瘋了!簡直不是東西!你們以為花園道上有你們的贊助人,便可以胡作非為,亂來一通?」客人越說越氣,當真以拳擊桌,杯筷躍起。 當「主席」的忙不迭要家人避開,陪笑解釋,說是「誤會」。那客人道:「今天我不是找你晦氣來的,無奈你們過分混蛋,現在大家都下不了台!老實說罷!你們再不住手,把共產黨弄急了,把軍隊開過來了,你以為他們做不到呢,還是跟你客氣?到那時你們怎麼樣算是活該,可是他媽的你讓當地政府怎麼辦?你說!你讓當地政府到那時候串演什麼角色!」手一揮,竟把酒杯帶翻在地,打得粉碎。 於是做「主席」的在心驚膽戰之餘,忙不迭哈著腰換杯斟酒,不料客人來時還平靜,去時卻憤怒難忍,瞪著眼睛罵道:「我還有要緊事情,謝謝你們這幾天使我寢食不安!好了,你考慮考慮:你們想在香港呆下去呢?還是決心讓共產黨派兵來!」臨行時重重地頓腳道:「我可要提醒你:共產黨如果真的派兵來,他們理由太充分,到那時候你們去抵抗吧!他媽的吃了幾年太平飯,連姓什麼都忘啦!」 那「主席」臉如死灰,送到門口,竟不回家,又上了自己的車子,想奔向一家酒店,找人報信。 可是剛上車子,便聽得街頭沉重的軍靴聲行過,此外並無其他聲息,省悟到正在戒嚴期中,車子無法出街,人家是有特別派司的。於是下車回家,電話聯繫,對方一個勁兒要他快去,一秒鐘也不能耽擱,並且要他如何轉彎抹角,如何「突破封鎖線」,原來英兵戒嚴時期,暴徒大隊人馬當然不能過去,個別居民卻是可以通融,那「主席」便由雙人單車接應,一口氣趕到了一個秘密去處,蔣介石真正的「總部」里。 那屋子裡煙霧迷漫,氣氛緊張之極。有一個坐飛機趕來的偽裝「商人」與那「主席」是老相識,但見面之後更無一句寒暄,劈頭就說:「這件事大家辛苦了,總統與主任特地要兄弟來此慰勞。」不待對方答話,卻已開門見山道:「不過事情鬧得太大,廣州等地又不能及時響應配合,上面的意思是我們應該適可而止,犯不著同英國軍隊廝打,『苦肉計』方案是好,無奈時間過遲,牽連太大,已經失掉良機,而北平和廣州等地的反應強烈,弄不好他們也來動刀動槍,那不但英國人恨死了我們,我們在這裡的老巢也得連根拔了,現在要請老兄鳴金收兵,就說台北所受的壓力甚大,這次大搞一場到此為止,『苦肉計』無論如何不能再來,請馬上分頭通知,遲則有變,十分不利,茲事體大,老兄請了!」 那「主席」起先還以為要他速速發動「苦肉計」,到這時才明白過來,一塊石頭落地,反而一屁股坐了下來,把剛才那個會議如何泄氣、如何無法促成其事等等說了,透了口氣道:「你放心吧,有錢的根本沒有人願意『毀家紓難」,除了兄弟一人曾將學校獻出;但有力的也無人願意成立『敢死隊』與英軍見個高低;兄弟再三勸導,話說了幾卡車,那個會還是無結果而散。」又想起這麼一句:「可把人急壞啦!」 來自台灣的「商人」也透了口氣道:「那就不錯,錯打正著,不要搞了,不要搞了。」卻又說:「台灣知道各位在九龍大有斬獲,精神為之一振,論功行賞,你們都是功臣,不過有些地方猶嫌未足,例如香港就沒動手;有些地方卻嫌過分,例如把瑞士副領事夫婦也什麼了。」又說:「兄弟在千軍萬馬之中到得這裡,乃是與你們幾位首腦商量善後事宜,據美國方面通知,倫敦對這件事並不欣賞,因為這樣搞法,勢必將共產黨請到香港,他們不想來也得來,想來更是說到就到,無法阻撓,倫敦決不做虧本生意的,因此對美國過分樂觀,認為共產黨無可奈何的估計顯然失實,表示遺憾,這一來,」他拍拍屁股:「我們的幾位首腦,倒是要有所準備了。」 眾人一怔,反問:「準備什麼?難道會把我們攆出去麼?」內中有人大笑道:「不會不會,沒有這樣嚴重,大家放心好了。我可以擔保,香港政府不會讓我們走的。除非殺人放火給他們當場抓到,而且有憑有據,那才沒有藥醫。我們幾個發號施令,人不知鬼不覺,怎會要我們走?」 來自台灣的「商人」詫道:「你有把握?」 那人道:「當然有把握,試想炸掉克什米爾公主號之後,老周還不是拍拍屁股走了?還有李盛林,他也還不是回到台灣去了?這些例子多得很,說明一件事情:當場沒給抓住,驅逐出境這玩意兒就沒有我們的份!」 「商人」聞言使勁抽菸,皺眉道:「你們太樂觀了,事情不完全是那樣的。旁的不說,我再提醒你們一句:當地政府已經下不了台,你們將來怎麼樣我不知道,他們已經翻了臉,倒是不能不注意。他們抓去了幾千人,內中什麼人都有,我保險一定有人招認,於是牽涉的範圍越來越大,誰能擔保有那麼一天他們不會找到大家頭上?」 眾人聞言,十分緊張。 「而且,」那「商人」道:「過去,我們見面的地方有好幾個,可是如今一個也不能用了,為什麼?你們明白,因為香港警方已經發覺,追蹤前來,準備把我們最高指揮部一網打盡!你們想一想:這情形還能樂觀麼?」 眾人失魂落魄,齜牙咧嘴聽他說: 「我們反正賺了,見風使舵,正是時候,大家準備到台灣避一避風頭吧。除了這個,還得要他們別再鬧了,算是給英國軍隊一點面子,將來見面時也有個台階。如果到今天還要硬下去,那我們太不聰明啦!」 幾名頭子本來準備在領獎之後,好生玩它一場,以資「慶祝」,聞道要去台灣,早已軟了半截。於是有人反對道:「打鐵要趁熱,反共,再沒有比今天更好的局面了,這三天把共產黨幹了個落花流水,為什麼不乘勝追擊?老實說,弟兄們已經收不住腳,剎不住車,突地要他們一鬨而散,無論如何辦不到的,而且影響士氣民心,這臨陣脫逃恁地也使不得。至子擔心共產黨派兵來,」他一再強調共產黨無此能力,可是一時也舉不出有力的例子來。「商人」不耐煩道:「如此說來,你們不獨不肯聽話,還要火上添油是不是?他媽的你們能比『老頭子』還要厲害嗎?」 眾人聽他抬出蔣介石來,也就垂首無語。「商人」下令道:「就這樣了,大家回去,努力『鳴金收兵』,遲則有變,還不快去!」 眾人無奈,見沒什麼可以搭訕的了,也就準備離去。但聽說要回台灣「避風頭」,心中萬分緊張。因為這些「忠貞之士」固然靠台灣「撈世界」,但設若回到台灣,那什麼都完了。台灣人浮於事,任何一方面都是競爭慘烈,在香港呆著,想說也強似台灣,連要飯都強似台灣,因此吱吱喳喳,推定那個「主席」發言道;「如果能回自由中國,那是我們的造化,太好了,太光榮了,只是我們這批人,在香港差不多生了根一樣,老婆兒女固然在這裡,生財之道也在這裡,如果要我們回去,豈不是要我們毀家紓難嗎?」 那「商人」道:「總統金口玉言,沒說的。他有的是辦法,高瞻遠矚,美國人都忌他三分,我們除了服從,別無其他主意,是麼?我們無話不說,老實說罷,總統已經和花園道的朋友商量過了,認為三天以來,本黨志士出入於槍林彈雨之中,功在黨國,應記大功!只是為了英國人的面子,主其事者應回到台灣,避避風頭,讓英國人可以下台,讓英美之間,不因本黨的得失而傷了和氣,這簡直是絕招,你們能不同意?」 那「主席」道:「我們唯總統之命是從,也沒說的,只是我們這麼多人,長年呆在香港,一旦離去,眼看要喝西北風,老兄有什麼意見?」 那「商人」冷冷地說:「現在的問題不是各位家眷喝西北風的問題,而是各位的安全問題。九龍暴動已經告一段落,本黨占盡便宜,誰教英國人承認北平的?活該受這教訓,與人無尤。總統為愛護海外同志,要你們及時撤退,難道這是惡意?」 那「主席」道:「我們當然明白,只是不知道怎樣撤退,撤退之後又將如何了。」 「商人」道:「這些問題,早在陽明山預料之中的了。為了今後在香港的布置,你們幾位非回台灣不可,否則等英國人來抓,豈非黨國的大損失,至於怎麼離開,問題簡單,今天不過是十月中,待到月底,不是總統的華誕麼?你們以慶祝總統生日為辭,包一架飛機直飛台灣,陳納德將軍的徒子徒孫,沒有不幫忙的道理,你們便可以安然撤退。」 「主席」又問道:「那我們到台灣之後,玩幾天沒有問題,如果時間太久,我們在海外的事業,不是要完蛋了麼?我們完蛋不要緊,黨國事業也仰仗這些事業,不是太不像話麼?」那「商人」聞言長嘆,說道:「你們在香港一、二十年,應該明白今天的局勢,我們是在英國人微妙的心情中立腳的,一切唯當地政府之命是從,你們會不懂得?」 不管大頭子們的意圖如何,反正小頭子和縷囉們已經把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作為他們的慣常「行業」了,卻說與荃灣暴行的同時,九龍城東頭村也遭受他們的「光顧」,布廠、學校、醫療所、住戶等損失慘重。先表東頭村道工業西區的義和泰錦記布廠,是夜十二點多鐘,東主陳錦香,經理陳國柱,少東陳國堤等男女老少十個人已經睡覺,忽有三十多名暴徒到來,手拿西瓜刀、鐵錘等兇器,為首的持一面青天白日大廢旗,悶聲不響,便沖橫門鐵閘。廠中人知道是那幫匪徒來了,忙撥「九九九」報警,等待警察到來解圍。不料己有十多名匪徒自後面越過裝有鐵絲網的後牆跳入屋內,右手拿旗的那名匪徒不到三十歲,身穿白襯衫、藍長褲,左手揮舞著西瓜刀,大叫:「你地在十月一號掛五星旗!搶啦!」於是匪徒開始搬布疋,一個人托六七疋,有的則翻箱倒籠搜劫。屋中人當然不依,可是誰想開口說「理」,不論男女老少,刀背便向瞼上擊去。東主陳錦香右頰就腫了好幾天。 匪徒生怕屋中人還手,又把少東陳國堤脅持到天台禁閉。為首那賊再把東主拉到騎樓門口,用刀背打他,「把夾萬鎖匙交出來!」老頭兒告訴他那鑰匙剛才已經跌落地下,匪徒大怒,一面打,一面將夾萬自二樓騎樓推落天井,可是摔它不爛,正在著急,把風的前來報信:「警察快到。」匪徒們好在已經劫得不少財物,便放棄夾萬,揚長而去。 五分鐘後果見二十餘名警察來到,見無匪徒,逗留幾分鐘之後也就離開。不料十分鐘後匪徒捲土重來,這一次可是為數在兩百人以上,包圍廠址,飛石擲擊,沒多久給衝進大門,用剪刀剪去了織布機上已經織好了的布疋,損壞了不少機頭,這次警方到達時已是翌日凌晨一時半,匪徒還膽敢攻擊警方,槍聲響處,有匪傷亡。當然事主的損失更大,一千六百疋布被搶,價值十二萬元以上,其他手錶、現款、棉被、西裝、皮箱、風扇、唐裝衫褲等數字也不少。織布機頭、門窗、鐵閘毀壞了,凡此種種,他們雖然買過保險,但因沒有這一類「險」的因此得不到賠償。 就在同一天晚上,東頭村打鐵街華新置業公司織布廠,也遭百餘匪徒包圍,有五六十名攀越圍牆衝進該廠門前廣場,場上停有購置才一個月的「獲素」牌新車一輛,價值一萬二,匪徒用鐵尺、鏟、鋤、石頭一下子砸了個稀巴爛。接著抬起粗大木樁,撞開了廠房通道,六百多疋一下子搶劫一光,五萬餘元又不見了。這還不夠,價值三千餘元的六十多枚機頭也遭割毀。 緊接著一頓搶劫,卻嫌不夠「威風」,把原先帶去的兩罐汽油傾入渠中,揚言焚燒廠房,又嫌汽油不夠,從廠中劫奪九罐生油一齊傾入,點火便走,那廠中工人和鄰近街坊奮勇撲救,才算未釀巨災。 自始至終,警方一直沒空到場,該廠只得把清點損失的結果列單開去,在匪徒暴行中增添了一筆近七萬元的債項。 東頭村生記電機織布廠同樣受到劫掠,當時只有六名員工看守,匪徒「攻」進大門後先將發電機、電鐘等擊毀,又把十一個機頭的線紗割毀,再搜劫六名員工身上所有的手錶、戒指與現款,他們不能滿意,因為這些東西總值不到兩千,不夠分的。 但是,連東頭村荔枝園一個小小的家庭手工業式工場都不能免了。這工場的主人只有兩部手機,平時生活勉強維持,忽來一班手持廢旗的匪徒,一進門便問:「有無五星旗?」那主人以為這樣就簡單了,便說:「我地從未掛過旗。」不料匪徒卻生起氣來,罵道:「青天白日旗都沒有?抵死!」接著不由分說,一頓痛打,又在那小小的地方連搶帶破壞,又寫下了四百多元一筆濫賬,可憐那小場主胸部負重傷,躺了幾個月才起床。 開設在東頭村道的郭衛人醫療所也難逃浩劫。一個小小的醫療所,除留著一撮小鬍子的郭某之外,只有一名學徒。那晚他聽到門外人聲鼎沸,暗忖莫不是那話兒來了?再一想他這醫療所從來「與政治無關」,或者沒什麼禍害。不擬「逃難」。從玻璃窗望出去,只見為首的暴徒年約二十五六歲,手持大刀,背後緊隨著一面青天白日廢旗,之後是三十多名打手。郭某正在觀著,只聽見兩聲哨子,那為首的一把大刀,便落在他的玻璃門上,這下子他是非逃不可了。又擔心內中有當地歹徒,發現是他可能勒索,那就十分麻煩,於是逃入診室,緊關房門,拔出剃刀,兩下子剃掉了他的一撮鬍子,自橫門拔腿便逃。只聽見乒桌球乓一陣響,半生積蓄或已無剩,幾乎腿都軟了。 郭某事後回家一看,只見凡是藥品用具大都被劫,有些已告粉碎,收音機也被搗毀。像他那樣算是損失最「輕微」的,但以當事人看來,這損失可是慘重之極。 與此同時,渡海向香港「發動」的人馬,也已到達中環和灣仔。 國民黨頭子滿以為香港可以同樣「褒一鑊」,不料與黑社會負責人晤面以後,不獨沒有受到「歡迎」,而且受到了警告。 那國民黨頭子還以為接洽的人沒有談妥,一干人等便進入茶樓,找個房間坐定,一臉笑道:「今天只是談談,請各位出馬相助,事成之後,不但對全體『手足』必有犒勞,特別是你們幾位負責人,台灣的酬勞還會少麼?」見對方還是緊繃著臉,那頭子以為憑台灣還不夠使他們心動,又說:「反正這裡沒有外人,乾脆明說了罷,或者你們早已知道,這次大幹一場,別以為光憑九龍『手足』使成事了,不,不,我們是有『國際背景』的,凡事只要有美國點頭,不成功也得成功,哈哈,你們放心了罷?」便逼著對方攤牌,說:「事不宜遲,遲則有變,放膽燒殺,順手發財,此其時矣!」 那香港黑社會幾名頭兒兀自不肯開口,三言兩語,推定一名「魁哥」作答道:「今天你們找上門來,好極好極!我們正要找你算賬!」 那國民黨頭子嚇了一跳,以為聽錯了,忙道:「用不著算的,用不著算的,『發財埋便』,你們拿多少是多少,用不著告訴我們。」話未完對方以掌擊桌道:「到今天你們還在做夢,丟那媽夢醒未呀?你們在九龍放了把野火,這把火放得真大!虧你們想得出,用我們的人打衝鋒、作擋箭牌!剛才你們自己說了,你們有的是『國際背景』,好哇!有國際背景,就『反攻大陸』去吧!台灣不是喊了七八年嗎?丟那媽反攻大陸沒辦法,居然利用我們作替死鬼啦!老實對你說罷!已經有人警告我們,說葛量洪馬上要回來,回來之後馬上會宣布九龍暴動是黑社會搞的,沒有政治問題,也不是你們負責,你聽聽:這不是『黑狗偷食、白狗當災』嗎?分明是你們準備已久的事情,卻把責任推在我們身上!」那「魁哥」說完起立,一巴掌落在桌面上道:「你聽著!我們決不上當!你們要反攻大陸,你們去攻罷!你們要把九龍那把火燒到香港來,你們自己干,我們既不反對,也不奉倍!只是提醒你一句: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地區,在我們的地區之中,可不准你們跨進一步!丟那媽你們敢進來,前腳進打前腳,後腳進斬後腳!同你說過啦!」一干人等馬上就走,像碰到瘟神一般。 那國民黨頭子沒料到有這一著,見眾人慾去,一時沒了主意,跟上去道:「魁哥,眾位大佬,有話好商量,千萬不可生氣!」那「魁哥」摔掉他的手道:「別做夢啦!聽我說吧!如果你們再要鬧下去,激到共產黨生蝦咁跳,衝到這裡來找你算帳,你有再大的『國際背景』也沒屁用!你識撈就別作聲吧,要我們一齊跳海,你這個夢做得太荒唐啦!」 國民黨頭子,碰了港島黑社會頭子約大釘子,對製造港島暴亂頓失信心,但「上峰」催促,也不能因此算了,於是在九龍繼續縱火毆人,強逼買旗,作為一種聲勢,同時遣人過海,企圖在港島先動起手來。花園道上的人越高興,治安機關越緊張,十三日傍晚時分,幾百名可疑之人在中環至灣仔一帶遭拘捕,入晚戒備更嚴。十時許,聞道瑪麗醫院對下的鋼線灣附近聚集了幾百人;西營盤第三街真光戲院附近也發現了五六十名,同時筲箕灣盛傳有三艘中型木船自鯉魚門開到阿公岩,船上的人登陸後走向東大街,風聲鶴唳,警方極力預防,港島倖免浩劫。 但九龍的暴亂並未消弭,京士柏徙置區長的宿舍也給燒光,只剩下四堵牆,這還不夠,尚有十多名匪徒包圍了徙置區辦事處,情形十分緊張,警方不獨出動警車,英軍甚至出動了裝甲車與軍車,另有英空軍飛機兩架作掩護,才算壓下了這股凶勢。 面對這些情形,除了幾家國民黨的報紙兇徒喝采之外,眾多中文報紙連日都有抨擊,英文《南華早報》也在十三日以「動亂的代價」為題作社評,指出這次九龍暴亂,早就存在著有準備的領導系統,它主張嚴捕特務分子和歹徒,把他們驅逐出境,以保安寧。 國民黨頭子讀道:「在九龍這一次不安之後,將有許多帳單要付錢,雖然目前總代價仍然未能估計,但是損失極大。已有一家麵包公司被焚毀,其他建築物、汽車、單車和救火車也受到毀壞,生命也受損失,人也受傷,此外公共運輸也告停頓或不正常。渡輪、巴士、纜車等等,加上鐵路交通、戲院、旅店、餐室等等的損失,匯集起來的數字是可驚的。居民將會有此願望:希望凌亂的秩序立即終止,使得正常生活有可能恢復。」 那頭子冷笑道:「『將有許多帳單要付錢』,那是你們英國人的事了!」再往下看: 「如果說:所有這些都是由於一個人撕毀了一面旗所引起,未免太殘酷也不公正。根據已透露的事實來看,他這樣做是對的,實際上事件的爆發早在醞釀之中。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整個事件是共產黨的陰謀』,但是若說在初期衝突後,那不顧法令、肆意破壞、欺凌的行動便迅速組織起來,證明了早已存在著有準備的領導系統,這種觀察倒是有根據的。這證據證明了受到挫敗後的羞怒,今年國民黨(在「十·十」)的表現小於去年,而共產黨(在「十·一」)的表現又大於去年,在惱羞成怒之下,任何旗幟事件都可能迅速產生暴力反應。」 作為香港英方代表性的言論,國民黨頭子開始為一些說法所震驚,甚至抱怨起花園道上那根「似告失靈」的指揮棍。 那社論寫道: 「強迫人購買和張掛國民黨旗幟,毫無疑問是神經錯亂者的行為! 「明智要求對足以引起爆炸性局勢的事,審慎處理,但若已經爆發,便應迅速鎮壓。而制止麻煩最好的時間,就是在麻煩尚未發生之時。因此相當的預防,經常是必要的,而且必須要取得居民的合作。特務分子在本港活動,此事早已人盡皆知;黑社會會員人數也在增加中,人們對這些表示非常關切。當局。應利用這次機會,清除這些混合的動亂製造者的巢穴,如果能抓住幾千名這類歹徒,將他們遞解出境,則本港安全的前途將會相當轉好,損失浩大的衝突也可避免了。」 對於英方的態度,國民黨頭子們暗叫不妙,才明白來自台灣的「商人」那般見解,確乎有所根據的了。立即在報上出現了更多的不平之鳴、悲憤之詞、正義之聲、激昂之言。先是鄰近香港的廣州,眾多的歸僑、僑眷們、在十三日那天舉行了座談會,對九龍暴亂表示了無限關懷與憤激!「廣州市歸國華僑聯誼會」副主任王廷俊說:「國民黨特務分子在九龍縱火、搶劫、殺人,這種毫無人道的喪心病狂獸行,使我們華僑與華僑眷屬非常憤怒!我們華僑僑眷與香港九龍有非常密切的關係,有許多華僑僑眷居住在那裡,我們要抗議英國當局對港九同胞生命財產不負責任的態度!」 該會委員胡偉夫說:「國民黨特務分子製造的暴亂事件,使我們居住在九龍的華僑僑眷財產受到了很大的損失,華僑投資開設的公司行號也遭到了暴徒的襲擊,使我們非常憤慨!我們認為這是港英當局對國民黨特務分子一貫採取縱容態度的結果。因為國民黨特務分子在港九製造危害我國同胞的事件已經不止一次,而港英當局迄未徹底追究破案,這就助長了特務分子的猖狂氣焰!目前暴亂還未停止,我們要求港英當局積極採取有效措施,保護我港九同胞的生命財產安全!」 美洲歸僑梁述豪說:「對於這種駭人聽聞的嚴重事件,我們不能不予以嚴重注意!國民黨特務分子一貫迫害我們海外華僑,現在窮途末日的時候,更加狠毒、瘋狂,使我們無限憤慨萬我們不能容忍香港英國當局這種不負責的態度!」 眾多的歸僑、僑眷無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談話在港登報,連國民黨那些新舊「僑官」們,看了也只得搖頭嘆氣。 緊接著,來自廣州的憤怒之聲響徹雲霄,國民黨頭子們沒想到廣州的反應如此迅速:收音機中固然不停地廣播著廣州各界對九龍暴亂的關切,香港報紙上也從十二日起便刊載了各該報駐穗記者所發的消息。報上說十三日那天的《廣州日報》,在第一版刊登了讀者來信,說十二日那天該報收到廣大讀者的投書和電話詢問,對港九同胞遭受香港國民黨恃務分子大規模的騷擾,襲擊、劫掠、甚至殺害,表示了極大的憤恨與關注。電話幾乎沒斷過,來信有似小山,郵局還在不斷地寄來。寫信的人從公務員到清潔工人,自家庭主婦到解放軍,工農商學,男女老少,各個崗位,光是抄寫名單便要好大的篇幅,但千言萬語一句話也可以包括的了:廣州各界對九龍暴亂表現了無限的關心與憤激! 《南方日報》也在那天以「必須堅決制住國民黨特務在九龍的暴亂」為題發表了社論,說「正在恐怖威協下的香港九龍同胞,是我們廣東人民的親朋戚友。我們對子港九同胞的安全深感關懷,對受害的同胞謹致慰問! 「……截止十二日晚間為止,僅據香港報紙消息,在十一日被洗劫、被燒毀的工廠,商店,即有嘉頓、新中、大豐、益隆、中建等土產食品公司和周生生金鋪、廣州鋼鐵廠和華南玩具金屬製品廠共八家,被搗毀焚燒的有香島中學、大華小學及廣東省銀行九龍分行。十二日,在荃灣和深井附近地區有好幾家規模較大的紗廠、醬料作坊以及其他工廠被縱火;九龍城東頭村和西頭村有許多布廠和居民住所被搶劫,長城和萬里兩家電影製片廠被搗毀。國民黨特務分子的暴行滅絕人性,他們竟然去襲擊上海街的工人留產所,把荃灣工人醫療所全部焚毀;他們在街道上攔截和燒毀汽車,並且把一個搭客活活燒死。在荃灣騷亂當中,至少有六十多人死傷,還有被強姦後被殺死的婦女。這真是駭人聽聞,令人髮指。每個善良的人都不能不對這些窮途未路、喪失人性的國民黨特務分子切齒痛恨! 「對於國民黨特務分子這次有計劃、有組織的暴行,香港英國當局事先沒有加以防範,而在事變發生以後,又沒有立即採取有效的措施加以制住,這就使得暴亂不斷地擴大。根據事態發展的經過來看,在騷亂發生之初的十日那一天,騷亂的範圍僅限於李鄭屋村一帶較狹小的地方,騷亂的人數也是不多的。由於香港英國當局沒有堅決加以制住,國民黨特務分子就肆無忌憚,在十一日威脅更多暴徒擴大行動,一批又一批地……最多的時候幾達萬人,香港英國當局對此是不能辭其咎的。」 因為《南方日報》社評中所述及的都是事實,讀者皆有同感。那社評寫道: 「當受到襲擊的機構企業被圍襲擊要求保護的時候,香港英國當局卻未予保護,這種不負責的態度尤其不能允許,到十一日午後雖然軍隊調入市區,下了宵禁令,可是這些軍警或者在和特務暴徒『捉迷藏』,或者在那裡袖手旁觀,騷亂依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由此,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香港有關當局是否有決心負起香港、九龍治安的責任。同樣,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香港英國當局依舊對這些特務暴徒們採取縱容的態度,並且對此表示抗議。 「多年來,香港竟成為國民黨特務分子的巢穴,最近我廣州市公安機關逮捕的一些準備在國慶節陰謀爆炸廣州公共場所的特務分子,都是在香港受訓練,由香港帶炸彈潛入來的。這是數不清的例子之一。而克什米爾公主號被爆炸的事件,以及這次嚴重損害我港九同胞生命財產的大暴亂,則是發生在香港的嚴重事件。香港英國當局長期縱容國民黨特務分子的錯誤及其嚴重後果,已經和繼續在受到包括香港九龍以及正當居民在內的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的譴責和抗議。如果香港英國當局仍舊置若罔聞,難道還能夠允許嗎?……」 也就在同一天,廣州的《廣州日報》也以「迅速制住國民黨特務分子在港九的騷亂和暴行」為題,發表了義正辭嚴的社論。 事實上,香港九龍的居民、公司商號、學校銀行等等,即使目擊英軍開入九龍,但暴徒騷亂未息,仍陷於憤激恐怖兼而有之的氣氛中。若干機構目擊耳聞殘酷暴亂,又不甘被搶被焚,紛起自衛。說也奇怪,那些眾多被迫自衛的機構之中,平時說慣笑話,輕輕鬆鬆的年輕人,一下子變成滿腔憤怒,準備迎擊的的勇士,而那些老弱婦孺,也爭先恐後要求參加自衛,一再遭受老闆剔除,竟一再要求編列,願意在辦公室中,營業處里,大門內外,天台之上,為保護公家與私人的生命財產堅拒匪徒。如果說與大陸有關的企業商號才有「威脅」,但無數的例子證明這一說法已經破產,匪徒只是借「撕旗」為藉口,指香港政府的官員為「撕旗匪徒」而掀起的打家劫舍、姦淫燒殺的一次不容於人類的大暴行,全港九善良的居民人人憤怒,個個奮起,敵愾同讎,要與這幫人類的渣滓見個高低,不共戴天!誓死自衛,義無反顧! 港九有多少被逼自衛的單位,這是一個無法統計的數字,但完全相同的是他們上下一心,守望相助,這裡單表一個動人的故事。 原來某機構有個職員,入夜與同事在天台防守,準備當暴徒侵入時便一面報警、一面自衛。他們自從十月十一日開始,這自動自發的保衛工作便沒停止。同事分成幾班,日夜防守,要到事件平息才休。那一夜星月無光,細雨飄零,遙望海峽,船隻隱約,消防車、救護車的呼嘯聲、鈴擋聲卻不時傳來,氣氛十分沉重。那職員心想:這幾天的九龍暴亂,「反共」不過是個幌子,暴徒暴行的對象根本不分青紅皂白,志在劫掠,「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天下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氣憤的事了,當局如不設法對付,港九人人自危,而暴徒進入天台後,他絕不後退,死傷甚是平常,如果為暴徒所害,他想說話便無機會;如果話說在先而暴徒未來,又感到「不好意思」,但這兩者都屬可能,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兩全之計,那是寫下一份遺書,放在辦公桌抽屜之內,一旦真的為暴徒所害,他同事清理他的東西時,這封遺書便會到達他家人手中了。 於是當他落班之後,就回到辦公室里,扭開檯燈,紙筆俱備,一時卻無從動手。心想一個正在盛年的男子,一向主張樂觀與振作,卻無端端寫下遺書,豈非笑話?再一想這封遺書不同於一般自殺者,也不同於一般老年人,他的遺書在一個特定的時間與空間,有它特別的需要與作用,便沉吟者三,一個字一個字寫了下來: 「孩子們: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一定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你們的爸爸並非狠心地願意離開你們而去,願意離開你們辛勞的媽媽而去,願意離開他的長輩和所有親戚朋友而去。那是沒有辦法的事,香港軍警迄未平息暴亂,而你們的爸爸和他的同事們,又如此熱愛他們的事業,因此只能被通走上自衛,拿生命來維護『人』的尊嚴與光榮了! 「當我動筆寫第一句時,我心酸落淚。我不寫你們媽媽名字的緣故,是因為下不了手,我們相處二十幾年,好好的,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但是為什麼要寫給你們,也是有原因的,我希望你們不要傷心,不要光知道哭,也別記住殺死你爸爸那個兇手匪徒的名字,記住一個人是不夠的,要記住他們整個集團一一包括從美國執政者到港九暴行者,他們是兇惡的、不孚眾望的,但明知沒落卻心還不死,他們還要繼續作惡,妄圖復辟,因此你們就要明白這件事的來蹤去跡!」 那職員繼續為他的子女寫遺書道: 「你們的祖父生在清朝沒落時期,死於民國最不成樣子的幾年:日閥侵華故鄉淪陷時期,這幾十年中,中華民族是在流淚流血過日子的,中華民族受盡了『人為刀俎,吾為魚肉』之苦。整個國家在執政者認賊作父,倒行逆施,貪污不法,窮凶極惡的胡作非為統治之下,工業談不上,農村也凋敝,虛假的富足現象集中在城市裡,而城市裡的絕大多數居民又是饑寒交迫的。你們的祖父,就在這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苦難國土上成長,艱難地覓食(根本說不上『工作崗位』),他們在上海『租界』上熬了幾十年,一輩子只為了生活而生活,結果都死在『亡國奴』的悲慘境遇里。他們小時候沒有歡樂,入中年沒有愉快,到老年屈辱以終,他們這輩子的苦難與恥辱,也即是全體中國人在那段時期的苦難恥辱。 「輪到你們父母這一代,你們的媽媽兒時家境較貧,你們的爸爸到初中二年級就得工讀了,沒幾年便是抗戰。平時你們也聽說過,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你們的父母顛沛流亡,出生入死,日子過得苦,但精神上卻是愉快的,以為只要擊退日閥,中國便可以富強起來,中國人再也不要受苦受難了。 「然而事情完全不是那樣,國民黨被全中國的老百姓迫著抗戰,非抗戰無法圖存,但抗戰勝利之後,國民黨又引狼入室勾結了美國人,並且照樣喪權辱國,弄了個民不聊生。一直到給老百姓趕出大陸境,逃到台灣之後他們照樣喪權辱國,當年大陸民不聊生、烏煙瘴氣的實情,如今全部轉移給了台灣老百姓。 「你們便可以想到:你們的爸爸也是小時候沒有歡樂、入中年極少愉快的人,但進入老年,可比你們的祖父幸福得多了,但那裡知道:你們的爸爸正等待著匪徒的襲擊,毫不畏懼死亡與傷害的到來。他當然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者,他與他的同事在一起被迫自衛,既沒有接受老闆一個銅板,也沒有說過半個『不』字,他們是在一條極其複雜的戰線上,不是為了『小我』,而是為了『大我』。因為這個企業是值得用生命去愛護的,猶如值得用生命去愛護我們的祖國一樣。你們的爸爸雖然是個無神論者,但相信即使犧牲了,他們這種精神不會消失。 「我最擔心的是你們媽媽過度的悲傷,以及你們的哭泣。我希望你們少悲痛,多思索:為什麼匪徒們在今天會橫蠻起來?雖然這種局面不可能太久,但至少還在延續,希望你們懂得。」 那職員當然還寫了很多很多,包括他對家人的勉勵,特別是對孩子們為祖國康樂、富強,來日一個個走上工作崗位的期望,乃至他自己一旦犧牲之後的私願等等。這固然是他一個人的「心聲」,但也是眾多香港居民的心聲,這些心聲固然不為台灣所聞,但化為行動,那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蔣介石當年在大陸再也拿不回來的復辟妄想,在香港也是一樣! 可是更多、更大的聲音,蔣介石是聽見了: 他「聽見」了周恩來總理在北京親向英國代辦抗議的聲音!北京廣播記錄清清楚楚地寫著:「周恩來總理在十月十三日約見了英國駐我國代辦歐念儒先生。周恩來總理對於在九龍的中國和平居民的生命財產,在國民黨特務分子的殘殺和劫掠下所遭受到的嚴重損失和重大傷亡,表示了極大的憤慨和關切!對於香港英國當局至今未能採取有效措施將國民黨特務分子所組織和策動的暴亂加以制止,以致中國和平居民的生命財產繼續遭受重大損失提出嚴重抗議。周恩來總理要求香港英國當局立即採取有效措施,嚴厲判裁國民黨特務分子,切實保護在港九中國居民和中國政府所屬的機關和企業,並且要求英國政府給以答覆。周恩來總理表示,中國政府保留在以後提出要求的權利。」 蔣介石又聽到了廣州海陸空三軍對九龍暴亂密切注視事態發展、「不能不聞不問」的憤怒廣播,雖然新聞中並未提及三軍首長的發言或者其他什麼的,但聽那海陸空三軍部隊廣大官兵的語氣,他們的忍耐程度,也已經差不多了。 蔣介石又聽到了香港農、工、商、學各界社團紛紛抨擊九龍暴亂的聲音。 蔣介石同時又聽了香港《南華星期報》對他和「後台老板」的譴責:「這次騷亂絕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計劃、有指揮的行動,是支持國民黨者的暴力行動。只有最堅決的行動,才能使那些將九龍陷入恐怖的匪徒認清楚,如果再發動暴行,那是不聰明的。」 蔣介石還聽到了日本《讀賣新聞》的香港通訊:「九龍暴亂是國民黨地下團體乾的。」 蔣介石聽到了倫敦執政黨報紙《每日電訊報》的言論,保守黨的態度是:「國民黨分子這種暴行實在太危險,不能等閒視之。直到現在,北京對香港事件顯得意外地有節制。」 蔣介石又聽到了馬尼拉市長拉克森對港府的指責,他甫自香港回到菲律賓,認為港府事前既無「早一點採取適當的辦法」,而對待整個騷亂也馬虎草率,指港府故意設法想縮小關於死亡數字的消息…… 蔣介石突地有惶恐之感。 香港,終於在十四日那天透過一口氣來,宣告除第六區外,九龍宣告全面戒嚴。那第六區包括全部郊區,西邊以九華涇以北為界、東邊以沙田隧道為界,以及青山道及荃灣、直到汀九以西一里的地方,還得繼續戒嚴廿四小時,只有正午十二時到下午兩點暫時解除,以便人們出外購買糧食。其餘各區一律自上午十時取消戒嚴。但匪徒猶不滿足,就在十三日晚上,來自青山道大欖涌一帶的匪徒潛入荃灣,企圖洗劫西樓角村和荃灣徙置區,村民自衛隊鳴笛報警,荃灣鄉議局自衛隊立刻出動,警方也派隊趕到,匪徒見居民已有防備,才行退去,但一直集結在深井九龍紗廣附近,待機而動,使荃灣居民仍然陷在恐怖氣氛之中。 五百名英軍、百餘名警察奔向荃灣,只見那個工廠區並無煙囪冒煙,車輛仍然受到兩旁隱藏匪徒的石塊襲擊,青山道路邊觸目皆是汽車殘骸。 九龍,則像害了一場大病的患者,離開了死亡邊緣,開始復甦起來。 然而那模樣是如此悽慘,《南華早報》說蔣介石的手下把香港亂成這樣,除了太平洋戰爭初期的情形之外,在香港歷史上還沒見過。可是根據居民印象,就「人」的角度來看,日本軍閥是瘋狂的野獸,它要侵占他人領土,製造悲慘世界是一回事,但蔣介石及其嘍囉據說也是「中國人」,以中國人對手無寸鐵的「同胞」展開了財物損失無數、死傷逾千的大暴行,香港居民永遠記得這個不亞於日閥獸行的日子! 九龍居民開始走出家門,但心情沉重。人們戰戰兢兢東張西望,似乎匪徒還在附近潛藏,人人提心弔膽,觸目皆是青天白日廢旗,破破爛爛,一張一張,一堆一堆,在風中呻吟,在溝渠打滾,在牆上顫慄,前幾天還是作為「買路錢」的東西,如今已變成人見人憎、象徵無恥、代表不祥,與最髒最臭的垃圾排泄物混成一堆,靜待清潔工人掃除傾海的廢物! 南起尖沙咀,北至荔枝角,東自九龍城,西迄避風塘,整個九龍市區在亂鬨鬨的狀態中。碼頭上等待乘搭巴士的居民畸形擁擠,原來他們從十一日起就滯留香港,渡海不得,這些男女老少的居民,個個神色緊張,急於回家看看,不知道在那幾天之中,家裡有些什麼變化。市場的東西奇缺,白米早已吃光,港方米行專船供應,魚肉雞鴨蔬菜無一不漲,但供不應求,主婦們神色沮喪,平時自以為「與政治無關」的廣大居民,此番可上了一課:「人,原來是離不開政治的。」 正是:九龍殘酷暴亂,老蔣自掘墳墓。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